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秋日的林子一天一個樣。
風吹到如今,早就沒有幾棵樹上還剩着葉子。
林子裏光禿禿的一片,高大挺拔的樹幹失去了點綴,蕭條又孤寂。
趙子臨倚靠在離她最近的那棵樹底下,把玩着落入手中的暗紅楓葉,頭也不擡:
“你學都不能上了,怎麽還有心情在這講大道理?”
沈海瑤聞言上前兩步,不輕不重地錘了他一拳,語氣倒是頗為輕松:
“會不會說話,你沒吃到想吃的飯,難道就不活了嗎?”
提起飯,沈海瑤肚子霎時應景的“叽裏咕嚕”了一聲。
現在沒有什麽風,落葉安靜地躺在沙灘上。
周圍也沒什麽人,就連海浪擊石都靜悄悄的。
也就顯得肚子叫聲格外大。
反正近在咫尺的趙子臨肯定是聽見的,她看見他捏樹葉的手指停住了。
沒由來的,沈海瑤覺得有點尴尬。
到嘴邊的話繞了一圈,趙子臨擡眸看向她,嘴角噙着笑意:“餓了?”
沈海瑤摸了摸肚子,點頭:“我該回家吃飯了。”
她剛想揮手告別,忽然刮起了一陣風。
趙子臨手裏的樹葉忽而吹落。
落葉脫離掌心的一瞬間,他指尖輕擡好像想去抓。
但葉子飛得太快來不及停留,一絲寂寞從他眼底劃過。
沈海瑤沒由來地想起來,除了之前他暈倒,她給他抓了把米熬粥外,就沒見他提起過吃飯這回事。
所以,他這幾天是怎麽解決的?
沒了葉子,趙子臨只好無聊地垂下手臂,順勢整個人都靠在樹幹上。
他等了半天看她還在原地不動,便散漫地問道:
“不是餓了嗎,還不走?”
沈海瑤猶豫片刻:
“你餓不餓?”
趙子臨嘴角動了動,好笑道:“關心這個幹什麽,你又想請我吃飯了?”
沈海瑤想了想。
反正那天生病,她娘也見過這個人了,不如就讓他跟着一塊吃,也省的他再頂着個大傷疤到處亂跑,再吓到人家老板。
于是她應聲道:
“也行,走吧,帶你嘗嘗我娘的手藝。”
這回輪到趙子臨愣在原地了。
打算做的事情,沈海瑤向來不會拖泥帶水。
她扯過他袖口,一副好客主人家的模樣拽着往前:
“不用害羞,反正你都給了那麽多錢了,一頓兩頓飯我還是請得起的。我娘做飯可好吃了,尤其是那魚幹炒豆幹......”
趙子臨垂眸,看着她白皙的拽着他衣袖的手,只要他稍微一擡掌就能整只握住。
脆弱,幼小,卻能創造出各種各樣奇怪的物件,令人贊嘆。
他默默将手縮得離遠了些,像是妥協般輕嘆出聲:
“那就麻煩大娘了。”
……
蒸蒸熱氣夾雜着樸素飯香,争先恐後地往外冒。
還沒進家門,趙子臨就覺得他的肚子被香氣一勾,也要跟沈海瑤一樣叫起來。
一個皇子,還像小孩子一樣,餓了叫肚子。
這要是被聽見了,确實有點丢臉。
他不着痕跡地後退兩步,試圖支開沈海瑤:
“你不先去幫忙嗎?”
沈海瑤看着他一副掩蓋的模樣,猜到他可能是在做心理建設。
也對,突然拉着富家公子吃農家樂,他确實會有一定的概率産生抵觸心理,比如覺得髒兮兮不幹淨。
于是她将他引到桌子前坐好,指着一旁水池子體貼道:
“你要是有什麽事跟我說就行,都懂。你放心大膽地用,沒事,我家有水。”
趙子臨欲言又止,只覺得要壓不住肚子的叫聲了,只好硬着頭皮應下:
“好好好,你快去忙吧,我自己來就行。”
瞧着他急不可耐的模樣,沈海瑤打趣了兩句,便轉身進了廚房。
沈母正拿着大鍋鏟子煎炸烹炒,四溢的香氣引得人舌根止不住地往外泛口水。
“娘,我回來了。”
沈母瞧了她一眼,恰好看見她身後還有個人影,很是眼熟。
于是沈母笑着問道:
“你把那位朋友也帶來了?”
