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始長大

開始長大

初中分班的時候,張輕寒沒能和她的任何一個死黨分在同一個班裏,對此她深感遺憾。雖然小學臨畢業時,發生了點不愉快的事,讓她對她們有些失望,但她們之間仍然是好朋友,她打心底希望能在新班級裏有一兩個老友可以相互照應。看着周圍的同學與自己的昔日同窗有說有笑,張輕寒難免覺得有些孤單。不過好在孤單只是暫時的,開學的十幾天後,她便結識了新的朋友。新朋友是她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發現的,她不止一次看到同班同學與自己走一條路。慢慢熟識了以後,張輕寒開始與他們結伴而行。他們一共有四個人,除去輕寒外,還有一個女生和兩個男生。那個女生的名字叫闫曉夏,兩個男生分別叫陸青波和蘇錦森。和他們同行的日子是快樂的,從學校到家的漫漫長路,因為有了他們的相伴,使得輕寒不再覺得寂寞。

朋友已經交到了,接下來就該一門心思好好上課。步入初中後,張輕寒明顯感到學習難度加深。尤其是數學,她在小學時就不太擅長,如今升了初中更不覺得輕松。她內心極度渴望能夠得到一個優秀老師的指導,使得她的數學成績再提高一點,從而成為各科均衡發展的完美學霸。然而她的數學老師卻沒有幫她很多,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她對數學的積極性。可是,一開始的時候,輕寒是敬重他的。

數學老師名叫方裕,是一位剛從國內知名高校畢業的有志青年。剛參加工作的他對一切都充滿了熱情,一副幹勁兒十足的樣子。這不,了解到輕寒所在的班級小升初成績居年級倒數後,他立志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扭轉這一局面。因此,在第一節數學課上 他就給全班同學來了個下馬威。他進得教室,班長喊過“起立”之後,同學們慢慢騰騰地站起,等了許久也聽不到那聲“請坐”。就在同學們感到不耐煩之時,方裕開口了:“聽見起立的口令,還不快點站起來,在那裏磨蹭,沒有一點中學生朝氣蓬勃的樣子,再來一遍。”說着,就走出了教室,幾秒鐘之後,他又進來。“起立”“老師好”“同學們好,請坐”這一次配合默契、一呵而就。等到同學們坐好後,借着問好這件事,他開始一本正經地講上數學課的規定。如不準在課堂上打瞌睡,每周至少到辦公室問一次問題,将一整節課的時間都用來講他的規矩。下課鈴聲響起時,他用“這節課就到這裏,下課”作為結束語,之後邁着大步潇灑地離開了,只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同學們。方裕一出教室,同學們就七嘴八舌地讨論開來。“這個老師好嚴厲呀,以後有我們受的。”“就是就是,攤上這麽個老師,真夠倒黴的。”輕寒默默地聽着他們對方裕的評價,不禁喜上眉梢。看來他們中的大多數是不愛學習的呀,因為只有不愛學習的人,才會對老師的嚴厲産生反感。而自己——一個願意好好學習的人,就十分喜歡要求嚴格的老師。哈哈,單從态度上看,她就已經遙遙領先他們了。張輕寒浮想聯篇,她仿佛已看到自己考全班第一,甚至全校第一的景象了,那真的是無上榮光啊。

方裕這個人除了愛立規矩外,還特別喜歡親自出卷子來考查同學們的學習水平。在方裕組織的前幾次考試中,張輕寒憑借着她的勤奮,取得了不錯的分數與名次,又憑借着不錯的分數與名次,得到了方裕的關注與認可。那個時候,輕寒天真地以為年級第一的稱號馬上會被自己收入囊中,再深奧的考題也都不在話下了。然而沒過多久,她在平時測驗的成績便開始下滑,有兩次甚至只考了七十多分。這可把她給急壞了,除了着急以外,更多的是對于自己的否定與懷疑。她考成這個樣子,并非是因為不刻苦,相反地,她很努力地在學習,刷的題不比分數高的人少,去數學辦公室問題的次數也比他們多。然而還是考砸了,盡管輕寒有點知道,數學對于她來說是弱勢科目,可是她堅信勤能補拙,如果自己加倍努力,就會趕上那些有天分的人,哪怕趕不上,也不至于被落得很遠。可是現在,她迷茫了,她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無論怎麽努力,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一次又一次考試的失利,打擊着、折磨着輕寒。這些雖然煎熬,不過也可以忍受,真正令輕寒感到痛苦的,是方裕對她的成績歧視。

