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嘗人間愁滋味

初嘗人間愁滋味

張輕寒三年級的時候,她所在的小鎮實行“小學并校”政策。所以很幸運的,她得以進入一所教學設施齊全、師資力量雄厚的新學校繼續學習。新學校建在鄰近的宋家莊村,比起她之前的學校,如今的到她家的距離稍遠了些。于是,她不得不更加早起去上學。

輕寒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天分,是在去新學校的首次期中考試後,她的英語成績竟高達96分,單科排名位居全班第三,這是她之前不敢想象的。早在幼兒園的時候,她就已經接觸過英語了。但那時沒有來自老師的壓力,也就沒有努力的動力,所以成績并不突出。但自從被華老師言語刺激了一番後,她整個人都大不一樣了。不僅端正了學習态度,而且還取得了很大的進步。輕寒一直以為自己成績的進步完全要歸功于她的努力,但是這次的英語考試告訴她,她不僅僅有汗水,而且還有天分——她的記憶力比常人要好,所以她背單詞課文總是既快又準,記憶的時間也久。然而即使是這樣,終究仍有比她成績更好的學生。那是個其貌不揚的人,但卻是她們班乃至全年級的第一名,因此,輕寒便對他多了幾分關注。

也就是在他的身上,輕寒開始了解到“成績歧視”這個詞語,卻沒想到這個詞将會伴随她半生光景。自成績出來後,他俨然變成了各科老師的寵兒,不僅擁有了優先參加各種活動的權利,而且還獲得了生活上的關照。如果說他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少年,那麽他理所應當擁有這些。然而不巧的是,他的品行并不那麽好。他身上有着那種學霸特有的壞毛病,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可縱然如此,老師們仍舊偏愛他。比如那一次,他拉了褲子,班主任竟然親自到水房幫他洗幹淨,還不停地安慰他道:“不要緊,不要緊,老師幫你洗。”那溫柔的話語,那耐心的态度,恐怕連親生母親都難以做到。

後來又過了幾天,相同的事發生了,只是這次拉褲子的人變成了一個成績普通的女生,輕寒本以為她們班主任會繼續發揚不怕髒、不怕累的精神,像對待第一名那樣對待她,但結果卻叫輕寒大跌眼鏡。班主任先是嘲諷了她幾句,“喲,都多大了還拉褲子,真是丢臉。”之後又把她趕回了家,讓她自行處理。張輕寒愕然了,一樣的事,不同的人,只是因為學習的好壞程度不同,便導致了兩種截然相反的結果。她開始認定一點:什麽都是假的,唯有成績是重要的,她必須拼盡全力去學習。她所做的努力都被一個人看在了眼裏,那個人就是輕寒的英語老師——夏陽。很快,輕寒就被任命為英語課代表,負責全班作業的收發以及向同學們傳達老師布置的任務。輕寒一整天頻繁出入于教室和辦公室之間,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她愛極了這樣的感覺。每當別人向她投以羨慕的目光時,她會覺得無比驕傲,并久久陶醉在這樣的驕傲中。

張輕寒在職場裏得意,在情場上亦然。有必要說明一點,情場中的情在此處是友情的意思。她先後交了三個要好的朋友,她們一個叫白梓欣,一個叫宋芸,還有一個叫宋以晴。張輕寒與她們很合得來,平日裏不管有什麽事都會和她們說,彼此之間也沒有秘密。或許童年時代的友情都是如此純潔而又美好。處在那個時期的她們,誰也不會想到,不久之後她們會鬧得那樣難看,到最後竟然形同陌路,漸行漸遠,但她們誰都不能否認的一點是,她們曾經是真的很要好。她們會一起手挽手上下學;也會在音樂(美術)課上偷偷地吃零食,然後相視一笑;還會相互比較學習成績,成績好的那個會被其他人當做榜樣。友情中最純粹、最真摯的樣子均在她們身上得以展現。然而這樣的快樂時光僅有短暫的一年,四年級剛開學沒幾天,她們就發生了沖突。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中午,放學後,張輕寒與她的三個小夥伴結伴回家,走到半路遇見了一個分發氣球的人,因此她們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個氣球。張輕寒和宋以晴拿着氣球走在前面,白梓欣與宋芸走在距離她們不遠的後面。這樣走了一段距離後,張輕寒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她們。這時,二人手中已經看不到剛才的氣球,只剩下了一根塑料棍。想必是把氣球弄爆了,張輕寒無奈地搖了搖頭,并準備轉過身去。就在這時,白梓欣卻突然跑上前來,一把搶過她的氣球。然後笑着把它擠爆了。顯然,白梓欣是故意的,如果是多年以後,張輕寒面對同樣的事情,她一定不會大發脾氣。可是當時的她過于年輕,年輕便會氣盛。尤其是當她看到白梓欣那嚣張而又肆意的笑,仿佛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這使得張輕寒的怒氣又增添了幾分。本來,白梓欣未經自己允許就毀壞了自己的氣球已是有錯在先,現在還笑得這麽猖狂,真是不可饒恕。于是她快步走上前去,對準白梓欣的後背就是一拳,白梓欣被這番突襲弄懵了,自己不過是弄壞她一個氣球,至于下這麽重的手嗎?內心感到萬分委屈。可白梓欣就是白梓欣,她豈是那種白白吃一個啞巴虧的等閑之輩?待她反應過來,張輕寒的後背也被她捶了一拳,而且這一拳的力道比剛才輕寒打她的那拳要更重,張輕寒低估了白梓欣,本以為自己占理打她一下,她也不敢怎麽樣。張輕寒大錯特錯了。

白梓欣的這一拳作用可不小,它把張輕寒打得清醒了,剛才她是被憤怒蒙蔽了雙眼,身體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這才揮着拳頭沖向了自己的好朋友。可清醒歸清醒,生氣歸生氣,仿佛并不相互影響,甚至是清醒之後更加生氣了。張輕寒死死地盯着白梓欣,卻不敢再對她動手。這時,白梓欣叫喊起來:“張輕寒你神經病啊,打我幹什麽?”輕寒也不甘示弱地大聲嚷道:“誰叫你弄爆我的氣球的。”白梓欣到底有錯在先,聽到張輕寒的反駁後,略微遲疑了幾秒鐘,但很快又恢複了咄咄逼人的态度:“我弄爆你的氣球了——好尖酸刻薄的語氣。那我賠你一個,不,五個,十個好不好,至于打人嗎?走,走,我們現在就去買。”說着,就開始扯輕寒的袖子,将她往前面的小賣部裏拉。張輕寒有些慌,她想:如果白梓欣真的賠給我氣球的話,那我不就不占理了嗎?不行,絕對不能要她的東西。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拉進小賣部了,她心裏一着急,用力掙脫了白梓欣的束縛,并竭力裝出一副慷慨的樣子說道:“不用了”,之後便招呼上一旁的宋以晴揚長而去。途中,以晴安慰她說是梓欣做得不對,還讓她不要放在心上。以晴是永遠站在輕寒這邊的,輕寒很知道這一點。

