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

如果能回到二十多年之前,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弄掉蔣詩琴肚子裏的孩子。哦,對了,我媽叫蔣詩琴。而那個我欲将其置之死地的孩子,就是我自己。

——寫在前面

懂事後的張輕寒常常會這樣想:爸爸和媽媽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他們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如果分開看他們兩個人的話,可能是不錯的。但若是組成家庭,那便是災難。所以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而自己則是那錯誤的延續。但我絕對不會再将這錯誤延續下去了……這個故事要從二十多年前講起。

那是上世紀的九十年代,張輕寒的父親張闖還未成家的時候,他在縣裏的一家礬石礦上班,主要負責礬石的裝卸。這是一座地處北方農村的礦山,具體位置是在縣城最邊緣的水峪村。雖取名為水峪,但村子裏卻嚴重缺水。因為用水不便的緣故,水峪村的年輕人大都拖家帶口搬出了村子。失去了人氣,偌大的村子便漸漸荒涼。不過後來,政府的工作人員在此地勘測到了礬石,于是開采了現在的水峪礬石礦。為了吸引足夠的勞動力來工作,政府就将同縣岩林水庫的水引來,解決了用水不便的難題。此後,水峪村那些出走的人們又都紛紛回遷去了礦上工作。當時縣裏的可供出賣勞動力賺錢的廠礦單位不多,這個礬石礦算是規模較大的一個,因此不僅是本村的人,全縣範圍內的人也都聚集在此。

在到這裏之前,張闖是在縣上的磚廠工作。那個時代的農村人,大都沒有到大城市打工的意識,他們習慣在家附近的工廠找活兒。本來張闖在磚廠幹的好好的,但發生了一次意外讓他不得不離開。那是一個漆黑的看不見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張闖出門上了趟廁所,拿着手電筒哼着流行歌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名叫袁金芳,是廠裏數一數二的美女子,可惜已經名花有主了。她攔住了張闖的去路,低聲問道:“文勝(張闖的小名),你能不能送我去趟廁所呀天這麽黑,我自己一個人不敢去。”張闖知道她有男友,便問道:“你對象不在嗎?怎麽要我幫忙。”張闖雖然是個老好人,但還是謹慎的,尤其是在男女之防這樣的大事上。無論是出于事理,還是出于情理總要問明白再說。“嗯,他家裏有事請了三天假,所以不得已麻煩你。”女人表現得很客氣。“行,走吧”張闖同意了,并自覺走在後邊為她照亮腳下的路。到了廁所以後,張闖就站在門口等她,心裏并沒有多想。待她出來後,又送她回了宿舍。臨分別時,金芳對他表示感謝:“謝謝你了,文勝。”張闖擺擺手笑着說:“沒事,快回去吧。”

這本來是一件小事,但是麻煩卻随之而來了。幾天後的一個中午,張闖下了班剛回到宿舍,就發覺場面不太對勁。宿舍裏站着七八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人,他只認識其中兩三個。為首的那個皮膚黝黑、一臉兇相,他兩只眼睛死盯着張闖看,并開口道:“就是你給我女人獻殷勤了?”張闖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問懵了,他不解的問:“你女人是誰呀?”那人厲聲道:“少給我裝傻,咱們廠的袁金芳就是我女人。”亮明身份,張闖也就明白了。但他對此哭笑不得,便只好向那人解釋是袁金芳主動找自己幫忙的。不曾想那人竟不聽他的解釋,還叫嚣道:“你的意思是我對象上趕着找你,你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你是誰啊,有那麽大的魅力。我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我的女人不是你能接近的。”說着就招呼剩下的人一擁而上,張闖本想讓他換位思考,在那樣的情況下,無論是誰都會幫忙的,選擇自己只是湊巧而已。至于說袁金芳上趕着的話,完全是在過度解讀他的意思。但看到面前的架勢,又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他心想這次是碰到不講道理的人了,眼看自己就要吃虧,他突然想到宿舍門後放着一根鐵棍。說時遲那時快,他飛速地奔向門後抄起棍子就往門外空地上跑,一群人在後面追。很快,張闖就被這群人團團圍住,他目測足有十二三人。雙方沒有號令,完全不成章法地打了起來。張闖因為有“武器”,并沒有受特別嚴重的傷,但再好的身手也敵不過人數上的碾壓,雙方均挂了彩。正當張闖被他們死死抱住搶奪鐵棍之際,廠裏的負責人趕到,及時制止了他們。但由于聚衆鬥毆性質惡劣,因此凡是參與者都被開除。張闖也只好另謀出路,于是,他便來到了礬石礦。

