第8章 外祖
008外祖
一個月前,宣水縣
十八年了,張平夫妻倆找了自家被拐走的女兒十八年,最開始幾年只在宣水縣周圍的村子找找,因着家裏還有一個十歲的小兒子要照顧,夫妻倆只能一個守着商鋪,一個出去找人,加上路引限制,根本走不了多遠的地方。兒子成家後,兩人始終沒有放棄,走的遠了些,但依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找的十分艱辛。
年前青川府新知府上任,上任便手腳大開做政績,抓了一個肆虐青川府多年的拐賣組織,抓住人了才知道那頭目竟是宣水縣人,一個月前官府正式出了告示,這幫拐子把人賣到了比宣水還南的南方,張父去看告示,也看到了拐子游行,那個女拐子赫然就是當時帶走張姝的婦人!終于有了女兒的線索,如今小兒能獨當一面接下了藥堂,夫妻倆完全能放心,趕緊收拾了行李前往南邊的縣城。
每去一個地方,張平都先去找藥堂,一來自家做的藥材生意,去藥堂好說上話;二來藥堂來的各色人多,見到自家女兒的機率更大。
到坎山縣之前,張平夫妻倆已經在南面的宜湘縣停留了十來天卻一無所獲,想着這樣呆着無濟于事,就留了畫像和銀子在縣裏幾個藥堂,自己再次出發去往別的縣。
來到坎山縣,夫妻倆照舊先詢問了藥堂,于是來到了濟世堂。
拿出畫像一番說道,問藥堂的小童和大夫有沒有見過畫像上的姑娘。
看到畫像的時候小童留了個心眼,雖沒見過張姝,但葉宿與張姝有五分相像,幾個小童在一起竊竊私語,只知道葉宿父母雙亡,沒聽說葉母是被拐來的,但看着兩位兩人白發蒼蒼,臉上的悲傷像是做不了假,應該不是騙人的,可是如今壞人扮做好人的忒多,正猶豫不決,正好李郎中看診回來,看到畫像便認了出來,因那人家是自己出師後看的頭幾個病人,印象深刻,人長幾歲雖模樣會變,骨像卻不會變,做郎中的确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本事,認出來這畫像女子便是自己看診過的婦人。
看二人悲痛欲絕,李郎中自然也留了心眼擔心是不是騙子,再三确認了幾遍後,告訴了張平夫妻地址,不過,李郎中嘆了口氣,還是說道,“二位先做好心理準備,我看診之時,這位姑娘先是失了丈夫,後面纏綿病榻已是時日無多,已然故去,只剩下一個小哥兒。”
李郎中對葉宿印象很好,雖失去爹娘,小哥兒獨一個依然很堅強,而且每年送的藥材都很是不錯。
聞言,二老險些暈倒,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但總是心存僥幸,真的聽到是這般結果,心中不禁悲痛萬分,更加自責不已,自己的女兒原是和自己在一個府內,找了這麽多年都沒能找到,豈不是枉做父母?
只是逝者已逝,多說無用,張平收拾好情緒,又問了些葉宿的情況,道過謝,拍拍老妻肩膀,“走吧,去找宿兒。”
……
張平夫妻是租了牛車來的,畢竟不知道地方。村人一看陌生牛車就攔了下來,張平夫妻不好貿然說是張姝父母,只說自己是縣上濟世堂來找葉宿的,村人知道葉宿賣藥材到濟世堂,放下了疑慮,給他們指了指葉宿家。
越靠近葉宿家,二老越發情怯,激動、緊張、悲痛、害怕、忐忑……各種情緒湧上心頭,如今與女兒已是生死兩隔,也不知道小孫兒過的怎麽樣,懷着這樣的心情,兩人攙扶着上前敲門。
葉宿去縣上送菜了,自是不在家的,柳荀知道他們走得早,估計沒來得及喂雞,這會過來幫葉宿喂雞——種了菜有不少菜葉,三年前葉宿就買了十只小雞,養的精細下蛋也輕快,喂食耽誤一天又得少得幾個雞蛋。
于是過來便正好看見了二老。
“兩位是?”柳荀上前一看,是兩位沒見過的老人,但樣子似乎又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見過,可仔細想想确實沒見過這樣的老人。
“這是葉宿家嗎?我們是來找他的。”來了人,二老收拾了情緒問道。
“找他做什麽?”柳荀一下警惕起來。
二老見柳荀态度變了,忙解釋,“我們是從濟世堂來的,不知道你是否認識張姝,她是我們的女兒……”說着說着,夫妻倆又哽咽了。
“小姝姐?”柳荀詫異,心想是我認識的那個張姝嗎?