一次随堂考試的成績出來後,方裕把一些成績不理想的學霸叫去談話,名曰談話,實為批評。可是被叫的那些人裏,卻沒有輕寒。她此次并沒有考好,仍舊是不到八十分。但是方裕卻沒有叫她。輕寒望着被叫到的同學們離去的身影,內心充滿了羨慕。她多麽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其中的一員,哪怕是被批評也心甘情願。被批評也是好的,因為有實力,所以會被寄予厚望,因為被寄予厚望,所以比對別人多了一絲嚴苛。而對于她,方裕不曾有過如此厚望,在他的心中,輕寒的水平應該如此。輕寒猜想着方裕的心理,不由得潸然淚下。其實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能力,這次的考試她的确是正常發揮。找遍整張卷子,也尋不出一處因為粗心大意而做錯的題目。甚至還有兩道選擇題是在臨收卷時随便亂寫的,竟蒙對了。可哪怕是這樣,她也想要老師對自己的期望高一些啊,她自己本來已經很自卑了,要是連老師都放棄了她,她就真的無藥可救了。夾雜着種種情緒的淚水仍舊在無聲地淌着。若不是上課鈴聲響起,輕寒恐怕會一直傷感下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輕寒也慢慢忘記這件事了。學習還要繼續,她總不能因為老師對她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就停止努力了吧。然而現實就是這般殘忍,輕寒好不容易才調整好的心态,很快就又被方裕所擊垮。第三次月考後,學校開始了緊張的判卷工作,為了能在周一之前出成績,有些老師動用了學生來幫助他們判試卷。方裕自然也找了學生來幫他。本來,對于這樣出風頭的事,張輕寒是不敢奢望的,方裕願意讓誰去就讓誰去,她管不了。只是最多有點羨慕,也沒有其他想法了。如果不是闫曉夏多了句嘴,張輕寒何至于對方裕心生芥蒂。

事情是這樣的,周五快放學的時候,方裕把闫曉夏叫去了辦公室,與她商定判卷的人選,除了包括她在內的兩個數學課代表外,還需要叫三個人,方裕想了兩個,還剩一個名額,一時無法決定,曉夏便提議道:“老師,張輕寒怎麽樣呢?”方裕皺了皺眉頭,拒絕道:“算了算了,還是叫……”回家的時候,闫曉夏把這件事告訴了輕寒,本是說者無心,然聽者有意。若沒有闫曉夏的推薦,方裕選了別人,那無可非議。可是,闫曉夏明明都已經推薦了自己,卻被他拒絕,而選擇了一個平時比較吊兒郎當,但比她成績要好的女生。可見萬般皆下品,唯有成績高,她努力地想學好有什麽用?态度再怎麽端正有什麽用?終究比不過人家碾壓式的分數。分數可以決定一切,甚至能讓老師對她的缺點視而不見,依舊重用她,只為她學習好這一點,她不早在三年級時就從第一名的身上見識到了嗎?為何現在還會大驚小怪,黯然神傷呢?在闫曉夏面前,輕寒竭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然而在和她分別以後,輕寒的淚水很快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如果說之前的談話事件和判卷事件是輕寒小題大做的話,那麽這一次就真的是方裕做錯了。期末考試後的數學課上,方裕在講着試卷。講到某一道選擇題時,他突然朗聲說:“這道題的難度很大,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對,最讓我意外的是張輕寒竟然做對了。”聽到方裕說張輕寒的名字,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她,眼神中滿是羨慕,而輕寒卻被氣得咬牙切齒。呵,我做對一道難題就這麽不可置信嗎?在你看來,我就這麽笨嗎?憑什麽我就不能做對深奧易錯的難題?你可真會說話,聽上去似是在表揚,但實質卻是嘲諷。輕寒又想起之前在她成績好的時候,方裕不止一次誇她勤奮好學,将來定然前途無量。如今再回想他當時的話,簡直就是莫大的諷刺。