早在他進廠前,虞子姝就已經在廠裏的夥房做了半年的飯了。張闖剛進廠的那天,一下工後他就被幾個工友喊住了。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人問他:“小夥子,你家是哪裏的啊?”張闖答:“張家峪。”這個縣的村名多用“峪”字。那人又問:“那你們村張姓一定是大姓了吧?”張闖又答:“嗯,是的。全村就屬我們姓張的人家最多。”語畢,有個看起來和他年歲相當的人搭話:“兄弟,家裏有幾個兄弟姐妹啊?”“只有兩個哥哥,”張闖道……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很快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大家紛紛拿出自帶的飯盒到食堂打飯,只有張闖獨自一人向宿舍走去。“嘿,你等等,”似乎有人在後面喚他,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着眼前之人——

她的頭發剪得很短,已經沒有電燙過的痕跡了,但是梢上還微微有些卷曲。臉型圓中帶尖,小小的微凸的鼻子薄而紅的嘴唇。漆黑的一雙眼睛,眼梢撇得長長的,有一道深痕。她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子高高地卷了起來,直卷到肘彎上面。手臂似乎太瘦一點,然而生在她身上,就仿佛手臂瘦一點,反而更顯出一種少女的情味來。當時,正是86版西游記熱播期間,全國上下都在看這部經典的電視劇。張闖作為一個年輕人,自然也不例外。他很喜歡看西游記,不僅是因為六小齡童那出神入化的演技,還因為劇中那一個個花容月貌且各具特色的美女們。尤其是演女兒國國王的演員朱琳,那真是天香國色,美得不可方物。張闖原以為出落得那樣美的人,只有可能在電視劇裏才能見到,殊不知眼前之人的存在推翻了他的想法。這人長得好像朱琳。他呆住了,還是虞子姝的一句話才使他回過神來。

她問:“你是新來的吧?之前沒見過你。”張闖強壓住內心的狂喜,盡量用不動聲色的語氣回了一句:“嗯,我今天才來的,你是?”那人答:“我叫虞子姝,在夥房裏給你們做飯。對了,你怎麽不去吃飯呢?”張闖暗想:這人真是不錯,不僅長得美,更難得的是心眼也好。“沒有辦法呀,咱們工廠是自帶餐具,我之前不知道這事,所以就沒準備。我打算趁大家吃飯的時間先回宿舍收拾一下床鋪。之後再去外面吃飯并買飯盒”張闖如實地說。虞子姝告訴他:“不用這麽麻煩的,食堂裏有備用的碗筷,很幹淨。你今天中午先用這個,等下午下了班再出去買新的也不遲。”

張闖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剛認識,再加上之前發生的袁金芳那件事,他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我還不餓”說着就要走。虞子姝急了:“你給我站住,你看你這人怎麽那麽犟,是不是瞧不起我?”張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失望,只好答應下來,跟着虞子姝到了食堂吃飯。那天的飯是饅頭和米湯,饅頭是普通的白面饅頭,但米湯卻不是簡單的小米米湯,而是紅豆米湯。本來是一頓再平常不過的飯菜,但在初來乍到的張闖眼裏卻堪比一席美味佳肴。不為飯菜本身,也為那個熱心幫他的姑娘。只可惜張闖學歷太低,只讀完小學就沒再念了。他沒有學過王維的那首《相思》,因而自然不知道紅豆蘊含的愛情意義,但有緣之人終究是有緣之人,哪怕一時不解其意,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中得以補償。多年以後,人到中年的張闖在與妻子瑣碎乏味的生活之餘,總是會想起那碗熱騰騰的紅豆粥和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姑娘。

後來,他便和那虞子姝談起了戀愛。當時全廠的單身男青年無不在羨慕張闖的好福氣,能追到他們的廠花。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張闖的福氣絕非僅此而已。因為真要是深究起來,竟還是虞子姝倒追的張闖呢。但張闖也不是那種不解風情之人,虞子姝只是多給他做了幾頓好吃的,他就拜倒在了人家的石榴裙下。自戀愛起,張闖帶着虞子姝出去看電影就成了約會日常。不但白天看,有的時候晚上也看。有一天下午剛一下班,虞子姝就拉着張闖去看新上映的《唐伯虎點秋香》。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周星馳,在過去的一年經歷了籍籍無名到名聲大噪的變化,因此他的新電影自然很受歡迎。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他們有說有笑地回到工廠,卻沒料到工廠的大門已經落了鎖。整個工廠從外面望去黑黢黢的,看不到一個人影。正門進不去的話,就只好翻牆了。他們廠子的圍牆不算高,只有不到三米。他們二人合計着先讓子姝踩着張闖的肩膀翻進去,然後張闖再自己翻。到底是自小翻牆爬院慣了的,張闖一點兒也不懷疑和擔心自己。可是虞子姝卻出問題了,她是女孩子,對于這種不體面的勾當本來就不擅長,再加上緊張,導致她剛站直的身體開始搖晃,還沒等她邁出腿去,就被重重地摔了下去。幸好張闖反應快,墊在了她身下,要不然指不定給摔成什麽樣子。但她還是扭傷了腳,張闖也被她壓得夠嗆。發生了這樣的意外,肯定是不能繼續翻牆了。他們只好另想別的辦法。

