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争執
争執
蘭言詩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後偷望着她。
她懷裏的小白狐瑟瑟發抖地一個勁兒往她胳肢窩裏鑽。
原本是該往紫苑臺去的。
路過望楓亭時,先是聽到一陣歡聲笑語,接着看到幾個花枝招展的明媚少女坐在亭子裏,争搶着一只小白狐,那小白狐巴掌大點兒,還是個幼崽,被扯來拽去,可憐兮兮,嘴巴發出了“嗷嗷”的叫聲。
這原本與她沒有關系的。
蘭言詩與蘭亭昭快經過亭子時,也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哎喲,劊子手的女兒來了,快把小狐貍藏起來,省得讓她搶了去。”
蘭言詩停住腳步,回頭對那幾個女子笑了笑。
好巧不巧,這幾個,她都認得。
湖綠襖別金簪的,工部司侍郎的嫡女,李湖。
朱草百褶裙戴絨花的,太常少卿之女,趙月蓉。
……
被她們衆星拱月圍着的,粉黛長襖戴步搖的女子,乃是寧見春的二嫡女,寧妍玉。
寧妍玉的祖父是當朝丞相寧長筠,就是一日前,跑到她蘭府門口,踹她爹的那位。寧丞相統領六部二十四司,手握大權,這些官宦子女以寧家為首是瞻,對寧家二嫡女妍玉言聽計從。
如今,她父親抓了寧妍玉的父親,等于跟寧家杠上了,依附寧家的勢力自然也會站隊寧家,現在連她也不能獨善其身。
“誰說的?”
蘭言詩站在涼亭入口,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們,她天生的冷情目,此時厲聲詢問,氣場忽地變大,涼亭中一時噤若寒蟬。
但那些貴女并不服她,有的悄悄翻白眼,有的面露不耐煩,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厭煩之情。
寧妍玉笑着審視了蘭言詩一番,開口道:“呀,差點沒認出姐姐,我還以為是哪個俊俏的小郎君,不上拜帖就直接走來與我們姐妹家的搭話,這未免也太過唐突了。”
蘭言詩還以為寧妍玉是個能上得臺面的,但這番話,文绉绉的,怪惡心人的。
蘭言詩沒接她的話,而是直接問:“妙邈,你方才可曾聽見了?有人說‘劊子手’的女兒來了。”
蘭亭昭緊跟着蘭言詩,且她心細如絲,自然是聽見了。
起初,她瞧見有人刁難排擠蘭言詩,她心裏還是很暢快的,但在心裏權衡一番後,蘭亭昭已有了決定……她選擇暫時與蘭言詩站在同一邊,一致對外。
“姐姐,我聽見了,是有人這樣說,但沒看清楚是哪個。”
其實蘭亭昭看得清清楚楚,是那個穿湖綠襖,胭脂掃得跟猴屁股似的俗物,嗓音尖銳難聽,作人又刻薄,但她不想得罪人,可這些人,連蘭言詩都敢這麽說,劊子手的女兒?那她哥哥呢?她不想讓別人說她哥哥,是劊子手的兒子。
“你妹妹自然向着你啦。”李湖賊喊捉賊,先倒打一耙。
蘭亭昭像只受驚吓的小兔子,往蘭言詩身後躲了躲,委屈地盯着李湖,對蘭言詩說:“姐姐,你別問我了,我不敢說呀,我若說了真話,看清楚了那人,說不定要被人給撕了。”
“你!”李湖看見蘭亭昭那委屈巴巴的樣子,搞得她像一個惡人般,卻也打不得罵不得,甚至連大聲喝止都像是自己的錯。
蘭言詩不用回頭,都知道蘭亭昭楚楚可憐的樣子又多叫對面生氣,論氣人的方法,她妹妹,很有一套。
“寧小姐,方才您也在這亭中,我想只要不是耳聾之人,都會聽見。”
寧妍玉:“蘭小姐的意思是,這事我今日必須要給你一個交代了?”
