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玄影衛的小冊子

第91章 玄影衛的小冊子

就算木讷如諸野, 也終于發覺……謝深玄這語調,聽起來不對勁極了。

他仍舊覺得自己的做法沒什麽問題,玄影衛內, 的确是他身手最好,那若遇到分外危險的任務, 派遣尋常玄影衛去調查, 或許會有所傷亡, 而他往往能夠全身而退,至多也就是受些無關緊要的小傷,那由他出面來處理這些任務, 顯然才是最優的選擇。

他想,謝深玄一定是因為不太了解他心中的想法, 所以才這麽發了脾氣,只要他解釋清楚, 以謝深玄這般日常均以公務為先的人, 想必是能夠理解他的。

諸野迎上謝深玄的目光:“你不必多想。”

謝深玄冷笑:“多想?這不是諸大人自己說的嗎?”

諸野:“此事尋常, 不必驚異。”

謝深玄沉默了。

“衛所內調查之事,大多頗為複雜,易涉險境。”諸野認真為謝深玄解釋,“玄影衛中人,身手極好,在京中武官中能評第一,可即便如此, 傷亡之事,仍極為常見。”

謝深玄:“……”

“我自長寧軍調往玄影衛後, 便已有所覺察,只是此事如何解決, 卻令人頭疼。”諸野輕嘆了口氣,“可我想,他們的身手遠不如我,他們會受傷,我卻不一定會,那這些危險之事,倒不如由我去便好。”

謝深玄:“……”

“很有效果。”諸野得出了自己這一番解釋的最終結論,道,“近兩年來,玄影衛內已沒有因公殉職之人了。”

謝深玄:“我……你……”

謝深玄說不出話。

到了此刻,好似一切話語都是蒼白,他瞪着面前的諸野,怎麽也想不到諸野難得有一日願意一氣多說幾句話,可冒出來的竟是這般氣人的言語,令他全然不知應當如何回應。

可謝深玄承認,諸野的想法,的确并沒有什麽錯誤。

他憂心諸野會因涉險受傷,不願諸野以身涉險,可若諸野都會因此受傷,那其餘玄影衛自不用多言。可他就是無法将自己從這古怪的情緒之中扭轉出來,他不應該只顧着諸野而忽視其他人,可……可其他人他并不相識,只有諸野,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希望出事的那個人。

謝深玄原還有些陰陽怪氣的話語,大多又都咽了回去,諸野倒還在看着他,顯是覺得自己已解釋清了所有事,謝深玄應當該要接受了,正因如此,到了最後,謝深玄也只是略帶些怒意,憤憤憋出了一句話,道:“就……就算你身手好,平日也該多注意一些。”

諸野點頭應答:“是。”

謝深玄又恢複了一些往日平靜的語氣:“諸大人,您方才說的那句話,實在不對勁極了。”

諸野擺出一副知錯要改的态度來:“哪句話?”

“您說此事之中,無人涉險。”謝深玄低聲說道,“我知您是在憂心下屬受傷,可您只身前往那地方,便也是在涉險,您若是受傷了,難免也要令人……令您的下屬擔憂。”

他扭過後半句話語,将自己的挂念與憂心藏在含糊蓋過的只言片語中,他很擔心諸野會因此受傷,可諸野卻好似不以為意,他不知這念想究竟要如何才能傳到諸野心中,他只能垂下眼眸,盯緊自己正握着象牙筷的那只手。

他一向覺得自己極擅言辭,同他人争吵時,幾乎不必過多思索,那話語便能一句接一句自腦中冒出來,可這只在與他人争論時方有作用,若不是與人吵架,他這伶牙俐齒好似忽而便失了效力,再難派上用場,連幾句再簡單不過的關切之語,想要自他口中說出來,都好似有登天之難。

他只能小心翼翼,拐彎抹角。

“諸大人,您可還記得畫舫之事?”謝深玄低聲詢問,“那日之後,我連着做了三四日噩夢,夢中均是血腥。”

諸野沒想到謝深玄會突然提起那日畫舫遇刺,他解釋道:“那日是我安排不周,以至唐練他們來得太晚了一些。”

謝深玄:“您……與我相識多年,應當清楚,我天生懼怕血腥。”

諸野向謝深玄承諾:“不會再有下次了。”

謝深玄卻搖了搖頭。

“我并非此意。”謝深玄以極低的聲音說,“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同那日一般……”

而後幾字言語,他的音調低得近乎輕喃耳語,具體話語,諸野并沒有聽清,可就算如此,僅有這幾句只言片語,便已足以令諸野有些發怔,恨不得立即點頭答應:“放心,我絕不會輕易以身涉險。”

他稍稍一頓,再補上一句:“若是非要涉入險境,我也一定會以自身安危為先。”

謝深玄已攥緊了手中的象牙筷,将目光轉向了屋中的另一處地方,仿佛方才與諸野說話的人不是他一般,只當未曾聽見諸野對他的許諾,如此沉默過了片刻,謝深玄恢複了平日說話的語調,只是話語略顯急促:“伍大人讓我代他邀你去東湖踏青。”

諸野一怔:“伍正年?邀我踏青?”