前前後後經歷了這麽多事,張輕寒對于方裕的态度也就不同了。原來,她是那麽地崇拜和喜歡,後來卻是深深的鄙夷與厭惡。這不單單是因為他對輕寒的成績歧視,更因為他偏激的學習觀。在他看來,學習是至關重要的,重要到什麽程度呢?影響一生的程度,故而他覺得為了學習可以犧牲一切,包括時間、健康、甚至是生命。他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令輕寒印象深刻:你們有些不好好學習,混吃等死的人,根本就不配活着。只是因為學習不好,便不配活着,這樣的思想多麽病态可怕啊。意識到方裕的極端後,輕寒也就不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了。殊不知,這又何嘗不是輕寒自己的極端之處。當她愛一個人時,他微微蹙眉,她都會憂心不已;而當她認清看透那人之後,哪怕他死了,她也波瀾不驚。她不怕極端,只怕不夠極端。愛的時候不夠愛,恨的時候不夠恨;堅持時不能徹底,放棄時又總是猶豫。

說起方裕對于張輕寒的影響,除了成績方面外,還有戀愛方面。說明白一點,就是方裕的一些話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她的婚戀觀。那一節推心置腹的戀愛心理課,源于隔壁班某對情侶戀情的曝光,借着這件事,方裕說了說戀愛這個話題。首先,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幅曲線圖,左邊那幅由零點出發,先向下走,成為負值,然後突然上升,達到最高值。接下來保持一段最高值,之後下降,如此上升下降,循環往複,但圖像始終保持在正值區域。右邊那幅圖則是從零點開始,持續上升,達到最高值後,突然下降至零點以下,然後在零度線上下呈高低起伏狀變化。看着不明所以的同學們,方裕開始解釋:“橫軸表示時間,縱軸表示好感度。左邊的這幅是女生對男生的心理變化圖。試想一下,一個女生突然被表白,被各種糾纏,她首先會覺得這個男生很煩很讨厭。可是,随着這個男生不斷地示好,女生的心會被慢慢地打動。要知道每個女生內心深處都至少有一個柔弱的點,一旦男生觸碰到這個點,她就會喜歡上你。當女生喜歡上男生後,她對男生的好感度會突然達到最高,且熱度會保持一段時間不減,然後随着二人關系的深入,好感度會下降,之後反反複複。”這番話過後,他稍作停頓,又繼續說:“右邊這幅是男生的,當他對一個女生一見鐘情時,好感值會從零開始,持續上升達到頂峰,女生被打動接受了他,在一起後,女生的缺點開始顯現,然後好感值下降,磨合一段時間以後,又會有所上升,然後不斷上升下降。”

方裕講解完圖,張輕寒不由得感嘆,若将兩幅圖重合,其實相交的地方并不多。由此可見,喜歡的時間不同步,就總有一方是不快樂的。接着,方裕開始講他所知道的早戀故事,無一例外全是悲劇。要麽是抑郁了的,要麽是荒廢了學業的。最後他總結到,無論當初是誰追的誰,最後吃虧的一定是女生。張輕寒第一次聽這樣的說法,她覺得深受震撼,反複品味過後,仍以為有道理。以至于過了很多年,她還清清楚楚地記着這句話。而方裕所講的那幾個早戀的故事,也不知是他為了讓同學們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而杜撰的,還是确有其事,輕寒都信以為真。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早戀是錯的,是害人害己的,我千萬不能早戀,千萬不能吃戀愛的苦,千萬不能為了一時的歡愉,而毀掉自己辛苦得來的成績。有了這樣的想法作為心理暗示,張輕寒果然沒有早戀。可是由于她過度的自我暗示,而導致她産生了一種錯誤的、偏執的戀愛觀。