這以後的好幾天,張輕寒都沒有和白梓欣說話,這可把宋芸和宋以晴急壞了,二人好幾次想做她們的和事佬,使其和好如初。可是輕寒和梓欣都是那種驕傲且倔強的人,誰也不願意先向對方示好,所以和解的事便一天天耽擱下去。與此同時,輕寒的家裏發生了一件大事——她父親投資煤炭生意失敗了,欠下了三十萬的債務。詩琴和張闖把全部的存款拿了出來,但只是杯水車薪。無奈之下,只好将房子賣掉來補窟窿,可是仍舊不夠。萬幸的是,他們的債主還算好說話,允許他們可以延後還剩下的十幾萬。自此,他們背上了債務。那一年是2005年。房子賣了,他們一家人只好租房子住,租的是那種最廉價的院子;張闖也不再做生意了——一窮二白拿什麽做生意,而是重新找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糊口;詩琴為了早日還清債務,也出去打工補貼家用了。短短幾天,張輕寒他們家就淪落為窮人家庭。當她把這件事告訴給宋芸和宋以晴的時候,她們對輕寒深感同情,并耐心地開導她,她們的關系愈發好了。

大約是在張輕寒和白梓欣冷戰後的一個月,宋芸借着出去玩的機會,把輕寒、梓欣約到了一起,讓她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一切都按照宋芸計劃中的那樣發展。她們的談話還算愉快,在最後的時候還相互拉了拉手,表示已冰釋前嫌。朋友和好,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世事瞬息萬變,根本不給人片刻的喜悅。

一場嚴重的傳染病水痘在一夜之間侵襲了學校,各年級各班開始陸續有學生請假,輕寒她們班已經病倒十幾個了,這其中就有白梓欣。水痘康複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因此兩周以後,第一批感染的同學先後返校。張輕寒也聽宋芸說白梓欣已經好了,兩天後的周一就可以正常到校上課。恰巧周五上午的英語課,夏陽布置了抄寫的作業,但只有很少的同學寫完,而下午又沒有英語課,因此那些沒寫完的只能管寫完的人借來抄。至于那些因病請假不在的同學,只能是自己想辦法了。而白梓欣在得知了這項作業後,首先想到的人就是張輕寒。倒并不是因為輕寒是英語課代表,而是因為她想使個壞,借輕寒來她家的機會,把病傳染給她。白梓欣聽醫生說過,這病在将好之際的傳染性最是強。雖然她與張輕寒表面上和解了,但她還是咽不下輕寒打她的這口氣。若要她将此事徹底翻篇,張輕寒就必須要被傳染。她讓宋芸轉告輕寒,她想借輕寒的作業,所以讓輕寒周五下午放了學,先來她家一趟。輕寒自然聽從,不過在按門鈴時,輕寒猶豫了,萬一她被傳染怎麽辦?她便提出讓之前得過水痘的宋芸上樓送作業本,白梓欣自然不肯放過機會,她靈機一動說道:“輕寒,你不上來的話,我會覺得你是還在生我弄壞你氣球的氣,沒有原諒我。”輕寒單純,完全沒想到這是白梓欣的激将法,再加上她事後認真反思過了,不管怎樣,她先動手打人就是不對。本就耿耿于懷的她在聽了梓欣的這番說辭後,更是慚愧得無地自容,當即表态:“不是的,不是的,你別這麽想,我現在上去當面解釋。”聽到輕寒中計,梓欣暗喜。

梓欣家住在六樓,輕寒生怕她誤會自己,心裏一急上樓的速度也快了。梓欣剛挂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喝了口水,輕寒便氣喘籲籲地進門了。“梓欣,你聽我說,上次的事我仔細想過了,确實是我錯了,而且我早就不生你氣了……”“嗯,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梓欣笑着打斷她,只是這笑有幾分詭異,從中絲毫看不出發自內心的釋然與信任,反而有種陰謀得逞的得意與滿足。“你快告訴我都布置了哪些作業……哦哦,就這些是吧?多謝多謝。”從梓欣家出來,輕寒一直在回味,梓欣那全程暧昧不明的笑容。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果不其然,第二天輕寒的身上開始長水痘,詩琴也只好向老師請假。等到輕寒康複回到學校,就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輕寒沒來的這半個月,可把白梓欣給高興壞了,本來她還擔心自己那天說話的時候,離張輕寒不夠近,待的時間也不夠長,萬一傳染不上就可惜了。但周一她看到一向準時的輕寒遲遲未到,她就徹底放心了。眼看時間一天天過去,輕寒還沒來學校,她的心中也不曾有過半分的愧疚與不忍。她唯一擔心的是張輕寒反應過來找她理論,但事實證明是她多慮了,輕寒根本沒有懷疑到她。

張輕寒發現,自己的伯樂夏陽老師開始器重宋芸,是在她病好重回學校之後不久。夏陽對宋芸的信任體現在,将輕寒的一部分權力分散給了她,使之成為了全班默認的副英語課代表。面對這樣的變化,張輕寒不僅沒有生氣,甚至還有點開心。因為這樣的話,她和宋芸就不單單是生活中的密友,更是工作上的夥伴。可宋芸似乎不這麽想,她開始努力地學習英語,并拼命地在夏陽面前表現自己。後來班上開始傳言,宋芸是想把張輕寒從課代表的位置上拉下來,自己取而代之。可蒼天作證,這話真的不是從張輕寒的嘴裏傳出去的。她始終不肯相信,之前胸無城府的宋芸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變得野心勃勃,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讓她不得不相信。

一天早晨,輕寒剛到教室,就被語文老師告知今天收作業的時候,順便把語文作業也收了,因為語文課代表請了假沒來,輕寒欣然答應。前一天晚上,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業是寫一封信,給任何一位任課老師的一封信,目的是讓同學們都可以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張輕寒寫的是“寫給英語老師的一封信”,信的大致內容有兩方面,一是對英語老師的知遇之恩表達感激之情,二是提出了為何在全班人之中偏偏堅定不移地選擇自己的疑問。她甚至還寫道宋芸也很努力,為什麽不叫她取代自己。在收作業的時候,出于人的某種莫名的好奇心理,她偷看了幾眼同學們寫的信。看着看着,她突然産生了要看宋芸的信的想法,她隐約覺得宋芸可能會寫到自己。于是,她從中快速地翻找着宋芸的作業。很快,她的名字被輕寒找到了,一看題目“寫給英語老師的一封信”,和她的一模一樣,這更激起了輕寒讀下去的欲望。“尊敬的老師,您好……我想問您一個問題,為什麽要讓我做輕寒的助手?雖然我知道輕寒她很優秀,但是我也不差。如果您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的話,我相信我可以比輕寒做得更好。”她讀得很快,但是信上面的一字一句,仍深深地刺痛了她。她不禁自嘲:我還沒心沒肺地為她“鳴不平”呢,人家卻一門心思地只想取代我的位置。她正看得入迷時,上課鈴突然響了,還有一多半沒有看完,來不及了,她只好不舍地把宋芸的信放回到衆多作業當中,并送到了辦公室。

