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見端倪
初見端倪
高中,又是一個全新得有些陌生的環境,不知怎的,張輕寒總有這樣一種感覺:每當她剛習慣一個環境時,她就又該到另一個環境中去了。就好比她才适應了幼兒園的生活,她就該上小學了;而适應了小學的生活之後不久,她就升入了初中;現在好不容易适應了初中的生活,她又來了高中,她似乎永遠比現實慢一拍。
張輕寒去學校報道的那天,下着蒙蒙細雨。她獨自辦理好了所有的報道事宜,便準備離開。當她走出教學樓,正要下臺階時,看到有一男一女向她的方向走來。他們看起來和輕寒年紀相仿,只是個子比輕寒要高,所以略顯成熟一些。從他們的行為舉止上判斷不出二人的關系,可能是情侶,也有可能是好友。只見他們經過輕寒的身邊,然後朝公告欄走去,接着駐足在前去看上面的內容。張輕寒知道那是今年她們學校考上名校的優秀學生榜,想必他們是剛剛畢業的學長學姐。果不其然,那個女生說:“原來他去四川大學了,之前問他,他就是不肯說。”她口中的他,定是一個妥妥的學霸,四川大學多好的學校,輕寒想都不敢想。那個男生并沒有接她的話,而是說:“是啊,我也在這上面看到了幾個朋友最終的選擇,都挺不錯的。”片刻之後,那個女生提議道:“你看完了嗎?我們走吧。”男生答:“看完了,走吧”後來他們便離開了,二人在細雨中越走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突然間,她有點兒羨慕他們兩個,既羨慕他們已度過傳說中難熬的三年,如今可以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笑看這些結果,又羨慕他們那“親密有間”的關系。他們雖有說有笑地共撐一把傘,卻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張輕寒很喜歡他們之間的分寸感,既不冷漠疏遠,又不有傷風化。想來自己身邊連一個這樣的異性好友都找不出,她不免感到有些許遺憾。輕寒苦笑一聲,又搖了搖頭,回家去了。
高中的學習難度和強度都是巨大的,加之輕寒所在的又是重點班這樣高手雲集的地方,她心中的壓力更是與日俱增。其實,張輕寒的成績并不差,她的中考成績在她們班可以排十幾名,但她仍舊缺乏自信。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中考成績是怎麽來的,初三一整年,她沒有一天晚上是不挑燈夜戰的,即使是在元旦、除夕、元宵這樣的日子。她不是不想放松,而是不能放松,不敢放松。她本就不是那種天賦異禀的學生,如果再不努力的話,只能是“泯然衆人”了。自從兒時被班主任華老師罵過以後,輕寒對于學習可以說是日益拼命。哪怕是在付出了很多辛苦,但仍然沒有太大的進步時,她還是未曾停下前行的腳步。這些年來在學習上吃的苦,早已不允許她輕言放棄。從她下定決心要成為學霸開始,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必須學出個名堂來,給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看看。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她可以做出許多的犧牲,比如時間,比如友情。時間自是不必多說,張輕寒每天的時間都被學習占得滿滿當當。至于朋友,她也看得不那麽重了,換作以前,她一準和同學們打成一片,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真心。但現在,她學乖了,不會再上趕着和任何人做朋友,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自己,本來是件好事。可誰又能料到事情竟會走向極端,這體現在輕寒開始有意無意地封閉自己,拒絕他人的親近。而她這樣做,其實是事出有因的。最初軍訓的那幾天,輕寒感冒得十分嚴重,身體上的疼痛使她在面對同學們的說說笑笑時,感到無比反感,有種“衆人皆樂我獨悲”的意思。等到她感冒康複,想要與同學們建立友好關系時,才發現自己先前那不茍言笑的冰山美人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很難再“纡尊降貴”融入她們了。
新朋友沒得交,只能一門心思投入學習。重點班的授課速度是極快的,幾乎每節課老師們都在講臺上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張輕寒在下面緊緊跟随着老師的思路。要是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先做好記號,等到下課再請教別人。這樣緊張而又枯燥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兩個多月,期中考試之後不久,張輕寒便察覺出自己身體的異樣。她開始胸悶腹脹,甚至喘不過來氣。起初,忙于學習的她,對于如此症狀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它開始影響輕寒的正常生活。這一天晚上放了學,輕寒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發病,她的胸口痛如刀絞、呼吸困難、臉色煞白且直冒虛汗,要知道此時可是十二月份呀。她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可是症狀絲毫沒有減輕,甚至愈演愈烈。她隐隐覺得今天晚上能否活着走回家都成為了一個未知數。張輕寒眼見自己的病情發展到嚴重的地步,并毫無好轉的苗頭,強忍着疼痛回家之後,便将此事告知給了蔣詩琴。這當即引起了詩琴的重視,她決定盡快帶輕寒去醫院就醫。
次日,蔣詩琴和張輕寒這母女二人便踏上了求醫之路。在途中卻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她們剛上公交車,就不幸遇到了色狼。當時車上有很多人,詩琴和輕寒只能勉強站在前門靠近司機的地方,而那個色狼就在她們身後。他六十歲左右的樣子,身材高大,但因為發福的緣故,使得整個人看上去有些蠢笨,一張黑得發亮的臉上長着密密的胡茬,一雙麻木無神的眼睛,兩片醬紫色的嘴唇,這樣的形象簡直應了“歲月是把殺豬刀”這句俗語,張輕寒暗想。正感嘆着,卻意識到那人在向自己靠近。他很巧妙地利用司機急剎車的機會,制造站立不穩,險些摔倒的假象,進而去扶輕寒跟前的橫杆。當時橫杆周圍站滿了人,實在難以容納他肥胖的身軀,他只能站在輕寒身後。這樣一個油膩的老男人與自己近距離接觸,輕寒的本能是排斥的。可轉念又想,或許人家也不容易,是在年深日久無情的生活摧殘下才變成了現在這樣,還是多一分理解與寬容吧,但那人卻利用輕寒的善良做無恥的勾當。他開始試探性地用身體去蹭清寒,如果說開始的一下兩下可以用車的颠簸作為借口,那後來的五六七八次可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她被一個當她爸爸都綽綽有餘的醜男人占了便宜,輕寒不無悲涼地想。等到這件事過去之後的許久許久,張輕寒再回想起來,還在一遍遍地罵自己的懦弱。當時為什麽不制止?為什麽不說no?還以為她有多了不得,只經此一事就看透了自己也唯有敢怒不敢言的本事。