但門口顯然不是聊下去的好地方,柳荀引了兩位老人去他家。
到了柳荀家裏,二老拿出了張姝的畫像和一條繡了“姝”字的手帕,哽咽着說清了情況。
柳荀見着這些,才放下疑慮,那畫像上的女子雖是年紀小些,但與他見着的張姝就是同一個,這會再看二老,才恍然大悟熟悉感來自張姝,于是也斟酌着向二老說了些自己知道的事。
“原是造化弄人啊,我們一直在找姝兒,姝兒卻失憶了……”
“小姝姐要知道你們一直找她,一定會開心的,她一直相信着自己是有娘家,也總有一天會回家。你們先在這等宿宿回來,他去縣裏送菜了,宿宿真的是一個頂頂懂事的小哥兒……”柳荀說起了葉宿,好叫二老不要那麽悲傷。
……
葉宿幾個今日借了牛車回的快,未到午間,幾個人就回了。
“今日我們賺了五百一十文,柳哥兒,橋哥兒,這是你們應得的,拿好。”葉宿将錢分好了。
兩個哥兒笑眯眯地接了,有錢拿可不是高興?
柳哥兒道,“橋哥兒,你先回去放錢,再叫上你爹娘一塊上我家吃飯吧,宿宿也來我家,我們打包了這麽多菜呢。”
“是啊,這可是我們一起提回來。”怕橋哥兒太害羞不敢來,葉宿也邀請。
兩人都邀請,橋哥兒便應下了。
“柳哥兒,我把牛車還給裏正,你先回去。”借車的時候,葉宿就給了裏正媳婦一籃子菠菜和莴筍,是以這會空車還回去也沒什麽。
“好,待會你直接去我家。”
……
柳哥兒還未進家門,就高興地嚷嚷開了,“阿爹,我回來了!青哥兒快來,看哥哥帶了什麽!”
喊完卻沒人過來,柳哥兒嘟囔着進屋,才看見屋裏坐了兩位不認識的老人。
“怎麽只有你,宿哥兒呢?”
“宿宿去裏正家還車了,阿爹,這是誰啊?”
柳荀沒有回答,接着對柳哥兒說道,“你去宿哥兒家,他要是回了就讓到我們家來。”
“他會過來呢,我叫了他跟橋哥兒一家來吃飯,今日周老爺家給我們打包了些葷菜。”說着便拎着食盒給柳荀瞧。
張平夫妻倆從聽見柳哥兒的聲音就激動的站起來了,以為會見到葉宿,瞧見了便知不是,這會又只能坐下。
“你把菜提到竈房,再把火燒上,阿爹待會就來。”柳荀看柳哥兒一臉好奇,但這會也不好解釋,只好先支開他。
“二位再等等吧,裏正家過來也就一刻鐘。”
葉宿回來的很快,想着今日吃飯的人多,早點回去給小荀叔打下手。
進柳荀家卻見院門都是敞開的,還在奇怪,出聲問道:“柳哥兒你回了嗎?”
一聽見聲音,二老再也坐不住了,趕緊迎了出來。
只見一個高挑清瘦的小哥兒,眼睛亮汪汪的,實在是,實在是像極了姝兒!
“葉宿,宿兒,你是宿兒嗎?”
葉宿沒應,手卻被兩雙衰老卻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是我們姝兒的宿兒啊,我是你外祖啊……”
外祖?是娘的爹娘?怎麽會在這?
葉宿望着兩位淚流不止的老人,又見柳荀朝他點了點頭,茫然地發問:“外祖……是來找我娘的嗎?”
