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章
第 43 章
蘇懷宴沒有把他接回去,因為遭遇了一些其他事。
景慈醒過來時,被關在不知道是哪的廢倉庫裏,周圍滿是潮濕的灰塵氣息,他聽到幾個男人正在議論:
“賀凜這混蛋逼得我無路可走,老子就要也讓他嘗一嘗這滋味!”
“聽說他愛老婆愛的發瘋,連公司都不管了。”
“死變态,居然喜歡男人,他老婆肯定也不是什麽好鳥,死有餘辜!”
“無所謂了,我能帶走一個是一個。”
說到後面時,幾人又開始大笑起來,像是在等待自己的結局。
景慈勉強聽了一會,才辨認出了現在的情況——他被賀凜的仇家綁架了,聽起來像是不計後果的亡命之徒,他估計要被撕票洩憤。
直到這個時候,他心情也沒有多麽慌亂,也不大緊張,只有有些疲憊和惋惜。
他才和蘇懷宴重逢沒有多久呢。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迎面洩出了大片光線,刺得景慈眼都睜不開。
嘈雜的腳步聲最終停在他面前,景慈勉力擡起眼,對上兇戾男人的視線,那眼神很可怖,看他像是在看臨刑的雞崽。
景慈顫了一下,閉上眼,避開對方目光,又聽男人問向同夥:“賀凜真的會來嗎?”
“那個瘋子,”又走來個男人,神情癫狂地哈哈大笑,“來了都得死!”
“嗯,你的木倉拿好了,別到時候被奪過去。”
聽到這話,景慈才睜開眼,小心去看男人的手心,東西不在他手裏,視線下移,男人口袋高高鼓起,分明是一把木倉的形狀。
或許他能死個痛快,臨到頭了,景慈卻頗有種苦中作樂的心态,他沉沉地閉上眼,忍不住去回憶記憶中那些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
從景語嬌,再到蘇懷宴,他這二十多載時光,居然找不出幾個對他全心全意真正愛他的。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在今日将他帶到了這種境遇,甚至要死于非命。
賀凜。
景慈咬着唇,慢吞吞地想,他最好別來,他不想死前還要看到他,讓他走都不好走。
他被關了一個晚上又半個白天,中間那幾人只給他灌了點水,潦草的像是只為了維持他最基本的生命體征而已。
景慈被繩子綁的很死,手被反別在後面,這個動作不到一天,胳膊和肩胛骨便開始沉痛的酸脹了起來,連着沒有進食,環境又如此惡劣,到後面時他甚至睜不開眼,只能保持一點清醒。
他過程中鬧過一兩次,被那幾人威脅了,景慈還想體面一點的走,沒再折騰。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下午,外面傳來了點動靜,那幾人警惕起來,從監控看了外面一眼,低低地罵道:“賀凜他是真不要他老婆的命了,我就知道。”
是叫了警察來?景慈渾渾噩噩地思考着,不過賀凜自己本身就面臨指控頗多,他還往警察面前湊麽?
那幾人留了個戴耳釘的男人看他,景慈被粗暴地提着塞進放在暗處裏的車,從旁邊的小路走了。
這警察真不專業,還給他們留個路,景慈不大高興。
開車的男人忽然猛打了一下方向盤,急速向右拐去,景慈被慣性撞的一聲悶哼,額頭砸到車窗上,流下道血痕。
他腦袋也暈乎乎的,但這種關頭,連着他這個人質都腎上激素猛增,整個人一下子變得無比清醒。
景慈從倒車鏡看了一眼,車後正跟着幾輛車,從後面形成一個包圍的架勢。
是有人來救他了麽?景慈忍不住擡了擡手指,開車的男人卻很暴怒,不時焦躁地加速減速,試圖甩開那些人。
很快,車子下了高速,進入盤山國道,車流一下少了許多,後面的車不再不遠不近地跟着,而是追了上來幾乎就要與他們貼住。
“啊——”随着前面再次猛打方向盤,景慈身子重重向左撞去,他摔得眼冒金星,擡頭卻在貼着他們左側車的後座裏隐約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不知道是不是賀凜。
景慈一下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熟悉的面容上正強壓着什麽,他和賀凜相處那麽多年,說不了解他,是不大令人相信的。
比如現在,他就可以輕易看出男人臉上的緊張神色,雖然只洩漏出來了一點,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怎麽來了,還親身上陣?