謝深玄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這句話很有歧義,說得倒像是伍正年私下想邀諸野二人一道外出同游似的,他急忙清了清嗓子,為此解釋:“是太學要去踏青,太學歷年來都有踏青的傳統,您如今也算是太學的先生,伍兄想要邀您一道前往——”

諸野回應簡略:“你去嗎?”

謝深玄一怔:“既然所有先生都需前往……”

諸野:“好,我去。”

謝深玄怎麽也沒想到諸野會答應得如此輕易,他片刻方才回神,恍惚點了點頭,再想起他應當同諸野問詢的下一件事,便又道:“還有個學生……陸停晖他不會同洛志極一般有什麽奇怪癖好吧?”

諸野搖頭:“沒有。”

謝深玄:“那他休假之時總是外出……又是為了何事?”

“他家中貧寒,在京中難以度日。”諸野平靜說道,“不過是借着太學內休息的日子外出,謀些家用。”

謝深玄有些驚訝:“他不會是出去做短工了吧?”

諸野:“是。”

謝深玄:“我看他身體那麽差……”

諸野:“吃得又素又少,每日還要抽時間去打短工,無論什麽人的身體都扛不住。”

謝深玄又一怔:“每日?”

諸野:“太學放課之後,他都會去。”

謝深玄:“……”

諸野依舊顯得很平靜,好似只是在陳述事實,道:“他吃住不在太學,不過是因為平日做工的地方包了他的食宿罷了。”

謝深玄沉默片刻,蹙眉詢問:“若我不曾記錯,太學內對寒門學子,本該是有所貼補的。”

“的确有。”諸野說道,“可這一點微薄的貼補,對大多數學生而言,顯然都不怎麽夠用。”

此事他顯然也特意調查過,癸等學齋內那幾名學生的收支他了如指掌,裴麟與趙玉光自不用多說,他們家中便負擔得起在太學就讀時的一切費用,帕拉有他的母國為此擔負,葉黛霜家中經商,對這幾人而言,太學的開銷自不在話下,他們根本不必為此發愁。

除他幾人外,柳辭宇雖然是尋常布衣,家中卻也算不得太過貧寒,林蒲則是地方舉薦入京,鄉邑為她擔負了一部分日常開銷,洛志極的收入來源便有些複雜了,各大教派發放給信衆的好處時總少不了他,他又不知怎地能與京中不少名流有所來往,他們三人平日手頭雖是拮據了一些,可只需稍加節省,吃穿用度倒絕不會有什麽問題。

只有陸停晖一人,他家中貧寒,在京中無親無故,是自己跋涉千裏來京中參加補試後入學的,他平日裏的成績倒是出衆,文章也寫得極好,可他只會讀書寫文章,太學改制之後,要學生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他以往不曾學過這些,如今也分不出多少時間,常人哪能一心二用?他又要謀求生計,又得費心讀書,還得學習什麽琴棋書畫騎射算數,便是神仙下凡,只怕也難以分出這麽多心力耗費于此。

這樣的學生,在癸等學齋內,只有一人,可在其餘學齋中,可不止寥寥,天下寒門入了太學,均是如此,若不能尋得一絲謀生的手段,在這太學之中,他們是絕對呆不下去的。

諸野不過說了幾句,謝深玄便已忍不住蹙緊雙眉,早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輕輕以指節敲着桌面,似是在那神色之中,隐約帶出了些愠色來。

“當初我在太學讀書時,無論食宿均有貼補,若是寒門,每月倒還發放月錢,只望學生一心在書冊之中,不必為俗事所擾。”謝深玄低聲說,“我原以為這麽多年過去,此事只會有進益,而不是退步。”

諸野道:“自嚴斯玉到了禮部,便一直對此事頗有微詞。”

謝深玄:“他又找出什麽借口了。”

“當年太學的月錢與貼補,審查實在疏漏,總有人謊報冒領,以至一季之中,虧損的銀錢不計其數。”諸野的語調倒是平靜,他早就查過此事,已不會再因此而帶有怒意,“嚴斯玉說要徹查此事,便暫先停止了這貼補一事——”

謝深玄打斷他的話:“此事是能說停就停的嗎?”