奈何張輕寒一直都是這樣一個極端矛盾的人,她一面告訴自己,一定要擡高眼光,硬起心腸,不輕易對任何一個男生動心,可另一面又忍不住對不同的男生産生好感。張輕寒很清楚,這是她身上的兩種基因的體現,前者是母親的,後者是父親的。蔣詩琴是一個“無情”之人,這裏的“無情”,并不是冷血無情中的“無情”,而是特指沒有愛情,也不相信愛情的“無情”。輕寒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問過母親:“媽,你當初是怎麽和我爸結婚的呀?”“怎麽結婚?誤打誤撞結的婚。當時我和你爸的歲數都不小了,有媒人來介紹,我覺得他條件還可以,長相也能看得過去,就接觸了一段時間,後來就結婚了。”詩琴刻意隐瞞了張闖酒後亂性那件事,她并不認為這是一種欺騙,畢竟她和張闖确實是經人介紹才認識的。那件事不過是一個意外,雖是意外,但終究是件不光彩的事,又是對着自己的女兒,她說不出口。不過其他的話,倒是可信的。從詩琴的講述中,我們不難看出她和張闖的故事是平凡的,普通到問過幾次以後,張輕寒都覺得乏味。她本以為父母的愛情故事會是動人的,像電視劇中演的那樣。可從詩琴口中,她讀不出絲毫的愛情,只有惱人的世俗。此後的幾年時間裏,輕寒再沒和詩琴說起這個話題,是方裕的那番話使清寒重新對母親的愛情産生好奇,她想知道,母親是僅僅對父親沒有愛情,還是對所有男人都無愛情。

心中有了這樣的疑問以後,就去向詩琴尋求答案,她們母女二人的關系極為親密,用不着拐彎抹角。輕寒直接了當:“媽,你說你和我爸之間沒有愛情,那你曾經有過喜歡的人嗎?或者是有人喜歡你嗎?”詩琴回答道:“哪有啊,那會兒都是靠媒人介紹,大多是只有一面之緣,況且與我相親的人,要麽是武大郎,要麽是西門慶,又怎麽能說得上喜歡呢?”詩琴說這話的時候,內心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也是啊,都過去三十多年了,關于那個人的記憶已經很淡了。輕寒不懂那句“要麽是武大郎,要麽是西門慶”是什麽意思,便向詩琴提出疑問,但詩琴始終笑而不語。張輕寒對母親徹底失望了,也由此将詩琴認定為是一個“無情”之人。當然,張闖也是這樣想,他從未自作多情地以為蔣詩琴對別的男人疏離冷淡,是因為她想要忠誠于自己。他很知道,詩琴對別人無情,對他也不過如此。張闖就與她不同,雖然他在和詩琴結婚以前就只有過虞子姝這一個戀人,但至少他擁有過真真正正、刻骨銘心的愛情。即使沒能走到最後,也不辜負曾經的遇見。一對夫妻擁有着兩種全然不同的愛情觀念和經歷,但他們卻結合了,不能不說是一種不易。作為二人的女兒,張輕寒理所應當地繼承了父母的思想觀念。其中自然既有詩琴的“涼薄”,又有張闖的多情。輕寒自認為她是偏向多情的,畢竟老話說得好——人不風流枉少年。

