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樣的童年

別樣的童年

張闖和蔣詩琴婚後一年,詩琴就發現自己有孕了。與其他準媽媽有所不同的是,蔣詩琴的內心并沒有那種喜悅與慌亂相互交織的感覺,而是無比平靜。平靜到了極點,沒有特別的感覺。張闖倒是非常高興,總是念叨着我要當爸爸了。曾經,他有過成為父親的機會,但由于是未婚先孕,三個孩子都沒能保住。而這個孩子,便是上天的眷顧,是對之前流掉的孩子的另一種補償,他真希望是個兒子。與張闖想法相反,蔣詩琴希望懷的是個女兒,她不太喜歡兒子。多年以後,就生兒生女這件事,張輕寒曾不止一次地問蔣詩琴:“媽,你當初真是那樣想的嗎?喜歡女兒?”蔣詩琴永遠笑着點頭。但她對輕寒隐瞞了一點,她說她不喜歡兒子,卻沒有告訴輕寒是為什麽,其實那是因為她想一輩子只愛一個男人,但這個男人卻不是張闖。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1995年的一天早晨,張輕寒降生到了這個世界上。那一天恰逢大寒節氣,産房內溫暖舒适,夫妻二人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到來的喜悅之中。雖沒有如張闖所願生個兒子,但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他心裏自然還是高興的。此時屋外大雪紛飛,天寒地凍。于這樣糟糕的天氣誕生,冥冥之中預示着輕寒的一生都充滿冷漠凄苦蒼白的底色。後來在為女兒取名字時,張闖提議說:“孩子是在大寒節令出生的,但考慮到大這個字有些偏男性化,就改成小,叫張小寒怎麽樣?”蔣詩琴道:“小不如輕,輕重的輕,意為輕微的寒冷。楊萬裏曾寫過,秋氣堪悲未必然,輕寒正是可人天。”張闖接受了,張輕寒的名字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人們大都對三歲之前發生的事沒有印象,輕寒也是一樣。即使她長大後在記憶力方面展現出遠超常人的天賦,但她同樣沒能記住三歲之前的事情。她是後來從詩琴和張闖的口中得知自己曾在八個月大的時候發過一場高燒,還差點沒了命。然而她的腦海裏沒有這一段記憶,因此便不能想象自己當時的情況有多麽危險。只是聽了父母一遍遍的講述之後,她才隐隐覺得自己能活下來是件不容易的事。那次,輕寒是突然燒起來的。起初,發現孩子發燒詩琴及時地喂了退燒藥,但并沒有起作用。輕寒的體溫還在持續升高,詩琴慌了,急忙打發張闖去請醫生。她則繼續守在輕寒身邊,用濕毛巾給輕寒敷額頭。輕寒的情況始終不容樂觀,她的臉色慢慢由紅變紫,并且開始渾身抽搐,最終陷入了昏迷。詩琴看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的輕寒,心急如焚,她恨不得自己替輕寒承受這些。醫生還沒來,她也不敢再冒然喂藥,只好幹等着。平日裏做家務的時候,別說這麽一會兒了,即使是一天時間也很快就過去了。但現在的她只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她時不時地去看牆上挂着的鐘表,但那表仿佛靜止了一樣,明明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但那表的指針卻沒有絲毫變化。這樣的等待真可謂是度秒如年。四十分鐘以後,醫生終于趕來為輕寒診治,輕寒喝了醫生開的藥後才漸漸恢複正常。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輕寒到了二十多歲,還是看不出自己的後福在哪裏。她甚至會懷疑當年活下來到底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張輕寒出生後的第五年,她父親因為做生意發了一筆小財。張闖早就不在礬石礦工作了,自從和蔣詩琴結婚後,她就要求張闖換份工作,而且還搬了家。最初的那幾年,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輕寒體弱多病,總是看病吃藥。病的次數多了,連帶着人也跟着多愁善感起來。尤其是到了晚上,吃過晚飯以後,她都會去自家的大門口,呆呆地看着遠處監獄的燈光,不知不覺就流下淚來。其實,監獄的燈光與別處的燈光并無二致。但是因為輕寒心中知道那是一個充滿苦楚的地方,因此便也覺得它的燈光分外感傷。它們白的黃的連成一片,隐隐綽綽,星星點點。白的像冰,寒涼刺骨,沒有溫度;又似星辰,冷暗幽誨,遙不可及;黃的如火,暖意融融,引人靠近;又若蟲繭,密密層層,不可堪破。像童話故事裏公主居住的城堡周圍的點綴,又像演唱會現場亮起的熒光棒。但此情此景下,她的淚滴在微和的睫毛上跳躍流轉,透過淚滴,她看到的一大片燈光就變成了一團團閃爍的火焰,朦胧恍惚……風輕輕吹過,像一只溫暖的手撫摸着她的臉頰,一下,又一下,眼淚被吹幹了,可是淚漬還緊緊地附在臉皮上,皺巴的,勒人的。

