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疾加深

心疾加深

一整個暑假,張輕寒都沉浸在即将奔赴全新生活的喜悅之中。在此之前,她已看過不少關于大學生活的電視劇,內心早就對其充滿向往。無論是豐富多彩的社團活動,還是青澀懵懂的校園戀愛,她都興趣盎然。這是輕寒長這麽大第一次對一件事情如此滿懷期待,她自己也察覺到了,只是分不清楚她期待的理由之中,究竟是真的想要見識外面世界的繁華多一些,還是只希望逃離她的原生家庭多一些?二者貌似殊途同歸,畢竟如果見識到了外面世界的繁華,自然也就逃離了糟糕的原生家庭。但實際上卻大不相同,至少在輕寒看來有質的區別:前者是積極主動的上進,後者卻是消極無奈的避退。她本人自然偏向于前者,畢竟她還不到二十歲,理應朝氣蓬勃、意氣風發,而不是如怨婦一般心存不滿、怨天尤人。她還年輕,一切都有可能改變。

報道前夕,張輕寒換上了新添置的衣服,梳了一個看起來青春靓麗的發型,滿心歡喜地踏上了駛離家鄉的火車。然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和沉重的行李讓她的熱情大打折扣。她費力地把攜帶的大包小包拎出火車站時,她覺得此刻的自己根本不像有知識的大學生,更像是進城打拼的農民工。而且還是個笨手笨腳的農民工,幸好學校安排了專車來接新生,否則他們一家三口拿着那些行李擠公交,還真是不便。張輕寒所在的學校地處城郊,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剛走下車,那座嶄新氣派的校門便映入眼簾。果然,到底是大學,比初中高中好得不止一星半點,輕寒暗自感慨。進入校園後,在志願者的指引下,匆匆完成了報道等一系列手續,報完道後又趕去宿舍。在張輕寒之前,她們寝室的其他三人都已經到了,這從整理好的床鋪和書桌就可以看出,只是恰好碰上飯點,她們都不在而已。粗略地安置了行李後,她們便去食堂吃飯,輕寒萬萬沒想到吃個飯都會發生不愉快。

到食堂後,他們在同一個窗口分別點了三碗不同的面,可是輕寒要得那碗卻不合她的口味,因此只淺嘗了幾口便沒了食欲。此時,張闖和詩琴已經吃完了飯,詩琴看着輕寒面前那碗仍滿滿當當的面,關切地問:“你怎麽不吃呀?\"輕寒答:“味道怪怪的,我不想吃了。\"詩琴道:“我試試。\"說着用筷子去夾輕寒碗裏的面條,送入口中咀嚼了幾次後說道:“還行吧,你真的不再吃點?剩這麽多,真可惜。我若不是吃不下了,就給你解決掉。對了,文勝,你剛才不是說沒吃飽嗎?你吃了吧。”順勢将碗推到了張闖面前,但卻被他拒絕了,他一臉冷漠地道:“我不吃。”看到張闖這副滿是不屑的樣子,詩琴有些生氣地說:“自己的孩子也嫌棄,不吃拉倒。”張闖沒有辯解,像是被說中了心思。看到父母在大庭廣衆下鬧矛盾,張輕寒心裏既難過又羞愧。同時,她安慰自己沒關系,如果換作是她,她也不會去吃張闖吃過的東西。

張輕寒只是始終都想不明白,為什麽張闖和詩琴就不能像其他夫妻那樣互敬互愛呢?前一晚在火車上,有一對與她父母年歲相當的夫妻令輕寒印象深刻。他們是在晚上的十點多鐘上的火車,由于他們只購買了一張坐票,加之車廂裏的其他座位都滿了,因此需要有一人站着。丈夫習慣性地讓妻子去坐座位,而他則站在車廂的過道裏。一個多小時以後,妻子提出讓他去坐,自己換他一會的建議,卻被丈夫堅定地拒絕——他死活都不肯去坐那個位置。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車上有人下去,他才得以休息。輕寒算了算,他不眠不休整整站了十個小時。輕寒默默地注視了他許久,內心深處滿是對那個妻子的羨慕,即使她相貌平平、年過半百,卻依舊還能得到丈夫真摯的愛情。而她的母親蔣詩琴就沒有如此好命了,嫁了個男人自私自利,從來都只是考慮他自己。輕寒絲毫不會懷疑,如果現在換作是他們一家三口共享一個座位,那麽張闖一定會是那個最先去坐且坐的時間最久的人。誠然,張闖和詩琴只是一對貧賤的夫妻,可他們又何嘗不是一對貧賤的夫妻?然而為什麽他們就做到了雖苦猶樂,而她的父母卻只能“坐在自行車後面哭”。這個世界上的萬千家庭之中,不乏那些既富裕又和諧的完美人家,當然也有稍微差一些的,要麽是富貴有餘卻親情淡漠;要麽是像這對夫妻一般恩愛非常卻條件不足。而張輕寒的家庭則屬于最不幸的一種——金錢和幸福一樣都不占,對此她感到無盡的悲哀。

晚上七點鐘,學校組織開展新生第一次班會,輕寒所在的班級是個有着六十八名學生的大家庭,六十八個人坐在一間不大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擁擠。年輕的輔導員在講臺上和顏悅色地說着,輕寒在下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按理說她應該激動的,心心念念了三年之久的大學生活近在眼前了,但怎麽就是開心不起來呢?也許是因為中午吃飯的事,亦或許是第一天來還不習慣,慢慢會好的。心裏這樣想着,多少得到了些安慰。可當她擡起頭來看向輔導員的時候,兩個陌生人之間隔着的陌生同學,卻像是一道遙不可及的銀河。任她千萬般努力,也休想将老師的話聽到心裏去。那一刻——迷茫、無措,眼淚頓時填滿了眼眶,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後悔自己選擇了這所距離她家一千多公裏的學校。淚珠“啪嗒啪嗒”地落到手上,但還不算完。在頭頂熒光燈的照射下,張輕寒覺得整個世界都模糊了,并開始天旋地轉。她愈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班會結束是在一個多小時後,張輕寒匆匆和室友交代了幾句,便沖向食堂。食堂只允許掃碼支付,而張闖和詩琴的手機都不具備這種功能,自然也就吃不上飯。當輕寒找到他們時,二人正站在食堂門口翹首以盼,窮酸、笨拙的模樣與周圍光鮮亮麗的同學們形成強烈的對比,平日裏很少這樣認真地觀察他們,此時卻驚異地發現,原來他們比她想象中還要蒼老與落魄。站在他們身邊,一種強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輕寒從未像此刻這般堅定過:一定要從事一份體面的工作,改變家庭的現狀。