回過頭來,那人的騷擾還在繼續,許是輕寒的忍氣吞聲縱容了他,他越發肆無忌憚起來,竟用腿去觸碰輕寒的臀部。
一時間,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她開始想象自己是一個死人,沒有知覺,沒有痛苦。可惜她并不是,而是一個有思想有靈魂明禮儀知廉恥的活人。
她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她要遠離那個人,輕寒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着。于是,她向旁邊走了幾步,本以為安全了,可終于沒有想到那人會跟着她走,又一次立在她的身後。大抵這就是所謂的陰魂不散吧。
此時的張輕寒已經無處可逃了,只好由着他對她上下其手。
在極度的反感與緊張中,張輕寒還似有似無地感覺到那人在動褲子的拉鏈。
她的腦子已經完全亂掉了,分不清這一系列的動作是她的臆想還是現實。
她也不敢回頭去看他,她唯恐撞上他那貪婪肮髒的目光。只是在心裏不停地祈禱車快一點到站。
不經意間,她在一塊玻璃材質的廣告牌上窺到了自己的樣子。一張圓圓的鵝蛋臉,卻因為恐懼而變得猙獰,黑漆漆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安,連那淡淡的眉毛也緊緊地蹙着,仿佛在無聲地控訴着那個色狼的罪行。
多年以後,每當張輕寒想起自己這副蜷縮在角落裏逆來順受的慫模樣,她就恨。好像也就是從這以後,張輕寒開始變得性冷淡。她對于男生,對于戀愛,對于性關系的渴望都大大降低。而這一切的改變可以說與那人不無關系,因為遭到了他的猥亵,從而變得害怕男人,恐懼婚姻。小小年紀便對異性失去興趣,而那人都已是風燭殘年卻依舊色心不減。她羨慕他有着遠勝自己的興致,但心裏卻更恨他了。好不容易車到站了,她狼狽地逃下車,卻還要在蔣詩琴面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性的反感,使她閉上了嘴巴。
去了醫院排隊挂號,然後等待就診。輕寒她們挂的是胸外科,在平面地圖的指示下,她們很快找到了科室的位置。只見排在她們前面的病人有很多,診室外的長椅都被坐滿了。詩琴和輕寒只得站着,過了一陣兒,才空出了幾個位置。她們走過去坐到椅子上繼續等待。張輕寒開始胡思亂想,她突然想起了前一年冬天,有一天中午她放學回家,敲了半天門卻沒有人開,由于她沒帶鑰匙,因此只好等待詩琴。大約等了四五十分鐘,詩琴才回到家,輕寒便問她去了哪裏,詩琴說是去了醫院。輕寒又問她怎麽了,詩琴答一點婦科方面的問題,沒什麽大事。聽到詩琴這麽說,輕寒也就放下心來。甚至于後來都完全忘記了這碼事,直到此刻才重新記起。她打算舊事重提:“去年冬天,你那次生病,如今好了吧?”她小心翼翼地問道。詩琴說:“好了。”頓了頓又說:“媽媽沒有事,你也不會有事的。”說着說着,眼裏泛起淚花,聲音也帶了明顯的哭腔。蔣詩琴這樣的反應是張輕寒始料未及的,在她的印象中,詩琴一直是一個堅強的人,她長這麽大,很少看到詩琴流淚,沒想到這一次卻因為自己而失态,張輕寒有些難過,一時間竟想不到應該說些什麽,因而只是極簡單地回了一句:“嗯。”就在這時,廣播裏叫到了張輕寒的名字,她們馬上平複了情緒進去就診。那個醫生詢問了輕寒的情況後,并沒有急着做出診斷,而是要求輕寒先去拍一張胸片,再做一個CT,待片子拍好後拿回來給他。輕寒對于西醫這一套“靠機器看病,憑片子診斷”的方法早就習以為常,一出診室先交費,随後尋找相應的地方拍片子。
由于拍胸片的地方和張輕寒看病的地方是同一層樓,所以她們打算先去拍胸片。與看病一樣,拍片子也需要排隊叫號,只不過這一次很快就輪到了輕寒。進了胸片室後,輕寒在醫生的要求下将衣服一件件地褪去,最後只留下一件吊帶背心。不知為什麽,此時此刻,方才在公交車上遇到的那個色狼的樣子在她的腦海中閃現,她感到無比驚恐。醫生看到輕寒已按照要求脫了衣服,便指揮她到設備前拍片子。拍的過程中醫生再三強調輕寒要貼緊儀器,她只好努力地貼緊貼緊再貼緊。張輕寒是五短身材,穿上鞋子也不過只有一米五。在身高這方面,張輕寒有時真有點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她父母的孩子。張闖淨身高178,蔣詩琴160,哪怕她不随張闖,随了她母親,也不至于這樣矮。遺傳就是這樣的不講道理,她就是繼承不到張闖這僅有的長處,他的缺點她幾乎都有,簡直氣死人。為了完成拍攝,她只能一直踮起腳尖,并死死地貼着儀器,張輕寒越發感覺到了自己的笨拙。這樣的姿勢保持了一段時間後,醫生示意輕寒拍攝結束了,她可以出去了。于是,輕寒又将衣服穿好,趕着去做下一項檢查了。拍攝CT的科室在地下一層,這裏不同于醫院其他地方,它很空曠,也幾乎見不到什麽人。輕寒和詩琴那少有的腳步聲在此時被無限地放大,使這裏愈發陰森恐怖起來。張輕寒不由得聯想到了停屍間,想到裏面那一具具被白布蓋着的冰冷屍體,一陣穿堂風吹過,那一塊塊白布被吹得上下浮動,白布下屍體的樣子若隐若現……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CT室在地下一層最靠裏的地方,詩琴和輕寒走進去,一位年輕的男醫生接待了她們。他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中等身高,微胖身材,一張白淨的圓臉很是讨喜,還有那溫和的目光與上揚的嘴角,可以算得上是張輕寒此次看病之行中唯一的寬慰了。他耐心地向詩琴和輕寒說明設備暫時出現了故障,無法進行正常的檢查,只能先等一等,詩琴和輕寒便走了出去。一出門,詩琴就拉着輕寒的手眼含熱淚地說:“這個醫生真是個好人吶!真是個好人吶!”母親對他的評價,輕寒是認同的,他的确是個不錯的人,可是也不至于産生這樣大的反應吧。今天母親的淚點好像變低了。可這時,她又細想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醫生,大都是一副極不耐煩的模樣,像他這般和善且耐心的,确實是第一次見到。輕寒覺得有些諷刺,竟也流下淚來,甚至于比詩琴還要激動。