景慈不敢再看對方,緊緊閉上眼任由事态發展,開車的男人技術精湛,眼見要被後面幾輛車包圍,忽然猛踩油門,一頭向左側撞過去——他顯然也看到賀凜了。
車缸爆炸,發出聲劇烈的轟響,緊接着,車頭迅速燃起橙色的火焰,火舌漸漸要舔到後座來。
耳釘男人早在撞過去的一瞬便翻身從副駕門繞了過去,早已看不見他的身影。
景慈內心陷入絕望,被火燒死,聽起來就是很痛苦又極不體面的死法,他正忍不住落淚,向最後一段意識告別,車門卻忽然被人用力地拽開,緊接着,一個熟悉的懷抱将他緊緊摟住,翻身躲過了最後一點火焰的吞沒。
柏油路磨人很痛,景慈感覺衣服都破了,他正要擡頭看一下情況,有人在他耳邊喝了一聲:“趴下!”
一瞬間,景慈聽不清賀凜的聲音,因為有什麽東西擦着他耳邊疾速而過,震得他幾乎耳鳴。
還有不遠處車身爆炸的轟鳴聲一齊作響,在這種生死關頭,景慈手摳着柏油路上的石子,一時心裏卻奇異的平靜起來,也不怎麽害怕。
熟悉的味道把他包裹住,過了一會,景慈擡眼,看向四周。
他們在爆炸的車輛前方,烈烈燒着的車将他們隔成了兩撥,國道左邊是棧道,右邊是峭壁,一時誰也過不去。
賀凜把他扶起來,給他解開繩子,看着他手腕上的勒痕一愣。
景慈胳膊酸痛,也不想遮這點傷痕了,他現在估計狼狽異常,也沒有什麽閑情去理會賀凜。
賀凜輕聲問:“是不是很痛?”
“不痛,”景慈看向那愈來愈大的火勢,聲音很啞,“比你給我的痛輕多了。”
身側一下又沒了聲,景慈回頭去看,又見賀凜眼眶裏濕潤了,像是在忍着淚水。
他這樣子看的景慈心煩意亂,明明是他對自己施加的苦痛,連現在這樣驚險的一切,也是蓋因賀凜而起,賀凜居然還有臉難受。
要是有刀子,景慈恨不得現在剜下男人的血肉來。
他別過臉,輕輕地咳了幾下,忽然又被男人摟住按在了地上。
是木倉聲。
這一瞬間,時間被拉的無限長,畫面也彷佛變得一幀一幀,猶如慢動作般。
景慈清晰的看見耳釘男人不知道從哪裏爬出來,右手奮力握着那把木倉,“砰砰”向他們打過來。
賀凜把他擋住,不知道有沒有被打中,直到那木倉像是沒子彈了,男人才一把拽住他胳膊,上了他們身後另一輛半是損壞的車。
車鑰匙在上面,也能打着火,賀凜一踩油門,往後退了一段距離,往前猛地向那個耳釘男人撞了過去。
但沒撞到,那男人咬着牙又從口袋裏掏出彈夾,被賀凜看見了,又往後去撞對方,這次或許碰上了,沒再有人站起來。
景慈被吓得臉色慘白,胃裏一陣翻湧,但畢竟沒有東西,也嘔不出什麽來。
賀凜将油門踩到最底,速度加到最大,風獵獵地刮得人臉皮都抽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有閑心來關心景慈,問他有沒有事。
果真是怪物,景慈捂着嘴,說不出話來。
這樣快的速度,很快便登了盤山公路頂,山頂沒有什麽東西,只有普通的樹林子,旁邊是守林人的小屋,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住。
樹很密,又尖聳入雲,從下往上看的時候,只覺得天都昏暗了。
天的确是暗了。
車門打開,賀凜拽着他胳膊将他往裏面帶,步伐很不穩,拉的景慈都踉跄好幾下。
景慈用力地去掙男人的桎梏,卻沒想到這次沒怎麽難纏的就甩開了賀凜的手。
他有些不習慣,往身側看過去,才看見賀凜腰腹以下的衣服都是血,褲子上也沾了很多,還有新鮮的血在濕噠噠的往外冒。
景慈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去看賀凜現在的樣子。
他竟然還在笑,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是不是被吓到了,味道是不是很大?”推開小屋的門,門沒落鎖,裏面沒有人住,東西也很陳舊,人剛一進去,房頂便簌簌地掉着灰塵。
賀凜給他擦了擦角落裏的小床,又把外套脫下來墊上去,讓他去坐。
景慈跟在他身旁,不知道要說什麽,也并不對賀凜有什麽可惜,要說恨,在這個關頭,似乎也變得不那麽鮮明了。
半晌後,景慈幹巴巴地說了一句:“他們或許一會就過來了。”
“嗯。”賀凜淡淡應一聲,不是很關心的樣子,然後撐着小床坐上去,道:“寶寶,睡一會吧,天黑了。”
他渾身都是血,血水汩汩地流到床上,看起來很是慘烈。
景慈視線有些失焦,盯着那被鮮血染紅的床鋪發呆,賀凜或許是以為他嫌棄自己的衣服都是血,竟又把衣服拿開了,重新給他擦了一遍,再次道:“寶寶,我守着你,睡一會吧。”
景慈坐上小床,沒坐賀凜擦過的那裏,而是縮在了角落,抱住腿虛虛去看屋頂。
真是好破的一個房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死過人,所以房子廢棄了,房梁上還有着連片的蜘蛛網。
賀凜會死麽?