沈海瑤“嗯”了一聲,也沒放過沈母八卦的眼神。
她撒嬌地蹭了蹭沈母的胳膊:
“娘不是這麽小心眼的人呀,這是吃醋了?早就說過了,我跟他清清白白,我最愛的還是娘……”
實在受不住她這份磨人勁,沈母伸出指尖點了下她腦袋,把她推遠:
“好了,快端着菜出去吧,屋裏烏煙瘴氣的,別再給熏壞了。”
“哎。”
沈海瑤甜甜地應下,端着金黃的飯菜出來。
趙子臨剛好洗完手,放肆地讓肚子叫了個夠後,又坐回原位。
将碗筷遞給趙子臨,沈海瑤介紹道:
“這可是我娘的拿手菜,鹹魚蛋炒飯,你嘗嘗?”
“好。”
趙子臨拿起勺子舀了一點,送入嘴中。
海邊魚幹特有的鹹香,混着火候剛好的雞蛋鮮美,包裹在軟糯香甜的大米上,在舌尖聚焦的那一刻噴湧而出。
不同于皇宮禦廚所做的精致高雅,一碗簡單而又家常的蛋炒飯,卻處處包含着愛與責任。
沒由來的,他想起了小時候,二哥偷跑出去帶給他的那包糖炒板栗。
樸素,簡單,卻有無法複刻的美味。
“好吃。”
趙子臨又吃了一大口,低着頭,看着碗裏飯,語氣帶着些不舍:
“明天我還可以來嗎?”
沈海瑤豪爽點頭:
“當然可以,只要你不嫌棄就行。剩下的你放心,有我一口就有你的一口。”
沈母将幾個炒好的飯菜一起端了上來,三個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吃了起來。
趙子臨看着對面的兩人,只覺得場景溫馨又似曾相識。
沈母夾起幾筷子蔬菜,放到了沈海瑤碗中,叮囑她多吃點不要挑食。
沈海瑤湊到沈母跟前,笑着讨價還價,将碗中的肉夾出幾塊放回了沈母碗裏。
趙子臨思緒驀地飛遠......
“母後,我也想像大哥二哥那樣,能文能武,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小趙子臨握着筷子,裝作那是長劍,咻地一下插到雞腿上。
皇後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将他霍霍的雞腿重新擺正:
“你呀,不需要像你大哥二哥那樣厲害,只要乖乖地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他們兩個呀,會保護好你的。”
“三弟,看二哥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二哥猛地從門口闖入,臉上都是沾的土。
随着他走進來,灰塵泥土也留了一地,弄的滿屋都是。
皇後佯裝生氣趕他去洗手,二哥卻鬼機靈地躲開。
他趁機蹿到皇後身後,将手裏竹編的螞蚱塞入趙子臨手中。
低聲嘀咕的模樣,像是在說什麽驚天大秘密:
“今日上學我課都沒聽,特意學來給你編的,你看還是二哥疼你吧。”
“趙子意!”
皇後離得不遠,二皇子的聲音一句不落地收入她耳中,她擡手就是一巴掌,作勢就要去扭他耳朵:
“你又沒聽課,你是不是又想挨罰你父皇的罰了,你就不能學學你大哥......”
二皇子邊躲邊喊:
“母後我知道錯了,但是有大哥一個聰明的不就行了嗎。”
“放心,父皇正輔導大哥功課呢,沒空管我。”
“對了母後,我還給您編了個花環呢,您要不要瞧瞧。哎呦母後您輕點揍,當心累着手......”
“林子趙!”
手中的碗突然被人撤下,趙子臨被迫從回憶裏抽出,看向面前擔憂的沈海瑤。
見他總算回過神來,沈海瑤将他的碗又放回他手中:
“你怎麽回事,突然就不理人了。”
趙子臨端着碗,回憶太苦了,弄的飯菜也變得苦澀,心情一時有些沉重:
“沒事,你們剛剛問我什麽?”
沈海瑤見他不願多說,倒也不糾纏:
“我娘問你我為什麽輸了。我跟娘說了你不在,不知道具體的事情,她不信,非要聽你講。”
趙子臨閉眼平複了下情緒,接過她的話語:
“确實,我當時不在場。”
沈海瑤聳聳肩,朝沈母道:“您瞧,我說了......”