那還是輕寒剛步入初中一個月的時候,她就先後對班上的三四個男生産生好感,究其原因,那再簡單不過了,自然是他們長得帥氣。他們那清新俊逸的臉龐誘惑着輕寒,使她春心蕩漾,讓她不由得想靠近他們。然而靠近了以後,輕寒就不那麽喜歡他們了,想必是“距離産生美”的緣故。比如蘇錦森就是令輕寒心動的男生之一,他們剛開始同行時,輕寒是那麽地高興,甚至還為能和帥哥同路而榮幸。可是後來他們慢慢熟悉了以後,她發現看似溫潤如玉的蘇錦森竟也有叛逆的一面,她對他的幻想便漸漸破滅了。情起情滅,不過彈指一揮間。不過這樣也好,她便可以安心地學習。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又出事了,而這一次則是将張輕寒置于了一個不仁不義的境地。那是一個冬日的夜晚,下了晚自習以後,張輕寒準備和闫曉夏一起回家,卻被告知班主任找她有事,輕寒只好自己去找陸青波和蘇錦森,然而卻沒有找到他們。無奈之下,她只好獨自回家。輕寒一出教室,就遭到了迎面吹來的寒風侵襲,“呼——”“真冷啊!”她一邊打冷顫一邊嘟囔,并下意識地往衣服裏縮了一縮。一路上輕寒幾乎沒見到什麽人,只是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她看了一眼手表,還不到八點鐘,路上便已經這般冷清,果然是小城冬日夜晚特有的景象。她繼續走着,在快到家的時候,看見了陸青波和蘇錦森的身影。輕寒正猶豫着要不要追上他們,就在這時,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陸青波和蘇錦森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三個長得人高馬大的男生,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其中一個男生說:“就是你們倆說我大哥的壞話?站這兒別走,我要讓你們知道得罪我大哥的後果。”他言語之間充滿挑釁,打鬥一觸即發。如果這是電視劇,那麽接下來的情節就應該是,張輕寒不顧危險沖上前去救他們,然後三人拼命逃跑以擺脫窮追不舍的追兵。或許還會在逃跑過程中,能和蘇錦森來一次不經意的對視或是觸碰,進而産生一絲暧昧的情愫。但現實卻是張輕寒怕得要死,恨不得擁有一個隐身的法術,心裏不停祈禱着萬不能被牽扯進去。張輕寒此時唯一的想法便是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考慮到自己和他們的朋友關系,她實在做不到像一個路人一般,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于是她決定繞遠路,一路上她都在不住地自我安慰:我真的不是膽小怕事,故意一走了之,實在是你們在這件事上不占理,我沒有辦法才不管你們的。正想着,又是一陣狂風大作,“呼——呼——”路邊掉光葉子的樹被吹得不住搖晃,啪啪作響,仿佛惡魔咆哮,又好似天神發怒,在責怪輕寒的不講義氣。張輕寒又急又怕,嘴上不停念叨着“好冷啊”,然後快步向家裏走去。回到家以後,她立刻就被暖烘烘的熱意包圍了,可是她一想到陸青波和蘇錦森,如今還在寒風中受凍,甚至有被打的可能,她就更加自責了。她覺得自己就是個懦夫,就是個無情無義的小人。虧得平日裏他們對自己那樣好,真是錯付了。此後的日子裏,張輕寒沒對任何人講過這件事,尤其是兩個當事人,她不敢去問他們那天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所以那天晚上的事對于輕寒來說也永遠成為了一個謎,令她久久都不能釋懷。每當她回憶起自己的初中時代,回憶起陸青波和蘇錦森,她總能想起這件事。也是這件事的發生,撕下了輕寒僞善的假面,她覺得自己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三年的初中生活轉瞬即逝,在這段時間裏,輕寒憑借她锲而不舍的學習勁頭,一直在班級裏名列前茅。現在的她正面臨着人生中的第一個關鍵時刻——中考。這天闫曉夏無意當中聽見了兩個班長的對話,一個問道:“中考志願你咋報的?”另一個答:“先報一中小班,然後報一中普通班啊。”問的那個道:“呦,怎麽不報二中啊,你就這麽有把握?”答的那個說:“那我怎麽也不至于連一中都考不上吧。”她便把這段對話告訴給了輕寒,輕寒笑着說:“那倒也是,他倆的成績那麽好,一中絕對十拿九穩。”曉夏附合地笑笑。輕寒随口問道:“那你呢?萬一考不上高中怎麽辦?”只見曉夏平靜地答:“沒有萬一,我一定會考上的。”得到這樣的答案,輕寒頓時來了興致,接着問下去:“別這麽絕對嘛,萬一有萬一呢。”這時曉夏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我說了沒有萬一。”輕寒見她這樣嚴肅,也就知道了她對此事的态度,但越是如此,輕寒就非要得到一個答案才肯罷休。其實她的心中已經差不多猜出來了,但就是想要聽對方親口承認。在這種事情上,張輕寒承認自己是殘忍的。片刻無言過後,輕寒仍忍不住誘導她說出那句話,輕寒臉上帶着笑意,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你不會因此就要去尋短見吧?”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她看着曉夏,只見她并沒有生氣,反而是決絕地說:“嗯,要是真的考不上,我就從十八層樓上跳下去。”果然被自己猜中了,但真正把話說破,輕寒還是有點窘。

