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裏的小白菜總是讓人心疼
地裏的小白菜總是讓人心疼
車子朝鎮上開去,他們需要再回學校一趟,把證明交給班主任,順道把手續補齊。出了雲村後道路變得平坦許多,闫晚瞥了一眼副駕駛的雲時,正襟危坐,那姿勢好像正在參與一個緊要的國家會議,面前全是記者。
搞得車裏的氣氛都顯得凝重了幾分。
闫晚無奈開口詢問:“這麽嚴肅做什麽,我很兇嗎?”
雲時連忙搖搖頭:“不兇的。”
闫晚抿了一下唇:“在村長辦公室的時候,你打他做什麽,下次不能這樣。”
說罷淡淡的瞥了一眼少年的神色。
果不其然他頓時像棵蔫了的小樹苗,表情好像還有一點點......委屈?
闫晚不解,他委屈個什麽勁兒?剛剛受到驚吓的人是她,被打是雲輝。
雲時不想解釋是因為雲輝嘴裏貶低她,自己才站起來動手,但又忍不住去想是自己惹闫老師不高興了。
“以後不能在衆目睽睽下和人打架,看不慣的話私下找機會就是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這麽年輕,不急那一會兒。”闫晚絮絮叨叨的話傳進耳朵,雲時不可置信地轉頭去看她。
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車子避開行人,拐過一個彎,前面就是學校。
“闫老師.......”
“嗯?”
我以為你要批評我。雲時心裏滑過這個想法,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今天謝謝你。”
少年的語氣裏滿是真摯,感謝她不辭辛勞來到這裏,給予他繼續向上走的勇氣,如果不是闫晚,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筝,失去巢穴的孤雁,從此一蹶不振也未可知。
眼見少年比剛才還要正襟危坐幾分,闫晚無奈笑笑:“不客氣~”
辦好手續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趕回B市的話差不多七點,闫晚不打算在這邊耽擱一晚,當即決定出發回家。
車子一路駛上高速,離開H市,路兩旁的樹木快速後退。
窗外風景不斷變化,房子越來越少,漸漸地變成了一片平原,直挺挺的樹杈伸向天空,偶有幾只飛鳥掠過晴空,遠遠地落在樹叢之間。
這兩天一直在開車,昨晚的賓館也睡得十分不習慣,闫晚有些累,接下來一路上沒有和雲時再多說什麽,只是集中注意力地控制車速。
下了高速,雲時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已經和他過去十幾年所處的完全不同。即使是他讀高中的繁華鎮子,也與這裏天差地別。
這裏遍地高樓,夜晚的城市并不昏暗孤寂,萬家燈火将城市點綴得亮如白晝。街道寬敞幹淨,高架橋互相交錯纏繞,看得人眼花,路上的汽車則有條不紊的向着自己的目的地疾馳而去......
一路而來的疲憊一掃而空,漸漸被好奇和興奮所取代,但又化成迷惘。雲時微微側身朝着窗外細細打量。
在此刻,他突然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像是一尾誤入深海的游魚,這個繁華的城市就像深海一般壯闊,他如此渺小。
闫晚餘光注意到他突如其來的有些情緒低落,就像來到新環境的貓,帶着一絲警惕,也許也有一些退縮之意。
“以後有空的時候,我帶你多出去逛逛,很多地方我也沒去玩過呢。”闫晚嘗試安撫他。
雲時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轉頭認真的回答:“謝謝闫老師,我會好好學習報答你的。”
闫晚:“”
剛剛她說的是什麽?為什麽會扯到學習?
