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偷望
偷望
蜜心這丫頭雖然是啰嗦了些,但辦事還是很妥帖的。
蘭言詩吩咐她給程釋些苦頭吃,但不要太過份,教訓他不要再亂說話就行。聰明的蜜心将香積院的雜活累活髒活都扔給了程釋。
“哎,你仔細點,笨手笨腳的,別踩着了地上的苔藓!”
“小姐的庭院中的一花一草一木,可都是經過普渡寺的大師們精心設計和護養的,踩壞了你可賠不起!”
蘭言詩坐在屋中,興致盎然地看着蜜心對正在掃雪的程釋,指手畫腳。
小蜜果搬了張矮凳坐在她的身前,給她剝新炒的板栗和松子。
蘭言詩邊吃邊忍不住往窗外看,只見蜜心又說:“待會掃完雪,把屋檐上的積雪也清一清,知道嗎?”
程釋默不吭聲。
“還有這院子裏鋪着的白石子,也要一粒一粒擦幹淨,知道嗎?”
程釋不理她,蜜心氣鼓鼓地叉着腰繼續質問:“我問我你話呢!聽見了沒?”
蘭言詩當場想為蜜心鼓掌喝彩。
昔日萬人之上的程大人,竟然乖乖聽她丫頭的話,在她院子裏當一個小雜役,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這時,程釋停下手中的活,擡頭看蜜心。
他的臉本就妖孽之極,旁人多看兩眼就受不了,他就那樣靜靜看着蜜心。
蜜心被他盯地發怵,咽了口口水。
“心兒。”蘭言詩喚她道:“用完午膳,燒些熱水,今日花露油抹多了些,覺着頭發油膩了,想洗洗。”
“好,小姐,我這就去後廚吩咐。”
蜜心說罷就去交代嬷嬷燒水,邊走邊回頭,看見程釋正站在窗前,平靜地對屋子裏說着什麽……奇了個怪,明明什麽都沒發生,為何她方才感覺被毒蠍子蟄了一般。
“主子。”程釋透過窗戶望向蘭言詩:“我方才只是想告訴蜜心姑娘,知道了,而已。”
蘭言詩避過他的目光,不與他對視,她方才幫蜜心解圍,也不是怕他,就是……她撿起一顆松子,誇了誇蜜果。
蜜果将松子剝完,好奇地湊到窗邊,看着程釋掃雪。
“好看嗎?”蘭言詩問她。
蜜果如今才十歲,通一些人情世故,卻不知複雜的彎彎繞繞,她點點頭,“好看。小姐,他是男是女啊?”
“噗嗤”蘭言詩忍不住笑出聲:“為何這樣問?”
“唔。”蜜果伸出小食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眨巴着圓滾滾的大眼睛,作深思模樣:“他長得很好看呢,果兒還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男子,所以認為他是女子,可,如果他是女子的話,那未免也太高了,不像不像。”
“嗯。”蘭言詩肯定地點點頭,“果兒所想是對的。”
“有啦!”蜜果兒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我去問問他就知道了。”
蘭言詩伸出阻攔的手頓在空中,好吧,小果兒,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蜜果見程釋不理自己,于是将剛剛剝好的栗子和松子送出了一捧,“你回答了我就送給你,好不好?”
程釋沒有理她。
蜜果并不放棄,繼續湊到他面前問:“你是男子還是女子?”
程釋終于停下了。
他擡起頭,看着蜜果說:“你們主子沒有告訴你?我是男是女?”
蜜果誠實地搖了搖頭。
程釋半蹲下身子,對蜜果說:“想知道,就去問你們主子一個問題……”
蜜果湊耳傾聽。
蘭言詩在屋中看到這幕,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
程釋怎麽變得這麽好說話的樣子?
他居然還為了遷就蜜果地身高,蹲下身子。
沒一會兒,蜜果屁颠屁颠地跑回來了。
“怎麽樣?”
“他說,讓我問小姐一個問題,小姐允許了,他就是女子,小姐不允許,他便是男子。”
“哦?說來聽聽。”
蜜果:“小姐,您允許他能伺候您沐浴更衣嗎?”
蘭言詩的臉色瞬間拉垮,蜜果看見她的表情,仿佛已經得到了答案,她拍着手興奮地跑了出去,對程釋說:“我知道了,你是男子!”
程釋粲然一笑。
蜜果看呆。
“啪——”蘭言詩用力地關上了窗戶。
“下流坯子!”她氣不夠,又罵了句:“無恥!呸!”
然而腦海中全然都是程釋大笑的模樣。
前世,她甚少見到他笑得如同這樣,不設防心,毫無顧慮,好像是發自內心的開心一般。
“下雪啦!”蜜果大叫道。“美人哥哥你白忙活了!快進來避雪吧,雖然雪不是雨,但化了還是會弄得頭發濕濕的呀。”
“美人哥哥,美人哥哥!”
