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欲花湖畔(下)

欲花湖畔(下)

碧綠的裙擺拖在地上,被湖邊的水漬弄髒,她并不在乎,她的目光已經全部被那個漂浮在湖面上的少年吸引。

他的身段跟父親差不多,甚至還要比父親高一些。

他脖頸處的皮膚很白,湖水讓他擁有了朦胧的美感,像是一輪月亮沉在水面下,暗藍色的衣衫被柔波的打濕,如散發着淡淡月暈,可是他的臉上卻戴着一個可怖的般若面具,那面具青面獠牙,表情猙獰痛苦,與他散發的氣質完全不同。

他的身邊飄着一些肚皮翻起的死魚,那些死魚長相恐怖。

她完全沒想過,自己方才吃下的魚肉,就是從這湖裏撈出來的。

她發現他沒死,因為她透過面具的縫隙,看見了他面具下一雙特別的眸子。

眸色不似尋常人一樣,是黑色或者褐色的,而是像一塊陽光照射下通透的琥珀。

好漂亮的眸子。

她想。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會,發現了他睫毛的輕顫,原來他還活着。

但他為何要泡在湖中?

洗澡嗎?

也不太像。

“你為什麽不上來?”她問他。

他不理她。

“現在雖然是伏暑,但湖水到了夜裏,是很涼的。”

她方才喝酒,渾身熱乎乎的,話也比平日多。

他還是不理她。

蘭言詩繼續觀察,她發現了他衣衫上的破損,他好像受傷了,看起來很疲憊,她知道該怎麽做了!

蘭言詩四顧周圍,欲花湖畔被收拾得幹淨,連一根拉人的亂枝都沒有,她又不會水。

她喝了酒,腦子一片空空如也,一切随心而動,将禮儀抛到九霄雲外。

當着他的面,她脫了鞋,玉兔鞋随手一扔,被抛在一邊的地上,上頭繡着的小白兔,無辜地躺在地上控訴她的“暴行”。

扔掉鞋子後,她想了想,又褪掉了羅襪,往湖邊坐了坐,雙手提起碧綠的裙擺,将瑩白的小腿,伸向他。

“上來啊。”

程釋頭一次遇見這種女孩。

言語不像傻的,但行為匪夷所思,他望着她的腳,她的腳……他一掌就能握下。

是一雙美麗的玉足。

小小的,指甲像飽滿的粉色珍珠,腳上的肌膚也是無暇……原本以為她是紅袖府上的圈養的美人,但他看到這雙腳以後,改變了想法,她應該是哪家的貴女,從小捧在掌心明珠,可他想不通,誰家的大人,會允許女兒來這種生辰宴?

她的腳踝動了動,纖細無暇,露出的一截小腿膚如凝脂,好生勾人。

朝陌生男子伸腿,還要讓他握着她的腳踝将他拉上岸,行為大膽,舉止哪像名門閨秀,偏偏她的眼睛,卻是純淨又清澈的,絲毫沒有勾引的意思,她的聲音如莺聲燕語,嬌軟侬侬,對他說:

“來上吧,我拉你啊。”

他盯着那瑩白的小腿,纖細的腳踝,圓潤的腳趾。

他終于開口,送給她一個字:“滾。”

“滾?”她頗為震驚。

長這麽大,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個字。

她睜圓了眼眸,那時她的眼睛并未長成冷豔的模樣,帶着天真的圓,“滾?”

她收回腳,擱地上像藤球般滾了一圈,嬌憨問他道:“是這樣子嗎?”

程釋無語凝噎,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一個小傻子,攪亂了他生命中最後的寧靜。

“為什麽要救我?”這世上少他一個又如何。

“你落水了。”她眼睛裏發出疑問,歪着頭對他說:“你好像很累,爬不上岸的樣子,我不拉你,誰拉你?”

四下無人。

那模樣,天真無邪,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破天荒地盯着一個女人看了很久,而且,不自知。

他們素不相識。

他不相信,世上有人會無端端地對別人好,有人會不求回報地救人性命。

她是父親的對家的派來的嗎?想從瀕死的自己這裏,得到什麽。

正當他滿腹揣測時。

她見他不抓自己的腳踝,她不耐煩地收回腿,癱坐在湖邊,嘟囔了一聲:“我腿都伸累了。”

接着又提起精神,趴在湖邊,壓低聲音,對他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喲!我剛剛喝了人生中的第一杯酒!然後做了一個夢,夢裏聽到我娘親的朋友們說什麽啊觀音座蓮,她們誇我是菩薩喲!”