闫晚決定還是保持安靜。
她住在墨池路,那邊雖然離市中心有些距離,但周邊設施方便,勝在環境好,綠化非常到位,小區的植被都是經過精心修剪打理的,不像山野間的花草樹木野蠻生長,可以說得上匠心獨具。
房子位置在高層,采光好視野極佳,推門進入,目之所及就是客廳和開放式的廚房,屋子內随處可見擺着一些綠植。
不論是格局還是裝修,看上去都十分精致。
打開鞋櫃,拿出一雙男士拖鞋放在地上,示意他換上:“這是我爸爸的,不過他很少來這邊,你先穿他的。”
雲時提着書包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動作,有些不适應地看着正低頭換鞋的闫晚。
“怎麽了,先換鞋,晚飯想吃餃子還是馄饨?”闫晚微微一笑,假裝沒有看見少年的窘迫,盡可能的讓語氣輕松,讓他适應。
“我不挑食的......”話沒說完,闫晚已經拿過他手上的行李,自顧自地進去放在沙發上。
“那就餃子吧,今天晚飯都沒吃,我要餓死了。”說着就脫下大衣往沙發上一扔。
看着雲時有些局促地走過來,招呼他東西先放下,可以幫忙洗個菜。
餃子是超市買的速凍水餃,闫晚廚藝不佳,即使當初在雲村支教,也就學會簡單炒個菜或者下個面條。
所以冰箱裏最多的就是速凍餃子馄饨包子這些,滿足了她餓不死的需求。
雲時正安靜低頭吃餃子,冷不防聽見闫晚的聲音。
“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帶你吃好吃的。”
“這個也很好吃....”少年的聲音有點無措,這裏的一切都和他過去的環境天差地別,他已經十分滿意,不再奢求別的。
“你不用這麽拘謹,我也不想說什麽把這裏當成你家這些話,想來你也做不到。”
闫晚自嘲一笑,突然就多了個孩子要養,其實她也怪不習慣的。
她承認自己做事經常有些突如其來的沖動的成分,但這次帶他來B市的念頭并不是同情心泛濫的結果。
雲時是個有天賦,肯努力的人,自己當年就是看中這點才資助他上學。
有些人生來就在泥潭裏苦苦掙紮,這個世界是很不公平的,沒人能改變。她只是恰好遇到了,也恰好有條件給予他一些幫助。
如果不是接到電話知道他家裏突逢變故,她會默默資助到他上完大學。
可既然知道了,不做點什麽,她實在是坐立難安。
所以就和兩年前一樣,她再次做了一個沖動的決定,去H市,去接人,既然命運待他不公,她就再推他一把。
“等到開學就可以住校了,平時只有周末寒暑假才待這。我呢,工作有時候忙有時候閑,所以不一定需要天天和我相處。我雖然比你大一些,對學生也嚴格,但你這麽自覺,就還是當以前找我輔導功課一樣,不用擔心我會處處管教約束你。”
雲時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他是覺得不自在,但不是因為怕老師怕家長管教,只是新來到一個曾經只能在課本上看到的城市,又能每日和她住在一個屋檐下,有些無所适從罷了。
然而此刻他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合适,只好囫囵應下
北方的室內很暖和,因此兩個人都沒穿外套。雲時很瘦,剛剛因為洗菜袖子挽上去一截,腕骨顯得有些嶙峋,十分明顯。
他的頭發有些長了,低頭吃飯的時候遮蓋了一部分眼睛,和初中的他不同,現在的這張臉更加棱角分明,起碼在他沉默不語的時候極具欺騙性,看起來有些冷峻的意味。
闫晚知道,這不過是表象,實際上雲時的性格可以說是有一點溫吞,即便偶爾有些倔,但對于這張生人勿進的臉來說,脾氣實在算得上柔和。
好吧,白天打人那一拳不算的話。
其實今天之前,闫晚從來不知道雲時居然也有脾氣暴躁的一面,不過不是雲時的問題,是雲輝這個人實在恬不知恥,當時雲輝說了什麽來着.....
闫晚正在回憶當時的場景,雲時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忍了好久,終于忍不住擡頭,抿唇問道:“為什麽一直看着我,是哪裏不對嗎?”
真難得啊,主動提問了。
“就是覺得你長高了好多,現在身高多少?”
