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汜
009江汜
兩日後要送菜,就算外祖來了,生意也不能斷。葉宿今日又上山了,這次準備找找馬齒苋,柳哥兒橋哥兒在河邊摘蒿菜和水芹菜,找菜不需要這麽多人,上山的路葉宿走慣了也有分寸不會貿然進深山,且他又是最熟悉山路的,幾人也放心他一個人去。
今日走着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樹影重重,總感覺面前是模糊的,葉宿想着估計是山上起了大霧,山腳下就看的清,要是下雨就麻煩了,還是要趕緊找了馬齒苋回去。
只是找來找去今日并沒有見到馬齒苋,去年在這條路上明明見過的,奇怪,葉宿心裏嘟囔。
無法,也不能空手而歸,葉宿只能挖了一簍子春筍回去,只是挖筍子的時候總覺得山是漂浮的,鋤頭一下下都像落不到實處。
下山後又去多下了幾個魚籠,河邊也下了,跟柳哥兒幾個一起摘了蒿菜,期間柳哥兒還問了葉宿要不要回宣水,得到不走的回答才露出笑臉。
在河邊倒是找到了馬齒苋,幾人摘了不少。
回家又打理了一番菜園子,因整日都在幹活,晚上葉宿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不過今日卻做起了夢。
夢裏的感覺跟今日山上一樣,也是霧蒙蒙的一片,哪裏都落不到實處。葉宿只好憑着本能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啊走啊走,終于撥開那一片大霧,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從未見過的怪景:到處都是高高的長條,像夏天竹子一樣高聳筆直,地面很寬,像縣裏的大街,卻寬的多了,還滿地都是發亮方盒子圓盒子,空中也有,那盒子跑的還賊快,一晃眼就不見了;有人,但這些人都很奇怪,露胳膊露腿,一點都不避諱,頭發也很奇怪,大部分都是短的,就是長發也比自己的短多了,還有不同的顏色,好多人手上還拿着不知道什麽器具,有些人對着那個器具大喊大叫,有些人哈哈大笑,有些人低頭凝神……反正沒人看見他;而且路上到處都是亮閃閃的,沒看見任何植物,葉宿還看見一個人拿着一塊平平的東西點了幾下,“嗖”的一下就落下一個圓盒子,盒子開了一個口子,人一進去口子合上,盒子又“嗖”的就不見了。
葉宿十分恍惚,這應當是一個自己沒見過的世界,是仙界嗎?但仙界應該沒這麽多人吧?不會是地獄吧?但鬼應當沒有影子,這些人都有影子啊!葉宿暈暈乎乎跟着人走,但太暈乎了,好像被人撞了一下,咦,不是做夢嗎?!怎麽會有感覺?!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從奇怪的器具上擡起頭,兩人對視——
這人……和自己好像。
夢境戛然而止,葉宿也被吓得驚醒。醒來後,葉宿趕緊喝了一口冷茶,拍拍心口,不怕不怕,爹娘保佑,一個夢而已。
……
第二日原本不用上山,馬齒苋也摘夠了,鬼使神差的,葉宿又上去了一趟。
這次山上倒是不暈了,葉宿就想去桃林那兒看看野生的金銀花,趁着春天繼續扡插。“果然,只是夢而已,今天不就看清了,定是在山上撞邪了,不怕不怕,葉宿是最勇敢的!”葉宿嘀嘀咕咕給自己打氣。
走到桃林,看到滿山的桃花,葉宿心情更好了,現在是桃花,夏末就是桃子啦,桃花飄落,紛紛揚揚……等等,紛紛揚揚的粉色桃花裏為什麽有個藍色的東西?!
葉宿狀起膽子上前去看了看,竟是個人,還是個漢子,可是這漢子打扮怎麽跟夢裏的那些人一樣,胳膊都腿腳都露在外面!頭發也是短的,真是有礙觀瞻!
葉宿用手裏探路的木棍探了探,應該是……活人吧?不确定,再探一下,是軟的。
上手探了鼻息,有氣,是活的,但是身上好燙。
這個人這麽奇怪,明顯不是這裏的人,更像夢中人,但他應該染上了風寒,帶回去吧,葉宿在心中糾結了一番,因自己的娘經常發燒,葉宿知道風寒也是個要人命的病,這樣放着這個人不管,可能就這麽燒死了,雖然人很奇怪,也不是枉顧別人性命的理由,還是把人半背半架了回去。
也幸虧葉宿家在村尾,靠山是最近的,一路上沒遇上別人,只是這人真的好沉,扶他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了,葉宿自己是高挑的了,但這人手腳更長,比他還高一個頭。
好不容易拖回了家中。
“宿兒,這是誰?”張平見葉宿拖個人回來,但這個人又打扮得很奇怪。
“是我在山上撿的,他暈過去了。”
暈過去?張平會醫,湊近看了看,這人果然雙眼緊閉,看葉宿扶的吃力,伸手過去接了,“我們把他扶到床上,我來把個脈。”
張平把完脈後道,“并無大事,只是氣血虧虛,且全身發燙,感染了風寒,不過,宿兒,這人是從哪裏來的?”