剛去學校的那幾天,張輕寒并不能很快适應大學生活,她總是出這樣或那樣的差錯。比如不會合理分配學習和娛樂的時間,不懂得如何迅速與同學們打成一片。想來也是,她從來都是那種慢條斯理的性格,有如此這般處境倒也情有可原了。不過慢人亦有慢人的成效,國慶假期結束後,她也習慣了新的環境,班上的同學已經都能叫得出名字了,其中并沒有她讨厭的人。唯有和副班長的兩次誤會,勉強可以算作不愉快的事。副班名叫鄭亦涵,是個溫順随和的女生,至少她給輕寒的第一印象是這樣的。第一次誤會發生在剛開學不久的一堂自習課,輕寒一如既往準時到教室,但突然感到腹痛難忍,便不管不顧地去了廁所。誰承想副班正好在輕寒去廁所的這段時間點名,又正巧碰上學校領導巡查各班出勤情況,故此,張輕寒的名字就這樣被記了上去。等她回到教室,周圍的人告訴了她被記名字的事,她頗感委屈,像是遭受了一次微小的冤枉,想向人抱怨幾句,又擔心會給人留下小題大做的印象。最終,只能是自認倒黴,用“誰讓我沒告訴鄭亦涵呢”來寬自己的心。然而自習結束後,她還是忍不住去和鄭亦涵作了解釋,竟意外地得到了她的道歉。哪怕可能只是随口的敷衍,也能讓輕寒徹底釋然。

這件事過後不久,一天中午輕寒正在食堂打飯。當阿姨問她要什麽菜時,她答“土豆和花菜”。當地的人管菜花叫做花菜,她也就入鄉随俗了。買好後碰到了她的一個室友,室友請她幫忙占個座,她爽快地答應了。占到座後,她一邊吃飯一邊等室友來找她,可是遲遲等不到室友出現,倒是鄭亦涵先來了,她看到輕寒對面的位置空着,剛想坐下,卻被輕寒喊住了:“不好意思,這裏有人了。”她只能尴尬地笑笑後離開。輕寒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卻被另一幕情景吸引:有兩個女生正在一起吃飯,其中一個吃得快一些,已經吃完了,而另一個還剩少半碗。這時,後一個人說:“你先走吧,我還要再吃一會兒,不好意思叫你等我。”于是,前一個人和她告了別便走了。結果,當她看到那人走遠了,緊随其後也離開了食堂,完全沒再吃哪怕一口飯。她的行為令輕寒唏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塑料姐妹情嗎?表面上笑臉相迎,實際上兩面三刀,做一個這樣心口不一的人,難道不會累嗎?她不解地感嘆着,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飯已經吃完了,而室友還沒來。當她回過神,環顧四周時,并未看到室友的影子,便準備離開。可為什麽那麽巧?就在她起身的時候,鄭亦涵正好從她面前走過,自然看見了輕寒獨自一人,根本不存在需要幫人占座的情況,便以為是上次的事情令輕寒耿耿于懷,便因此記恨上了她。其實事實根本不是她想得那樣,輕寒的室友只是臨時有事才沒去找輕寒吃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輕寒沒有讓她坐在那裏實屬誤會。但就是這一個小小的誤會,導致了張輕寒與鄭亦涵大學四年的虛與委蛇。

十月份的第一個周六,一年一度的社團招新活動開始了。面對形形色色的社團,輕寒根據自己的興趣和優勢,最終選擇了新聞社和英語社。新聞社的任務比較多,新社員加入後的第一個周末,便下達了寫征文的任務。文章要求以當地的一個公園為主題進行創作,輕寒此前從未去過那個公園,為了完成任務,只好特意去一趟。本是懷着一顆純粹的心前去找靈感,竟意外地收獲了一段錯誤的遇見。那個人是公園裏面的保安,輕寒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他正一臉嚴肅地向她走來。很多年後,張輕寒的腦海裏還時常浮現出他走向自己的樣子:他迎着橘紅色的朝陽,明媚的陽光把身穿制服的他映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四目交彙之際,眼波流轉、眉目傳情,像極了傳說中的一眼萬年。那個人是來找輕寒要微信號的,她對人一向沒有防備,很輕易便給了。本是一場不期而遇的邂逅,卻給輕寒造成了嚴重的困擾。那個自稱陸晨曦的男生開始不停地給輕寒發情話表白,美名其曰對輕寒一見鐘情了。輕寒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追求者百感交集,既有初次得到異性青睐的竊喜,又有唯恐遇到騙子的擔憂。作為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張輕寒很難看透這個人,說他是騙子吧,可他卻如實地向輕寒坦露自己無房無車的現狀,以及自己為數不多的幾段情史;說他是好人吧,但他說的一些話又像是出自身經百戰的情場高手之口,譬如在他們認識的第二天,他便要輕寒叫他老公。其實無論是哪種情況,對輕寒都沒有太大的影響,因為她并沒有想要和他發展親密關系的打算。時不時的回複也只是出于禮貌,并不是她欲擒故縱玩弄感情的手段。

幾天後,被婉拒了多次的晨曦終于忍不住說道:“你可要考慮清楚了,若是錯過我的話,今後你就再也不會遇到像我這麽愛你的人了。”他這句話其實是在賭氣,但在輕寒看來卻變成一種詛咒,她毫不客氣地回複道:“我這樣俗氣的人,實在配不上您的喜歡。您如果再繼續糾纏下去,也只會毀了您對愛情的期待。所以請高擡貴手,放過我吧。”消息發出後,她以最快的速度删除了他,根本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輕寒并不以為自己有錯,她只覺得好笑,他憑什麽認為拒絕他是她的損失,她倒覺得是一種幸運。一想起之前,晨曦曾數次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追到她,她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自信。現在突然被删好友,她真想看看他此時的表情。前幾天都被陸晨曦纏着聊天,現在突然清靜下來,一時間難以适應。她想要通過學習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亦是枉然,她雖不喜歡陸晨曦,卻沉醉于他說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人們大都喜歡聽恭維奉承自己的好話,尤其是像張輕寒這種極度缺乏愛和安全感的小女生,更是很吃這一套。只可惜她從來不是那種喜歡成人之美的人,若非如此,一定會被他給哄騙了去,他會将她蹂躏踐踏,慘遭抛棄之後便淪為這肮髒社會中諸多殘花敗柳裏的一枝。