蜜果大叫了幾聲,程釋不為所動。
“有木盆嗎?”
“啊?”
“盛些水端給我,洗石子。”
蘭言詩待在屋子裏,屋中錦帳香暖,她站坐兩不是,拿了本書,也無心看。
沒一會兒,聽見屋外傳來了蜜果的動靜。
“我去給你燒熱水呀,美人哥哥。”
然後她聽到程釋的聲音:“冷水就行。”
“這天可忒冷了,美人哥哥,你看你的手,凍得紅彤彤的,要不過會再洗吧。”
“你姐姐吩咐的。”
“唔……”蜜果想了想,“那我幫你?”
這時蜜心回來,看見程釋坐下檐下洗白石子,“哎呀,怎麽在這裏洗,去後院啊,別把小姐的地板弄髒了呀。”
“蜜果兒,你在這幹嘛呢?還不進屋去。”
她不喜歡妹妹和這個壞男人靠得如此近,這人還在背後說她小姐壞話呢,長得還行吧,就是心眼兒太壞了!
蜜心有話要傳給蘭言詩,揪着蜜果進了房間。
門一打開,她們小姐正坐在塌上看書,認真又好看。
“小姐,夫人說她叫人買了桂馥齋的果子和山水豆花,如今正熱着呢,問您要不要陪她去吃個午膳?”
“是嗎?”蘭言詩掀開白茸茸的毛毯子,“那我就看看娘去。”
蘭言詩走之前,用力揉了揉蜜果的頭發,這個小叛徒,第一天認識程釋就叛變了,“你們也開飯吧,不必等我了。”
“是,小姐慢走,蜜果吃飽飽的等小姐回來。”蜜果笑眯眯的。
蘭言詩走出門外,目光微轉,眼角的餘光看見程釋正站在屋檐的拐角處,端着一個木盆子看她,他的手指,被凍得發紅。
她裝作沒看見,徑直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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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問:“膩了?”
“啊?”
“要我說,無論再美味的佳肴,只要多吃上兩回,就會變得膩味了。”
“娘,你在說什麽啊?”
“你看你,一碗豆花吃了半個時辰,不是膩味了是什麽?”
蘭言詩低頭一看,果然,碗裏還剩好多呢。
“我沒膩味。”
“難不成,你在想心事?”
“我沒心事。”
“王嬷嬷,快來看看,什麽叫死丫頭嘴硬。”
“娘!”蘭言詩放下勺子,“我不吃了!”
沈瑤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臉:“對了,娘問你,你把那姓程的私自提回去做什麽?”
“他罵我!”蘭言詩佯裝生氣,故作單純,“我得給他教訓。”
“你啊。”沈瑤無奈,“若他有不軌的行動,你告訴娘,娘收拾他。”
“嗯嗯。”蘭言詩心滿意足地抱住了沈瑤的手臂:“娘親對我最好啦!”
“你知道就好!”
“還有糕點嗎?我給爹送過去。”她想找爹聊聊,如果她沒記錯,她爹現在正滿世界找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屍體。
“你爹最近忙得頭昏腦脹的,早上要上早朝,完了又去辦案,晚上還要進宮跟陛下彙報案情進展,三更半夜回到家連晚膳都沒吃,你又幫不上忙,別去給他添亂了。
“我知道了,娘。”雖然嘴上這麽說,她心中卻另有想法。“對了,娘,你給我找個會武功的師傅吧?”
“嗯?”沈瑤張大了眼睛,“你想學武?”
“我都十六歲了我學什麽武功……我想跟着師傅打打基礎,把身子骨練好。”
這是沈瑤第一次聽到女兒主動說要将身子練好,她心中是既愧疚,又欣慰,“放心,娘給你找個天底下最好的習武師傅。”沈瑤想起了一些事,笑意盈盈地看着女兒說:“話說,娘很久沒檢查你的功課了。”
“啊!”
“又怎麽了?”
“娘我肚子疼!我要走了!”
-
從沈瑤那兒回來,院中并未看見程釋。
蜜心看見了她探尋的目光,猜到了她的疑惑,為她脫去披風,将屋中的蘇合香點上,便去後院查看。
蜜心回來時,蘭言詩正以手撐額,微微休憩。
“他呢?”