不知不覺中,她走到了一處可以看得見四周大樓的地方,想必它是醫院最初搭建成的,現在它的頂部是那樣地殘破,此時正值隆冬季節,凜冽的西北風透過頂部的大窟窿直灌下來,吹得她瑟瑟發抖。這時,詩琴來尋她,告訴她儀器已經恢複正常,可以去拍了。之後她們又一次進入了CT室,看到剛才的那個年輕醫生,輕寒的心頓時添了幾分暖意。她脫掉了大衣,規規矩矩地躺在平臺上,一動也不敢動,任由機器把她送入環型的掃描裝置,她覺得此時的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孤單且無助。檢查結束了,她從平臺上下來,那個醫生告訴她們過半個小時左右即可到指定的地點取片子,她們謝過醫生後便離開了。不久後,張輕寒的兩項檢查結果都出來了,報告均顯示正常,拿給胸外科的專家看,也說沒什麽問題。他只能象征性地給輕寒開些止疼藥,便把她們打發走了。到醫院走這一遭,簡直算是白費力氣,錢花出去了,病卻沒有治好。可她們也無計可施,只好不了了之了。
她們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超市,輕寒突然想吃那種一整盒的德芙巧克力了,便問詩琴可不可以買。其實輕寒是随口問的,她根本沒有想過詩琴會同意她買。那一盒巧克力要三十多元——太貴了,但這回詩琴卻一反常态,對此輕寒有些受寵若驚,她問道:“你之前不是從來不讓我買嗎?這次怎麽答應了?”詩琴答:“因為你生病了,病人的要求無論如何都要滿足。”張輕寒的心猛地一顫,暗想,生了病才有機會吃平時吃不到的東西,她明白這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安慰與遷就,但詩琴的話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命不久矣的死刑犯,将死之際接受別人憐憫性的施舍。這樣想着,手中的巧克力反倒失去了誘惑力。一陣冷風吹過,輕寒的頭發微微拂動,有幾縷被吹到了她的臉上,碎發就那樣半遮半掩着,竟有種蒼白虛弱的病态之美。
張輕寒從醫院回家後的時間裏,也前前後後看過幾次醫生。可每次總是滿懷希望而去,結果滿載失望而歸。各項檢查做了不少,中藥西藥也未停過,但全無效果。她的疼痛在一天天加劇,白天在學校時,她無法專心聽課,晚上回到家也不得安寧——夜裏總是難受得睡不着覺。這樣一來,張輕寒的學業便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接連幾次考試,她不斷刷新着自己的最差記錄。成績退步、疾病纏身且無人問津(小學初中的朋友因為如今不在一個班而少了聯系,高中同學大都與她只是點頭之交)張輕寒頭一次覺得人生如此無趣,不如死了的好,反正她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然而想法是想法,行動是行動,終究是兩碼事。哪怕心中曾有過無數次了卻此生的念頭,也始終并未付諸實施。這是因為每一次她想要自殺時,她的心底就會有一個響亮的聲音對她說:你還沒有考上大學,你還沒有找到工作,更沒有過上體面的生活。你不能死,不能死。自此,體面的生活成為了張輕寒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就在張輕寒心灰意冷、意志消沉之際,有一個男生突然闖入了她的生活。一天晚上,輕寒在寫着作業,這時手機的屏幕突然亮了,上面彈出了“姜杉請求添加你為好友”的消息。這個姜杉是輕寒的初中同學,在輕寒的印象中,他是一個相貌醜陋、性格孤僻的男生,就像是雨果筆下《巴黎聖母院》中的卡西莫多。他們上學時的交集并不多,如今也不再是同學,卻突然來加好友,輕寒頗感疑惑,但還是通過了他的好友驗證。那邊馬上發來消息,“張輕寒你好呀,我是姜杉。”輕寒回複:“嗯,是有什麽事嗎?”“也沒什麽事,就是偶然看到了你的□□號,想着加一下。”“哦”清寒敷衍道。她本以為他們的聊天就這樣結束了,正打算放下手機,但姜杉很快又發來一條消息,“時間過得真快,我們都畢業半年了,高中生活也已過去了四個月,你一切都好吧?”輕寒看着這幾句話,微微一怔,不由得紅了眼眶,她審視着此時糟糕透頂的自己,本想如實回答“一點都不好”的,但猶豫再三還是改成了“好或不好,這日子不都一天天地過來了嗎?”看到輕寒這樣說,姜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便問道:“你怎麽了?”“生病了”輕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壓抑在心底許久的苦悶總算得以排解,她将自己的病情喋喋不休地告知給了他,姜杉聽罷安慰她道:“你別太擔心,現在醫療水平這麽發達,一定會沒事的。”雖然這是一句流于表面的寬慰,但對于此時的輕寒來說,也是一絲久違的溫暖。自此,姜杉總是隔三差五地找她聊天,有一次他說:“張輕寒,你知道嗎?曾經的你給了我莫大的善意與溫暖,當時的我自卑敏感,與同學們格格不入,只有你不輕視我。你于我而言,真的是一個特別的存在。”輕寒有些意外,她倒是隐約記得自己當年的确幫助過他,不過都是些舉手之勞罷了,她并沒有放在心上,卻叫他銘記至今。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恩師夏陽,夏陽之于她,就好比她之于姜杉,前者本是無意之中散發的善意,卻溫柔了後者某段不堪的歲月。
随着聊天的不斷深入,他們慢慢熟悉起來。與此同時,姜杉找她聊天的次數也在增加,由原來的一周一次變為一周三次,甚至一天一次。起初輕寒還是快樂的,可是後來卻開始厭煩。特別是姜杉會在每天晚上問她很多學習上的難題。輕寒如今的成績本就大不如前,加之還要抽出為數不多的時間教他,到了學期末出成績的時候,她竟考了班級的倒數。詩琴見狀不禁擔心,輕寒照這樣發展下去,很有可能考不上大學。輕寒急于為自己開脫,一時沒忍住,把姜杉每天找她問題的事告訴了詩琴,詩琴感嘆道:“唉,你怎麽和媽一樣,遇到的男人要麽是武大郎,要麽是西門慶。”輕寒當即便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好像是詩琴曾經說過的,具體是在怎樣的一種情形下來着?她記不清了,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詩琴此前一定說過。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輕寒依舊不解想問詩琴,但她始終沉默不語。雖未解其意,但輕寒隐約感覺這不是一句好話。後來有一天,姜杉又來問輕寒難題了,她想起自己因輔導他而一落千丈的排名,不禁怒從心頭起,忍無可忍地說:“姜杉,實在不好意思,我這次期末考試成績明顯退步,所以我準備全心全意地學習了,以後可能就沒有時間再教你了。對不起!但我還是想說明一點,我不再教你,不是因為嫌你麻煩,而是我自己本來就是一個資質平平的普通人,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幫助你了,希望你能理解。”這番話對姜杉而言,無異于一記當頭棒喝。世間最絕望的事莫過于此,你無反顧地崇拜那個人,将她視為信仰之光,靈魂救贖,到頭來卻得到她一句:放過我吧,我不過是個普通人。打這以後,姜杉很少再來找她,她感到無比平靜。可時間一長,輕寒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傷害了人家,接着又陷入到深深的悔恨之中。多年以後,張輕寒再回想起姜杉這個人時,依然充滿歉疚。這些年來,她在心裏愛着那些愛她的人,恨着那些恨她的人。唯有這種愛着她,卻給她造成困擾的人,最令她感到為難——人家對她一片真誠,而她卻傷了人家的心。