他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實打實的貴公子,家世在處處權貴的京市也是金字塔頂端,往上數幾代都有名,算是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可他現在要死了,卻是在這樣的破敗地方。
景慈看了一會房梁,又從床邊小窗去看外面,林子黑黑的,不知道晚上有沒有鬼,今晚月色也不怎麽樣,月亮沒出來,星星倒有很多。
景慈等了一會,才回過頭去看男人,賀凜還在看着他,嘴角噙着點笑。
“你要死了。”他又重複,“賀凜,你要死了。”
“噢。”賀凜可能真的要死了,應答的聲音也有點飄忽,就像之前景慈永遠掙不開他的手心一樣,剛剛在門口那就那麽輕易地掙開了,此時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景慈覺得他好虛僞,他從小就這麽認為,現在也沒有轉變想法,但他自認為自己算是個好人,還是問道:“你有什麽遺言要交代的嗎?”
賀凜沒說話,眼皮慢慢合上,景慈還以為他死了,下意識過去要探他呼吸,但手剛到男人鼻尖,就被賀凜伸手攥住。
他眼皮睜開了,露出了那雙眼,黑曜石一樣,像小孩玩的玻璃珠,不過此時卻不大有什麽神采,有些黯淡。
“寶寶,”賀凜這時候說話已經有些費力,卻還是慢慢把每個字都咬清楚了,即便到這時候也不想落了他貴公子的作風,“我遺産全部都留給你,你別擔心。”
“我不要,”景慈拒絕的很幹脆,“我不想和你再有什麽關系了。”
賀凜笑笑,勸道:“別任性了,寶寶。”
他不知道是在說景慈拒絕遺産的行為任性,還是在說那後半句任性,他們倆糾纏了多少年,如果從認識的時候就開始算,沒有誰要比他陪景慈更久的了。
況且他們戶口都曾上在了同一個本上,後面又去國外拿了結婚證,結婚的信息也不知道被媒體報道了多少次,全世界人都覺得他們恩愛。
而且,也不知道他們上了多少次床。
沒人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或許也才幾秒鐘,景慈聽到賀凜說:“寶寶,我要死了,你能滿足我一個願望嗎?”
他嘴角也流出血了,看起來真的很慘烈,景慈盯着他看,問道:“你有什麽願望?”
賀凜閉上眼,像是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其實挺後悔的。”
“什麽?”
“我當時應該要确認蘇懷宴死了的。”
景慈有些生氣,沒想到都死到關頭了賀凜還在惦記着要怎麽對付蘇懷宴,他皺起眉,不高興地詛咒:“你已經夠壞了,你這麽壞,下輩子做不成人。”
賀凜輕輕地笑,渾不在意似的:“這有什麽,我當人,已經夠成功了,還有幾個投的像我這樣的好胎?又有幾個能像我這麽混蛋?”
