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契
死契
馬車到了蘭府,程釋被沈瑤直接帶走。
蘭言詩詢問了兩句,問人要帶去哪裏,就被沈瑤用一句:“乖娉娉,你大病初愈,回去好好養着,這事不用你操心,娘親自己處理他的。”
給打發了。
蘭言詩看着她娘把人押走,悄悄拉住了王嬷嬷,問:“嬷嬷,娘親怎麽了?我怎麽覺得她對姓‘程’的有偏見呢?”
王嬷嬷是看着沈瑤長大的,自然知道些內幕,但也沒法把實情告訴她家姑娘,夫人沒發話,誰敢說呢,她只好對蘭言詩說:“姑娘,您還是離他遠些吧,為你好的。”
說罷就匆匆離去了。
蘭言詩心中思緒翻滾,倘若他娘知道程釋以後會謀逆的事,讓她離他遠些也說得過去,但她為什麽總覺得,還有些很重要的事,她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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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回到沈瑤身邊,問她:“夫人,您打算如何處理那個姓程的小子?”
沈瑤“啪”地一下,将桌面上的茶杯拍的直作響,“我聽見姓程的就煩,你将人綁了,扔在娉娉附近的別院,捆住手腳,喂他一年,一年期滿,将人放出去便是。”
“是,老奴這就去辦……”
“對了,你告訴他,程迦既然把他給了我,從今天起,要麽他随“蘭”姓,要麽就摘去姓氏。我實在是受不了這府中有姓程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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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詩回到香積院,思來想去,還是不能讓程釋呆在她娘親身邊。
她怕他會傷害到娘親。
于是讓蜜心悄悄打探她娘将人給關在何處。
前世,她把程釋帶回府後,絞盡腦汁,用畢生想到的最殘忍的懲罰,折磨他。
她讓他大雪天裏,跪在她院子裏用手掃雪。
她讓他睡在柴房,與狗同窩。
她改了他的姓氏,侮辱他,讓他跟自己姓。
……
那時他說她父親,被人報複是罪有應得。
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是他嘴賤。
她與程釋的爛帳,絕非是捅他一刀,就能輕易了結的。
在殺死他之前,從他嘴裏翹出前世,那些被隐瞞的秘密。
回想前世,分明是她的人生,她卻能活得像個一無所知的外人。
懵懂無知,倉惶赴死。
這一世,她不要重蹈覆轍。
三天過去了,是日清晨,蘭言詩終于等到機會。這日沈瑤進宮見太後,蘭言詩便趁機來到關押着程釋的偏院。
守門的侍衛見着是她,立刻要大叫行禮,被蘭言詩擡手制止。
她腳步很輕,無聲地走到了門前。
“公子,您已經拒食三日了,求求您,吃一口吧。”屋裏傳來了嬌滴滴的聲音。
絕食三日?這個程釋,在搞什麽。
“公子,求求您了。”屋裏伺候的小丫頭不肯放棄地勸着。
房間的門沒有關,蘭言詩站在門口,看見他被捆住了手腳,被丢在角落裏,眼睛被黑布蒙住,像是街上路過的美人,被纨绔強搶了去,囚禁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般。
她家的小丫鬟正蹲在他的面前,舉着勺子要喂他,
他沒有反應,既不吃,也不回答。
蘭言詩給了蜜心一個眼色。
蜜心看懂了便進去領了那小丫頭春兒出來,并且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春兒出門前回頭望了程釋兩眼,眼睛裏滿是關心。
蘭言詩走到他面前蹲下,丁香色的長裙拖在地上,裙擺上繡着的仙鹿栩栩如生。
她見他薄唇幹澀皲裂,看起來很久沒進食了。
蘭言詩拿起勺子,在粥中攪拌。
粥早已涼了。瓷器摩擦的聲音在屋裏響起。
粥中還放了瑤柱和幹蝦,就他,也配?
蘭言詩回頭瞪了眼她家被美色迷惑的小丫鬟。
然後挖了一勺粥朝他嘴巴怼了上去,程釋依舊緊閉着嘴,拒絕進食。
粥沿着他的嘴角向下滑落,弄髒了他的下颌。
程釋眼前一片漆黑,他方才聽到了房間裏移動的腳步聲,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知道是她來了。
她用的香總是不同,心情好時會用梨蕊香、果香,心情低落時時會用白檀、橙花香……但總會有一股,淡淡的乳香味……
他喉結微微滾動,聲音嘶啞低沉道:
“好香……”
粥早已涼,他指的當然是她。
蘭言詩放下勺子,拍打蚊子般,賞了他一耳刮子。
他的臉被打得微側,下颌線條完美。
即使被打的模樣也叫人賞心悅目。
她有這樣的勇氣,無非仗着程釋此時看不見,仗着他如今還是死死被捏在手中的小奴才。
打了人以後,她轉身出了門外,讓剛剛喂飯的小丫頭進去,解開罩住他眼睛的布。
小丫鬟春兒馬上明白了,小姐這是要讓她充當壞人啊。
她揭下那黑布時拼命向眼前的公子暗示,不是她打的他,誰知道那長得像天人的公子,瞧都不瞧她一眼,他的眼睛盯着門口的方向,再也挪不開般。
程釋強忍笑意,這讓侍女背鍋的小把戲。
春兒也回頭,跟着程釋的目光一起望,只見她們家小姐,行步優雅地走進屋中。
她逆光而行,踱步至他們面前,擋住了冬日裏微弱的暖陽,一身紫衣,圍着雪白的狐裘,巴掌大的小臉,我見猶憐。
“春兒,給公子松綁。”
“是。”
他被綁了三日三夜,牢固的繩子被割開,散落一地,但他的手腕,手腕,脖頸處,出現了深深的紅痕,恹恹瘦損。
“多謝公主。”
她挑起他的下巴,觀察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中對她沒有別樣的感情。她想起程釋前世慘死的樣子,動了幾分恻隐之心,開口問他:“如果我對你好,你會報答我嗎?程釋。”
他被迫仰着頭,望着她,不鹹不淡地問:“公主沒吃早膳?”