她一上午都在想着宋芸的信,并嘗試猜想後面的內容是什麽。中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她特意去問宋芸:“你的信是寫給誰的呀?”這是在明知故問。“英語老師”宋芸脫口而出。“那內容是什麽呢?”輕寒笑吟吟地問道,裝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來。宋芸被輕寒的外表欺騙了,她真的以為張輕寒不知道她寫的是什麽。只見她略遲疑了幾秒鐘,轉了轉眼珠子,想必是在編謊話。輕寒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麽,她明知道宋芸一定不會對她講真話。果然,她說道:“和老師說了說我家裏的事”,語畢,便挽着白梓欣有說有笑地走了,把輕寒一人留在原地。望着她們漸遠的背影,輕寒仿佛明白了她問宋芸的意義,原來她只是想聽到宋芸親口否認,這樣她就能徹底死心。唯一的遺憾是沒能看到那封信後半部分的內容,她還會寫些什麽?與自己有關嗎?她就這麽想要頂替我。她胡思亂想着,并産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她和宋芸的友情很快就會走到盡頭。她有點難過,但更多的是對宋芸背叛的憤怒。在沒有看到宋芸的信之前,她對宋芸的态度只有友好,但現在是深深的厭惡。張輕寒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如果想在她這裏得到什麽東西,不妨大大方方告訴她。她不是小氣之人,十有八九會同意的,可若是一聲不響地在暗地裏使壞,她就半點都不會給,哪怕是那種可有可無的東西。只可惜宋芸不了解輕寒得這一點。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張輕寒發現宋芸在刻意地疏遠自己,并聯合白梓欣一起。張輕寒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自從她搬家以後,就不大和白梓欣、宋芸一起上下學了。因為那樣會繞遠,從而延長她在路上所花費的時間。定是白梓欣還對之前的事難以釋懷,趁着自己這段時間沒與她們一起走,所以就在宋芸面前搬弄是非,說自己的壞話。至于具體說的什麽,她大抵能猜得出來,無非不過說她假,表面上裝出一副很大度的樣子,但其實心裏特別介意宋芸搶了她的風頭,分走了夏陽對她的偏愛。還有就是她的貧窮,自從輕寒家背負上債務以後,詩琴就很少給她零花錢了,所以當別人買零食吃的時候,她只好看着,并偷偷咽着口水。這本來是件再小不過的事,卻在白梓欣眼中無限放大,她說輕寒人窮志短,一臉的讨吃相。別問輕寒是怎麽猜到的,她就是知道,她與白梓欣自幼相識,她知道她。可是不管怎麽說,她們目前還是朋友。既然勉強維持着朋友的關系,張輕寒也不介意在以後的日子裏與她們虛與委蛇。但緊接着一個男生的出現,導致了張輕寒和宋芸、白梓欣的徹底決裂,完全不留餘地。

那男生是她們的同班同學,名叫梁景坤。他瘦瘦高高的身材,皮膚略黑,一雙小眼睛總是滴溜溜地轉,透露出他的機靈。起初,張輕寒和他是不熟的。當然,宋芸和白梓欣和他也不熟。但自從他被列入夏陽的罰寫名單後,他們的接觸多了,也就熟絡了起來。再加上他們都報着數學老師的補習班,使得見面的機會又多了一些。在補習班裏,張輕寒和梁景坤是同桌,關系自然更進一步。但張輕寒對他沒有別的想法,雖然他人還不錯,經常把自己的零食分享給輕寒,但他糟糕的學習成績讓輕寒打心底裏瞧不起——他的成績很差,是班裏的倒數,張輕寒這樣一個以學習為天的學生,怎麽可以喜歡一個學渣。所以後來,她和梁景坤處成了“兄弟”,這也直接造成了她與宋芸的決裂。

一節美術課上,老師要求大家以小組為單位制作水果沙拉,正巧張輕寒和宋芸在同一組。中間的配合還算默契,可就在快收尾的時候遇到了麻煩——橘子不夠了。沒辦法只好去借,張輕寒發現梁景坤他們組已經完成了作品,并剩有橘子,便開口問他借。景坤把剩下的所有水果都塞到她手裏,并慷慨地說道:“都給你了”。依靠着他的水果,她們才完成了任務。事情到這裏本該結束了,但張輕寒也不知怎麽想的,非要突出一下自己所做的貢獻。于是,她走到宋芸的耳邊輕輕地說:“你知道嗎?梁景坤願意借給我們水果,全看我的面子。”那不加掩飾的得意口吻令宋芸氣憤,當即便回道:“你憑什麽說是看在你的份上?”張輕寒答道:“憑我和他的關系好。”宋芸聽完把臉一沉,到別處去了。

後來,班上有傳言說梁景坤向班花表白了,也就是在那幾天,輕寒發現宋芸偷偷地哭了。原來她喜歡梁景坤。天吶,自己怎麽如此遲鈍,她早該想到的,宋芸每次收那幾個人的罰寫作業時,在梁景坤位置跟前停留的時間最久。還有在補習班裏,他們雖然不是同桌,但宋芸一下課就會去找梁景坤。這太明顯了,但輕寒就是沒往那方面想。她以為自己不喜歡學習差的,別人也不應該喜歡學習差的。張輕寒後悔自己的失言,讓宋芸誤以為她也喜歡梁景坤。可後悔又有什麽用,說都已經說了,收不回來了。自此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們再沒有說過話。而梁景坤在四年級結束以後,轉學到了別的學校,遠離了班級裏的明争暗鬥。梁景坤走了,宋芸和白梓欣也不理張輕寒了,她現在只剩下宋以晴了。