“......不知道。”雲時最近忙着背書考試,并沒有注意這些。
“等我一下。”闫晚蹬蹬蹬地繞過餐桌,跑到客廳這頭,連翻好幾個抽屜終于找到了一卷卷尺,朝着雲時晃了晃手:“過來,給你量一下。”
雲時有些不理解,這是什麽要緊的事嗎,飯也不吃了。看了一眼兩人碗裏的餃子,他還是選擇聽她的。
找了一面白牆,雲時聽話背靠白牆站好,農村的孩子不玩手機不打游戲,體态倒是很好,不用可以提醒就是腰背挺直的狀态。
闫晚踮起腳,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淺淺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耳廓上,那股木質夾雜着花香的味道已經很淡了,但靠得太近還是不可避免地拂過鼻端,聞起來有點冷,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
軟軟的手貼着他的頭發按在牆上,掌心有些微涼,雲時僵直地等她發號施令,好讓自己從她的手底下離開。
用一支筆細細的畫出一個小小的記號,闫晚示意他繼續吃他的餃子,蹲下身開始量長度。
雲時暗暗地吐氣,回到座位上吃完了最後兩個餃子,看見她碗裏的還有一些:“闫老師,要不然你先吃吧,要涼了。”
“我吃不下了。诶,差不多174了哦,明天我們去買點牛奶吧,一天一杯不要落下,你還小,現在喝還來得及再長長.......”
雲時聞言去看闫晚,她站在那伸手比劃自己的身高,以此來對比兩個人的差距。他意識到嘴角的笑意再也壓制不住,趕緊端着碗去水槽那邊,背對着闫晚。
“把手向左轉是熱水,右邊是冷水。衛生間的水龍頭也是這樣。”聽見水聲,闫晚轉頭看去,為了他能盡快适應現在生活,也為了照顧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她沒有客氣,而是給他講解了廚房這些設備的用法。
雲時從沒見過這麽多便利的高科技設施,洗完之後跟着她把屋內大部分設備的用法都一一記在心裏,生怕回頭不會用還要麻煩她。
“書房在我的房間對面,我幾乎用不上它,接下來歸你,等明天把書搬進去。琴房在書房隔壁,平時咱倆可以各忙各的,互不打擾。”闫晚就像在劃分各自的領地,讓他也擁有自己的私人領域,不必擔心隐私被窺探。
“對了,電腦會用嗎?”
雲時猶豫點頭:“會一點,學校有教過。”
闫晚放下心來:“那就好,方便你查學習資料。不懂的可以問我,平時也多練練打字,以後都是用的上的。”
說着帶他到了次卧,和過去十幾年住的土房子不一樣,學校的宿舍也甚至不及這個房間萬分之一的精致,寬大的床上已經鋪好柔軟厚實的被子。
整個房間的基礎色調和客廳如出一轍,簡簡單單的米色搭配清新的綠色,看起來幹淨又溫馨。
房間自帶一個小陽臺,擺着幾盆耐寒的盆栽。靠近陽臺推門的位置還有矮桌和一個懶人沙發......
闫晚告訴雲時把衣服這些安置到衣櫃裏就好,剩下的事情明起床再說。
随後就自己回屋洗漱休息了。
兩個人的房間隔着客廳,關上門後就聽不見動靜了。
次卧沒有獨立的衛生間,雲時洗漱好走出浴室的時候瞥到沙發上的書包,書本太多,還沒收拾,又怕現在去書房收拾會影響到闫晚休息,雲時猶豫了一下去把書包拿上,飛快地鑽回了卧室,開始認真刷題。
躺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闫晚終于有時間看看自己的未讀消息。回複了幾條無關緊要的消息後,闫晚看見五點多的時候姜姝給她發了消息。
姜姝:【接到人了嗎?】
過了一會好像是看她沒回消息又發過來一句
【今晚回B市嗎,帶小弟弟咱們一起去吃飯?】
随後應該是一直在等她回複,但那個時候她正在高速上聚精會神地踩油門,一天的疲憊讓她絲毫不敢分心,以免車毀人亡,一車兩命。
闫晚思考了一下,啪啪啪打字回複了過去。
【回來了,現在剛剛躺下,等我先安置好,過兩天吧。】
沒想到對面直接秒回。
【你這不回消息我都擔心是不是被人給賣了。】頓了頓姜姝又發了一句,【那就再過幾天吧,正好年底了忙死了,等我放假先。】
..........
手機屏幕暗下,闫晚突然有些口渴,起身出門打算倒杯水。
走到客廳還沒開燈,發現漆黑的走廊那頭有個房間門縫裏透出一絲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