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用

無用

等天大亮以後,王嬷嬷推開門走進來,對着沈瑤沉默的背影說道:“夫人,程世子命人送來了玉露朝蓮清心丹。”

“程佑也的嫡子?”沈瑤皺了皺眉頭。

“正是。”

“拒了。”

“老奴這就去回絕。”

站在一旁的蜜心聽見了沈瑤的話,猶豫了片刻,在沈瑤面前跪下,對沈瑤說道:“夫人。”

沈瑤是個極慧的,反問她道:“小姐見過程世子?”

“是……”

沈瑤不悅:“我昨夜問你話你怎麽不說?”

“我去到經閣時,小姐已經走到了經閣門口,程世子也站的離小姐很遠,我以為兩人沒有什麽交集,只是正巧同在經閣中避雪,是件小事兒,因此并沒放在心上……”蜜心的聲音越說越小,她害怕夫人責備她……

沈瑤嘆了口氣,又問:“小姐梅林一行開心嗎?”

“小姐神色如常,回來了以後,倒是坐在榻上發呆了一會兒……”

“蜜心,我對你很失望。”

蜜心伏低了頭,“夫人,我沒照顧好小姐,也沒做到事事立刻向您禀報,請您責罰。”

“去外面跪着。”

外面冰天雪地,這一番罰跪,恐怕是落下病根子了。

蜜心道:“謝夫人給蜜心一次将功補過的機會。”

說罷起身就要去外面跪着。

這時,蘭言詩忽然抓住了沈瑤的手,又叫了兩聲“娘”,她邊喊還邊搖頭,仿佛知道了這裏發生的一切……

沈瑤嘆了口氣,她知道,假如女兒現在有意識,是不會同意自己這樣懲罰蜜心的,好吧,她心軟了,于是改了口:“你們小姐心疼你,今日不用跪了,罰你三個月的俸祿,你們小姐子若有閃失……罷了,以後定要悉心照料,去,齋房看看槐樹汁煮的如何了。”

蜜心忙磕頭向沈瑤道謝:“多謝夫人原諒蜜心,蜜心以後一定看護好小姐。”

等蜜心往齋房去的時候,王嬷嬷也來到了院子門口。

她對面前的人說:“我家夫人多謝世子好意,不過這玉露朝蓮清心丹,正巧我們蘭府中也有,就不浪費世子那份了,天冷地凍的,公子穿得單薄,還是請回吧。”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早日痊愈,程釋告辭。”

那人說罷就走,頭也不回。

王嬷嬷知道這人不過是程迦身邊的随從,對她家小姐毫不關心,只是完成例行任務罷了,卻也在關門時,忍不住回頭多看了那人兩眼。她追随沈瑤半生,見過無數的美人,可也未見過這樣的……也不知男人長成這樣,也不知是福是禍。

程釋撐傘而行。

雖是冬日,但他穿得并不厚重。

一身雪色的舊衣,衣擺上畫着着幾只墨色殘荷,黑繩束着高馬尾,額前碎發下,一顆殷紅的朱砂痣,是一種超出性別界外的美。

飛雪落在他撐傘的手背上,化成了細小的水珠,他似乎感覺不到寒冷。

現在天光已亮,終于可以看清楚他的相貌了,他的眼睛很特別,是褐色的,像通透的琥珀色。本該妖冶的美麗,卻被他冷淡的神情壓了下去。

但唯有程釋自己知曉,他另一只藏于衣袖之下的手,那只拿着玉瓶的手,卻青筋暴起。

他控制自己,不把那瓶子捏碎。

等他回了宜嗔院,程迦正坐在涼亭中,一旁的羅漢松上落滿了雪,小書童正在為他烹煮新茶,熱氣如煙,程迦神情淡淡地看着棋盤,白棋黑子。對面無人,他在與自己下棋。

程迦的棋風與他清貴文雅的外表并不相稱,他沉默又耐心,耐心地造出圍困死局,殘局,然後置于死地而後生。

程釋向程迦禀告道:“蘭夫人說玉露朝蓮清心丹蘭家也有,不勞世子費心。”

“是嗎?”程迦笑了笑:“這阿蘇國每年進貢十粒的國寶仙丹,夫人也有。”

程釋沒有說話。

程迦繼續道:“大長公主金口玉言,她的一定是真的,而我的,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留着有何用。

程迦讓程釋将丹藥給他,他拿着丹藥走到了魚池邊,拔開瓶口,直接将蓮丹倒入了池中。

十粒萬金難求的丹藥落入了水中,池中供養的金色鯉魚瞬間躍出水面,将它叼走,一擺尾,消失不見。

程迦目露自嘲,連畜生都識得是寶物。

程釋站在一旁,看着漣漪起伏的水面,開口說道:“天亮之前,我潛入了大理寺和刑部,并未找到南亭侯。”

“哦?”程迦接過小童遞來的茶盞,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摩挲,“阿釋,你猜,蘭大人會将他藏在何處。”

“蘭府。”

“為何?”