為了能留住此時這唯一的朋友,張輕寒可謂是煞費苦心。輕寒不僅在人前處處維護以晴,還一再委屈自己遷就她。比如她們會在每天下午放學後一起寫作業,等到要分別的時候,天色總是大黑。若是在以晴家,她最多會送輕寒出門。而在輕寒家的話,輕寒則會把她送回家去。這看似不公平的相處,當然不是輕寒自己主動提的,而是以晴求來的。她向輕寒撒嬌說自己不敢獨自走夜路,加之輕寒又比她大一個月的緣故,所以輕寒理所應當多照顧她些。輕寒并未因此氣惱,還會和以晴開玩笑道“這時候怎麽不提你比我高十厘米的話了。”以晴也笑道:“我們就是現實版的高個子和矮個子,身高與膽量成反比,哈哈……”宋以晴是高個子,不過十歲的年齡,卻已經長至一米五,而輕寒只有一米四,因為這個,以晴沒少“嘲笑”她。她們一起走時,以晴總喜歡用胳膊攬着輕寒的肩膀,并說一句“小矮個”。起初,輕寒還會不服氣地嗔笑:“讨厭死了,天天攻擊人家的身高。”後來被說的次數多了,她也就不在意了。

輕寒在意的是送以晴回家這件事,這簡直令她感到為難。并非她嫌麻煩不想送以晴,實在是因為她同樣害怕黑暗,難以克服內心的恐懼。宋以晴不知道的是,輕寒膽小到晚上都不敢一個人睡一間屋子。可輕寒從未告訴過以晴自己是這樣的情況,原因有二。一是實際上如此膽小的她,與平日裏一副勇敢模樣的她相去甚遠,簡直是兩個極端。她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小大人”形象轟然倒塌,更不願讓以晴看透她懦弱的本質。二是她唯恐自己說了真話,以晴會認為這是她為不想送自己而找的借口,從而影響她們之間的關系。如此一來,輕寒只能硬着頭皮裝英雄了。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在送完以晴獨自回家的途中,張輕寒心裏怕得要死。當她經過沒有路人的地方時,她會想到電視劇中的各路妖魔鬼怪,專抓落單的行人。而當偶爾有一兩個路人走過時,她的腦子裏又全是新聞裏報道的犯罪現場,偷盜、搶劫、殺人……

張輕寒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折磨得痛苦不堪,怎麽辦怎麽辦,到家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已經不敢再繼續走了。可是不走更是不行的,不會有人送她回家,若不能自己走回去的話,勢必要流落在外了。一想到這,輕寒的心反倒鎮定下來,她随手撿起路邊的一塊磚頭,死死地抓在手裏。此時正值隆冬,寒風凜冽,将手暴露在風裏,已是瑟瑟難捱,更不要說再拿着一塊沉重冰冷的磚頭——入骨寒涼。輕寒拿着它一路快走,她覺得自己的手上使着一股勁,似乎只要有人想要傷害她,她就敢用它将那歹徒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終于能看見她家租住的小院了,她劇烈跳動的心才漸漸舒緩。她輕拍胸口,扔掉手裏的磚頭,“當”的一聲磚頭砸在地上,但她的手卻還在不住地顫抖。這一瞬間,輕寒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心裏比誰都害怕,卻非要逞強,裝出一副膽大的樣子來,只因為想要讨朋友的歡心。一陣猛烈的西北風刮過,吹亂了輕寒的頭發,耳畔的那一縷已到至嘴角,似咬非咬着。小臉被凍得通紅,眼睛也讓風吹得淚眼汪汪,給人一種倔強悲涼的意味。

張輕寒這種在宋以晴面前近乎卑微的态度,還是很有成效的,她們愈發親密無間了。這天上午,以晴的胃有些不舒服,在課間休息時,她突然産生了嘔吐感,便急忙往衛生間跑去。輕寒見狀也緊追了出去,但還是晚了一步——以晴還未跑到衛生間,就在走廊吐了出來。走廊裏的同學老師來來往往的,為了他們能夠正常通行,必須盡快清理這攤穢物。還沒等以晴開口,輕寒就搶先一步從教室裏拿來了笤帚簸箕,接着又低下頭,彎着腰,強忍着惡心清掃起來,以晴在旁邊看着輕寒,小心翼翼地把嘔吐物掃入簸箕,感激地說:“輕寒,有你真好,願意為我做這種髒活,我自己都嫌惡心。”輕寒道:“這沒什麽,再說之前宋芸不是也幫我掃過嗎?就當愛的傳遞了。”雖然她現在和宋芸鬧僵了,但輕寒始終記得人家對自己的好。以晴卻反駁她道:“不,你們的本質是不同的,你那次是吐在了教室,同學老師全都在場。她幫你純屬是為了出風頭,是為了在人前表現自己,從而讓別人覺得她吃苦耐勞,樂于助人。而我這次是吐在走廊,雖然人來人往的,但是認識咱們的卻沒幾個,所以你是出自真心純粹地想幫我。”

輕寒雖然很高興以晴這樣評價自己,卻也不甘心被人輕易否定了,她與宋芸曾經的美好,她淡淡地問道:“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是假裝的?”以晴認真地解釋:“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我怎麽可能會不了解你?你不用為了維護宋芸,而把自己說得與她一樣心機深沉,真的輕寒,你比她好很多。她之前趁你得水痘請假,差點搶了你英語課代表的位子,我就看出她頗有城府。還有她明知道是白梓欣故意将你傳染的,她還這樣做,簡直不要臉。也就是你這麽善良的人,才不與她們計較,換做是我,早罵她們了。但是輕寒,善良是對值得的人的,白梓欣和宋芸她們倆不配。”輕寒聽到宋以晴這番話,內心五味雜陳。既感動于以晴對自己善良人品的肯定,又對自己真情錯付深深惋惜。即使她心裏明白,她和白梓欣宋芸的絕交,雙方皆有過錯,但人都更容易心疼和原諒自己,将過錯歸咎于他人。張輕寒雖然更客觀清醒一點,但畢竟終不能免俗。

在輕寒二十多年的悠長記憶中,2005年的冬天是她所度過的最冷的冬天。這一年不僅下了好幾場罕見的暴雪,輕寒的家庭也不複往日般溫暖。一切矛盾的源頭是張闖投資的失敗。自從他欠下債務以後,就急需找一份穩定且高薪的工作來還債,事情就是這時候發生的。一場連下五天的大雪,讓很多人抵擋不住生了病,張輕寒和蔣詩琴亦未能幸免。大雪的最後一天早上,張闖吃完飯以後,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地出門了。而詩琴和輕寒留在家裏,臨近中午時分,一陣困意襲來,二人都沉沉地昏睡過去。等到她們因饑餓感而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下午的三點多鐘了。

