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終致極端

終致極端

一年以後,輕寒大學畢業。她沒有選擇考研,而是進入了所在城市的一家銀行工作。其實,按照輕寒的成績,考她們本校的研究生是很有希望的,但她考慮到自己的家庭情況,父母都五十多歲了,身體也不大好,但還是要從事辛苦的工作,來還買房欠下的債和供她讀書。如今,好不容易把債還清了,把她供出來了,她實在不願意再麻煩他們,便放棄了考研。其實這樣也好,她終于可以不再面對讨厭的學習。在上大學之前,輕寒本想到了大學就不再努力學習,而要好好玩耍,算是對過去青春歲月的補償。然而到了大學,面對那一筆筆豐厚的獎學金的誘惑,輕寒終究違背了自己的本心,仍舊沒有放過自己,繼續努力學習了四年。從小學到大學,這一路走來,張輕寒從來都是身不由己。不過随着年齡的增長,她也就慢慢懂得了“知識改變命運”的真理不會有錯,縱使其間的方法不甚恰當,但結果卻很圓滿。她如願以償地考上了不錯的大學,從事着

體面的工作,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後來在參加同學聚會時,張輕寒面對那些昔日的競争者,終于可以釋然,從前她在成績上碾壓她們的滿足感早已不複存在,半生已過,當年的同學少年雖沒有大放異彩,但都已找到自己的方向,輕寒也是一樣。她們用那麽多年的時光去較量,都想混出個樣子來給對方看看,但最終只是證明了他們終究不過是些普通人而已。哪怕有的在同齡人之間算作優秀,但仍是普通人——優秀的普通人。

自張輕寒工作以後,她們家的生活狀況改善了很多,不僅重修裝修了房子,而且置辦了新的家具。銀行存款也逐漸達到六位數,這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輕寒的功勞。在銀行的三年時間裏,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和其他上班族一樣,過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她始終沒有談過戀愛,盡管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工作以後的日子裏,她的身邊不是沒有人明裏暗裏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意,但她無一例外,全部都找借口拒絕了。輕寒并非覺得他們不好,而實在是她還沒有做好經營一段戀愛的準備。那些表白者中,不乏輕寒心儀的對象,面對他們,輕寒不是沒有想過要接受,但只要一想到,他們在一起後可能會步入婚姻,然後共度幾十年的漫長時光,她就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哪怕再欣賞的男人,相處久了也會心生厭煩,這才是張輕寒。或許,她生來就适合一個人生活,不應該與另一個人組成家庭、共度餘生。

盛夏的一天,張輕寒被詩琴的一通電話召回了家鄉。蔣詩琴在電話裏說輕寒外婆病危,恐怕是大限将至,所以希望她可以暫時放下手裏的工作,回家一趟。輕寒想着最近的工作不太忙,應該比較容易請假,而且自己也有半年多時間沒回家了,正好借着這次機會回去一次。但誰也不會想到,輕寒的這次回歸會讓她乃至她的家庭墜入萬丈深淵。悲劇源于張闖的一次故人重逢。自輕寒外婆病危以後,詩琴張闖以及她的哥嫂輪流在醫院陪床,這一天留在病房的是張闖和詩琴大哥。中午的時候,張闖到食堂買飯,回去的路上經過護士站,聽到一個護士說:“13床那個女的最近情況越來越糟了,病得那樣重,也不見有什麽人來看她,真是可憐。”和她一起的另一個護士附和道:“誰說不是啊,聽說她的兒子和女兒都在外地工作,但不管怎麽說,親媽病成這樣,卻連面都不露,真是不孝。”這時,之前的那個護士又說:“我看她孩子的不孝,多少和她的名字有點關系,叫什麽虞子姝,那諧音不就是與子疏嗎?和孩子關系疏遠……”張闖一路聽着她們的對話,內心并無波瀾,并非他冷漠,而是醫院裏像這樣的情況太多了,如果聽到一次就難過一次,那又怎麽能難過得過來呢?直到聽見她們提起“虞子姝”這三個字,他的思緒随即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和她談戀愛的那段日子。那個時候,他們是那麽的純粹,那麽的美好。原以為能一直走到最後,沒想到其間突生變故,導致了永遠的錯過。從前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真的以為是永別了,想着歲月漫長,自此再不會有什麽聯系。可是如今,上天偏要安排他在這種情況下,讓他聽到她的消息,不得不說是天意弄人。張闖走到那兩個護士跟前,心裏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同志你好,剛才我聽見你們說虞子姝,是這樣的,我和她是初中同學,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面了,現在得知她病重的消息,我又正好在這裏照顧家人,想着畢竟同學一場,既然知道了,就應該去看看。所以能不能把她的病房號告訴我呀?他的謊話說得比真的還真,簡直無可挑剔。故而他很輕易地就從護士口中問出了虞子姝的病房號。其實,張闖的這個謊說得并不高明,只能用來騙陌生人,騙熟人的話是根本行不通的。為什麽呢?因為張闖壓根沒上過初中,哪來的初中同學。