經此一事,她柔腸百結、思緒萬千。她覺得自己急需找尋一個傾訴的對象,可思來想去,實在找不到合适的朋友,便打開了蔣詩琴的對話框,把這件事告訴了她。詩琴聽罷問道:“你覺得他是真心的嗎?”輕寒回複:“他說是一見鐘情,但我不信。你說可不可笑,都已經二十多歲的人了,竟和我說起什麽一見鐘情來了。”“那你覺得多少歲說一見鐘情不可笑呢?”詩琴反問她。“其實我之所以覺得可笑,是因為我從不相信一見鐘情,與年齡的大小并無關系。我既不相信一見鐘情,也不認同日久生情,我只相信命中注定,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輕寒解釋道。“那家庭條件怎麽樣呢?”詩琴又問。輕寒說道:“不好,無房無車,全家三口人都沒有正式工作。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我真正介意的是他的中專學歷,但我拒絕他也并非全是成績歧視的緣故。我知道你可能不會信,但我還是想說,我喜歡學霸,并非只是單純的為了在周圍人面前炫耀,進而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其實更多的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充實,學霸意味着上進,和這種人在一起便覺得未來有無限的可能。而他說自己下班後只喜歡與人喝酒打牌,如果找了他,難道要聽一輩子的牌運和酒局嗎?我不想因此成為那種庸俗的女人,你會理解我的對不對?縱使我知道自己不夠好,但也不甘心與這樣的人蹉跎一生。”

詩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條件确實差了點,不過人品很好的話也是可以考慮的。”輕寒說道:“人品好壞我說不準,情商倒是蠻高,很會說漂亮話,但聽得多了就覺得是花言巧語。”至此,詩琴的心驟然一緊,無奈地說:“你終究是我的女兒,就連這壞運氣都随了我,遇到的男人要麽是武大郎,要麽是西門慶。”又是這句話,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詩琴第三次說這樣的話了,前兩次都被詩琴敷衍了過去,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明白它的意思。而詩琴也沒有像之前那樣保持沉默,而是引導着輕寒自己猜出它的含義。“你想想武大郎和西門慶各自有什麽樣的特點?”輕寒沉思片刻,終于明白了。原來這句話是說,她遇到的男人,不是模樣粗鄙可怖,便是人品低賤輕浮。恍然大悟的瞬間,張輕寒卻又後悔了,她認為這句話的詛咒程度甚至比陸晨曦的那句還要強,她不由得對戀愛産生一定的抵觸、排斥心理。此後,當輕寒再看到校園裏的情侶們接吻時,便會想起詩琴的話。她看到他們親得熾熱,如膠似漆、難舍難分的樣子,像是恨不得死在對方身上,但她也并不認為他們有多麽地相愛,只覺得恐怖。

張輕寒在英語社有個搭檔叫做李雲谏,這個李雲谏可不尋常,是個相貌出衆的男孩子,輕寒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便為他的帥氣而動容。長眉若柳、身如玉樹,上身純白的襯衣微微有些濕,薄薄的汗透過襯衣滲出來,将原本絕好的身材更加凸顯得玲珑剔透。略長的黑發散在雪白頸後,簡直可以用嬌豔欲滴來形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量不夠高,大約只有一米七的樣子,張輕寒自己不過一米五,但在欣賞異性的時候,還是偏愛高一些的,這或許是出于一種補償心理。當然,她絕對沒有嫌雲谏矮的意思,只是覺得如果再高一點的話就徹底完美了。

像當初憧憬蘇錦森和顧宇梵一般,如今她又對李雲谏充滿期待。至于期待的結果到底是什麽,恐怕連她自己都講不清楚。如果期待蘇錦森,是為了滿足她能和帥哥同路的虛榮心;而期待顧宇梵是想要依靠他取得好成績;那麽期待李雲谏又是為了什麽?難道這一次她想要的是李雲谏的喜歡?可是喜歡了以後呢?和他在一起嗎?想到這裏,輕寒有些猶豫。她又猶豫了,如果她沒記錯,從前在喜歡宋志澤的時候也有過相似的猶豫。那時班上的流言傳得正盛,連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班長都忍不住偷偷問她,宋志澤是不是向她表白了?當時的輕寒就是這種心情,既充滿甜蜜又略帶猶疑。甜蜜自是不必多作解釋,而猶疑的是他真的好嗎?可是他身上的某個缺點,她好像不能接受。一想到他不是自己無可挑剔的理想型,他身上的那個缺點便被她無限地放大,到最後甚至只關注那個缺點了。既然如此,那還要在一起嗎?甚至還要繼續喜歡下去嗎?于是,在這樣的猶豫不決中,她永遠地錯過了宋志澤。雖說當初表面上看似是宋志澤去找了宋芸和白梓欣玩,“背叛”了她,但誰又能講得清楚,宋志澤這樣做不是因為張輕寒先對他冷淡了呢?如今,面對李雲谏,她又有了類似的猶豫。她承認雲谏的溫柔與帥氣将她深深吸引,有好幾次他們一起同行時,二人之間那若即若離的距離令張輕寒浮想聯翩。倘若有一人願意往前邁一步的話,想必他們也會成為令人豔羨的一對兒了。

有天晚上,社團裏組織了觀看愛情電影的活動。雲谏就坐在輕寒左邊,二人離得如此近,亮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使他與電影中帥氣癡情的男主角融為一體。此時燈光躍動、閃爍變幻,現場氣氛恬靜美好。輕寒久久地看着雲谏那張俊俏的臉,心生愛慕。此時的他就是電影中女主角的心上人,亦是張輕寒的心上人。一整場電影的兩個小時裏,她都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結束後他們又一起離開。方才的電影把輕寒內心深處多情的一面勾了出來,她想着若是他此時向我表白,我就會不顧一切地和他在一起。一陣晚風輕輕拂過,吹亂了她的心,二人并肩走着的樣子,像極了那些出雙入對的情侶。她開始熱烈地渴望他的表白,你快說呀,只要你開口,我就一定會答應。可直到他們分別,雲谏也并未有所表示,輕寒頗感悵然若失。