屋子裏悄然無聲,難道張闖還沒回來?詩琴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便開口呼喊:“文勝,文勝”。似乎詩琴生病後嗓子出了問題,也可能是清寒剛醒來,還未徹底清醒,總之輕寒聽到詩琴一遍遍地喊:“瘟神,瘟神”。張輕寒的心驟然一緊,從前她聽母親喚父親的小名,覺得儒雅且有內涵。此時聽來卻只覺刺耳可怖。周圍仍是一片寂靜,并沒有人回答她。詩琴的心裏産生了一種少有的無助感,她平日裏本是那種最堅毅剛強之人,也不知這次是怎的,竟變得如此脆弱。她早上吃飯的時候沒有胃口,只勉強吃了一點,現在已是饑腸辘辘。然而她找遍了屋子,除了有一個半的涼饅頭外,再沒發現其他能吃的東西,她只好倒來兩杯熱水,與輕寒湊合吃這個。

她們身上冷得厲害,只好蓋着被子趴在床上吃,輕寒一面有氣無力地嚼着饅頭,一面看向詩琴。詩琴自從為了還債而開始工作以後,就在兩個月之內瘦了三十斤,過去一百二十斤的她現如今只有九十了。整個人都消瘦下來,尤其是她的臉,這張臉原先珠圓玉潤,現在卻面黃肌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本已憔悴不堪,又添了幾抹病容,更顯支離病骨。想必詩琴是真的餓了,只見她大口地将饅頭咬下,并吞入那張全無血色的嘴中,略微咀嚼幾下便快速下咽。吃着吃着,詩琴似乎察覺到了自己這餓死鬼一般的狼狽模樣,她冷冷地想:原以為世間男子都是差不多的,從中挑選出一個條件合适的,搭夥過日子也就是了。美好的愛情是從來不敢奢望的,沒有奢望,也就更容易滿足。可是我終究天真了,差不多的人只适合一起過順利的日子,但凡遇到一點困難,問題便會顯現。就好像現在,我病得這麽嚴重,張闖卻不見蹤影,即使沒有愛情,哪怕連出于責任的關心與陪伴都沒有,根本就是一個狼心狗肺的人。倘若我當初嫁的人是他的話,就必然不會如張闖這般一走了之,他一定會守在我和孩子的身邊,寸步不離、悉心照料……饅頭很快被她吃完了,卻只吃了半分飽,她又将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後,将杯子擱在旁邊,重新蓋好被子。這時,外面又開始飄雪,雪花紛紛揚揚的,無窮無盡的。詩琴記起輕寒出生的那一天也下着大雪,一樣很冷,然而她的心境卻迥然不同,那時初為人母的喜悅讓她忘卻了寒冷,如今疾病纏身、心灰意冷之際愈感蒼涼。

張闖在天黑時才回家做飯,詩琴與他爆發了激烈的争吵:“你這一天都死哪兒去了?”“我去打聽工作的事了。”“你少給我編瞎話,工作什麽時候不能問,非得挑今天我病得起不來床的日子?”“我沒有說假話,這工作就是非得今天不可。”“那你的工作有着落了?”詩琴想着自己一時的委屈挨餓,若可以換來今後的豐衣足食,倒也值得,故而語氣有所緩和。“沒有,人員已經招滿了。”“什麽?已經滿員了?那你為什麽不回來?”詩琴怒不可遏,聲音變得比之前還大。“我又去問別的活兒了。”“你放屁,找工作全是借口,你就是懶得回來給我們做飯,你就是個不負責任的大懶熊。”

張闖一開始還由于心中有愧,始終沒有反駁詩琴,直到現在詩琴罵他“懶熊”,他再也不能忍氣吞聲了:“我是大懶熊?好,我認了,但如果你不懶的話,又怎會死等着我回來給你做飯?”“你什麽意思?你難道不知道我病得厲害不能做飯嗎?”“那我看你還是沒有那麽餓,要是足夠餓的話,就算是披着棉被也會到廚房去做飯。”詩琴聽到他的這番言論,氣血上湧,恨恨地道:“張闖,你說的這是人話嗎?我蔣詩琴自問不是一個嬌氣的人,平時生病但凡能爬得起來,都會去給你們做飯,今天若不是實在難受,我絕對不會死等着讓你伺候我,白白地給你落下口實。”張闖被詩琴的語氣吓到了,他們結婚十多年,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也是第一次看見她生這麽大的氣。便本着息事寧人的态度道了歉:“都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別生氣了,吃飯吧”。她沒有理他,更沒有原諒他,她只是看透了他。她覺得這個冬天,比氣溫更寒冷的是張闖的态度。

這次的事情過後,詩琴和張闖的脾氣都變得暴躁,總是一言不合就能吵起來,輕寒也深受其害,甚至在過年的時候都不能幸免。正月初一這天,張闖吩咐輕寒去加熱可樂。輕寒便學着詩琴的樣子,将可樂倒進不鏽鋼盆裏,又把盆放到了火上。當看到可樂已經沸騰時,她急忙拿起兩塊洗碗布,墊在盆的兩邊将其端下,卻不料撞到了竈臺,輕寒的左手一抖,這盆将滿的可樂便灑了出來,剛巧全部灑到她的手上。

一股劇烈的疼痛感油然而生,刺激着她的神經。她的整只左手像是被萬根灼熱的利刀刺着,一股鑽心的疼痛遍布全身。一陣陣的疼痛猶如錢塘江大潮一般向她湧來,一波又一波。她差點就要出于條件反射把盆扔掉,卻陡然想起前一天貼春聯時,自己翻箱倒櫃好一陣子,也沒有找到膠帶,等得不耐煩的張闖便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罵她蠢豬、笨熊。要是把可樂全灑了,指不定有什麽更難聽的話等着她呢。想到此處,她眼含熱淚、強忍疼痛、死不松手,将盆放下後,才飛奔到水龍頭邊沖洗。仍舊如炸裂般灼痛,看上去又紅又腫,與膚如凝脂的右手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她卻僥幸地想:幸虧憑借着頑強的意志保全了這盆可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燙傷了手倒是小事,畢竟遲早總會痊愈;灑了可樂卻是大事,無法彌補。兩害相權取其親,她做了最明智的選擇。很多年後,輕寒再回想起這件事,記起當時自己的心态,不禁生出一種哀憐之感,怪不得後來的她總是習慣性地妄自菲薄,原來一切早已在兒時便初見端倪,是她察覺得太晚了,等到想要改變的時候,已是木已成舟、覆水難收,自卑的種子早已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原來,比被人輕賤更可怕的是自輕自賤。