南宋詩人陸游曾寫道,“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句詩用來描述張輕寒的境遇再合适不過。本來,她都以為自己一輩子只能與疼痛為伴了,卻不曾想事情竟有了轉機。一個周日的晚上,輕寒收到了她舅舅發來的消息,大致內容是給她推薦了一位醫術高明的老中醫,還反複強調這個醫生絕對可靠,看到舅舅如此篤定,她實在沒有理由拒絕。于是,她決定去找這個老中醫為自己看病。按照舅舅提供給她的位置,輕寒很容易就找到了他所在的診所。那是一間面積不大的屋子,屋內陳設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沙發,還有兩櫃子的中藥材。張輕寒剛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材味。醫生看到有病人來,便安排她坐下。借着為她把脈的機會,張輕寒得以近距離地觀察這個人。他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先生,頭發已經花白。眼窩微微下陷,一雙深褐色的眼眸閃耀着慈祥的光芒。他為輕寒把過了脈,又問了一些具體症狀,便開始氣定神閑地寫起藥方來。方子開好了,他又将用法用量講給輕寒聽。最後抓藥付錢離開診所,一切都是那麽地順利。
回到家後,張輕寒謹遵醫囑,先取出一副藥倒入砂鍋中,用清水浸泡三十分鐘,然後再開火熬制。二十多分鐘後,藥煎好了,倒出來盛滿了一只碗。第一遍的藥是那麽的濃,那麽的苦,單是只聞味道就産生了嘔吐感,但“良藥苦口利于病”,一想到自己發病時痛不欲生的感覺,張輕寒便什麽都可以忍受。“咚咚咚”幾口,這碗藥便被喝得一幹二淨。幸好,沒有反胃的感覺。張輕寒的喝藥歷程也由此開始了,一直到高一結束才算暫時落下了帷幕。在十六副中藥的調理下,她的病終于得以痊愈。她又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學習了。而此時,輕寒的成績已一落千丈,若不是有着好的記憶力和比較堅實的基礎,她怕是又要班級墊底了。在文理分科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文科,她知道文科的關鍵在于背誦,背誦依靠好的記憶力,這正是她所擅長的,輕寒憧憬着她可以憑借自己的優勢,在文科方面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
卻不曾想剛上高二就遇到了阻礙——她聽不懂數學課,這令輕寒心急如焚。都知道文科是“得數學者得天下”,而她竟聽不懂數學,這足以将她斷送了。但倔強的輕寒還是拿出了“垂死掙紮”的勁頭,與數學死磕到底。一個多月後的月考中,她取得了一個意料之中的成績——不及格,也正是因為數學這一弱勢科目,導致輕寒在全班的排名到了十幾名。要知道,輕寒的語英政史地五科成績均排在班級前五。由此可見,數學有多拖累她也就不言而喻了。但是,世間萬物大都遵循着一個“物極必反”的原則。張輕寒那麽努力地研究數學,卻得不到一個與之相配的分數,實在是不應該。幸運之神是時候要眷顧張輕寒了,第一次月考後,輕寒的班主任根據全班同學的成績重新安排了座位,以便于同桌之間優勢互補,共同進步。而輕寒的同桌正是一個數學學霸,還是個帥氣的學霸。他有着纖細修長的身量,包裹着身軀的衣服,卻也可以清晰地看見腹前的肌肉和纖瘦的胸口,大衣被身後的風吹到膝蓋之前,細碎淩亂的發絲一直擋在若隐若現的側臉頰前,略長的劉海随風飄動着。俊眉修目,清雅如蘭。在此之前,張輕寒從未與他說過話,卻也暗中留意着他的舉動。在輕寒看來,這位顧宇梵同學算是出衆的,因着他身上有一種難得的清冷氣質。能和這樣的人做同桌,輕寒是很歡喜的。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這一天輕寒又一如既往地問宇梵數學題。她轉過頭看着他,兩個人的位置一左一右,宇梵面向窗,輕寒背對窗。此時的陽光很好,一縷金閃閃的光束透過玻璃照了進來,柔和地灑在宇梵的身上,使他整個人都處在光影裏,愈發熠熠生輝、絢爛奪目。這是怎樣俊美的一張臉啊,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嘴唇紅潤。他沐浴在這光輝裏,空氣中飄散着的塵埃,在陽光的映襯下,好似一片片上下翻飛的雪花——金色的雪花,如此缱绻旖旎、光氣氤氲。宇梵還在那裏耐心地講解着,輕寒的思緒卻早已飛遠。她貪婪地注視着他的嘴巴,齒白唇紅、明豔欲滴,兩片唇瓣在一張一合之間惹得輕寒心旌搖曳、春心蕩漾。她癡癡地想:這個人簡直完美,他平日裏本就溫柔,此時又因着正受惠于他的緣故,更增添了幾分他的魅力。她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牽引着靠向宇梵,然而身體的距離近了,宇梵的說話聲卻漸漸模糊,聽不真切。一字一句像來自遙遠的天邊。輕寒承認自己被他魅惑了,卻醉心于此不願清醒。陽光依舊耀眼。這麽好看的嘴巴,不知道吻起來感覺怎麽樣。她欲發肆無忌憚地意淫,且忍不住咽着口水。此刻連空氣和陽光也變得暧昧,但恐怕宇梵并未覺得。就在輕寒要犯下大錯之時,他突然問道:“我講完了,你聽懂了嗎?”此話如同一盆冷水,恰逢其時地澆在了張輕寒腦袋上,澆滅了她燃燒的欲望。出于心虛,她的眼神在刻意躲閃,只弱弱地回了一句:“似懂非懂”。她看到宇梵略微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道:“這樣,我們先看這句話,從這句話中我們得出了……”經過剛才的事,輕寒不敢再看他了,只是低頭看着草稿紙。雖沒再看他,可是臉上卻泛起紅暈,久久沒有散去……