後來有一次,輕寒突然患上了極其嚴重的流感,只能待在宿舍裏,正巧雲谏在手機上問她社團活動的事,她便随口告訴雲谏自己生病了。雲谏一聽說她生病,便立馬關切地問她有沒有藥,如果沒有,他可以幫忙買。輕寒暗自慶幸能和這樣一個溫暖的人做朋友,她先是對雲谏的關心表達了感謝,後又告訴雲谏自己有藥,不用麻煩,但雲谏還是執意為她買來了藥。而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輕寒一定是怕麻煩自己,才謊稱有藥的,他很明白輕寒不願意麻煩別人這一點。從他第一次見輕寒的時候,他就明白。

那還是在剛開學一周的時候,學校依照慣例組織英語摸底考試,他們恰好是同一個考場。在考試開始前,輕寒有些口渴,便嘗試着去擰自己那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可她努力了許久,瓶蓋始終紋絲未動。雲谏在一旁目睹了輕寒擰瓶蓋的全過程,他覺得輕寒認真的樣子很是可愛,還有忙活了一陣子以後還是沒能喝到水的焦急的眼神,更是讓他忍不住想要幫助她。于是,他走上前去對輕寒說:“我幫你擰吧。”但卻遭到了輕寒下意識委婉的拒絕:“不用了,謝謝你。”他不肯放棄,複又說:“你不用客氣,我來幫你。”輕寒依舊禮貌地說:“真的不用了”。他滿臉尴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看到輕寒正默默地盯着面前的礦泉水咽着口水,他感到難過,不是因為輕寒拒絕了他的好意,而是心疼輕寒的懂事。溫柔又倔強的輕寒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後來在社團見面會上,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加之他們又成為了搭檔,相處的機會自然更多一些。他便渴望去了解她,渴望她能夠接受自己善意的幫助。當輕寒拿到那幾盒藥的時候,內心湧起萬般感動之情,想不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能看出她嘴上說的“不用了”,只是不想麻煩他人的借口,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幫助。第二天晚上社團活動結束後,他們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這時,李雲谏飛快地掏出自己僅有的傘,塞到輕寒手裏,然後說了句:“把傘拿着,不要加重了病情”,便一頭沖進了大雨裏。他太了解輕寒了,他知道如果自己說要把傘借給她,她一定又會說“不用了,謝謝”之類的話,只有現在這樣,輕寒才沒有拒絕的機會。輕寒望着他跑遠的身影,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內心對雲谏的好感又增添了幾分。

後來和李雲谏慢慢熟悉了,她才知道原來雲谏是單親家庭,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病去世,這些年來,他一直跟着父親生活。出于種種原因,他父親一直沒有再娶,只有父子二人相依為命,這樣的人生經歷無疑是可憐的,輕寒也很同情他。然而,同情和喜歡終究還是有些差距,尤其是聽人說單親家庭的孩子可能會存在諸多問題,如人格不健全、戀父或戀母情結等,為了避免在一起之後受傷害,輕寒便打消了與其進一步發展的念頭,還是老老實實地做朋友吧。如此一來,她又放棄了一次可能得到愛情的機會,雖然或許會留有遺憾,但她将近二十年的艱難生活早已使她習慣了這些不如意。她的性格也逐漸變得冷漠,再喜歡的東西也可以不要,再愛的人亦能夠放手。尤其是處于大學校園這個存在頗多誘惑的地方,輕寒打定主意,對于男生,要麽見一個愛一個,要麽一個也不愛。

自從那一次的占座事件以後,張輕寒總覺得鄭亦涵對自己的态度怪怪的,好像一直在刻意躲着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輕寒的心裏很是無奈,想着就因為那麽一件小事,至于嗎?這人未免也太小肚雞腸了吧。其實從一開始,輕寒就不怎麽喜歡鄭亦涵,因為她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說白了就是很虛僞。表面上看起來和和氣氣的,但內心指不定怎麽想你呢。輕寒曾在開學第一天時,看到她把室友托付的背包随意丢在了地上,而估摸着室友快回來的時候才把背包撿起,裝出一副一直拿在手裏的樣子。如今又經歷了這樣的事情,輕寒對她的好感全無,只剩偏見,既然她選擇了遠離自己,那自己也不應該去打擾她。彼此心照不宣,相安無事,可是老天爺偏偏不叫人如願,非要再一次讓她們産生交集。學校組織的新生心理測試結束後一周,張輕寒被通知到心理咨詢室接受疏導,與她一起的,還有班上的十幾位同學,她們都是沒有通過學校心理測試的人。說起這個測試,張輕寒是一肚子氣,兩份試卷她前前後後做了九次,最終也沒能提交成功哪怕一份。那天,周圍同學們發出的點擊鼠标聲和嗡嗡作響的昆蟲振翅聲使她心煩意亂,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認認真真思考過後完成的答案竟然無法通過。花費了大量的時間不說,還得去接受什麽心理疏導,最要命的是,她心理測試沒通過的事被鄭亦涵知道了,因為通知輕寒去咨詢室的正是副班長鄭亦涵。

那天下午上完課後,張輕寒根據鄭亦涵提供的地點,很輕易就找到了咨詢室,只是咨詢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想必是排在她之前的那位同學還沒出來,她來早了。十幾分鐘後,那扇門依舊紋絲不動,而且沒有一點打開的跡象。四周靜悄悄的,連一個人都沒有,張輕寒突然覺得時間好像靜止了,她被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又幾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一點動靜。她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那個人怎麽還不出來?到底說什麽要用這麽長時間?沒有通過測試難道很嚴重嗎?我不會真的心理不正常吧?一系列的問題在她腦海裏打轉,這時,門突然開了,那位同學走了出來,緊接着輕寒聽到裏面的咨詢師喊她的名字,她立即走了進去,看到一個拿着筆和本的中年女人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看到這樣的笑容,輕寒并沒有感到輕松與溫暖,反而更加防備、警惕了,類似于這樣的笑面虎,輕寒見的太多,即使她可能是專業的咨詢師,輕寒也不會輕易地向她敞開心扉。輕寒一坐下,她便開始提問了:“确認一下,是張輕寒同學,對吧?”“是的,沒錯。”輕寒表示肯定。“那麽你知道把你叫來的原因吧?”她又問。“嗯——知道。”輕寒明顯猶豫了一下。“是這樣的,學校的後臺顯示你沒有通過心理測試,出于對學生的關愛與負責,特此安排了這次疏導,如果你有什麽想說的話都可以告訴我,老師絕對幫你保密。”她的态度很真誠,只是內容過于格式化,想必無論對誰都是這套說辭。“嗯,老師,我明白,但是我确實沒有想不開的事情要對您說。”這話連輕寒自己都分不清真假,她心裏的委屈痛苦實在太多,但它們都被她很好地平衡、壓制、自我調和。時間長了,這些負面情緒竟融為了身體的一部分,變得不可或缺。因為消極與仇恨同樣是生命的構成材料,重要的程度絲毫不比樂觀和善意要低。愛與恨都是一種能力,關鍵在于你如何看待它們。張輕寒認為,心中有愛,便為了愛而活;心中有恨,則為了恨而活,說到底也沒什麽不同。或許愛與恨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有的時候愛反而會羁絆人,而恨卻可以激發前進的信念,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楚。