虞子姝提議:“要不咱們去我舅舅的老房子,他們前年搬家了,現在不住在那裏。我舅舅知道我在這裏上班後就把鑰匙給了我,想着我萬一有需要,還可以在那裏休息。那地方很近,幾分鐘就到了。”張闖表示同意。一路上,張闖都小心翼翼地扶着虞子姝,子姝的心裏暖暖的,仿佛在寒冬之中遇到了一縷暖陽。到地方後,虞子姝熟練地開門進屋。這屋子雖說是老房子,但倒也還不舊。它依偎在小山之邊,有一排烏黑的瓦片斜斜地向前延伸着。下面是磚紅色的牆面,搭配着墨藍色的矮窗和一扇木門。張闖跟在虞子姝後面,走進了其中一間屋子。房間裏的陳設很簡陋,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子姝坐到床上,吩咐張闖為她找來一瓶紅花油。她剛要俯身去塗抹,卻被張闖攔住了,“我來”他言簡意赅,不容反駁。他把子姝的腳放在自己的腿上,為她緩緩地擦拭,一下又一下。虞子姝兩手撐在床上向後仰着,看到他如此的溫柔,內心無比感動。她想:這個男人是真愛我的。擦試完後,張闖便把她的腳從他腿上放了下去,就在這放的當兒,虞子姝突然偷親了一下張闖的臉頰,這還是第一次親吻。他感覺臉上涼絲絲的,像有雨滴落下。

張闖向虞子姝看去,在那微暗的燈光的映襯下,一切都是那麽的朦胧夢幻。

他看着眼前這個比平時更加嬌媚動人的女友,不由得将身子向子姝跟前湊去,她沒有推開他。

想來他們已經談了兩年的戀愛,卻從未做過逾矩之事,牽手擁抱就是最親密的了。但今天他們終于忍不住要突破最後的界限。

一個多小時以後,二人看着床單上的那抹落紅,各有所思。子姝想:從現在起,我就由一個女孩成長為一個女人了。我一定要和他好好地走下去。張闖想:這個女孩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給了我,我千萬不能辜負人家。

第二天子姝就因“運動過度”而疼得無法走路了,她只好托張闖替她告個假,就說她不小心扭傷了腳。她并不覺得自己撒了謊,畢竟自己的腳扭傷也是事實。張闖自然照辦不誤。他一去工廠,就先幫子姝到領導那裏告了假,幸好領導沒有細問。後來才去自己的崗位上工作,期間有和他同宿舍的工友來問他昨天晚上為什麽沒有回去,他扯謊道:“昨天下班後我和我對象準備去看電影,但她在去的路上不小心扭傷了腳,有些嚴重,我就把她送去了醫院。忙完以後就懶得回來了,正好我二姨家就在醫院附近,我就去她家住了一晚。”這是張闖長這麽大為數不多的一次撒謊經歷,雖然不能說是看不出一絲破綻,但他表現得極其平靜,使人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同樣的,他們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了。然而事情就是這樣,有一就會有二,有二就會有三,之後便是無休無止的反複。一次的說謊不要緊,但就是這一次的說謊為他開了個頭,之後就發展得不可收拾。到最後,張闖的說謊水平竟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可謂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謊話張口就來,并且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負罪感。然而此時的他還并未能察覺到這一點。

虞子姝僅休息了一天就完全恢複了,第二天準時到廠裏上班。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年少時的愛情總是如此簡單而美好。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裏,張闖每天惦記的便是與子姝在她舅舅房子裏的幽會。他們私會的次數實在頻繁,以至于兩個當事人也記不清到底做過幾次。但虞子姝意外懷孕的次數他們是記得的,前前後後共有三次。誰也不能說清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明明每次都采取措施,但還是有了。那個年代的人們,思想觀念還沒有如今這麽開放,當時未婚先孕是件極其傷風敗俗的事情,給別人知道了會被罵“破鞋”的,因此只好打掉。他們也不敢去正規醫院做流産手術,只能在那種私人的小診所。小診所的設施不好,虞子姝每一次從手術臺上下來,都會感到腹痛難忍。看到心愛之人幾次為他遭這樣大的罪,張闖心裏很是過意不去。還是虞子姝再三安慰他:“沒關系,我不怪你,一切是我自願的。”深陷于愛情之中的女人大都如此,她們會覺得,為了心愛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的。聽到這樣真摯的告白,張闖在心中暗自立誓:此生我非虞子姝不娶。

然而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就在張闖為他和子姝的未來作着規劃的時候,她竟然不見了,事發突然,令人猝不及防。沒有誰知道她去了哪裏,還會不會回來。子姝消失的那段日子,張闖就像丢了魂似的,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廠裏的人都紛紛打趣他這是害了相思病,他也懶得去反駁他們。時間一點點地流逝着,仍舊沒有虞子姝的消息,等待的時光對于張闖來說,簡直比嚴刑拷打還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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