“你也知道自己混蛋啊,”景慈聲音慢慢弱下去,盯着他看,“你別說話了,一直在吐血。”
賀凜這時卻很執拗,也不聽他話,斷斷續續地說:“好了,我說我的願望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希望景慈捧場接他的下句話問他想要什麽,但景慈沒有,所以,最終賀凜還是一個人自顧自的:“寶寶,把你抓回去那幾天,我都沒有睡你,好後悔。”
“你可以坐上來自己動嗎,讓我在你身下死。”
景慈睜大眼,他真的生氣了,沒想到這個時候賀凜還在和他講這些沒營養的東西,也不怕造口業,他心裏含氣,把賀凜手甩開了,起身就要下床。
賀凜眼閉着,可還是精準地握住景慈腳踝,他手骨節分明,景慈曾在失憶的時候細細摩挲過這雙手,修長白皙,比網絡上手模的手還要好看。
可現在那雙手上沾滿了血污,看着有些髒兮兮,往日的美感也一下只剩個三四分了。
“別走,”賀凜其實沒用什麽力氣,但語氣卻陡然弱了下去,“我不逗你了,我和你說認真的。”
景慈看着他沒講話,卻還是坐了回去。
賀凜問:“我一直想知道,寶寶,你在失憶的時候,有沒有喜歡過我?”
“沒有!”景慈答的很快,不假思索地否認了,“我特別讨厭你、恨你,巴不得你死呢。”
過好久賀凜都沒再講話,景慈以為他死了,心裏也有些不知滋味,像是什麽堵在了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沒想到過一會兒,賀凜又開口說話了,這次他語氣則要更可憐一點,帶着示弱的意味:“寶寶,我想親親你。”
“你嘴裏有血,好惡心。”景慈拒絕了。
賀凜沉默了片刻,又道:“寶寶,那你對我笑一笑吧,我之前看你和蘇懷宴接吻,你就在笑。”
景慈忍無可忍,他覺得賀凜壓根就沒傷到要害,現在還能講這麽多話,只是在逗他玩而已。
“賀凜,別講這些廢話了,好沒意思。”景慈也沒有笑。
“噢,”賀凜乖乖應了,像是意識到景慈真的生氣了,但沒安靜兩秒鐘,他又問,“寶寶,那個戒指你是真的扔了嗎?”
景慈想了一會兒,才想明白是什麽戒指,那戒指早在那日恢複記憶時就被他随手扔在了院子裏,或許是被丢到了哪個花壇裏,但更多的可能還是找不到了。
“嗯,”景慈道,“扔了,你又要去撿嗎?”
“我倒是想,”賀凜支起嘴角,幹巴巴笑笑,“你讓盧卓幫我找吧,到時候放我骨灰盒裏。”
景慈生氣了:“你根本就不會死——別再裝了。”
賀凜像被拆穿了,眨了眨眼,笑出了點聲:“你發現了啊。”
景慈把身子轉過去,不再看他。
他那麽虛僞,又那樣壞,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會死。
景慈心裏漸漸輕松起來,像是巨石落地,他不再有一絲恐懼了,只餘下前所未有的平靜。
賀凜又在他身後搞出點窸窸窣窣的動靜,聽起來并不像人之将死前的虛弱樣子,景慈安下心,半晌後,他又聽見賀凜問:“寶寶,你失憶的時候,真的沒有一點喜歡上我嗎?”
景慈當然沒回答,他只覺得有些困了,什麽東西在促使他睡過去,好醒過來又是嶄新的一天。
賀凜最後又問:“真的不能親一下我嗎,對我笑也可以。”
景慈仍沒轉過身,更沒有去親他、對他笑,他在心裏數着時間,果然,還沒過幾秒鐘,賀凜又說話了,這次沒喊他“寶寶,而是喊了名字”:
“景慈,以後你要過的好好的,蘇懷宴其實對你挺好的,你們在一起的話,應該蠻合适的。”
你算什麽,憑什麽安排他的人生?景慈在心裏默默地嗤笑,抗拒着賀凜說的一切,但賀凜的确說的沒錯,他終于說了句好話。
想了想,景慈還是有些心軟,回答了他喋喋不休的問題:“失憶時,那時候我其實的确對你有點好感。”
他講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就只有一點,其實算不了什麽。”
但這次賀凜沒出聲了,景慈意識到他可能又是被賀凜耍了,回過頭去拍他的手背。
但這次賀凜沒有再忽地攥住他手不放了,男人手背滑落下去,垂到了床沿邊緣。
有什麽東西從他手心掉了下去,但景慈沒有在意。
因為賀凜沒有逗他,他真的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