還沒等沈海瑤說完,趙子臨又繼續道:
“不過我正好有個朋友在書院。”
“他聽說了這件事後,表示願意再給沈海瑤一個的機會。”
此話一出,對面的兩個人立刻安靜下來。
沈母激動地放下碗,語氣中皆是失而複得的喜悅:
“林公子,您,您是說真的,我女兒還有機會入學?還有機會參加額外的測試?”
趙子臨認真點頭,并出言表示:
“這次的測試也只是一個簡單的畫圖考試,無須擔心。之前我見過沈姑娘的圖紙,嚴謹又具有創意,相信這個測試也一定能順利通過。”
沈母捂着嘴,半天才怔怔道:
“那就好,那真是多謝公子了。女兒,快去把家裏的錢箱拿出來。”
“哦,好。”
事出突然,沈海瑤也是不敢相信,忙起身就要去拿錢。
這富家公子可以啊,夠義氣。
趙子臨伸手攔住了她,搖搖頭。
沈母還要推搡,他只好轉頭看向沈海瑤:
“不必,如果真是想感謝的話,不知沈姑娘,是否編過竹螞蚱?”
......
晚飯後。
沈海瑤禁不住沈母的唠叨,只好跟着趙子臨出門,完成将他送到後海林的囑托。
夜風習習,沈母擔心她再像上次一樣着涼,特意給她裹得嚴嚴實實,導致她邁步子都有點費勁。
趙子臨好似注意到了這一點,故意放慢了步子。
月光灑下,兩個人的影子忽明忽暗,好幾次試探地向對方靠近。
沈海瑤手裏拿着編得差不多了的竹螞蚱。
插好最後一步,她舉起來在月光下打量起來。
細長身子,有紋路的翅膀。
還不錯,還有個螞蚱樣子。
沈海瑤滿意地誇了把自己。
一只手突然越過她頭頂,擋住了月光,毫不客氣地将螞蚱取走。
沈海瑤看向手的主人,打趣道:
“都多大的人了,還喜歡玩這個。”
趙子臨看着手裏的竹螞蚱,頭也不擡:
“你不也喜歡跟你娘撒嬌嗎?”
沈海瑤順着就怼回去:
“跟娘撒嬌怎麽了,你難道不喜歡?”
話音落地,沒有回聲。
周圍霎時安靜,只剩拂過耳邊的細風,靜悄悄。
半天沒等到回音,沈海瑤看向身邊的人。
趙子臨低着頭,也不往前走,眼睛裏細閃着微光。
好像透着一種逝去不能得到的遺憾。
沈海瑤立刻意識到她可能說錯話了。
“那個,我……”
她剛想道歉,卻聽着趙子臨悶悶出聲:
“我娘已經去世很久了,最疼我的二哥也是。這個竹螞蚱是從前二哥最喜歡編的,每次我難過他都會帶這個哄我……只是可惜,一場大火都燒沒了。”
沈海瑤撓了撓頭:
“原來是這樣,抱歉。”
見他還是沉浸在悲傷中,沈海瑤實在搞不來這種情況,只好學着哄孩子的方式,抽出額外的幾根竹條:
“我還會編可多東西了,蜻蜓,兔子,青蛙,要不我再給你編幾個?”
又是安靜。
半晌,趙子臨突然笑了一聲,接着越笑越大聲,還帶着惡作劇得逞的表情看向她。
沈海瑤愣了片刻,伸手錘了他一拳:
“好啊,你竟然騙我,信不信我……”
趙子臨擡手擦了擦笑出的眼淚,喊了句她的名字:
“沈海瑤。”
沈海瑤一愣。
趙子臨看着她,認真又堅定:
“你一定要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月亮很亮。
照在近在咫尺的他的眼中,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幹淨,細碎。
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沈海瑤嗯了一聲:
“這還用你說。”
“拿去玩吧小朋友。”
擡手将之前編壞的螞蚱一起塞他手裏,沈海瑤潇灑的走到了他前面,逆着光轉身:
“你啊,也別再困在回憶了,人要學着往前看。”
趙子臨順着她的話擡眸。
此刻沈海瑤就在他的前方,笑得肆意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