“貼補還有,只是暫且不發月錢了。”諸野說道,“依嚴斯玉所言,只要此事查清,待他們完善了審查規章,此事便可恢複往常,省下來的那些被冒領的錢款,還可補到寒門學子身上,令他們每月多領些月錢。”

謝深玄冷笑:“他什麽時候說了這句話?”

諸野算了算時間,道:“兩年三個月之前。”

謝深玄:“……”

很好,連此事都在謝深玄的猜測之中。

他聽此事與嚴斯玉有關,便已大致猜到了此事的結果,嚴斯玉這話語,不過就是他用于拖延的借口罷了,此事何時查清,不過全看他一面之詞,他若是不要臉些,硬将此事拖上個三年五載,只要不鬧到皇上面前,朝中人大概也拿他沒什麽辦法。

更何況嚴斯玉仍舊保存了對這些太學生的貼補,他至多只是扣下了一些學生們的月錢未曾發放,這錢也依舊留在原地,未曾挪作他用,而照謝深玄對嚴斯玉的了解,他明明已做出了這等不要臉的事情,卻必然還要再為此事套一層僞裝,好為自己博些好名聲,而在此事中,若謝深玄沒有猜錯——

謝深玄譏諷問道:“他不會還提高了貼補的數額吧?”

諸野:“是。”

謝深玄:“……”

諸野又重複:“每年都有增補。”

謝深玄:“……可這總額,卻遠不如那被扣掉的月錢?”

諸野點了點頭。

謝深玄心中的愠怒不免更多了幾分,嚴斯玉這用意,怎麽看都有些惡毒,他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扣了這部分專為寒門學子發放的月錢,而後在貼補之上略微增些數目,帶上個擔憂寒門難以維系生計的理由,再給出個查清後要提升月錢的空口承諾,便能在除了那些寒門之外的人口中博得個好名聲。

謝深玄深吸了口氣,好容易才勉強定下了心中那萬般暴躁的怒意,低聲道:“而今我倒是懷疑,他們禮部難道是吃空饷的嗎?”

諸野:“……玄影衛沒有這種情報。”

“就這麽點小事,過了兩年三個月還查不清。”謝深玄冷笑一聲,“這禮部上下怕全是花錢捐的官吧?”

諸野:“不是。”

謝深玄正在氣頭上,諸野還冒了這麽兩句話來,他不由咬牙看了諸野一眼,那目光中顯是帶了幾分再明顯不過的怒氣,令諸野沉默了片刻,而後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瞪我也并無用處,此事同我并無關系。”

謝深玄:“……我沒有怪你。”

若是往常,諸野或許并不會多言,可此事與嚴斯玉有關,他便忍不住要多補上一句,道:“是嚴斯玉幹的,找他的麻煩。”

謝深玄果真點頭:“是,就該找他的麻煩!”

諸野想了想,又自自己懷中緩緩摸出了他那小冊子來,鄭重其事同謝深玄問:“你想怎麽找他的麻煩?”

謝深玄:“……”

他見着諸野這個令人萬分熟悉的動作,不由便将目光落在了諸野手中的那本小冊子上,下意識便有些發憷,畢竟以往諸野拿出這東西,可都是要在上頭寫他的名字,可這一看,他忽又覺得有些不對,這本冊子封頁漆黑,上頭留了一處白底紅框,寫了「偵緝」二字,可以往諸野找他麻煩時拿出的那冊子分明是深灰色的,封頁之上空無一物,并無半點字跡,與如今諸野手中這冊子大不相同。

諸野未曾注意到謝深玄的目光,他倒還在為嚴斯玉遭殃助力,道:“玄影衛內,人人都會喜歡找他麻煩的。”

謝深玄卻微微蹙眉,問:“諸大人,我記得您的冊子……是灰色的。”

諸野:“……”

謝深玄:“今日怎麽變了樣?”

諸野:“……”

謝深玄:“難道是用完了?”延衫汀

諸野沉默片刻,面無表情合上了手中的小冊子。

“沒有用完。”諸野平靜說道,“你每日都在惹事,事項實在太多,已需專人專冊,否則便要記不下了。”

謝深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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