她察覺到輕寒不願向她敞開心扉,便改變了策略,轉而詢問輕寒的家庭與在校情況。她一點點地問,輕寒也一個一個地答,起初還比較順利,直到她問:“你和父母的關系怎樣?”輕寒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再也不能做到對答如流了,她眼神裏閃爍着的光,瞬間黯淡下去,燦爛的笑容也失去了靈魂,就那樣僵在臉上,腦海中回想起張闖對她的一次次傷害,倍感惆悵。可她能告訴咨詢師嗎?不,她不能。不僅僅是因為家醜不可外揚的緣故,更是因為她心裏清楚,即使說了也不會改變現狀,因此,她遲疑地說:“還好。”得到輕寒答複後,咨詢師又問了幾個更加深入的問題。其實,張輕寒何嘗不知道咨詢師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拉近與自己的距離,從而使她卸下防備,敞開心扉,但是輕寒真的做不到。曾經有很多次,她向別人吐露心事,渴望能得到他人的安慰與理解,但無一例外全部都失敗了。倒不是因為她所托非人,而實在是人的感情并不相通,因此也就不存在所謂的感同身受。慢慢地,輕寒也不指望別人能懂她了。倘若安慰(開導)她的人,不能按照她想要的方式來安慰(開導)她,那麽她寧願不要這安慰(開導)。二十年了,她真的累了,不想再經歷一次由希望到失望的打擊。更何況像這樣的心理咨詢是很危險的,疏導成功的話皆大歡喜,萬一失敗了,相當于對當事人的二次傷害。試想一下,那些埋藏在你內心深處的傷痛,現在要再一次被揭開,而你還需要獨自承受咨詢可能造成的不良後果。因此每說一次,便又痛一次,這太殘忍了。所以比起得到救贖,輕寒更願意相信,找誰疏導都沒用,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從咨詢室出來後,輕寒的心變得萬分沉重,倒不是因為對咨詢師有所隐瞞而悔恨,而是為自己感到悲哀。她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被檢查出心理有問題,試問有誰能受得了。可是木已成舟,無法挽回,她只能嘗試分析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原因。她最先想到的就是她父親張闖,想當初她有多愛張闖,如今便有多恨他,恨他非但沒有給自己創造富足的生活,還把她摧殘成了一個神經病。除張闖外,還有就是那些曾經對她有過成績歧視的老師和同學。他們每歧視輕寒一分,輕寒的偏執便增加一分。最後便是之前生的幾場病,雖然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已随着高考的結束而痊愈,但唯有月經失調遲遲不見好轉。高考一結束,她就去找之前的老中醫,開了很多副藥。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血量還是少的可憐。可能這就是她高考超常發揮的代價,任憑她已經喝中藥喝到反胃,老天爺也沒再給她一絲希望。對此後果,她只是內心隐隐有些許感傷,可是并不後悔。因為當時身處那樣的環境,往往身不由己,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是會那樣不要命地學習。輕寒想得投入,連近在身旁的李雲谏都未能察覺,還是雲谏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她打了聲招呼,她才從過去回到了現實。“想什麽呢?這麽認真”雲谏笑着問道。“沒什麽,一道難題而已。”如今她撒謊的功底已與張闖不相上下,想着雲谏一定不會看出破綻。騙人雖不好,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像這種自己心理有問題的情況,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雲谏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後又問:“那你現在要去哪裏?”“回宿舍”輕寒回答他。“是嗎?我也回宿舍,那我們可以一起走一段路”雲谏提議道。

“好”輕寒沒有拒絕。她看着雲谏突然想到,在多年以前,張闖也曾是一個青春陽光的少年,現如今卻變得如此庸俗粗魯。她不禁想象着面前之人,在多年之後也會像張闖一樣,對着自己咒罵的場景,她不覺打了一個冷顫,從前對他的好感瞬間喪失殆盡。因此這次和雲谏走在一起,她并沒有再幻想聽到他的表白,而且想必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幻想了。二人并肩走了一會兒,眼看就要到宿舍的時候,碰上了冤家鄭亦涵。她從輕寒和雲谏的迎面走來,躲肯定是躲不開了,輕寒本打算裝作沒看見,直接走過去,卻沒想到這一次,鄭亦涵竟主動向她問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她是沖着李雲谏才去的。雖然她不久前剛和前男友分了手,最近都沉浸在悲傷之中,但當看到李雲谏的一瞬間,她還是心動了。這個站在張輕寒身邊的男生,他俊美的臉龐曲線,像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美少年納喀索斯一樣圓潤完美。白皙的皮膚,一雙仿佛可以忘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斜飛入鬓的眉毛在淩亂劉海的遮蓋下若隐若現。高而挺的鼻梁下方是一張微顯飽滿的嘴唇,粉粉的,似海棠花瓣的顏色。為了能和雲谏有近距離的接觸,她暫時忘記了之前和輕寒發生的不愉快,上前殷勤地和輕寒打招呼。輕寒沒能看出她的別有用心,還以為是她想要緩和與自己的關系。鄭亦涵是高個子,身高一米六七,站在輕寒面前愈發顯得輕寒瘦弱矮小,像個侏儒。說來也怪,張輕寒和一米七的李雲谏站在一起時,還沒有這種壓迫感,反倒是和一米六七的鄭亦涵産生了,難道是因為女生更顯高的緣故?她們寒暄了幾句後,鄭亦涵離開了,李雲谏很自然地問:“她是誰呀?”“我們副班長鄭亦涵”輕寒平靜地回答。“哦”雲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随後便保持了沉默,輕寒也沒再說話。二人走到了宿舍區,簡單道過別後就分道揚镳了。