“是啊,我們找了姝兒十幾年……”
柳荀引着幾人坐下,幾人把這幾年的事情又說一遍。柳哥兒聽見聲音已經跑過來了。
“這手帕,我娘确實也有一塊”。從未謀面的親人,葉宿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面對,多年一個人生活,突然有人說是自己的親人,覺得很奇怪,但眼前之人的悲傷十分真實……不再多想,葉宿搖搖頭說起眼前。
“姝兒的繡活很好,家人和自己的衣服手帕都會繡上名字,小小的,又精致……”
……
見他們說起話,柳荀就拉着柳哥兒離開了,又分了些菜出來,讓柳哥兒給秦家送去,今日的情況實在不适合幾家一起吃飯,改日再聚。
午飯是在柳荀家吃的,張平夫妻倆不知道葉宿喜歡吃什麽,也一個勁給他夾菜。
吃罷飯葉宿帶二老去給葉盛安和張姝上墳。
“盛興,你說宿哥兒會跟他們走嗎?”柳荀問葉盛興。交談中得知張家家境不錯,在宣水縣有藥堂,是正經的城裏人了。
“也許吧。”
“可是我舍不得,宿哥兒那麽大點就和柳哥兒光着屁股一起玩,一直以來我都當他是自己的兒子……”
葉盛興擦了擦柳荀的眼淚,“還沒定不是,宿哥兒這麽大了,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說罷,環着柳荀進了屋。
屋內柳哥兒都哭了起來,他聽見爹和阿爹的對話,心裏疑惑,怎麽好好的,宿哥兒就要走嗎?
柳荀和葉盛興進屋自然又是好一番安慰……
……
山上,葉宿帶着兩位老人來到墓前,二老怔怔望着碑上的名字。
本沒有碑的,葉宿和葉盛興咬咬牙攢錢給夫妻倆定了一個,有名有姓的來這世上走一遭,也該有名有姓的離開,而且這般,後人才有可吊唁的地方。
“也是天意啊,那麽多姓氏,偏偏就給你指了‘張’,果然是我老張家的女兒……”兩人跪坐在墓前大哭不止,絮絮叨叨說了不少體己話。
許久以後,老人的情緒才平複了些,對旁邊守着的葉宿說道,“宿兒,帶我們去你家吧。”
葉宿點頭,攙扶着二老蹒跚而下。
山路不算崎岖,當初給爹選地方,便選了個視野開闊的山坡,娘後來合葬,葉宿又陸陸續續往這邊移來不少花苗,熱熱鬧鬧長了一大片,不讓爹娘寂寞。而且上山的路,也因為葉宿常來走動,已經走出了一節一節的階梯。
但三人走在這充滿花香的山路上,腳步都格外沉重。
從山上下來不用一刻鐘便能到葉宿家,幾人走得慢些,一刻鐘後也站到了葉宿家門前。
張平望着葉宿的家,房梁結實,走進去一看,屋內整潔,就是沒有多少家具,後院還有老大一個菜園子,可見過的還算不錯,但也着實辛苦,不禁問出口:“宿兒,要不要跟我們回宣水縣?”
許秋芳也紅着眼睛朝他望過來。
望着老人殷切的模樣,葉宿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一下子就有了外祖父外祖母,還在宣水縣有了家?
不過他一點兒都不想離開小荷村,也不與張平二人兜圈子,直接說道:“外祖父,外祖母,我不想離開這兒,從小我就在這裏長大,爹娘也在這裏,不想離他們太遠。”
張平恍然,現在提太着急了些,才剛看見孫子,平心而論,葉宿能有這份警惕反而更好,是不該輕易答應了別人去,女兒不就是這麽被騙了?
如今已經虧欠女兒了,不能再虧欠孫子,張平與老妻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孫子不願離開,那就陪他在這住下,順便看看這幾年孫子過的到底怎麽樣。
“也好,我們年紀大了,也想停下來休息休息,我跟你外祖母留在這住一段時間可好?”
葉宿自然沒什麽好拒絕的,畢竟是自己的親人。
點點頭便要去給二老收拾屋子,二老看着屋內一些陳設,依稀可見女兒的小習慣,拉着葉宿又絮叨了好久。
因着這些絮叨,葉宿才逐漸放下了疑慮,畢竟,這些小習慣,若不是跟娘一塊生活過,定然是不知道的。
如此,張平夫妻倆就住進了葉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