曉夏這話,輕寒完全是相信的,不帶半分懷疑,不只是因着她此刻仿佛賭咒一般的語氣,還有她臉上堅定的神情。之前她曾見識過曉夏在考了全校第三的好成績,老師表揚她時的神情,她的眼睛裏看不出一絲喜悅,唯有無盡的疲憊與可憐。她遲疑着擠出一絲苦笑,微微點了點頭,以示她會繼續努力。這種成熟老練的表情,實在不是她們這個年紀該有的呀。張輕寒自問學習稱得上刻苦,可終究沒到曉夏這個地步。說得嚴重點,這不就是太看重學習了嗎?這都極端病态了呀。此事以後,輕寒再沒開過類似的玩笑,她怕了闫曉夏那種不成功便成仁的語氣和神情。只是沒有想到,不久的以後,她相較曉夏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距離輕寒中考只有一個月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張闖在同事小耿的慫恿下,打算和他一起跳槽到一家薪資待遇更加豐厚的單位。因為小耿已經和他拍着胸脯保證過了,他找的那個辦事的人絕對可靠。于是,張闖便全然不顧蔣詩琴的規勸,一意孤行地辭了職,給辦事人塞了錢,然後專心在家等待上班的通知。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月。漫長的等待開始讓張闖起了疑心,于是他便叫上了小耿,決定一起去找辦事的人讨個說法,結果卻被告知事情辦砸了。這個消息無異于是一道晴天霹靂,他工作都已經辭了,毫無退路可走,現在告訴他事情沒辦好,讓他怎麽辦?張闖極力壓制着內心那股想要揍他的沖動,憤怒地說道:“那你把我們辦事的錢退給我們。”現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把損失降到最低。那人說:“你們和我去家裏拿吧。”張闖和小耿點頭同意了。

那人的家并不比張闖所住的毛坯房好多少,這是一棟殘舊褪色的樓房,逼仄的房間裏堆放着早已過時的家具和他女兒的書本,不禁讓人心頭為之一振。他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兩萬塊錢遞給張闖和小耿,并解釋道:“當初我收了你們一人兩萬塊錢,其中有兩萬是給了我的領導打點關系,還有兩千是請領導吃了飯,剩下的一萬八被我拿了。我知道于情于理都應該把錢如數退還給你們,可是我領導手裏的兩萬,我實在要不出來。我家裏的條件你們也都看到了,我老婆還有心髒病要等着花錢,女兒也要念書,實在沒有能力拿出四萬塊錢。”小耿聽後,不禁大罵:“操,辦不成事耽誤別人工作也就算了,現在連錢都退不了。早知道這樣,當初你打什麽保票啊?不要說只有兩萬了,就算是三萬四萬,我們損失的又何止是這些?居然還拿老婆孩子說事,你這是在道德綁架嗎?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善罷甘休?我告訴你,四萬塊錢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給不了,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什麽時候還清,我什麽時候再走。”那人被罵得瞠目結舌、面露難色。還是張闖将小耿勸了下來:“小耿,算了吧,我們自認倒黴吧,他如果真的沒錢,你再怎麽逼他又有什麽用?”說來也是可笑,當初他本是被小耿慫恿才辭了工作,可以說如果沒有小耿,他絕不會上當受騙,現在反而是他來安慰坑了自己的人,真是諷刺。