張輕寒打小就明白“世間好物不長久”這個道理。沒錯,她現在的生活是很好,可是以後呢?爸爸媽媽早晚有老的一天,要是他們老了,不在了,自己又該怎麽辦?相似的夜晚,相似的擔憂,日複一日,重複了整整三年。但在那三年時間裏,張闖和蔣詩琴竟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這倒并非張輕寒刻意隐瞞,而是因為他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無暇關注輕寒背地裏的悲喜。畢竟,沒有誰可以想象到一個吃穿不愁,整天表現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的小孩,竟會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多年以後,當張輕寒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最先想到的有兩樣。這其一便是每天晚上的哭泣,其二則是父親的初戀虞子姝。她後來發現她的童年時代幾乎只有這兩樣,它們把她死死地包圍着,逃也逃不開,躲又躲不掉。自她記事起,她就常常聽母親提起這個名字。那個時候,她不過七八歲,甚至還要小一點,她不大能記得了。雖然她記憶力蠻不錯的,但在虞子姝這件事上總會有些混亂。從詩琴零零散散地講述中,輕寒拼湊出了父親和那個女人的過往:他們都是彼此的初戀,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後來那個女人卻嫌張闖窮,便轉身投入到了其他男人的懷抱,把張闖給甩了。人們都習慣先入為主,張輕寒也不例外,聽母親講得次數多了,她開始對那個叫虞子姝的女人産生了深深的敵意,盡管她們根本就是陌生人。

有一句老話叫做“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它用在此處簡直是最合适不過了。起初,蔣詩琴提虞子姝完全是因為張闖總是說起她,詩琴心中不快,便出言挖苦。她想着你做都做了,我說兩句又算什麽。但是後來,張闖不再提這個人了,她還是疊疊不休地念叨,而且趣味盎然,樂此不疲。但蔣詩琴萬萬沒想到,她頻繁地重提張闖和姓虞的那檔子舊事,沒有達到諷刺張闖的目的,反而全都被張輕寒聽在了耳朵裏,并記在了心中。有一天晚上,輕寒做了個夢,在夢裏她見到了那個女人——那是一個容貌極美的女子,她一襲紅衣,修長的玉頸下,一片□□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素腰輕束,竟不盈一握,一雙欣長水潤勻稱的秀腿裸露着,就連秀美的玉手也在無聲地妖嬈着,發出誘人的邀請。她的穿着無疑是極其豔冶的,但這豔冶與她的神态相比,似乎遜色了許多。

然而她卻空有一副美麗的皮囊,內心實則狠辣至極。她派人将蔣詩琴抓了起來,日夜折磨她,軟禁她。還偷偷給張輕寒下了藥,使其成為一個啞巴。但她在張闖面前卻裝出一副溫婉可人的樣子。最後,張闖竟全然不顧詩琴下落不明,抱着輕寒就要與她再續前緣。她溫柔地對張闖說道:“這是你的女兒啊,真可愛,給我抱抱。”張闖順從地将輕寒送到了她的手裏,輕寒因為知道這個女人的真面目,所以在死命地掙紮着,嘴裏咿咿呀呀叫個不停,可無奈一個字也說不出。她只能任由張闖将她交到那個女人的手裏,在接過輕寒的一瞬間,輕寒看到了她眼神中的那種毫不掩飾的,充滿死亡威脅的殺機……恐懼絕望使得張輕寒生平第一次在午夜時分醒來,流着淚直到天亮。自此,她便徹底恨上了虞子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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