張輕寒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傳緋聞是在五年級,和她傳緋聞的那個人叫宋志澤。當時張輕寒和宋志澤走得很近,所以班裏的人說這倆是一對兒。至于他們倆為什麽會突然有那樣好的關系,還要從夏陽的進一步放權說起。有一段時間,夏陽因為些私事,不得不在下午提早離開學校,所以,她會把當天晚上的作業提前告訴給輕寒,讓她布置給大家。此時,夏陽已經不重用宋芸了,輕寒依舊是唯一的英語課代表。因此,如若想提早知道英語作業,只能是問張輕寒一人。宋志澤就是想提前知道作業的,故此每天下午的二節課後,他都會纏着輕寒問作業。其實輕寒根本不用纏,她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基本上問了就會說的。時間長了,他們便成為了朋友。二人也都開始表現出真實的自己。他們都是愛玩的人,說是玩,其實是打鬧。自從通過問作業熟悉了以後,宋志澤就常找張輕寒玩鬧了。而流言就是從這個時候起的,但不管傳言有多熱鬧,張輕寒都沒有親口承認過她喜歡宋志澤,即使她心裏已經很喜歡宋志澤了,但她就是不肯承認。這源于她對喜歡的誤解,在她心裏認為,喜歡一個人是一件不怎麽光彩的事情,喜歡了以後再說出來,那就更是不知羞恥。此外,她還擔心宋志澤會成為她的軟肋。

張輕寒近日被流言纏身,她的閨蜜宋以晴也同樣為男人傷透了腦筋。她喜歡上了宋澤誠,但宋澤誠似乎只拿她當朋友。說起這個宋澤誠,巧的是他和宋志澤是最好的朋友。如此便很有戲劇性,兩個關系很好的女生分別喜歡上了兩個關系很好的男生。這樣的人設擱在當下,再進行一定的文學加工,必然是一部熱播偶像劇。但與張輕寒不同的是,宋以晴要大膽得多,她敢于承認自己對于宋澤誠的喜歡,而且不止一次。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宋以晴喜歡宋澤誠,宋澤誠當然也知道,但他就是裝不知道,這讓宋以晴很是頭疼。不單單她一個人苦惱,張輕寒也跟着她郁悶。但張輕寒一點辦法也沒有,喜不喜歡全憑個人心意,別人豈能幹預?更何況她和宋澤誠的關系很一般,同學兩年以來,也沒有說過幾句話。連了解都談不上,又怎談幫助呢?可是有些事情,仿佛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張輕寒正為宋以晴和宋澤誠的事感到無能為力時,老天爺就給了她一個可以幫助到宋以晴的機會——班主任突然讓宋澤誠和輕寒的同桌調換了位置。這樣一來,宋以晴的心上人便成了輕寒的同桌,她終于能說上話了。

這可把宋以晴給高興壞了,就好像是她本人和宋澤誠做了同桌。原本平日裏她提到宋澤誠的次數已經很多了,這下子更是句句都不離宋澤誠了。和他成為同桌以後,輕寒發現他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确實值得宋以晴喜歡。他很真誠,願意把一些心裏話告訴輕寒;還很幽默,随便說點什麽,都是一個笑點。輕寒和以晴的“陰謀”得逞了,現在輕寒和澤誠已經混熟了,可以做以晴和澤誠的牽線人了。那天,以晴滿心歡喜地給輕寒展示,她準備送給宋澤誠的生日禮物,只見禮物盒上醒目地寫着“SYQXHN”,這串縮寫不難理解,張輕寒很輕易就拼了出來:宋以晴喜歡你。當天下午,輕寒便把禮物盒上的字母寫給了宋澤誠看,她想知道他的想法。宋澤誠看過以後,一臉嚴肅地寫下了“WBXHT”,然後遞給輕寒。輕寒拼讀以後,全都懂了,但并沒有告訴以晴真相,她怕以晴會傷心。幾天後的一個周五,以晴把她精心準備的禮物帶到了學校,想送給宋澤誠,但是宋澤誠沒有收。事實已經再明顯不過了,宋澤誠并不喜歡宋以晴,他喜歡的是他們班的班花。因為輕寒親眼看到宋澤誠接受了她的禮物,還一臉開心的樣子。班花,又是她,到底有多少男生喜歡她。

宋以晴是個執着的人,盡管被拒絕了一次,但她還不肯死心。她把禮物交給了張輕寒,想利用她和宋澤誠一起補習數學的機會,再讓輕寒送一次。輕寒答應了她,可宋澤誠并沒有看在輕寒的面子上收下它,他斬釘截鐵地告訴輕寒:“我是不會要的,你還給她吧。”但是輕寒實在不忍心看着以晴的期待化為泡影,努力付之東流。因此,她使了點手段,趁着宋澤誠上廁所的時間,把禮物偷偷放在了他的包裏。輕寒斷定他發現不了,因為她知道他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果然,下課以後宋澤誠收拾好課本就走了,并沒有察覺。然而事情到頭來還是出現了纰漏,真是應驗了那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宋澤誠明明都已經帶走禮物了,可她非要多一句嘴:“包裏有驚喜哦。”這下全敗露了,宋澤誠當即就打開書包,找出禮物,還給了輕寒。極度悔恨之餘,輕寒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任務沒完成,只好将禮物還給宋以晴。以晴接禮物的時候,眼神中寫滿了傷感。

宋以晴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從宋澤誠拒絕她的陰影裏走了出來,張輕寒這邊又遇上了煩心事。她發現才不過短短一個月,宋志澤就不怎麽找她玩了,他被宋芸和白梓欣“勾搭”了去,現在正和她們打得火熱。張輕寒看到他們打情罵俏時,心裏特別不好受,她很清楚,自己這是吃醋了。該死,宋志澤到底成了她的軟肋。然而,大多數時候老天爺還是比較公平的,它讓張輕寒情場失意,卻讓她在職場得意。她的成績已可以保持在全班前三名了,本來,張輕寒和宋芸白梓欣的成績不相上下,甚至在去年的時候,她們還有超過輕寒的勢頭,但是現在,因為和男生玩而導致成績下滑,不得不說是咎由自取。在成績上碾壓她們遠比在愛情中碾壓她們要來的痛快,她雖然很喜歡宋志澤,但是更看重學習。她甚至有點希望,宋志澤可以多與她們玩耍,使其荒廢了學業,如此一來,她就更會将她們遠遠甩在身後。這樣的想法剛冒出來時,輕寒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會如此地不擇手段。為了取得好成績、好名次,不惜把自己喜歡的男生推給別的女生,真是個狠人。

人們對于新鮮事物的熱情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減退,對人也是一樣。尤其是處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喜歡得快,釋然得也快。不過一年的時間,張輕寒便不那麽喜歡宋志澤了,宋芸和白梓欣也另找了其他的男生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和宋志澤還是很好的朋友。因為當初她始終沒有承認對他的喜歡,所以現在釋然後還可以裝出一副從未動心的樣子,想必這便是暗戀的好處了。她也漸漸開始和宋芸、白梓欣說話,畢竟都快畢業了。哪怕無法再回到過去,也要和和氣氣地度過這最後一年。然而老天爺仿佛是看輕寒之前過得太順利了,想要在這最後幾天讓她吃點苦頭。