他頓了半晌,猜到了她遇見了什麽,有人當着她的面歡好,可她全然不懂情.事,竟然以為別人誇她是菩薩。好傻,太傻了,世上真有這種傻子?他又看了她一眼……嗯,是個好看的傻子……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問她:“你娘親是誰?”

她笑眯眯地反問他:“你猜?”

眼眸彎彎的,像月牙。

他不理她。

她沒醒酒,活潑得很,并不覺得自己被人冷落,又向湖中探身看他:“你是故意不上來的對吧?你喜歡泡在冷水裏?”

他答:“我不喜歡。”

她問:“那為什麽不上來。”

他答:“我不喜歡岸上的生活。”

她雙手托腮,冥思了一會兒,說:“岸上的生活挺好啊,每日睡醒了都有好吃的果餅,桃子餡兒的果餅,你吃過嗎?”

他沉默。

那大街小巷,經過無數次,能随便買到的玩意,對他來說,是那樣遙遠。

“我不喜歡果餅。”他的話不知覺中多了起來。

“挺好吃的,等你上岸了,記得去試試。”她的聲音清甜:“西市桂花巷東邊兒第三間那家做得最好吃。”

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覺得都是自己在說話,讓他沒有說話的機會,“那你喜歡什麽?”

他沒有喜歡的人,或者物。

生命對于他來說,毫無意義。

困擾他的,只有兩件事:一,為什麽活着,二,何時去死。

這就是他的人生。

她糾纏着他,大有一番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她探身探累了,往後退了退,幹脆趴在湖邊與他聊天,眼神無邪,天真爛漫。

但她不知道,這個姿勢讓她的酥.胸露了大半,像兩只可愛的白兔,讓人挪不目光,而她渾然不知。她的上襦松散,裏面穿着桃色的肚兜,那明豔與雪白交織的沖撞感,讓他微怔。

他随父親和兄長和各式各樣的女人打過交道,沒有一個,像她這樣。

她很特別,或許是他見識太少,他覺得她是獨一無二的。

“那我說說,我喜歡的,說不定,你會想起來的。”

“我喜歡爹爹,我喜歡娘親!我娘親總愛問我,更愛她還是更愛爹爹,我每次都說更愛她,因為我知道,爹爹是不會同我計較的,但只有我知道,在我心裏,他們是一樣重要的……”

“你是個好孩子。”

“你愛你爹娘嗎?”

“不愛。”

“世間怎麽會有人不愛自己的爹娘呢?”

“我不愛。”

“為什麽?”

他沉默不語。

“沒有為什麽,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應該天生去愛任何人。”

她聽不懂,好奇揣測道:“難道,他們不允許你吃糖嗎?”

他又瞥了她一眼,帶着鄙視,答:“我沒有感覺。”

“什麽叫沒有感覺……”

他又不說話了,讓她好心急。

她問:“你是看不見?還是沒有味覺?”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發。

她以為自己說得不夠細致,于是繼續說:“那你聞得到這湖裏的湖裏的血腥味嗎?那感受到了今夜晚風涼涼嗎?你分得清我衣裳的顏色嗎?你覺得我好看嗎?”

他被她最後一個問題逗笑了,這算什麽?還帶誇自己嗎。

她被他的笑容驚着,贊他:“你的牙齒好白!”

“謝謝。”

她覺得他好像比剛剛好說話了一些,“把你的手給我。”

她看見了湖畔邊石縫裏長着的一株的鳶尾花,她要抓着他的手,讓他感受這美麗的的存在。

他站在水中,看着她,既不上前,也不拒絕。

她心急如焚!仿佛聽到背後田嬷嬷尋找自己的呼喚聲,着急地說:“給我呀!”