兩年多的大學時光轉瞬即逝,如今,輕寒已經讀大三第二學期了。那些剛到大學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該怎樣評價大學生活呢?只能說既沒有當初期待的那樣完美,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大體平淡的日子裏,偶爾有些小驚喜、小感動,日子也就這麽一天天地過去了,但誰也沒有想到,一場觸目驚心的慘案正悄然降臨。剛開學兩周,學校就有一個女生上吊自殺了。那個女生不是別人,是和張輕寒同專業不同班的同學,之前兩個班還在一起上過課,張輕寒也認識她,那是個看上去溫婉恬靜、氣質清雅的女孩子。事發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那天晚上不到十點鐘,輕寒和室友從自習室出來,一路有說有笑,快到寝室樓的時候,她們看到樓下停滿了車,車的警示燈還在不停地閃爍,輕寒下意識地想,不會出什麽事了吧?于是便和室友加快了腳步,走近了以後,輕寒才看清楚,那些車原來是警車和救護車。此時圍觀的學生已經很多了,其中不乏輕寒班級的同學,她問她們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們都搖了搖頭,表示并不知情。她們一大群人站在原地竊竊私語,本打算弄清情況再回宿舍,但背後的宿管阿姨開口了:“同學們,別看了,快進來吧。”輕寒和其他人只能被迫進去,她一邊往裏走,一邊刷着手機,關注空間的動态,想着總會有人知道內情。果不其然,她看到表白牆上更新了一條說說:“110?120?”下面的第一條評論就是:好像金融專業有個女生上吊自殺了。張輕寒瞬間大驚失色,她就是金融專業,她們學校的金融專業一共三個班,她是二班,自殺的那個不會是她們班的吧?輕寒擔心地想。正想着,一旁的室友提議道:“要不我們下樓看看。”輕寒正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說走就走,剛到樓下就看到兩個穿着制服的男人,擡着一個黑色的斂屍帶上了救護車,那袋子裏裝的是什麽可想而知。這是輕寒長這麽大,第一次目睹這樣的場面,巨大的恐懼感驅使着她們逃回了宿舍。那天晚上,她遲遲無法入睡,一閉上眼睛就浮現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任憑她怎麽努力,都始終克制不住自己去想這件事。

第二天課間休息的時候,輕寒她們班的輔導員宣布了三班的那個女生不幸離世的消息,全班同學唏噓之餘,關于那個女生的流言蜚語也開始瘋傳,其中接受度最高的是這一版本,她和她的男友未婚先孕,結果那個男生卻不想對她負責,她一時想不開,才自缢在宿舍裏。這樣的說法,輕寒一開始是不信的,因為這種事在大學校園裏屢見不鮮,時間久了,人們也就形成了一個慣性思維。似乎只要有女大學生尋了短見,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就會認為,這又是一個“癡情女子負心漢”的俗套故事。可是後來說的人越來越多,更何況無風不起浪,她也就慢慢接受了這種說法。不過事已至此,流言的真僞已不重要,倒是流言本身反映了一些問題,同樣是發生關系,但女人卻有可能會懷孕。女人因為有了子宮,便注定了只能在兩性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而輕寒不想如此,不想像那個女生一樣絕望到走投無路,是不是唯有切除子宮才能防止遭到抛棄?

自缢事件過去很久之後,張輕寒才從中走了出來,學習生活慢慢回歸正常,可她沒有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會讓她徹底崩潰,徹底認清自己。學期末的時候,輕寒忙着準備考試,接連幾天都在熬夜,沒有得到足夠的休息,終于累到生病。病中的輕寒情緒格外敏感脆弱,随便一點不如意的事情都可以使她落淚。這天傍晚,輕寒獨自一人去食堂買飯,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李雲谏和鄭亦涵手挽手在林蔭下散步,看上去十分甜蜜恩愛的樣子。當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趕快逃,千萬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輕寒隐約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原來從前的她也曾千方百計地躲避過鄭亦涵。可是已經遲了,鄭亦涵看到了她,隔着一段不近的距離,鄭亦涵喊了一聲張輕寒的名字,她才只得停下腳步,看着亦涵拉着雲谏向她走來。想必但凡是個女生就應該明白,鄭亦涵此時帶着李雲谏來到張輕寒的面前是因為什麽,更何況輕寒還是那樣敏感的人。

想當初,是輕寒先和雲谏認識并成為朋友的,但是如今成為雲谏女朋友的卻是亦涵,而輕寒和亦涵之間又有一層微妙的關系,所以,她這樣做的目的無非不過向輕寒宣示主權,炫耀自己的勝利。實乃小孩子做派,真以為她什麽都不懂?不行,她要趕在鄭亦涵之前先開口,好好挫一挫她的銳氣。“班長雲谏,你們這什麽情況啊?”輕寒明知故問。“我們在一起了。”亦涵沾沾自喜,終究沒有抑制住她的得意。“恭喜恭喜呀,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竟一點也不知道。雲谏你也真是的,大一大二那會兒,你可是什麽事都和我說,怎麽談個戀愛以後如此避嫌,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講。”輕寒同樣不留情面地陰陽怪氣。李雲谏聽到她的話,瞬間感到羞愧難當,其實在他心裏,是對輕寒有幾分喜歡的,畢竟日久生情實屬尋常。可是後來卻被熱情大方的鄭亦涵吸引,走到了一起,和輕寒的聯系也就漸漸少了,此時此刻聽到輕寒的這番話,他不禁想起自己之前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和她說過要不我們在一起吧,時至今日,竟變成諷刺。雲谏強顏歡笑,敷衍了一句:“我的錯,我的錯。”而鄭亦涵則看到輕寒一臉淡定,全然沒有自己期待的落寞的樣子,頓時失了興致,假意逢迎了幾句後便拉着雲谏走開了。