“南亭侯手中的名冊牽扯甚廣,此時最想要南亭侯的命的人,恐怕是他的那群同夥。皇帝既然命令蘭坯徹查,蘭坯不會讓南亭侯死得不明不白被殺。唯有将他藏在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阿釋。”程迦拿起藍地冰梅茶壺,倒入白玉蓮花杯中,為程釋親自添茶,“我以為這世上,唯有你最通我心意。”

“多謝兄長誇獎。”程釋接過茶杯,滾燙的熱茶一飲而下。

“讓莫煙準備人手,潛入蘭府中調查。”

“嗯。”

-

宜喜院裏,有人徘徊在前世,遲遲不能歸來。

蘭言詩繼看見了程釋的死和蘭亭昭的死之後,又看見了更加讓她無法理解的事。

新皇登基後,沒有海清河宴,而是民不聊生,亂世降臨。

她看見戰争缭亂,看見了一座座城池破滅,血流成河,枯骨飛灰。

“陛下,他們已經投降,不能再屠城了,那都是無辜的百姓啊!是三十萬活生生的生命啊!”

“陛下——!”

大殿上,跪了一地的朝臣。

在讓人窒息的沉默後,殿中傳來太監的尖銳的聲音:“阿蘇國國王侮辱輝月文皇後,盜其遺骨,必誅殺之,其子民也不能幸免——”

蘭言詩無法靠近,無法看清龍椅上坐着人的面容。

此時蘭言詩更加不解了,她以為程釋壞事做盡,就是為了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但如果……程釋跳樓了,那麽,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是屬于誰呢?

而且還因為旁人盜了她的屍骨,就做出屠城之舉,這人,比之程釋,有過之無不及,蘭言詩被吓得不輕。

這時,殿中那人往外走了出來,正當她要看清他的面容時,一陣巨大的力量将她從空中拉住,她的身子仿佛要比撕裂般,等劇痛過去,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了沈瑤正握住她的手,眉眼眸光寫滿了擔憂。

“娘……”

“乖娉娉,你終于醒了,吓死娘親了。”

“娘……”蘭言詩嗓音嘶啞,“我渴了。”

“水,快拿水來。”

沈瑤喂完水,蘭言詩拉住她的手,又低低叫了聲:“娘,我餓了。”

“想吃什麽?娘讓人去準備。”

“粥吧。”

蜜心站在一旁,因蘭言詩的醒來杏子般的眼眸充滿了歡喜,她聽見蘭言詩說想喝粥,立刻答:“小姐,我這就去。

蘭言詩将手輕輕放在沈瑤臉上,撫摸着她的半邊臉,“娘,別哭了,我回來了。”

沈瑤低頭,喉嚨滾動了兩下,将喜極而泣的眼淚咽回眼眶,“好,娘不哭。”

等蘭言詩喝了粥,又歇下。

蜜心則在她身旁,為她默默地擦着身子。

等沈瑤帶着王嬷嬷離開了房間。

蘭言詩開口問道:“心兒,你還記得那晚在經閣遇到的男子嗎?”

蜜心以為她說的是程迦,猶豫了片刻,告訴了蘭言詩實情:“小姐,夫人不許我在你面前提他……”她支支吾吾地說:“您昏迷不醒的時候,世子差人送來了珍貴的丹藥,不過夫人讓王嬷嬷拒絕了……”

“世子他們還在普渡寺中嗎?“

“聽說今日已經離開了。”

“是嗎?”

“嗯。”

蜜心看見她家小姐一直阖着眼,輕言細語地問自己話,她聽起來很疲憊,很傷心,臉色脆弱蒼白,她從沒見過自家小姐這樣,看得她內心難受不已。

“小姐,你還好嗎?”

“心兒,原來人不是只有活着才會受罪。”

“啊?”蜜心誤解了蘭言詩的話,往壞處去想了,她急了,“小姐,您的身體會慢慢調養好的,您千萬不要氣餒,不要想不開啊,心兒以後一定會更急用心地照顧您,小姐您會越來越好的。”

蘭言詩被她逗笑,“傻丫頭。”

-

那邊沈瑤出了門回了自己的房間後,命王嬷嬷關好門,對她說:“我見到明幽大師時,還以為被糊弄了。他長得年紀輕輕,和尚們還說他已經有一百多歲了,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沈瑤吩咐道:“嬷嬷,我們明日便啓程回家,這消息不可洩露。”

從明幽的院子裏回來後,沈瑤将他寫的紙條交給了王嬷嬷,那紙條不僅寓言了她家姑娘昏迷三日,還寓言了她家姑娘三日後自然會醒,這兩條都中了,紙條上還剩破解命數的辦法,那就是将出山門時遇見的第一個人帶回家,養在姑娘身邊……

沈瑤命她封鎖消息,就是不希望走漏風聲,讓心懷不軌的人得知這條消息。

“是,夫人。”

“對了,蘭亭昭呢?”

“二小姐還在佛堂裏跪着呢,老奴去勸過三四回,二小姐執意不肯起身,說是要為大小姐祈福。”

“她若真為娉娉好,為何要縱容她雪夜胡鬧,這一跪,夫君定然不會責罰她了,去将她喊起來。”

“是。”

王嬷嬷去了佛堂,諾大的佛堂中,蘭亭昭跪得筆直,那背影瞧着虔誠無比。

“二小姐,大小姐已經平安醒來了,夫人讓您起身,收拾行李,我們明日回府。”

蘭亭昭過了一會兒,才睜開了眼眸。

她的眼眸天生無辜,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之意。就連佛祖也會吧。

蘭亭昭望着那金佛,心中默想,高燒三天都沒事,真是可惜了。差一點,她就成為了府中的獨女。

佛祖啊佛祖,你既然沒實現我的這個小小願望 ,那麽,另外一個,可否施舍給妙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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