此事之後,張輕寒對顧宇梵的好感度更增加了幾分,直到有一次他們上體育課。那天,輕寒剛要進去器材室,就迎上了正在往外走的顧宇梵。今天的陽光似乎太好了些,簡直刺眼,熱辣辣的直往人身上曬。又是相似的情形,但産生的感覺和效果卻與之前大相徑庭。宇梵整個人站在昏暗的教室出口,他的臉卻直面刺眼的陽光,在強光的刺激下,他本能地面露愠色,連帶着五官扭曲、緊閉雙目,這簡直猙獰醜陋,輕寒不禁吓了一跳,他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呀,聯想起自己之前的意亂情迷。張輕寒很不能理解這其中存在的問題。實際上,其實是顧宇梵本身并沒有那麽清秀,因着給他加了層學霸的濾鏡,便覺其俊美出塵。好比相貌平平的人,可一旦穿上軍裝,便立刻覺得帥氣十足。這全是個人心理在作祟,前者源于對優秀者的仰慕,後者則源于對崇高職業的敬畏。見識到顧宇梵狼狽的一面後,輕寒便不再對他充滿幻想。只是将自己學會數學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也并未讓輕寒失望。在他的耐心講解下,張輕寒的分數呈直線上升趨勢,在班內的排名也前進了五六個名次,她知道這全是她的學霸同桌的功勞。她由衷地感謝顧宇梵對她的幫助,然而這份感激之情僅保持了兩個多月就變了質。事情是這樣的,起初,輕寒的想法是能多掌握一點自是好的,凡是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成績,都算僥幸。可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顧宇梵的講解水平如此之高,不過短短兩個多月,她的數學成績竟突飛猛進,考到了一百分,在班級排名中緊随顧宇梵。要知道,顧宇梵可是全班前五的存在。出乎意料的進步,讓輕寒又看到了希望。她是可以學好的,之前考得不理想,多半是因為方法不太對。如今照着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她将會超越班上的任何人,包括顧宇梵在內。張輕寒的野心又回來了,而人一旦有了野心,原先純粹的心理就會發生變化。她對顧宇梵不再只是單純的感激之情了,更多的是把他當作競争對手,甚至是助自己走上巅峰的踏板。
想必大多數處在青春期的少女,都渴望過一個學習好且長相帥氣的男同桌,他們會為了講題而靠得很近,身體上的距離拉近了兩人心靈上的距離,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享受着青春的甜蜜。和她們相比,張輕寒就顯得理智無情得很。宇梵不圖回報地幫助了她,非但不知足,還把人家當作有利用價值的“冤大頭”,确實過分。等到高中時代過去,她回過頭來想自己當年這一沒良心的心理,終于找到了原因。這其實與她所處的環境有一定關系,她周圍的老師同學無一不是唯成績論的看分主義者。受他們影響,輕寒也變成了一個成績至上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學習證明自己,輕寒也是一樣,只是大家都只顧着拼命,很少停下來去思考,這種功利性的學習觀是否偏執病态。或許是世間萬物都需要付出代價吧,張輕寒努力學習的代價便是不擇手段、六親不認。只是可惜了顧宇梵那樣美好的少年,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的心中所想。早在小學時,她就在學習和宋志澤之間選擇了學習,時隔多年,她的選擇始終沒有改變,甚至更決絕了。
有一句話叫做“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世間所有的相聚之後都不可避免地會面臨分離,張輕寒有幸能和顧宇梵做同桌,已是上天的眷顧,她不能貪得無厭。做了快一年同桌的輕寒和宇梵就要各奔東西了。輕寒心裏自然是舍不得的,無奈師命難違,她只能強顏歡笑地和顧宇梵說再見。張輕寒的新同桌是個中等生,而且各科成績均不如輕寒。也許是班主任想讓輕寒幫幫她,畢竟輕寒現在也是全班前十了。然而班主任的願望落空了,張輕寒非但沒有帶她走上巅峰,反而自身都難保。自從不與顧宇梵同桌後,她又回歸了自己“單打獨鬥”的原狀,一時間無法适應。她又不好意思再去問顧宇梵,何況她不懂的地方有很多,如何能問得完?所以還是得靠自己。不過好在此時已是學期末,沒有太多的新內容要講,憑着之前和顧宇梵學到的東西,輕寒還算順利地應付了期末考試,取得了一個比較滿意的成績。高二的學習生活以這樣的一份成績圓滿結束,接下來就是最難熬的高三了。
早在先前,張輕寒就已經做好了迎接黑色高三的準備,可真到了要親身經歷的時候,還是覺得分外熬煎。而這熬煎的源頭是高三第一次月考的失利。自從步入高三後,張輕寒自問努力程度是有增無減。然而她卻退步了,并且是毫無征兆地退步了。既沒有過多處理不了的難題,又不曾發揮失常,甚至對完答案以後的自我感覺還不錯,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不容置疑。出師不利令她失落萬分,也由此張輕寒開始了深刻的反思: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還是她天資愚鈍,本就不應該取得好成績。她沒日沒夜地胡思亂想着,終于,幾天後她失眠了。失眠的日子是痛苦的,每天晚上熄燈後,需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會在淩晨四五點從高考落榜的噩夢中驚醒,然後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熬到起床。天亮了開始緊張的學習,到了晚上又重複前一日的情況。不過短短五天,張輕寒的精神就已經很差了,課上思維遲緩,反應愚鈍,課下情緒低落,無精打采。她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暗想,這回又要去看病了。輕寒找的還是上一次治好她的老中醫。雖時隔一年,她仍能夠憑記憶找到那間診所。站在診所門前,輕寒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走進去最先看到的是三幅汪洋恣肆的書法,這或許是老先生寫得,也或許是別人寫了贈予他的,她猜不出來處,只是不解怎麽上次來的時候沒有注意。而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沙發和兩櫃子的中藥材是和之前一樣的。此時,那一股熟悉的藥材味又竄上鼻尖,輕寒心裏閃過一絲難言的苦楚。
今天的診室是熱鬧的,在輕寒之前已經排了四五位病人,大家各自分散在診室裏,使得這個本就不大的屋子愈發顯得擁擠。張輕寒先前是站着的,沙發不大,容納不了那麽多人。後來,随着病患一個個的就診和一聲聲的道謝,屋子裏的人變少了,沙發也被空出來,馬上就要輪到自己了,輕寒暗想。當排在她之前的那位病人的臀部從椅子上離開,張輕寒馬上走了過去,卻還是不夠快,被晚來的病人搶了先。那是一個面黃肌瘦、滿臉愁容的中年女人,模樣并不難看。只是因為疾病的折磨而顯蒼白。輕寒尴尬地站在一旁,心裏多少是有些不滿的,凡事都講求個先來後到,不能因為你年紀大病得重就胡亂插隊吧。自己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若她婉言相商,定會同意的。可她至少應該說一聲。輕寒正想着,醫生開了口:“你是什麽病來着?”“肝癌”那女人答道,輕寒心中一緊。“多大歲數?”醫生又問。“虛歲三十九”她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天吶,天吶,她還不到四十歲,可是看起來比五十歲的蔣詩琴還顯老,這絲毫沒有誇張的成分。由此可見,癌症給人造成多麽可怕的影響。張輕寒不由得開始同情她,生了這麽重的病,身邊卻連一個陪伴的人都沒有,她一定很失落吧。自己幫不上什麽大忙,但這點時間還是能夠等得起的。這樣一想,先前的不滿便煙消雲散了。然而,這樣無私的想法僅僅只在她的腦海中停留了幾秒鐘,由人及己,輕寒忍不住想到:她自己都是個病人,只是有病重病輕的區別,卻産生了為他人思考,體諒他人的念頭。可她難道忘了自己本是多病之軀,她的心髒不太好,體質也比較弱,長這麽大,也不知前前後後生了多少次病。想到這裏,她又馬上開始顧影自憐起來。這個人插隊,至少還有自己肯理解她,那麽我呢?多年以後,當自己也到了她這個年紀,同樣身患重病,是否也有人願意謙讓和體諒自己呢?她不無悲涼地想。張輕寒很早就知道,這個世界并不是付出什麽,就能得到什麽的。從她多年以前拾金不昧,可是第二天她放在書包裏,用來交書費的幾百元錢被偷的那時起她就知道。