蘭言詩笑着說:“我做事不喜歡拖沓,今日事今日畢,就在這裏解決。”
“是嗎?”寧妍玉逗了逗懷裏的小白狐,語笑嫣然地對蘭言詩說:“可是,我并不覺得哪裏有說錯啊?”
她話音剛落,那些女子發出了嗤笑聲。
她們坐在亭中,根本沒有要給蘭言詩讓位的意思。
并且讓蘭言詩和蘭亭昭尴尬地站着。
“寧小姐覺得此話無錯?”蘭言詩面對這些貴女的排擠刁難,不再像前世一樣,繞遠避開,“那你是覺得我父親是劊子手了?”
寧妍玉還以為蘭言詩要拿自己公主身份來壓自己,于是說道:“蘭小姐就不要刁難妍玉了,你父親是何手段,洛陽人盡皆知,為何要為難我呢?”
蘭亭昭默默看了寧妍玉一眼,蘭言詩稱呼她“您”,寧妍玉卻稱呼蘭言詩為“你”,若論品階,和身份,怎麽看都是蘭言詩更為尊貴。她心中鄙夷,什麽丞相之孫,自己不過是個毫無建樹的閨閣女兒,也是個趾高氣昂的權力的依靠者罷了。她以為蘭言詩會退縮,因為她最不愛與人争吵,會頭疼,誰知卻聽蘭言詩反問道:“我父親是何手段?我這個親女兒怎麽不知?還請寧小姐指教一二。”
“你父親不分青紅皂白,不分是非對錯,只曉得用酷刑逼人認罪,交了差,領了功,哪還管旁人的死活?”
蘭言詩不怒反笑地誇獎着寧妍玉:“寧小姐真是個深明大義之人,你既然如此正義,那麽——”
蘭言詩的嗓音帶着少女的嬌柔,同時冷靜溫柔,她不像在與人争吵,而是在将一樁好聽的故事講給大家聽,讓望楓亭裏的所有人都不知不覺中,盯着她的身影,無法挪開。
“德景二十年春,你父親南亭侯招了八個舞姬上府,第二日只有五人離開,各個變得精神恍惚,看見薄紗,驚慌失措,汗流浃背,年紀輕輕被送去鄉下養老,寧小姐,你說你父親對她們做了什麽?”
寧妍玉小臉變得煞白,這分明是他們府中的避諱的秘密,為何蘭言詩會知道?她強作鎮定,對蘭言詩說:“那時我不過八歲,何況我也不記得父親招過舞姬上門……”
“德景二十一年夏,你父親南亭侯從西市買了三個綠眸的異族少女,然後在府上招待了外邦王子,三日後,宣醫師入府,那三名少女身上有無數粗繩捆綁的傷痕,還有深入骨髓的鞭痕,那醫師出了府沒幾日,就被人割了舌頭……寧小姐,那時你九歲了罷,也該記事了。”
“你胡說!你誣陷我父親!”寧妍玉以為是蘭言詩的父親蘭坯查到了什麽告訴了女兒,瞬間慌了手腳,“你說的若是真的,為何我父親遲遲沒被判罪?”
蘭言詩放低了咄咄逼人的氣勢,緩問她:“寧小姐,你現在知道被人誣陷的滋味不好受了,将心比心,為何要那麽說我父親呢?”
寧妍玉仿佛被蘭言詩拿住了七寸,她知道母親瞞着她一些事,她也曾聽過父親的縱情聲色的傳聞,可就算如此,那也比蘭言詩她那個“劊子手”父親好得多。讓她道歉,不可能。
亭子裏的貴女們,此時正在觀察着寧妍玉和蘭言詩,這番對話下來,她們心中也是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尤其是在蘭言詩說完那些事跡後,寧妍玉漸熄滅了氣焰,她們心中難免猜測,這事難不成是真的?