但李雲谏和鄭亦涵不會知道,待他們走後,張輕寒瞬間淚目。而更讓她傷心的是,她意識到她哭并不是因為她喜歡李雲谏,看到人家有了女朋友自己吃醋了。恰恰相反,看到雲谏和亦涵在一起,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她根本不喜歡李雲谏。看到這裏,你可能會感到疑惑,既然不喜歡,那為什麽要哭呢?或許你們不明白,在這種情況下,不吃醋要比吃醋更糟糕。因為她終于明白,她不只是不喜歡李雲谏,而是不喜歡任何人。她一直以為,她至少是喜歡雲谏的,只是因為害怕受傷害,才會一直裝出一副不曾心動的樣子來,如今她知道了,其實這并不是克制情感的結果,而是她從未具備過愛人的能力。曾經,她以為自己遺傳了張闖多情的天性,才會喜歡那麽多男生。可是她錯了,這并不是喜歡,而是青春期女生對于異性單純的欣賞。是啊,她的記憶力那麽好,怎麽會忘記當初宋志澤骨折的時候,作為他的愛慕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心疼與不忍。當時沒有意識到,如今細想,原來她從未全心全意發自真心地喜歡過一個人。盡管她十分不願意承認,但此時也只能不得不承認她和蔣詩琴一樣,是個不懂愛、沒有愛的“無情”之人。她為自己遺傳了詩琴而感到痛苦和絕望,此時她是那麽地羨慕那些有心上人的人們,哪怕愛而不得,也遠勝于她這般沒有愛的能力。她的家庭和人生本就糟糕,只有更深的愛才能使她得到救贖,可是沒有愛人的能力,就意味着再也不能通過愛來拯救自己破碎的心靈,那麽此後,在她的心中便只有怨念與仇恨了。張輕寒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對于眼前的美景視而不見。火紅的晚霞照在潔白的雲彩上,散為金光,而紅霞随着漸漸下沉的夕陽,也幻成異樣的色彩,一層層的光和色,相擊相蕩,烈焰斑斓、灼灼其華。人們默默伫立在夕陽下,眺望西邊漸漸火紅的蒼穹,凝眸于夕陽光影的變幻,任霞光神奇的驚豔流瀉過眼眸。在天地間潑灑着溫柔的光焰,任心中的思緒蔓延,與霞光交融,和霞光一同絢爛。落日的餘晖照在輕寒的身上,形成一個凄美哀豔的剪影。

然而張輕寒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母親竟騙了她,蔣詩琴說她沒有喜歡的人,這是假話,其實是有的。那個人名叫段璟瑜,是詩琴曾經的學長,同時也是詩琴學生時代最好朋友的哥哥。說起來,竟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詩琴是在初一那年通過閨蜜認識段璟瑜的,那時的她剛上初中,對周圍的一切還很陌生,段璟瑜就突然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生活。一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去學校,路上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過頭去,看到了那個她惦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他長着一張沒有半點瑕疵的英俊臉龐,濃中見清的雙眉下嵌有一對像寶石般閃亮生輝,神采飛揚的眼睛,寬廣的額頭顯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靜中隐帶一股能打動任何人的憂郁神情,但又使人感到那神情深沉得難以捉摸,配合他那均勻優美的身型和淵亭岳峙的體态,确有不可一世頂尖高手的醉人風範。詩琴對他一見傾心了,而這份愛慕竟持續了三十多年。原來叫她的是同學段璟雯,璟雯看她孤單一人,便想讓她和他們一道。此後兩年,蔣詩琴和璟瑜、璟雯兩兄妹每天一起上下學,關系十分要好。直至璟瑜畢業,先她們一步去外地上高中。從那以後,蔣詩琴便很少再見到段璟瑜,只是聽說他高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了清華大學,畢業後又去了德國留學,留學歸來在杭州定居,并娶妻生子,據知情人透露,他的兒子比當年的他還要優秀。總之,都是傳奇一般的存在。詩琴聽到關于他的事,內心特別平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是一路人,他和她注定會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所以,同行三年,她從未對他顯露自己的心意,而是将愛慕深埋心底,想着就這樣塵封這段美好的回憶,讓它随着歲月的流逝而釋然。事實上,詩琴也确實做到了,所以她才會在輕寒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時矢口否認,只是在偶爾不如意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但詩琴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無意的隐瞞,卻把輕寒給害慘了。

期末考試結束後,就正式地進入了暑假,輕寒也回了家。她每一次回家,一推開門,總有點詫異的感覺,覺得這房子比她記憶中的樣子還要老舊得多,大抵是他們不愛惜的緣故。她家的經濟條件一直不好,就連輕寒上大學的費用都需要依靠貸款。為了幫家裏減輕負擔,張輕寒高考後的每一個假期都在打工中度過,這一次也不例外。她找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她所在的餐館生意不錯,每天前來就餐的客人很多,她也因此見識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一天,店裏來了一對父子,輕寒當即便發現了那個孩子的異常,他雙目無神,嘴角還淌着口水,想必是智力有些問題。這種孩子多半得不到父母正常的愛護,所以輕寒在看到他時産生了憐憫之心。然而輕寒的憐憫貌似是多餘的,因為他被他父親照顧得很好,他父親不僅會耐心地喂他吃飯,還不厭其煩地給他擦口水,甚至在做這些事時,臉上還始終洋溢着微笑。輕寒看着面前這溫馨的畫面,又想到自己的父親張闖,情不自禁便紅了眼眶。她無奈地自嘲道,有殘疾的孩子尚且能被父親溫柔以待,原來自己竟連弱智都不如。

這天下班回到家,輕寒看到張闖正跪在佛像前祈禱,片刻之後,他雙手合十,恭敬地作了個揖,并磕了三個響頭,地板被震得咚咚響。她正奇怪為何今天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怎麽禱告上了?見她回來,張闖異常焦急地對她說:“寒寒,剛才你奶奶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告訴我明後兩天會有天上的大魔王到凡間作亂,她讓我們就待在家裏,千萬不要出去,所以你現在向老板請個假吧。”張闖深受輕寒奶奶的影響,自小就異常迷信,再加上後來又有幾次他以為大難不死的經歷,比如從鄰居家房頂墜落那次,便更加堅信是有神靈在暗處庇佑着他,從此對于這些怪力亂神之語深信不疑。而輕寒卻不相信這些,因此她拒絕道:“那可不行,明天後天正好是周末,店裏特別忙,老板不會準假的。”張闖又說:“那你就說我生病了,你要照顧我。”因為白天的事,輕寒的心情一直很低落,此時又面對張闖不依不饒的無理要求,更是不勝其煩:“我都說了老板是不會同意的,更何況我就不信了,難道明後兩天出去的人都會遭遇不測?”張闖看到輕寒一臉鄙夷的模樣,也就沒再堅持,只冷冷地說了一句:“那随你吧,反正你也長大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事情的後果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若執意不信,我也不能強行把你鎖在家裏,只不過到時候真要是遭了天譴,可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聽到張闖對自己這般惡毒的詛咒,輕寒的心猛地一墜,繼而又悲涼地想道,出生在如此不幸的家庭,攤上你這樣一無是處的父親就是我此生遭到最大的天譴,今後再不可能遇上比這還要痛苦和絕望的事了。