“什麽?”
“恨我就狠狠扇我便是。”
他看穿了她的小把戲,蘭言詩收回手,站在他面前,整理情緒,吸了口氣,解釋道:“我沒苛待庶妹,那日在桂馥齋,是她自己要跪下的,你愛信不信。”
“我信公主。”
她與他之間,本是死局。
她力圖破局。
假如程釋也重生了,她必殺之。
假如程釋不記得昔年往事,那麽他們今生再無交集,那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她不管程釋以後會做什麽,禍害朝堂,逼宮篡位,只要不傷害他們家人,便與她蘭言詩無關。至于那老和尚說的什麽靠程釋化解劫難,她是不信的。
程釋,保護她?下輩子吧。
前世,她與他都沒有好的結局。
她希望,不要再陷入莫名的仇恨中,活在恨意裏的日子,太過苦痛。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你走罷。”
程釋杵在原地,寸步不移。
“我若現在回程府,國公定會懲罰我,請公主給我一個賠禮的機會。”
蘭言詩神色複雜地看着程釋。
“你想如何賠罪?”
“伴公主左右,做牛做馬,無以回報。”
他不肯走。為什麽。
前世,今生,程釋都在這個時候入了蘭府。
還是說,這是他刻意而為,故意惹怒她,讓她帶他回府。
蘭府中究竟有什麽?
讓他一定要潛入進來。
蘭言詩靈光一閃,難道是與她爹爹現在正處理的大案子有關?
“好,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小厮。我對下人并不體貼,甚至會打罵懲罰,且我院中沒有男丁,如果你去了,粗活累活,都是你的,如此,你還願意待在這裏嗎?”
“公主,程釋願意。”
“你叫我什麽?”
蘭言詩給了蜜心一個眼神,聰明的蜜心立刻示範道:“主子。”
程釋向她俯首,單膝跪地,低聲道:“主子。”
蘭言詩繼續道:“我娘親本來要換掉你姓名,讓你随‘蘭’姓,我今天将你的姓氏還給你。可母親的命令我無法違背,在我的院子裏,你仍舊是程釋,在人前,我便喚你‘阿釋’,如何?”
阿釋。
她的聲音軟糯,帶着少女的尾音。
他聽到她念這個名字,心跳加快了一分。
“公主以德報怨,阿釋感激不盡,從前我不了解您,單憑一家之言作判斷,誤解您,萬分慚愧,從今日起,程釋必當盡心盡力伺候公主,無怨無悔。”
“無怨無悔?”
“無怨無悔。”
她才不信。
“口說無憑,蜜心,去拟一紙賣身契,讓程公子畫押。”
出乎意料的,程釋并未反抗,安靜地等待着。
蘭言詩還以為他要奮力反抗一回,入了奴籍,她就永遠抓住了他的一根軟肋。
蜜心辦事很快,将拟好的賣身契遞給了蘭言詩,蘭言詩掃了一眼,眉頭微蹙,蜜心竟然寫了張死契,要知活契可贖身,死契的話,他便是她一生的奴隸。他的婚娶事宜,轉賣與否,統統由她決定。
她猶豫了片刻,想看看程釋如何反應,便遞給了程釋。
蜜心也掏出了紅泥,然而程釋并未去拿。
他直接将大拇指咬破,以血畫押。
鮮紅的血跡讓這張蒼白的紙,變成一張連接着他與她的締結。
蘭言詩瞧見他單膝跪在地上,心裏産生了一種變态的快感,怪不得前世他會熱衷于折磨她,看見美人被迫屈服的卻不得不從的可憐樣,她從頭到腳,通體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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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從宮中回來,聽聞程家那小子,被蘭言詩帶走,心中不悅:“胡鬧!”
“她帶人回院做什麽?”
王嬷嬷如實答:“姑娘讓他掃雪洗衣劈柴……”
沈瑤扶額。
她女兒這是在報複程釋背後說她壞話。
“讓暗衛盯緊了,若有異常立刻彙報,若有僭越之舉當場擊殺。”
“老奴這就去辦。”
“慢着。”沈瑤想了想,“若有僭越之舉,先抓回來,再作處理,不要讓娉娉看見血腥的場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