“不知道,等他醒來再問吧。”葉宿答道。
“衣着、發飾皆奇特,也許是從胡地來的。”許秋芳——張平的老妻,過來看了一眼。
這十幾年,二人确實見過不少奇裝異服的人,多是從胡地來的,乾寧朝對跨域通商管控不嚴,經常有外地商人來往,也許這人也是從那邊過來的。
幾人說了幾句都出去了,葉宿放了一碗水在床頭,還要去院子裏準備明日要送的菜,張平夫妻倆自是去幫忙。
江汜其實在三人讨論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時候就醒了,但到底是陌生地方,沒有輕易睜開眼睛,聽到對方說“胡地”“奇特”等詞,估計自己的裝扮在這是奇怪的,頭前在山上也已經醒過一次,看見漫山遍野的桃花,确定自己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閉眼前沒記錯的話自己是在醫院的手術臺上,所以自己這是手術失敗?事故?微創手術還能出事故?天可憐見,大概率是死了吧,死後來到這麽美的地方,也算值了。
想着睜開了眼睛,床幔灰撲撲的,這個床跟自己見過的不太一樣,更加短小,眼珠子再轉了轉,家具不多,看上去還頗為老舊,而且,地好像是泥巴地?不會是到了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吧?不會是割闌尾割着割着變成賣器官的地下交易了吧?
江汜正在心中思索。
“你醒了?”葉宿正端着一盆水進來,想着發燒得用布巾濕了水放在額頭上,剛剛卻忘記了。
江汜擡頭,見到一個穿着好似古代衣服長相清麗的男孩子進來了,這好像是古代人吧?面上不顯,心裏嘀咕,也沒有回答葉宿的問題,腦子裏卻大為震撼,按照現在的小說套路,不會是穿越了吧?
葉宿往江汜眼前探了一探,難道這人看不見?
“你看不見嗎?”這樣想着便也問了。
江·震驚·不知道怎麽接話·擔心說多錯多·汜,眼睛轉過來随着葉宿的行動轉動,用行動證明了自己聽得見也看見。
“不會說話,還是沒有力氣說話?”葉宿看他似聽得見看得見的樣子,将盆放下,稍稍擰幹了布巾搭在江汜額頭。
“這是哪裏?”許是湊近了看見葉宿一臉純真無害的樣子,江汜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乾寧朝小荷村,如今是元隆十年。”
景色、房屋、衣服、人、說的話,都是沒有見過聽過的!江汜确認,自己來到了不知名空間,可能是太過驚詫,也可能是确認了處境,江汜又閉眼暈過去了。
葉宿回答的時候就一直在觀察江汜的表情,自己說出何時何地的時候,床上這人眼中的驚疑絲毫沒有藏住,結合自己的夢境,葉宿心中也是震撼,果然他不是這兒的人,難道真是夢中人?這麽想着,也不敢多說,實在是太匪夷所思,昨晚做了夢今日就撿到了可能來自夢中世界的人,說出去別人也只會當自己腦子不太清醒吧。
沒一會兒,許秋芳就進來喊葉宿,雖沒人看見,但一個漢子一個哥兒獨處一室不太合适。
等葉宿忙完院裏的菜,天色已經快擦黑,要趕緊去收魚籠子,喊了柳哥兒橋哥兒一起,順便說好明天什麽時候出發。
……
睡了近一天,江汜明顯感覺自己身上好多了,眼皮不再沉重,渾身也不再軟趴趴的,一晚上過去對目前的狀況接受良好,應該是穿越,身穿,在不知名古代,可以接受,自己在現代孤兒一個,在哪裏活着都是活着,就是有些餓了,于是準備下床看看。
竈房裏,許秋芳正在做飯,旁邊擱了一個小瓦罐,是江汜的藥。
江汜轉了一轉,沒有看見開始那個男生,只在竈房裏看見一個人,“大娘,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許秋芳聽了轉過頭,“你醒了?我叫老頭子給你再看看。”說罷就要去喊人。
張平本就離竈房不遠,聽見聲音就過來了。
正好葉宿幾個收了魚籠回來了,現在快到魚兒産卵的時節,葉宿撿着肚子看上去就鼓囊的魚兒都扔回河裏了,因而收回來的魚不多,只十來條。柳哥兒橋哥兒幫着送籠子也一起回了。
“宿哥兒,這人是誰?”一進門柳哥兒就瞧見江汜站在院裏,昨日柳哥兒是知道葉宿的外祖找來了,但今日怎的又多一個陌生人?