“小姐……”
“別支支吾吾的。”
“他…他好像有病……我方才去後院看他,結果,您知道嗎?他坐在院子裏的楓樹下,也不撐傘的,一個又一個清洗院子裏白石子,院子裏多冷啊,而且蜜果對我說,他沒跟他們一起吃飯,這個人,太奇怪了。‘
回答蜜心的是長長的沉默。
蘭言詩所了解的程釋,他這個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不管他想的願不願意,過于執着,就成了可怕的偏執。
程釋,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罷了,我去瞧瞧。”蘭言詩邊走邊道:“我這院子花費了不少大師的心血,不讓讓他餓死在此處,亂了好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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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看。”
屋外的雪落得揚揚灑灑,漸漸将他頭發染白,
他站在水池前,固執地要将她鋪在庭院中的所有石子洗幹淨。
修長的手指浸在了冰水中,水中飄着淡淡的紅暈,他的指間磨破了……
蘭言詩心情複雜,她覺得,他比前世更加固執了。
“喂,那邊的傻小子,小姐來看你了——”
蜜心喊罷,他便怔在原地不動了。
“阿釋,你過來。”
聽見蘭言詩的聲音,他終于動了。
他那雙多情的眸子,因為多日沒休息好,此時變得通遍布血絲,那是他第一次洩露情緒。
“阿釋見過主子。”
程釋半跪在自己身前。
她站于屋檐下,而他仍在風雪中。
“我的婢女告訴我,你沒有休息,也沒有用膳,你在程府中也是這般嗎?還是說其實你這麽做,是為病倒了,是為了逃避手裏的活兒?”
“小姐要聽實話?”
“你說。”她倒想聽聽他何故如此固執。
程釋擡起手,指着蜜心,向蘭言詩告狀道:“是她讓我做的。”
“你胡說!”
“你沒有說?”
“我是說了,但是沒說讓你不吃飯啊。”蜜心委屈地扯了扯蘭言詩的衣角。
蘭言詩看着程釋在這幹活的憋屈樣,一方面,心裏非常痛快,另外一方面,她不想在未搞清楚真相前,把兩人的關系陷入僵局……她對程釋道:“我不管你從前在程府裏是如何幹活的,但如今你在我府中,就得按我的規矩辦事。按時起床,按時幹活,按時休息。我不需要耕耘不辍的牛。”
“還有,你如今簽了賣身契給我,那麽你的命就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糟蹋它,知道嗎?”
他單膝跪在她身前,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望着她的裙擺,聽到她恰似莺歌的柔軟細語,答:“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吃飯。”
蘭言詩困乏了,準備回屋洗個頭然後小睡一會兒。
蜜心則帶着程釋去了香積院中的小廚房,竈臺上還放着她們中午吃剩的東西。
“今日你錯過了,就湊合着吃些吧,明日跟我和蜜果一起用膳。”
“不必。”
程釋拿了兩個饅頭,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廚房。
“真是個怪人。”蜜心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念叨。這男子長得還行,做事也不偷懶,根本想像不到,他會在背後說小姐的壞話。她不能心軟,一定要好好的教訓他!讓他再也不敢在背後偷偷亵渎小姐。
蜜心沒再關注程釋,她還要幫小姐洗頭發呢。
程釋站在不遠處,看着蜜心命人将熱氣騰騰的木盆進了房間。
蜜心禁止他進入她的房間。
他叼着饅頭,一躍而起,翻到屋檐上,揭開了一片瓦片。
瓦片下,蘭言詩躺在鋪着雪白狐毛的蘭花草長椅上,及腰的長發散開在木盆中,雪白的頸段微仰着。
“小姐,水溫如何呀?燙不燙?”
“燙!”
“啊?那我再去打些涼水。”
“逗你的。”
“小姐壞!”
“小姐,夫人特地交代,一定要用生姜水洗頭,能祛風寒,咱們今個試試用,好嗎?”
“你知道天底下我除了程……”話說到一辦,蘭言詩忽然閉口。
“怎麽了?小姐。”
“沒什麽。我想說,我最讨厭生姜了。”
“那用還是不用啊?”
“用吧。”蘭言詩嘴角上揚,“我若執意不用,母親會不會打你板子呀!”
“小姐!”
“好啦好啦,我困了,先眯一會兒,洗好喊我啊。”
屋頂之上,他看見那個叫蜜心的丫頭為蘭言詩洗發時溫柔得很,洗完以後又用裝着瑞炭的香爐烘幹了她的長發,蘭言詩的頭發又長又密,青絲如瀑,蜜心坐了很久,途中站起身時捶了捶腰,動作很輕,怕吵醒了蘭言詩。
還算是個忠心護主的丫頭。
程釋坐在屋頂,透過那一片瓦的寬度,看到屋中的一片和諧。
他咬了一口早已冰冷的饅頭,麻木地嚼着,定定地看着她安然入睡的容顏,眸光深深。
蘭言詩,你喜歡這樣的生活,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