另外,此番交手,蘭言詩落落大方,那雙眼睛絲毫沒有因為寧妍玉的刁難,而露怯,哪怕她此時一身簡單男裝,也比小家碧玉的寧妍玉要美豔上幾倍不止……
寧妍玉眼角的餘光的也注意到了這些鬼祟地打量,此時她不能低頭,她若低頭了,就代表她替父親認了,她父親若是做出這種事,以後她要如何在貴女圈裏立足?
“蘭小姐,你好生糊塗,明知是錯的,還要強行維護,你這樣護短,豈不是錯上加錯?假如此時蘭大人在場,我質問他一句,可曾對犯人動過私刑,你确定,他能挺起胸膛說他沒做過嗎?”
蘭言詩想起了在密室中看見寧見春被剝開的一角頭皮,她答:“在事情尚未得出結論前,我與寧小姐能做的,唯有相信自己的父親罷了。任何一句對對方的造謠和诋毀,都是不信任自己的父親的表現。”
蘭言詩腰杆筆直:“我知我父親為了破案,哪怕是寒冬酷暑,每日休息一個時辰便東奔西顧地奔波;我知我父親,從不畏懼權勢,倘若權勢不想讓他揭開事情真相,他就算傷痕累累也要讓真相大白;我知我父親,護家人如掌上至寶,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相護。他只是個普通人,有血有淚有骨,他會被人诟病,被人誤解,被人不齒,但都不會改變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蘭言詩想到父親前世為護自己,被砍斷的手臂和手指,聲音越來越堅定,溫柔,且有力量:
“即便我父親被千夫所指,我也會站在他的身旁,不僅僅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更是因為我相信他的為人。寧小姐,你呢?”
望楓亭中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一縷暖陽打在了她的蘇梅色長袍上,素來被人誤解成高傲冰冷的她,這一刻是那樣的柔軟和堅定。
“李湖,向蘭小姐賠禮。”寧妍玉被她密不透風的話壓得喘不過氣,只好讓人道歉。
那穿湖綠襖的李湖,被點了名,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扭扭捏捏地道歉了。
“我口不擇言,蘭小姐莫怪。”
蘭亭昭看她小家氣的道歉的模樣,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工部司侍郎嫡女?就這?
“起吧。”
蘭言詩不想再與這些人多說,看了一眼寧妍玉懷裏抱着的小狐貍,對蘭亭昭說:“妙邈,我們走。”
她卻不知道,在她轉身後,那個李湖與寧妍玉交換了個眼色,李湖接過寧妍玉手裏的小白狐,往蘭言詩腳下一扔,蘭言詩反應不及,為了避免踩到它,一個趔趄摔倒在臺階上,身後發出了浮誇嘲笑聲。
蘭亭昭也驚呆了,她回望亭中,見她們面露嘲笑,毫不掩飾,心中咯噔一聲。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姐姐回家跟沈瑤告個狀,這些人的母親怕是有罪受了。
旁人不了解沈瑤對蘭言詩的溺愛,可她是領教過的。
在她們十二歲的時候,蘭言詩救過溺水的她,她渾身濕透,剛剛清醒,就被沈瑤打了一記耳刮子,臉腫脹了兩天才消,那時蘭言詩為救自己昏迷不醒,沈瑤就罰她跪着,跪到直到蘭言詩醒來。她才十二歲,溺水并非她本意。
然而這些,只是沈瑤可怕的保護欲的冰山一角罷了。
敢惹怒沈瑤,這些女人死都不知是如何死的。
在蘭亭昭驚呆的時候,蘭言詩終是不小心踩到了小白狐,它一聲慘叫,縮在原地不敢動彈,蘭言詩忍住疼痛,把它抱了起來,轉身望向亭中。
她的手心擦破了皮,膝蓋被撞得生痛,腰也不大舒服……望着那群說不通理的人,她冷“哼”一聲,既然不想善了,那就別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