一個課間,張輕寒和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玩抽皮條的游戲,這種游戲在當時很是流行。所謂抽皮條,就是以石頭剪子布的形式分出勝負,然後贏的人可以将食中二指并攏,然後去抽打輸家的手臂。起初還相安無事,但後來出現了意外。宋澤誠作為贏家去抽張輕寒的時候,沒有控制好力道,又恰巧打在了臂彎處,使得輕寒的胳膊當時便疼得無法彎曲了。但即使如此,輕寒也沒有和宋澤誠起沖突。都怪她平時堅強得過了頭,大家都不把她當一個柔弱的女孩看待。對,是她不好,不能怪宋澤誠的。這是輕寒的自我安慰,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對宋澤誠有些好感,所以寧願自己受委屈。可她恨這樣的好感,尤其是想到宋澤誠在抽他喜歡的班花時,那蜻蜓點水般的溫柔,又回憶起幾年前張闖因為幫鄰居捉貓從房頂摔下差點死掉。真的是她父親的孩子,一樣的下賤!張輕寒真恨自己随了張闖在異性面前獻媚讨好、委曲求全這一點。她只管恨着父親帶給她的基因,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她同樣遺傳了蔣詩琴的寬容大度、心地善良。其實,依照輕寒的性格,即使是女生傷到了她,她也是不會計較的。只不過因着最近被暴躁的張闖頻繁辱罵,她心生怨意的緣故,所以才偏執地将原因全歸咎于他。張輕寒對自己說:僅此一次,為他破個例,反正也不嚴重,過一會兒就不疼了。只是今後再不能感情用事了。但她錯了,一上午過去後依舊很疼,中午回了家下午返校時疼痛始終未減。鑽心的疼,疼得她直掉眼淚。她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很有可能被打斷了筋。由于實在難以忍受,輕寒便提出讓宋澤誠、宋以晴還有宋志澤陪她去診所看胳膊。

去的路上還碰到了夏陽,她問他們要去做什麽,輕寒只好照實回答,她本以為夏陽會批評她玩得太瘋,有這樣的結果是她活該,是她自作自受。因為中午蔣詩琴就是這麽說她的,便自然覺得夏陽也會這麽說。然而夏陽卻擔憂地關心道:“看來确實比較嚴重,你們帶夠錢了嗎?我陪你們一起去吧,這樣我也放心一點。”輕寒看着這個美麗溫柔且分外緊張自己的老師,她突然覺得夏陽是這世間對她最好的人。此時,在輕寒心中,對夏陽的愛遠勝于了蔣詩琴,她甚至為自己不是夏陽的孩子而深感遺憾。正當她要接受夏陽的好意之時,一旁的宋澤誠卻說:“謝謝老師,不過不用麻煩了,我的錢夠用。”聽到宋澤誠這麽說,夏陽也只好作罷。但還是叮囑輕寒在看過醫生回家以後,記得給她打個電話,讓她安心。輕寒答應下來。他們去了診所找醫生看,醫生檢查過後說沒什麽事,等它自愈就可以。他們只好準備回家,臨分別時,宋澤誠對輕寒說:“如果出了什麽問題,随時來找我。”輕寒只是象征性地嗯了一聲,卻再沒找過他。盡管最後的結果是,那條胳膊五天後才可以打彎,兩周後才完全恢複正常。

這一樁算是身體上吃的苦頭,還有一件心理上的苦頭在等着輕寒。此時,距離輕寒畢業只剩半個月的時間了,但還是有人不肯讓她好過。這個人就是輕寒的科學老師喬招弟。張輕寒此前一直都不太喜歡她,因為她總是陰陽怪氣、惺惺作态。但輕寒還是努力做一個好學生,不和她起什麽沖突。怎奈何“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她以一種卑劣的手段誣陷了輕寒。事情是這樣的:一節英語課上,夏陽布置了抄寫的作業,下課後,輕寒将作業本收齊并交到了夏陽手裏,夏陽又讓輕寒通知班長過去找她一趟。輕寒剛回到教室,就響起了上課鈴聲。這是一節科學課,而喬招弟卻遲遲未到。在同學們嘈雜的吵鬧聲的掩蓋下,張輕寒對班長說:“英語老師讓你下了課去找她。”她的聲音被周圍的喧嘩淹沒了,班長沒能聽清,他便扯着嗓子喊道:“你說什麽?”輕寒也大聲說道:“英語老師讓你……”還沒等她說完,招弟便進來了。正巧看到了這一幕,便誤以為他們在說閑話。她睥睨地看着輕寒和班長,嚴厲地說:“好了別說話了,開始上課。”輕寒察覺到招弟的反常,心想她一定是誤會了,待會兒下了課要去向她解釋清楚才好。可是下課後她卻因為着急上廁所,而把解釋這件事忘到了九霄雲外,故而只有班長獨自去找喬招弟做了解釋,他很輕易就得到了招弟的信任與原諒,但輕寒卻被深深記恨——同樣是上課說話,人家能來找我解釋,你為什麽不來?你是看不起我,不屑于向我解釋嗎?我要的并不多,唯有幾句實話而已。既然你不肯來找我,那我主動去“找”你總行吧?兩天後的教師評價上,招弟擺了輕寒一道。衆所周知,學期末的教師評價是匿名制的,她竟利用這一點來诽謗輕寒,給她打了不及格的分數。至于輕寒實際上給她打了多少分,她根本不在意。

評價表收上去以後,招弟特意耽擱了半小時才走進輕寒所在的教室。此時,輕寒和同學們都在做着歷年的英語真題。她手裏拿着一張評價表,裝腔作勢道:“剛才收上來的表中,有一個人給我打了不及格,我要将你們每個人的筆跡與之對照,從而找出那個人。”招弟挨個檢查同學們的筆記,她查得很快,幾乎是一掃而過,唯獨到輕寒這裏看了許久才離開。輕寒隐約感覺到不妙。果然又過了一會兒,招弟又一次進入教室,這次她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張輕寒——确認過眼神,你就是我要報複的人。一絲狡黠的笑容在她的嘴角閃過,她不由分說:“就是你!”該來的還是會來,招弟徑直走到張輕寒的座位前,全然不顧此時正在考試的輕寒,依舊開始了她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老師不知道是哪裏做得不好,何時得罪了你?竟讓你在這麽重要的評價表上,給我打了一個不及格的分數。如果你對我有意見,可以大膽提出來,不必在背地裏搞這些小動作。”真是諷刺,處心積慮的人難道不是她自己嗎?

