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帶他回家
帶他回家
原本沈瑤打算次日回府,但蘭言詩情況極差,因此放緩了行程。
蘭言詩雖然病好了,卻精神恹恹的,像淋了大雨的牡丹。
她時而半躺,時而側卧,眼神無神,一直發呆。
沈瑤以為這閨女燒了三天燒傻了。
“娉娉啊,你在想什麽?告訴娘啊?”
她在想什麽。
她還能想什麽。
她腦子裏此時滿滿裝的都是程釋迸裂的眼珠子。
他的死亡,沒讓讓她感到暢快,還有蘭亭昭的自刎謝罪,帶給她的,更多的是疑惑。
前世究竟是蘭亭昭要殺她,還是程釋。
倘若是程釋,那麽,自己死了,他為何會從她墜樓的地方跳下去。
最令她不解的是,程釋沒有登基為帝。倘若不是為了那個位置,他為何要朝堂樹敵無數,攪得腥風血雨。
難道,他在為誰鋪路?
想到這裏,蘭言詩沉默了。
在她死前的夜晚,蘭亭昭嘲諷她,蘭坯将她保護得太好了,護成了個一無所知的傻子,這話,刺耳,但不假。
她死得太輕易,太天真了。
以至于重生了依舊被蒙蔽于假象之中。
但她發誓,今生,再也不做局外人,無人可以左右她的命運。
“娘,如果有人欺負我,怎麽辦?”
“誰敢?”沈瑤皺眉,旋即又拍了拍蘭言詩的手,“娉娉放心,誰敢欺負你,娘第一個不放過他。”
沈瑤見蘭言詩沒有開心起來,又壓低聲音跟她說:“娘不僅要将欺負娉娉的人抓起來,還會拿小鞭子抽他,抽到給娉娉解氣為止。”
蘭言詩聽完了以後,從被窩裏爬了起來,“娘,我好了,我們回家吧。”
沈瑤聞言,捏了捏蘭言詩的小臉蛋,“乖啦~”
她怎麽覺得,她家娉娉最近變得好哄了許多?
半個時辰後,收拾好行李,虛雲方丈親自送她們往寺廟大門去。
“自古梅花迎雪開,天氣越是寒冷,便越加美麗,此次公主大病初愈,夫人不必擔憂,相信郡主會像梅花一樣,傲雪淩霜,愈加堅毅。”
這話讓沈瑤聯想到了她懷蘭言詩時被投毒一事,感慨萬千,“沈氏多謝虛雲方丈吉言,願娉娉此生像梅花般,苦盡甘來。”沈瑤一直惦念着那位“算命大師”,對虛雲道:“方丈師傅,若是明幽大師遠游歸來,請一定要告訴我,我想親自向大師道謝。”
那老和尚笑道:“明幽師叔來去自由,若是虛雲今生有幸再見到師叔,定會将這好消息告知夫人。”
“你們師叔祖看上去很年輕啊,再活個幾十年肯定……”
“咳咳……”王嬷嬷低咳兩聲,“夫人,咱們快到山門了。”
沈瑤收了聲,神經緊繃了起來,那位明幽大師還對沈瑤說,想要度過蘭言詩的第二道劫,得等她們離開大佛寺時,踏出寺門第一個遇到的東西,必須要帶回府中,養在蘭言詩身邊一年,可化大劫。
這事,蘭言詩也聽沈瑤說了。
蜜心攙扶着她的手,二人走在隊伍的最後頭,她一直低頭看着腳底下的青石板磚,縱使心裏好奇,也不看一看那大開的山門。
等終于走到了山下,她手心虛汗滿是,早已将這事抛到了腦後,就在此時,前頭的隊伍忽然都停了下來,終于,蘭言詩也好奇地擡起頭。
那傳說中的大師告訴她娘,在她踏出大佛寺門時,第一眼看到的東西,務必帶回家,就能化解劫難,此生無憂。
不管是雞是犬是人。
蘭言詩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她才不信,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情。
一行人來到正門外,沈瑤看見無人,心裏也松了口氣。
與方丈告別時,四下無聲,蘭言詩心不在焉地站在沈瑤身旁,她的目光從王嬷嬷身上滑過,瞬間發現王嬷嬷身體極為僵硬,呆愣愣地望着下山的方向。
蘭言詩回眸,原來在她們的不遠處的臺階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她看見了那個人,她啞然失聲。
沈瑤正好告別完畢,轉身欲走,結果一擡頭,被這陡然出現的人吓得往後退了一步。
“程釋見過大長公主。”
“你怎會出現在這裏?”
“替世子來還書。”
“……”沈瑤看着程釋手中的拿着的兩本書,一本《南華經》,一本《苔院雜記》……十分無語,還書什麽時候不能來?這麽巧要等這時候?
她眼神複雜地打量着這個程府的侍從,難不成,還真要将他帶回府中,奉為座上賓?
縱使程釋擁有傾城之貌,沈瑤的眼神流露的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她找個什麽由頭?
或者将人當街擄走?
這下人長成這樣,該不會是程家有什麽特殊嗜好吧?
面對沈瑤等衆人複雜的目光,程釋視若無睹。
他行了個禮,便準備朝方丈走去。
“等等,你站住。”
程釋聽見了沈瑤的呼喚聲,定在原地,問她道:“大長公主有何吩咐?”
沈瑤并未答話,她需要思考片刻……
這段時間裏,蘭言詩也在觀察着程釋。
這時重生後她和程釋第二次相見,程釋仿佛沒看見她一般,和前世的瘋狂的他判若兩人。
從前他看見她,眼睛裏會迸發出似火焰的欲望,這兩次相見,一次都沒有……
她對程釋的感情非常複雜,但現在超于憎恨之外的情緒是,對于未知疑惑的好奇。
于是她決定,借此機會,順水推舟,把程釋弄到自己身邊,再找機會打探消息。
她最想知道的是,這一世,重生的只有她一個嗎?