張輕寒想得很入神,以至于連那女人都已經離開了,也不曾察覺,還是那位醫生說了一句:“是不是該輪到你了?”她才反應過來,走到椅子跟前坐下,伸出手臂接受診斷。那醫生一面為輕寒把脈,一面打量她說:“孩子,我看你挺眼熟的,是不是之前來過?”張輕寒以為他會詢問病情的,沒想到說了這麽一句。這老先生記性倒是不錯,時隔一年,這裏每天來來往往的病人那麽多,他竟還記得自己,也是不易。“嗯,來過的”輕寒只是簡單地表示肯定,并不想與他過多寒暄,高一那年生的那次病給她帶來太大的傷害,除了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一回想起來滿是痛苦。因此,她下意識地不願提及。“這次怎麽了?”幸好老先生也沒有繼續追問,她松了一口氣。“失眠”她直截了當。“每天晚上幾點睡?”“一點”“什麽?一點才睡?哦,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你上次來看病,我問你幾點睡,你的回答也是很晚,我當時就勸你要早點睡,為什麽不聽我的?”老先生嚴肅起來。“因為我在上高中,學習任務重,而且我想努力學習,取得好成績。”她堅定地說,尤其是那句“努力學習,取得好成績”,仿佛要喊出來。“我知道你們現在學習壓力大,但也不能拿身體去扛。每天熬到那麽晚,失眠都是輕的,還會導致內分泌失調,更嚴重的會喪失生育能力。真要成了那個樣子,你說到時候不後悔嗎?”他的話擲地有聲,本意是好的,只不過難聽了些。換作別人,也許會假意認同他的觀點,然後敷衍過去。但張輕寒的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說得倒輕巧,早點睡多休息。以為我不想嗎?但現在是享受安逸的時候嗎?有多少同學在挑燈夜戰,只為了能夠超越別人。在這個決定命運的時刻,竟然讓我早點睡……
不知怎的,此時的輕寒突然想起自己一年級的時候,是那麽的渾渾噩噩、無所事事。可是後來的她發生了改變,開始如垂死掙紮般學習,不知不覺已過了十年光景。細算起來,張輕寒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十年,真的那麽久嗎?她真的堅持自己不愛的學習長達十年?過往種種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中閃現,這下,她不得不承認她花費在學習上的時間。馬上,她開始同情自己,竟然為了不愛的事物熬到生病,病了還不被醫生理解,甚至詛咒。說到生不出孩子這件事,張輕寒心中的無名火就“蹭蹭”地往上竄。雖然說她個人打小就對婚姻不怎麽感興趣,也并不喜歡小孩子,甚至早在經歷了鄰居離婚的童年時代,就産生了終身不婚不孕的想法。可是這也僅限于她自己,別人是萬萬說不得的,何況還是醫生。不過張輕寒的骨子裏有股別扭勁兒,很喜歡和人唱反調。老先生不是說她到時候會後悔嗎?她偏想将來絕不後悔。不就是一個人過一輩子嗎?反正自己從來都是一個人,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徹底一點呢?“你想明白了吧?”老先生恢複了慈祥的口吻。盡管內心已無比反感,但是這場面上的敷衍還是不能少。“嗯”她冷淡地回了一句,就再沒作聲。若不是此時不方便,張輕寒真想拿出鏡子照照自己的表情,那會是一張将堅定、厭惡、委屈和決絕集合在一起的臉。
輕寒看完了病走在回家的路上,仍沒有消氣,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原先溫柔敦厚的他會說出那樣的話來。本來,他治好了困擾她将近一年的病,張輕寒對他的印象還挺不錯的,也發自肺腑地感激他。可是,方才的那一番話,則把之前的恩情都抵消掉了。現在,輕寒對他只有厭惡。她生氣地回到家,把手裏的中藥随意地往桌子上一丢,下意識地喊到:“媽,我和你說件事,剛才我去看病……”待輕寒找到詩琴,還沒來得及開口,詩琴倒先對她說:“聽說你露露姐最近正在鬧離婚呢。”詩琴口中的露露姐是輕寒大伯唯一的女兒,在輕寒印象中,她露露姐和姐夫的感情一向很好,但眼下卻要鬧離婚,便不解地問道:“為什麽?”詩琴告訴她:“因為孩子,你也知道你姐有先天性心髒病,有這種病的人生孩子是很危險的,所以她在一開始就和你姐夫說,以後結了婚不要孩子,你姐夫也同意了。但現在你姐夫又想要孩子了,便和你姐商量,但你姐始終不同意。後來他實在沒辦法,就使了點手段讓你姐懷孕了。你姐又生氣又害怕,所以才提出了離婚。”詩琴語畢,輕寒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半晌,她才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此生最恨的一件事情是,一個患有恐嬰症的女人竟然懷孕了。”
老先生的醫術是高超的,輕寒不過喝了五六天的藥,便可以正常入睡了。而且情況穩定,連續幾周都沒有反複。輕寒的失眠症就這樣被治好了,她又可以毫無負擔地去學習了。高三的第一個學期,在細致的一輪複習中過去,經過了一百多天的熬煎,輕寒總算盼到了寒假。哪怕只有十多天,也可以成為輕寒暫時放松的機會。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這是高考之前的最後一次長假。日子匆匆而過,高三下學期開始了,這才是徹底的不顧一切、放手一搏的時刻。學校為了更好地激勵高三學子備戰高考,舉行了一年一度的誓師大會。大會當天,沉寂已久的校園迎來了短暫的熱鬧。操場周圍的一面面彩旗随風飄揚,雄壯嘹亮的《運動員進行曲》在學校上空回蕩。張輕寒同一千多名高三學生坐在主席臺下,靜靜地聽着校領導和各方代表的發言。他們那慷慨激昂的演講帶動了學生的情緒,全場在座皆精神抖擻、躍躍欲試。唯獨張輕寒平靜到了極致,在最後宣誓的時候,她那不動聲色的神情更是與周圍情緒激動的同學們對比鮮明,這并非是她無動于衷,而是輕寒開始追求更高的境界。像其它同學這樣将理想與抱負展露在明面上,終究是孩子一般的做法。成熟的大人應該是無聲且堅定的。