她喝了酒,眼神恍然,以為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于是伸手去夠他,結果“噗通”一聲,掉進了水中……

她不通水性,掙紮着,将頭伸出水面,眼睛一直看着他。

程釋靜靜站在不遠處,看着她掙紮,看着她慢慢沉了下去……

在她要消失于水面的時候,他終于走向了她,他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托起,撈進自己懷中,她在咳嗽,嗆了許多水。

“不要靠近我。”他對她說。

“你見死不救!”她錘了他胸口一拳,“你這個壞蛋。”

“我見死不救?”他覺得好笑,“那你怎麽還活着?”

“說得也是。”她嬌憨地點頭認可了他的話,随後又解釋道:“我是想讓你摸摸這湖邊的小花,才伸手去夠你的。”

“摸了又如何?”他看着她的青絲濕透,貼在白皙的臉頰上,面容越發的清麗,雖然她現在看上去年歲尚小,像個未長成的牡丹芽,但他知道,在将來的某一日,她會長成名動天下的美人。

那一日,他看不到了吧。

“我想讓你感受一下,它的存在。”

“區區一朵花而已。”

“不是的,這是美好的存在,它的綻放會給人帶來愉快的心情,就像果餅!像蘇合香!像牡丹花……你要用心去感受!”

她的嘴巴喋喋不休地向他描述着這世上美好的存在,他只看見她的沾了水的唇,像雨後的櫻桃,水光潋滟,殷紅誘人。

想到櫻桃,曾經他被人追殺時,在荒野裏跑了三天三夜,遇見了一顆櫻桃樹,用石子轟走了争食的麻雀,砍下櫻桃樹枝,一把一把往嘴裏送,果汁與果肉在他嘴裏崩裂,他根本來不及品嘗這果子的美好,雙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因為四周随時會飛來奪取他性命的利箭。

但眼下,這櫻桃化作了欲念的小蟲,爬進了他的眼睛。

他們離得很近,他知她呵氣如蘭,還帶着一絲酒味。

是個酒量不大好的姑娘啊。

“你怎麽這樣花心?世上有這麽喜歡的東西?”

她并沒因為他的話而不開心,而是燦然一笑,這個笑容讓他的心髒猛然抽搐了一下,他聽到她說:“不知道呀,看見就喜歡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等等,別動。”她抱着他的腦袋,湊到他面前,她眼睛晶亮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她的雙腿夾在他的腰上,因為不通水性,又或者怕冷,而緊緊環着他,夾得他腰眼發麻。

“怎麽了?”他有些緊張。

“真好看。”她又對他笑了,“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眸子。”

湖水有些冰涼,她往他懷裏鑽。

動作粗魯,碰到了他的傷口,讓他感受到了疼痛,他忍了。

“好冷,我們快上岸吧?”

而她本人,絲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可惡的事情,天真且不知好歹地問他: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正欲開口,不遠處傳來了田嬷嬷焦急的聲音——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別亂跑了!”

“慘了慘了,嬷嬷來了。”她皺着眉頭,“我娘不讓我嬉水,回去我要被罵了。”

他手掌輕輕一托,将她送回岸上。

“我要走了,你……”

等她回頭時,他已經不見了。

湖裏的死魚依舊翻露着肚皮,只是有個人不見了。

田嬷嬷看見她渾身濕透,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樣,“姑娘你怎麽能一個人亂跑?這還掉進湖裏了?您要是出了個意外,老奴就算死個千百次,也沒辦法跟夫人交代啊,這都什麽事啊……”

蘭言詩聽着田嬷嬷的嘆息聲,回頭望着欲花湖,哪裏還有藍衣少年,她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等她被田嬷嬷攙扶着走遠。

湖中水下冒出了一個人,程釋摘下了般若面具,望着她離開的方向,念念有詞道:

“爹,娘,果餅,蘇合香,牡丹……”

他生平第一次因為女人,目光産生了複雜的變化。

父親說,世上最難過的,是美人關。

他不屑。

女人?弱不禁風的女人,怎會對人産生威脅。

但是他今日似懂非懂,似乎感受到一些。

他漫長的死水般的人生中,終于出現了一絲生機。

他本該在那一日,溺斃于湖中。

但是他忽然想為她口中,那些聽上去普通無奇的東西,去活一活。

那一年,她剛過了十四歲生辰,而他也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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