張闖口中可怕的日子來臨了,但外面繁華熱鬧的一如往常,倒是輕寒家裏頗為死氣沉沉。平日裏就數張闖的話最多,但他因為詩琴和輕寒都不聽自己的勸阻,依舊前去上班,從而覺得自己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受到了踐踏,索性一反常态保持沉默。難得開次口,說的也是“從此以後,你們倆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了”這樣冷血絕情的話。好不容易熬過那兩天,張闖的氣也漸漸消了,就在一切快要回歸正軌之際,張闖卻突然生病了,是由于連續幾天耗在棋牌室裏打牌引起的。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個多月以後,他發現自己非但沒有痊愈,反而更加嚴重,這才慌了神。終于,他決定拿點錢去醫院看病,卻發現家裏的現金全都不見了,想必是詩琴為了防止他再去打牌,所以把錢藏起來了,一無所獲的他便去問輕寒有沒有錢,輕寒以為他又要去打牌,便冷漠地說了句:“沒有。”卻不曾想這一句話竟掀起了軒然大波,張闖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破口大罵道:“狗操的,大人孩子都是葬良心貨,防我像防賊一樣。老子的話也全當放屁,千叮咛萬囑咐你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他媽的一個個好像長了反骨一樣,就是不聽。結果把我害成這個鬼樣子。我平時那麽好的身體,一年到頭也很少生病,看看這次病得都一個多月了也不見好,估計是要死了。這他媽倒是一了百了,老子死了也就不用養活你們兩個狗雜種了,愛咋活咋活。”面對張闖這番不堪入耳的言辭,輕寒一時間并沒有反應過來,這是在罵詩琴和自己。等到她想明白後,張闖已經罵罵咧咧地出門了。盡管輕寒一忍再忍,內心不停地告訴自己犯不着為了張闖這種人難過,可是眼淚仍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在面頰上流淌。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店裏上班時看到的一幕,兩個男人正在一塊吃飯喝酒,其中的一個接到了兒子打來的電話,只聽手機那頭說:“爸爸,等一會兒我下了課,你來接我吧。”那人卻說:“不行,我今天有點事,你自己回去吧。”手機那頭向他撒嬌道:“不要嘛,我就要爸爸接。”張輕寒從那稚嫩的聲音推斷出那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輕寒作為一個外人都被他可愛的童音融化了,想必他父親更是如此。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父親竟沖着電話吼道:“狗操的,我說了有事去不了,你聾了嗎?”吼完之後,匆匆挂斷電話,對其酒友說道:“別管他,我們喝我們的。”接着他們又若無其事地大快朵頤起來,看着這個毫無責任心的兇神惡煞,輕寒實在不能明白,上天為什麽要讓這樣的垃圾成為一個父親,這不是害了孩子一生嗎?而此時在自己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孩子十多年後的樣子,是正如她一般的自卑、脆弱、冷漠、陰郁。輕寒被自己的淚水浴洗着,她哀痛地想,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怎麽可以用這麽惡毒的話語咒罵我?難道是因為他讨厭母親,所以也連帶着讨厭上了我?如若我是他和虞子姝的孩子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快到晚上的時候,張闖回家了,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輕寒又生起氣來:“狼心狗肺的東西,不愧是你媽生的,一個比一個不是人。平日裏在錢上管着我也就算了,現在明知道我生病了需要花錢,還把錢都藏起來,難道是希望我病死嗎?”張輕寒的心上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是時候該反抗了,否則的話,張闖還會有更多的污言穢語等着她。于是,她說:“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什麽叫做我們希望你病死?你生病的這段日子裏,我媽幾次三番要你去醫院看病,但你卻因為忙着打牌始終沒去。我媽是為你的身體着想,不得已才把錢藏起來。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沒辦法去打牌,才會願意去看病,沒想到你竟如此曲解她的良苦用心。”說着說着,輕寒又一次哽咽得難以自持。張闖見狀,語氣有所緩和:“就算真的是這樣,她也不是真正擔心我的身體,不過是為了讓我病好以後,趕快去賺錢罷了。結婚這麽多年,我早已看透了她,她對我沒有感情,只有利用。人家別的女人都是嫁了個知冷知熱的老公,唯有她蔣詩琴是想找一個可以源源不斷為她賺錢的機器。我真的累了,若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和她離婚了。如果有來世,我再也不想遇見她,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關系。”說着竟也流下了眼淚。張闖暗想,如果當年和自己結婚的人是虞子姝該有多好。她一定不會像蔣詩琴一樣,催着我去上那些看不到盡頭的班,見那些令人生厭的同事,而是讓我自由地選擇滿意的工作,哪怕為此等待一年半載,沒有任何收入,子姝也不會怪我,更不會同我争吵,因為子姝永遠都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只可惜張闖永遠都不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那就是他之所以覺得蔣詩琴不好,是因為有種“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人性在作祟。他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通通歸咎于詩琴,不過是因為他當年娶的正好是她。如果他的妻子換成其他女人,甚至是他的白月光虞子姝,也一樣會變成如今的局面。

張闖這個樣子是輕寒沒有想到的,原來父親一直都是這樣看待母親的。她平日裏不過抱怨幾句,就成為了你口中的沒有感情。催促着你上班,也成了利用你的表現。倘若她真是你口中所說的勢利的女人,又怎會容忍你一年到頭實際工作不過半年的事實?懶人永遠是懶人,明明相較于其他人的父親已經夠輕松了,卻依然覺得自己最苦、最累、最可憐。她跟着你吃苦多年,都沒有和你離婚的念頭,你倒想着要和她離婚。你覺得你委屈,那她豈不是更委屈?最可氣的是,明明是自己通宵打牌熬出病來,卻非說是我們不聽他的勸告,執意在那兩天出去,所以上天降罪到了他身上,他這是在替我們受過。張輕寒從未想象過一個人竟可以如此不可理喻。半晌,她才用枯幹的嗓音說:“都是我不好,若是沒有我,你也不會委屈求全地在這段不幸的婚姻中堅持這麽多年。都是我害了你。”此時的張輕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希望自己從未來到這個世界上,如此既能成全自己,又放過了他們,真可謂是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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