本來,一切都按照輕寒心中所想有條不紊地發展,可是,百日誓師大會以後發生的事,又将輕寒推向了一個極為艱難的境地。百日沖刺以後,學校開始組織一周兩考。與先前考試不同的是,這些考試均不用按成績就坐,而是還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但成績照出不誤。這樣一來,就為那些愛投機取巧的學生提供了作弊的機會,而輕寒又是一個不作弊的人。除了有些清高的原因以外,還因為缺乏門路——她坐的位置,距離成績比她好的同學普遍較遠,不方便溝通。另外,她平日裏與她們并不熟絡,也不想為區區幾分就欠別人人情。如此,在大家普遍作弊而她不作弊的情況下,她的排名可想而知。盡管自己心裏清楚她們是在自欺欺人,但每當看到自己近乎墊底的名次時仍舊心急如焚。你能不能明白這樣一種感覺?你滿懷期待、全力以赴的努力,到頭來卻比不上別人一時的投機取巧。張輕寒抱怨命運的不公平,明明自己的壓力已經很大了,現在是抱着過一天少一天的心态在做最後的掙紮。如今還要受她們的幹擾,張輕寒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同學的誤解、老師的輕視、家人的冷漠,幾乎要把張輕寒逼上絕路。也不知從何時起,輕寒開始神經衰弱,一天到晚沒精打采、死氣沉沉,全然沒有了過去的青春活力。等到高考過後的很多年,輕寒回憶起自己前後截然不同的性格變化,不禁感嘆:這便是金榜題名的代價,然而輕寒終究天真了,因為她所要付出的代價遠不止這些。
距離高考僅剩兩個多月的關鍵時刻,張闖失業了。其實這也算不上一件多大的事情,畢竟自從三年前的跳槽事件落空後,他就一直處于半失業狀态。無論做什麽工作都不長久,一年之中有大半年是在家裏待着。張輕寒也對此表示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本以為只是少些收入而已,沒想到竟由此造成了一次嚴重的家庭危機。危機始于張闖的玩物喪志。自失業後,張闖便添了個新毛病——打牌。有道是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像他這樣成天待在棋牌室裏,連覺也顧不上睡,飯也來不及吃,遲早會出問題。何況張闖的牌運向來不好,十有九輸。歇業在家沒有收入也就罷了,如今還要拿家裏所剩無幾的錢去送給別人。蔣詩琴對此實在忍無可忍,終于在一個夜晚爆發了。“你這人為什麽這麽自私?眼看閨女馬上就要上大學,花大錢了,你天天閑在家裏本身就夠困難的了,現在還把孩子的念書錢花了,你說你配當家長嗎?”詩琴先聲奪人。“你瞎叫喚什麽?錢是我掙的,難道我還不能花了?至于孩子上大學的錢,到時候自有着落。”張闖也理直氣壯。“有什麽着落?不是還得靠我去借?像當初買這房子時一樣,幾筆大錢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借給咱們的,你又借到多少?”詩琴的嗓音顯然提高了一個分貝。“你能借到那也是本事,都是為了這個家”張闖道。
輕寒下了晚自習,一走到單元門口,就聽到了他們刺耳的争吵聲,輕寒家住在一樓,那尖銳粗鄙的聲波穿過門和牆,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她耳朵裏。像這樣的争吵,張輕寒從小聽到大,按理說應該麻木了,但她沒有,反而是更介懷了。或許是因為長大後的心思更重了吧。小的時候天真爛漫,沒那麽多想法,看到父母吵架,只覺得糟糕和吵鬧。而如今再看,她想到的是命運的無奈與悲哀。張闖和蔣詩琴這兩個人,無論怎麽看都不應該是夫妻。詩琴腳踏實地,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面對不确定的事情,從不輕言許諾。而張闖好高骛遠、眼高手低,都五十歲的人了,但依舊任性,瞧不上薪資低的工作,寧願閑着一分錢不賺,也不“纡尊降貴”去做它們;詩情為人謙和、遇事耐心,很少與人不睦。而張闖自以為是、性情暴躁,常常和人不歡而散;詩琴自立堅強,凡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事情,從不願麻煩別人,哪怕生了病也會堅持着做家務。張闖求三拜四,一些本來不需要幫忙的事情,非要習慣性地使喚別人。別人萬一做不好出了差錯,又會得到他幾句責罵;詩琴傳統保守、恪守婦道,從不與張闖以外的男人搞暧昧。張闖三心二意,明明已經娶妻生子,卻還在外面給別的女人獻殷勤。除此以外,詩琴的學歷也比張闖高。張輕寒一直覺得母親是委屈下嫁,根本就不值得,還一度以為母親是因為她,才在這段錯誤的婚姻中苦苦堅持忍耐,內心很是過意不去。在結婚這件事上,輕寒一直将傳統的觀念“男不可高攀,女不可下嫁”視為金科玉律,她越來越不能理解他們的結合。
她像往常一樣開門進家,父母的争吵仍沒有停下來,她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連勸都沒有勸。因為她心裏明白,勸也沒用,該吵還吵。這麽多年了,她知道的。詩琴的吵鬧并沒有起實質性的作用,張闖照樣我行我素。之後的一天下午,輕寒去學校上課,卻一直心神不寧、惴惴不安。她在想自己走的那會兒,爸爸還沒有回家吃午飯,媽媽很生氣,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又吵起來。如果僅僅是吵架的話還好一點,她就怕事情發展得更嚴重。不知為何,她今天下午感到特別心慌,總覺得有什麽大事發生。那是什麽大事呢?算得上大事的恐怕也只有生死了吧。想到這裏,張輕寒的心緊了一緊。她不由得聯想起這些年來看過的法制節目,裏面報道的丈夫激情殺妻事件。那些罪犯有一個共同點:平日裏并不是窮兇極惡的人,但卻因一時的情緒失控而鑄成大錯。悲劇的起因可以是一次争吵、一個誤會、甚至一個眼神。萬一,萬一……她因恐懼而心驚肉跳,眼前浮現出詩琴被砍殺後倒在血泊裏的畫面。她也不知道今天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擔憂?張闖雖然脾氣不大好,但是最多也就罵幾句髒話,不會和詩琴動手,更別提殺人了。然而張輕寒始終無法控制自己,只能任這種想法蔓延,最後不得不在提心吊膽中熬過了一下午。
晚上放學以後,她急匆匆地往家趕。這晚的人行道沒有風,只有哀怨的冷,街燈下一片寒灰。早春時節,小區裏的植物還未開始生長,唯有冬青樹在路燈的映襯下,泛出冷暗妖異的綠光。到單元門的時候已經累得氣喘籲籲,她習慣性地擡頭看看自家的窗戶,發現客廳是黑着的,她的心提了起來。她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遲疑地按下門鈴。“叮鈴鈴——叮鈴鈴——\",漫長的門鈴聲在一片安靜中突兀地響着。她第一次覺得這聲音刺耳,叫她膽戰心驚。詩琴怎麽還不來開門?真是奇怪,小區裏也見不到一個人。按理說,現在這個點正好是高中放學的時間,輕寒所住的小區有不少她的校友,平日裏回來也總會碰到幾個,可是今天怎麽只她一人?北方的三月,天還是冷的,尤其到了晚上,西北風呼呼地吹過,吹得人直發冷。特別是在四周空無一人,而她又有心事的情況下,這風便顯得格外冷烈陰森。“吱\"的一聲響,門突然開了,輕寒飛快地鑽進去,便看見自家的防盜門虛掩着,她走過去用力地打開它,只見屋子裏一片漆黑,想來應該是母親已經睡下了。輕寒在黑暗中站立着,覺得現在這個氛圍像極了兇案現場。她吓得連忙打開客廳的燈,總算給輕寒帶來一點光亮。其實客廳的燈已經壞了半個多月了,說壞倒也沒有完全壞掉,而是亮一半,暗一半。果然是“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想當初輕寒家買這房子的時候,資金十分緊張。那是剛還完三十萬的債務之後不久,蔣詩琴看着日益升高的房價,當機立斷決定買房。說來可笑,那個時候她家的存款僅有三萬。至于差的錢,還有裝修的錢,全是問別人借的。他們精打細算,能省則省,房子面積買的最小平,家具陳設也都是最便宜的。