“母親,我見過此人。”
“何時?”
蘭言詩悠悠走到程釋面前,“三日前,我在梅林經閣遇見過這位……”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游走,肆意地打量着他。
“不過那時天黑,未曾得見程家的……”她慢吞吞地吐出幾個字:“這位家奴。”
“方才聽他說話,我才認出了他的聲音。”
“那夜我掉了玉佩,去而折返,結果……”
蘭言詩停下了腳步,站在程釋的正前方,目光如刀地望着他:“聽見他說我,大庭廣衆之下逼妙邈下跪,說我傲慢無禮,苛待庶妹。”
沈瑤聽了蘭言詩這一番話,臉色變得極差。
程釋并沒有回避蘭言詩的眼神,他比她高許多,這時他的下颌微揚,目光朝下往,與她對視,眸光沒有一絲波動……他這麽冷眼看着她,倒像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模樣。
蘭言詩仗着沈瑤在場,從他手中拿過那兩本書,壯着膽子在他胸前拍了拍,冷嘲熱諷道:“讀書,讀書有何用?讀書就是讓你在背後講人是非用的?那還不如不讀。”
程釋答:“回禀公主,這書是世子讀的,并非我讀,小人不過是一介下人罷了。”
蘭言詩轉頭對沈瑤撒嬌道:“娘親。”
沈瑤心領意會,冷“哼”一聲,“程國公府的下人竟然如此不懂禮數,背地妄議公主,不知悔改,程佑也不會教人,那我要親自管教。來人,将他壓回蘭府。”
程釋的表情終于發生了變化,但他不僅沒認錯,反而語出驚人:“洛陽盛傳蘭大人以公謀私,擅用私刑,但凡不支持他的人都要被打擊報複,沒想到夫人也是這種行事作風?這,就是蘭家嗎?”
原本沈瑤只想找個理由,把人給弄回去,程釋說完這些話,她怒上心頭,恨不得當場甩他兩耳瓜子,奈何方丈在場,不好動怒。
“你若有冤屈,去了蘭府,我讓我夫君為你伸冤,正巧,他就是做這個的。”沈瑤笑眯眯地看着程釋,然後吩咐道:“來人,動手!”
沈瑤發話,侍衛立刻沖上來壓人。
方丈看了,默默念了句:“南無阿彌陀佛。”
沈瑤一改張狂顏色,對方丈恭敬道:“大師放心,沈氏不會苛待他的,我會悉心教導,同他好好講道理。”
蘭言詩看着程釋被押走的背影,想到了前世,她可是見過他提劍殺人的樣子的,假如程釋不願意,這些人根本不可能碰到他,他心中,又在算計着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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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帶着程釋下了山,馬車沒走兩步,就被攔住了。
“夫人,程世子呈貼來,說要拜見您。”
“領他到車前。”沈瑤猜他是來問她讨人的,她并未打算親自去見他,讓人将程迦帶到馬車前,隔着窗與他說話。
“程迦見過夫人。”
車窗簾布将外面的風雪與景色遮擋得嚴實,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蘭言詩聽見程迦的聲音,眸光變得晶亮。
“本宮看程佑也在西邊待久了,連洛陽的規矩也不清楚了。下人在背後妄議主子是非,按規矩是要亂棍打死的。”沈瑤的聲音從車窗內傳出,在場所有人噤若寒蟬。
程佑也是程國公的本名,如今洛陽城裏敢直呼其姓名的人,寥寥無幾。
程迦恭敬地站在車前,聽見沈瑤自稱“本宮”,他也改了口:“還請大長公主開恩,程迦願替他受罰。”
“本宮罰你做什麽?”沈瑤譏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道理,程世子不知道啊?你呢,莫把本宮想得太壞,本宮信佛,不會輕易殺生。此次看在佛祖的面上,本宮饒恕他一次,但他這人,本宮要親自帶回府中調.教。”
沈瑤一番話說得好不客氣,甚至帶着羞辱的滋味。
車窗之外,程迦站在車前,長身玉立,紫衣踏雪,恭恭敬敬,聽她說完。
“程迦聽憑大長公主指示。”
他站在原地,看着蘭家的車隊悠悠地往山下去。
沈瑤的性格,洛陽人都知曉。他有幸聽說。
對于高傲尊貴,從未吃過虧的人,只要激怒她,刺她軟肋,便能突破僵局。
沒想到,這事,如此順利。
阿釋入了蘭府,南亭侯的任務,便只會得到萬無一失這個結果。
是啊,他弟弟,從沒讓他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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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詩躺在她娘的腿上,心不在焉的,方才她母親那般話,絲毫不留情面,她其實并不希望她母親和程迦對立……
“娘,你剛剛好兇。”
沈瑤眯起眼睛,試探地問道:“你不會像京城裏那些癡心少女一樣,對程家那小子有什麽想法吧?”
蘭言詩聞言倒在沈瑤腿上,合上眼睛,聲音軟軟糯糯:“沒有,今兒起太早了,娘,我困了。”
沈瑤摸了摸她的腦袋,再無它話。
而程釋,被捆住了雙手,坐在車隊的最後一輛馬車中。
他閉目養神,任憑車廂裏的蘭家仆婦們交頭接耳,對着他指指點點。
“就是他,跟小姐齊名的那個美人啊。”
程釋聽見他和蘭言詩被同時提起,嘴角上揚。
車廂裏發出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山上的佛寺,鐘聲悠揚,清幽虔誠;
山下的人們,喧嚣吵鬧,各懷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