張闖和小耿拿了錢,從那人家出來以後,就直接進了飯店喝酒。張闖此刻後悔萬分,自己怎麽就不聽詩琴的勸告,一邊工作一邊等信,現在落得個“人財兩空”的下場,他還有什麽臉面去見她。苦悶懊悔的愁緒凝結在他的心頭,他想用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将它沖淡。終于,他喝得酩酊大醉。小耿見狀便将他送回了家。這天正好是周日,輕寒沒去上學。她幫着小耿把張闖扶到了床上,小耿交代了她幾句以後就離開了。張輕寒此前見過張闖喝醉酒的樣子,她知道他不會有事,只需睡上一覺便好了。因此,她準備幫張闖把卧室門關上,讓他好好休息。可是,當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時,張闖開始說起醉話:“詩琴,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不聽你的話,執意辭了工作,現在被人騙了,我真沒臉見你。你一直對我那麽好,我卻不知道珍惜,還在外面亂來……”輕寒聽到張闖說被人騙了的時候,心裏一緊,可是還顧不上仔細琢磨這件事,就被張闖後面說的話驚呆了。

“那年單位組織旅游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在賓館裏,一個女人敲開了我的房門。我知道她是做那個的,我本想趕她走,可是她直接抱住我亂親一通,還說她不要錢。她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好,最主要的是她有點像虞子姝,我就沒有拒絕她。完事後我也很後悔,既怕染上病,又覺得對不起你。還有上次我和老路他們出去吃飯,我喝醉了,就和他們一起找了小姐。後來老路告訴我,那一次的放縱使他染上了性病,我就再也不敢了。詩琴,我有錯呀……”張輕寒聽完以後,她的心像是被絞碎了一般,痛得厲害。她父親竟然會去□□,現在她知道的有兩次,那不知道的呢?她簡直不敢細想。她不由得去幻想張闖所描述的畫面: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在暖黃色的暧昧的燈光下,張闖和那個女人在行魚水之歡,他們接吻、愛撫、挑逗、舔舐、茍合,發出一連串放蕩的喘息聲。無恥、下流、惡心。張輕寒越想越氣憤,渾身都在發抖。過了一會兒,她冷靜下來,卻突然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心想:自從與虞子姝之後,你的品味是越來越差,要出軌也找個好一點的,找個千人騎、萬人壓的婊子,真是毫無底線。其實,你真正對不起的不是她蔣詩琴,而是曾經那個深愛虞子姝的自己。然而她忽略了一點,她的母親也是在虞子姝之後出現的,罵她們的同時也就連帶着罵了蔣詩琴,可張輕寒渾然不覺,轉而為張闖的堕落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笑得詭異,笑得瘆人。很快,她笑不下去了,便又開始哭。可謂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這一天輕寒從張闖口中聽到的話,她始終沒有洩露出去,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告訴了蔣詩琴,依照她的脾氣,必然會狠狠地數落張闖。那将又會是一場無休無止的争吵,現在的她聽不得這個,她要備戰中考,她還有前途,她必須為自己考慮。不知從何時起,張輕寒練就了一身善于隐藏心事的絕技,表面上雲淡風輕、不動聲色,實則內心早已思潮騰湧、驚惶失措。白天處在人前時,她能舉止得當、侃侃而談。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能卸下自己堅強的盔甲,黯然神傷。因為要強的張輕寒只允許自己在絕對安全的地方脆弱。十五年了,她長大了。不過,她個人的力量畢竟是微小的,她能替張闖隐瞞他出軌妓女的事,卻不能隐瞞他被騙這件事。人雖是活的,但退回來的錢和始終杳無音訊的工作卻是死的,她無能為力。不出輕寒所料,詩琴當天晚上就知道了實情,可是卻一反常态保持了沉默。這樣的結果,詩琴其實是早已料到了的,她知道勢必會有這麽一天,不過遲早的事。她現在唯一希望的是,這次的跳槽可以給張闖一個教訓,以後不要再輕信他人。然而,社會是殘酷的,它甚至不允許你試錯——張闖怎麽都不會想到,他再找工作會那麽難,而且無論走到哪裏,都只能從事一份短期的工作,他不能不妥協。而輕寒呢,在經歷了這些糟糕的事情後,仍然能夠拿出自己最好的狀态來迎接中考。最終,她以全班第二的成績考入了當地一中的重點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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