面對喬招弟的精彩十足的“表演”,張輕寒起初并不放在心上,自己沒做就是沒做,清者自清,她說她的去,她繼續埋頭答題。喬招弟看到輕寒還在答題,全然無視自己,有些氣急敗壞:“我教了三十多年書,從沒見過你這種不知所謂、不知廉恥的學生。我在這裏苦口婆心地講,你卻如事不關己一般繼續做題,簡直沒臉沒皮。像你這種學生,考得再好又有什麽用?從小就這樣心術不正,長大後更會是害群之馬,社會的敗類。”至此,輕寒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下去了,她為自己辯駁道:“老師,我真的沒有給你打不及格。”可喬招弟一口咬定就是她。輕寒委屈極了,說道:“評價表是不記名字的,我可以去把我的那張找出來,證明給你看。”“不用去了,就是你!狡辯無用,我對過字跡了,是一樣的。”喬招弟一臉肯定、斬釘截鐵。

這時,張輕寒才意識到,喬招弟是在故意冤枉她,因為普通人是無法僅僅通過幾個對勾、幾個數字便能确定筆跡的,她如此肯定,必然有鬼。加之她始終不肯讓輕寒去找自己的那張,更是做賊心虛。可謂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張輕寒終于忍受不了,失聲痛哭。她的哭聲引來了全班同學的注意,伴随着輕寒的哭聲,招弟又罵了十多分鐘才離開,走的時候告訴輕寒,放學過去找她。招弟走後,夏陽對全班同學說:“別看了,案子破了,繼續寫吧。”夏陽本應該再說些話的,卻一反常态什麽都沒有說。難道她也不相信輕寒?或者是不願為了輕寒去得罪喬招弟?輕寒看着這個被自己視為母親的老師,萬念俱灰。

放學了,她該去找喬招弟了,但她真的不想去見她。輕寒站在辦公室門口,遲遲不肯進去。因為此時,這裏已不再是她出盡風頭的所在,而是一處龍潭虎穴。拖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遲早都要面對,她大着膽子走了進去。喬招弟的辦公桌在靠窗的地方,張輕寒站在此處居高臨下,可以看到校園裏的景象。此時正是學生放學、老師下班的時間,她隔着玻璃,看到烈陽下打着傘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前進,他們那因炎熱而放緩的腳步以及那漫不經心的态度,像極了古時被流放的罪犯。輕寒深感震撼,同時她又覺得自己何嘗不是一個罪犯,在等待“正義”的審判。又一場長達一個小時之久的訓話,結束之時,招弟讓輕寒中午回去後,将這件事告訴她的父母,并讓他們發表一下對這件事的意見,但張輕寒卻隐瞞了下來,下午在招弟面前信口開河:“他們認為我做得對……”“張輕寒,你怎麽還是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又是一番詈夷為跖。

最初的幾天,張輕寒怎麽都不肯承認,是她給她打了不及格,但後來,輕寒意識到她越是否認,喬招弟就罵得越狠。本來也是虛與委蛇,索性就默認了吧,至少還可以避免遭受辱罵。喬招弟對于張輕寒的約談直到一周後才徹底結束,那一刻,輕寒如釋重負,總算收獲了久違的快樂。但這件事卻不可避免地給輕寒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因為沒有一個人從頭到尾地堅定地選擇相信她,宋以晴、夏陽、張闖、蔣詩琴、宋志澤、宋澤誠這些本該站在她這邊的人,卻只願聽信喬招弟的一面之詞。這不禁讓輕寒想起她兒時的一件事情。

她八歲那年的某一個冬日,她和玩伴小淘到外面去玩。中途小淘一個不小心,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腿。當大人們趕到時,小淘竟說是輕寒把他推下去的。盡管輕寒再三解釋,可張闖和詩琴還有小淘的父母都不願相信她,以為她是為了推卸責任、撇清自己。最後,輕寒的父母賠了小淘家醫藥費,輕寒也因此被大罵一通。經此一事,輕寒再也沒去找過小淘,倒是小淘在他傷好了以後來找輕寒。他哭着乞求輕寒的原諒,他說他之所以撒謊,是因為他家庭條件不好,自己父母的性格又比較暴躁。如果他說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定然少不了一頓打罵。但是輕寒的父母就不會這樣。可這不是冤枉一個人的理由。他不知道的是,輕寒因為無故蒙受這不白之冤,還動過輕生的念頭。她當時留下了一封盡是拼音的遺書,去了小淘摔落的地方,想要結果了自己。可是她終究不敢邁出那一步,所以那個冤枉也一直在她的身上背負着。直到多年以後的現在,再次發生了相同的事,這些痛苦的回憶又一次湧入腦海。原來時光兜兜轉轉,始終回到原點,她從前是一個不被相信的人,縱使時隔數年,也終究不被相信。

長大後的張輕寒曾無數次問過自己:當年沒去向喬招弟解釋,現在後悔了嗎?答案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不後悔。她沒有後悔,她只有仇恨。對小淘的仇恨,對喬招弟的仇恨,對父母朋友的仇恨。人們對一個人的惡意,造成最嚴重的後果便是如此,使他厭世,使他內心充滿怨恨。後來,在輕寒的心裏始終是恨多過于愛的。這件事可以算是一個轉折,如果說從前的她是單純善良、以德抱怨,那麽此後便是工于心計、锱铢必較。縱然張輕寒也很讨厭這樣的自己,卻不願做出任何改變。因為沒有在最無助時,得到一絲善意與信任,所以也吝啬将自己的溫柔與信任給予他人。這大概是她獨特的報複世界的方式。許多年後,她曾無數次地幻想,當初哪怕有一個人願意相信她,她後來也不會變得那樣極端。然而現實總是殘忍的,也就注定了她必将走向悲涼的結局。輕寒在辦公室裏,被喬招弟罵得狗血淋頭、無地自容時,她總會把目光望向窗外,有那麽幾個瞬間,她真想抱着喬招弟從樓上跳下,同歸于盡、一了百了。她向來這麽極端,就像從前被小淘冤枉,事後她便惡毒地想:如果早知道他會污蔑自己,她就應該真的把他給推下去,也不至于白白給他賠了那許多醫藥費。

随着教師評價事件的結束,輕寒的小學時代也接近了尾聲。畢業考試的時候,張輕寒只考了全班第四名,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掉出班級前三,一切都拜喬招弟所賜。小學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六年輕寒收獲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倒是把一些該經歷的事情都經歷過了,甚至有一些事還具有傳奇色彩。無論過程如何,都已經成為了無法改變的曾經。輕寒能做的,只有好好面對以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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