輕寒看着那本就不太明亮,如今更是昏暗的燈光生起氣來。東西壞了也不知道找人修一修。詩琴工作忙,顧不上修也就罷了,張闖失業在家也不理會這件事。說起父母,輕寒突然覺得詩琴和張闖就像這燈一樣。亮的那部分是詩琴,暗的那部分是張闖。雖是兩個相反的極端,卻不得不在一個燈罩內共存。而作為他們女兒的自己,哪怕再不喜歡那暗的部分,也要因為那亮的部分而将就和忍耐。正如他們不會将那壞掉的燈丢掉一樣,輕寒也不能不管她的父母。燈無論再舊,只要沒廢就得用;父母無論多差,只要不死就得孝順。她想得出神,連眼睛都不眨。片刻之後,輕寒覺得眼睛酸疼,于是便将眼睛閉上,沒曾想竟流下兩滴淚來。她揩去眼淚,準備回卧室寫作業,關掉客廳燈的時候,她留意到張闖的鞋子放在鞋架上,原來他回家了呀。此後的一段時間,家裏的氣氛冷清得吓人,詩琴和張闖誰也不與誰說話,輕寒夾在中間也不敢多說,一舉一動都謹小慎微。她感到無比壓抑,想着哪怕寄人籬下也不會比這情況更糟糕了。
當輕寒發現自己在見到顧宇梵時心跳加快、面紅耳熱,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上顧宇梵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羞怯,也不是慌亂,而是疑惑。她和顧宇梵做同桌已經是去年的事情,自從二人的座位分開以後,便幾乎斷了來往,而張輕寒又是一個三分鐘熱度的人,怎麽可能默默地喜歡他這麽久?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是突然喜歡上了。可倘若是突然喜歡,那這個突然為什麽不發生得早一點?一時間,輕寒也無法确定自己的心意。輕寒發現自己在見到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會心跳加快、面紅耳熱是在兩天以後,對此她感到匪夷所思。自己雖不專情,但也不至于同時喜歡二十多個人吧。事實證明,輕寒的猜測是對的。第三天的時候,她對女生也表現出同樣的症狀了。如此,她總不可能喜歡女的吧,一定是有別的什麽原因。最終,她在網上找到了答案,原來她是神經衰弱了。與此同時,她所面臨的壓力也更大了。目前,張輕寒的排名已完全埋沒于人群,老師因為她糟糕的成績也對她不聞不問、聽之任之;和張闖的關系更是劍拔弩張。同學、老師、家長這三方力量像大山一樣壓在張輕寒的肩上,眼看就要将她壓垮。她真的快要窒息了,很快她又失眠了,并開始月經失調——血量少得可憐,使用衛生巾的數量由之前的十幾片減少至兩三片。此時,僅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張輕寒決定破釜沉舟、孤注一擲,集中所有精力在學習上,至于那些病,等到高考之後再治也不遲。多年以後,輕寒追憶起這段瘋狂的歲月,由衷地感嘆:我真是把半條命留在了高中。
臨近高考,輕寒的病也更加嚴重,具體表現為心律失常、神經緊張、情緒敏感和失眠多夢。這是張輕寒人生中最脆弱的一段時光,脆弱到她感覺自己随時有猝死的可能;這也是人生中最病态的一段時光,病态到她以為自己像孤魂野鬼一般,害怕見人,害怕到人多的地方去,畏懼聽到人說話的聲音。尤其是聽到同學們對答案和講題的聲音,她就頭暈腿軟。而聽到他們嬉笑嗔罵,她則會怒火中燒。最瘋狂的莫過于,輕寒希望先前的世界末日真的應驗,去他媽的刷題,去他媽的高考,一起同歸于盡吧!張輕寒在學校與同學置氣,回到家又和張闖鬧不愉快。張闖的所作所為到了叫人不能原諒的地步。他總是喜歡把電視劇的聲音開得很大。輕寒每天回到家,都被那吵鬧的聲音所折磨。那種噪音對于一個神經衰弱的人來說,無異于是火上澆油。為了避免病情加重,輕寒只得每天提醒張闖調低音量。起初張闖的态度還不錯,輕寒提出調低音量的要求後,他還馬上照做。可時間一長,他便覺得輕寒矯情,不再願意聽她的了。每當這時,輕寒總要忍不住争辯:“你就不能為我想想?高考迫在眉睫,只有營造一個安靜的環境,才能讓我全身心地投入複習。”張闖卻不以為然地反駁道:“你若是有那個頭腦,別說是在看電視了,哪怕我是在放炮,也不會影響到你。反過來也是一樣,你若是沒有能力,即使這間房子只有你一個人,也學不出個什麽名堂,不過是白白浪費時間罷了。”所幸在他說完以後,就會良心發現地把音量關小。但輕寒并沒有領他的情,反而覺得他不可理喻。
在她看來,家裏甚至要比學校更為煎熬,說是度日如年也不為過。如果說別人的家庭是溫暖幸福的港灣,引人向往,那麽輕寒的家就是暗無天日的牢籠,将她囚禁。甚至在睡夢中,她夢到的都是父親對自己拳腳相向。她是從什麽時候起讨厭張闖的,連她本人都不能準确地給出一個時間。可能是被張闖無數次惡語中傷後;可能是看透他自私任性貪婪風流且一成不變後;可能是他讓自己感到壓抑,明明住在自己家,卻活出了寄人籬下的心酸。輕寒記憶中,最心安的聲音,竟是張闖離家關防盜門的聲音。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過往種種如洪流一般一齊湧入她的腦海。在午夜十二點那漫長且驚心的鐘聲裏,她哭到崩潰。腦子裏閃現的全都是恩師夏陽的音容笑貌。輕寒真的好想念她,也真的渴望自己成為夏陽的女兒。這樣她就可以把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與苦難說給夏陽聽,也就能得到一個充滿愛意與溫暖的家。哭過以後,她一遍遍地發誓:一定要争口氣,一定要考出去。
終于,被張輕寒期盼的高考來臨了。在考場上,她不慌不忙、氣定神閑、從容應考,把自己所學到的知識都完整地展現在了卷面上。到了考完發下答案估分時,她仍覺得不留遺憾。接下來是二十幾天焦灼地等待成績的日子。出成績的那天晚上,張輕寒徹夜未眠。等到第二天省內的分數線出來,她發現她超了一本分數線三十多分,可以說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了。報考志願的時候,她按照211優先的原則,選擇了一所南方的211院校,并被順利錄取。對于這樣的結果,她也知足了,畢竟最後那段時間她的精神狀态是那樣的差。她開始憧憬向往勾勒描繪自己全新而又美好的大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