“是我外祖在路上救下的外鄉人,說是胡地來的。”葉宿向張平許秋芳使了眼色,打算晚上再解釋。
當初張姝就是從山上撿來的,因為來歷不明,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受村人待見,後來秦拾生一家人落戶在小荷村,因是說得出來處的,很快便安了家,得到村人的認可。葉宿不想因這人也是在山上撿的,讓他,讓自家再次被村人诟病,而且他心裏隐隐知道,這個人的來歷可能比自己的親娘更難以解釋,是以說了個小謊。
江汜雖然奇怪明明自己是從山上撿的,怎麽又變成跟大爺大娘一塊的,但救命恩人都這麽說了,也就順着點頭。
“你的衣服怎麽這麽奇怪啊?”柳哥兒繼續發問。
江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色條紋病號服,再看向幾人的短打,确實,十分格格不入,只好順着葉宿的話胡扯是胡地那邊的穿衣方式,但自己和商隊走散了,只剩這一身衣服。
葉宿看柳哥兒還在十分好奇的打量,喊了他一塊去放魚,還拿了兩條出來讓他和橋哥兒帶回去,說好明天幾時出發,就讓倆人回了。
回去的路上柳哥兒還拉着橋哥兒聊,“橋哥兒,那個人打扮的好生奇怪啊。”
秦橋也覺得,但他看那人雖高大卻瘦弱,于是回道,“可能也是什麽地方受災來的。”
“也是,還是小荷村好,安安穩穩的。”只是心裏想着,回去要跟爹和阿爹說這事。
兩個人說着說着各自回家。
……
葉宿家內,葉宿和二老解釋了剛剛那樣說的原因,引的二老又一陣傷心,江汜聽了也才明白,原來還以為是外祖帶着孫子,但幾人相處時又有些疏遠,原來是剛剛才認親,真是不管在什麽時代都有萬惡的拐子。
說罷幾人開始吃飯,因有病人,葉宿出門前便切了一塊北瓜熬粥,許秋芳撿了竈房和菜園子裏有的菜,清炒了莴筍片,切了一小塊臘肉炒春筍,便是頂好一頓晚飯了。
其實平常葉宿自己就炒個莴筍或是菘菜吃了,但今日有四個人呢,外祖又是剛來這邊,可不得吃好點。
江汜已經接受了現在的情況,心下已經覺得最好還是能待在葉宿家,畢竟現在不止是人生地不熟了,是時空全不熟,拉進關系第一步就要坦誠相待。
“我名江汜,今年二十有二,幾位都知道我是暈在山上的,便也不瞞幾位,我是個孤兒,這次确實是跟着胡地的商隊一起來這的,本想跟着商隊闖蕩,卻不想商隊遭了劫匪,其他人都被劫匪殺了,我假裝氣絕躲過一劫,等劫匪搶了東西走後,便逃到了這山上。”江汜好歹是看過電視劇和小說的,知道些商隊、劫匪的套路,能編上一編。
張平夫妻倆驚異現在這個太平世道還有如此慘絕人寰的劫匪,不禁心下起疑。
葉宿聽了也不禁扶額,這人,滿嘴胡話啊,但是又想着夢裏的世界,不得不找補,“前幾月知府才抓了一批山匪,那些劫匪不會是漏網之魚,不敢找官府出氣,只好搶掠普通百姓吧?”
張平夫妻倆聽了覺得很有可能,壞人怎麽抓都抓不盡,難保不會有漏網之魚。
江汜見兩位老者起疑心裏已經緊張了,時下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所得信息實在有限,編不出什麽有邏輯,又符合當下情況的故事來,好在這個男生給自己填上了漏洞,感激地看了一眼葉宿,連忙附和稱是。
聽罷,張平夫妻倆只覺江汜可憐,等于在這世上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了,唉,可憐可憐。
葉宿又給江汜介紹了幾人的姓名,還有小荷村的大致情況,一頓飯也就吃完了。
飯罷,葉宿讓江汜喝了藥,轉身去雜屋給江汜找了一套以前葉盛安的衣服并草鞋,也幸虧兩個人身量相差無幾,江汜似乎還更高些,不然這麽高大的漢子還不好找衣服,然後又将矮榻搬出來準備放到西廂房。
葉宿家也就東西兩間廂房,其他房間都用作雜屋,葉宿只好在張平夫妻倆住的房間搭個小榻睡,江汜還很納悶,兩個男的住一塊應該沒什麽問題吧,不過可能人家不喜歡跟陌生人共處一室,而且當下真是說多錯多,不如不說,就按下了疑慮。
一夜無夢,葉宿連着兩日都沒夢見那個奇怪的地方了,雖然好奇,夢不到也無法,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