與護士寒暄了幾句後,張闖便拎着飯菜回了病房,他不動聲色地吃完了飯,然後對詩琴大哥說:“大哥,我們單位臨時有點事,我先去一趟。正好這幾天寒寒回來了,我叫她過來替我。”他說這話的時候竟沒有一絲一毫的顧慮,果真不擔心被他大哥或者輕寒撞到,他沒有去單位,而是去會老情人?得到了詩琴大哥的首肯後,張闖離開了病房,然後根據那兩個護士的指示,很快便找到了虞子姝所在的病房。他緩緩地推開了房門,一眼就認出那個正坐在病床上喝水的女人就是虞子姝。細算起來,他們都有二十八年沒見過面了,二十八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人和事。比如它可以讓原本青澀懵懂的男生女生變成如今俗氣、物質的大叔大嬸;更能夠輕而易舉地将往事埋葬,所以現在,無論是張闖還是虞子姝,再回首他們當年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時,只把它當作一個恰逢其時的錯誤罷了,時間沖淡了年少的激情,而今剩下的便是相識一場的情分了吧。

“是她,是她”張闖在心裏默默地确定,雖然她一臉病容,而且不複當初那樣年輕,但他還是認出了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虞子姝也認出了他。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止了,張闖站在門口,遲遲沒有走進病房。而虞子姝也停止了喝水,但還是将那杯子久久地拿在手裏……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出歲月給他們留下的痕跡,然後根據這痕跡去猜想,這些年來對方都經歷了什麽。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只有七八步遠,但實際上隔着的卻是半生的光景。當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結束後,人們不得已和另一個人共度餘生,但那平淡如水的感情遠遠不及當年的我和你。

半晌,張闖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開口說道:“子姝,真的是你,我在這裏照顧我岳母,剛才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聽見她們說你的名字,我就想來看看是不是你。沒想到……你生了什麽病?嚴不嚴重?”他語氣中帶有的惋惜聽得分明。“癌症晚期”她簡明扼要,并未談及其他。自打确診以來,她的情緒就一直很低落,盡管時間過去了半年,但她仍舊沒能完全接受這個事實,而回答張闖的問題,就好像自己給自己宣判死刑,這于她而言是一種殘忍,故此自然沒有心情再去考慮其它。直到這時,虞子姝才把嘴邊的杯子緩緩地放下,而張闖則借着子姝放杯子的當兒,找了把椅子坐到了她的病床前。“你住院多久了?”張闖小心翼翼地問道。“三個多月吧”子姝看到張闖這個謹言慎行、生怕說錯什麽刺激到自己的樣子,她突然覺得好笑。嘴巴一笑,心也跟着軟了下來。其實,對于張闖今天的到來,她還是打心底裏感激的。自己生病住院這麽久,幾乎沒什麽人來看她,親戚朋友住的地方距離她所在的醫院較遠,若非關系非比尋常,否則根本不會大老遠地過來看她。再者說她又是一個要強之人,難以接受那些來自于健康的人的憐憫和寬慰的話語。只要一想到有人淌眼抹淚地對自己說“要樂觀,要堅強”之類的話,她就感到恐懼。因此,知道她生病的人并不多,而作為少數知情人的兒子和女兒,則以工作忙為借口拖延着,遲遲不肯來看她。實際上虞子姝比誰都明白,孩子們不願意來醫院,根本就不是因為所謂的工作,而是還在生自己當年抛棄他們的氣。

那時她前夫做生意失敗,欠了好多錢,她不想跟着他過苦日子,便毅然決然地和他離了婚,丢下了兩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離婚後她的日子也并不好過,倒是後來聽說她前夫力挽狂瀾,一番努力之後竟使生意轉危為安,不僅還清了欠款,還小賺一筆。不過到底賺了多少也就不得而知了,自己當初和他離婚也成了笑話。現在想來,這或許就是報應吧,最初因為嫌棄張闖貧窮而嫁給了她前夫,本以為能夠改變她的命運,可是到頭來終究逃不過人財兩空的下場。如此玩笑般的諷刺人生讓她無奈,而張闖這份真摯的情義又令她羞愧感動,她決定向他坦白真相:“文勝,對不起,當年我欺騙了你,其實嫁給我前夫是我自願的,我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從子姝病房出來的那一刻,張闖心中那二十多年來的執念終于得以釋然。這些年來,她在自己心中從來都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盡管他不止一次地懷疑過,當年她另嫁他人并非她所說的那樣是迫于家庭逼不得已,但只要未被證實,他就不願意去相信這些猜測。如今,親耳聽到她的承認,他便突然放下了,自己之前總覺得詩琴愛錢、俗不可耐,卻沒想到子姝更甚,已經到了為嫁有錢人而不惜放棄他們的愛情的地步,想必自己當年若是與她結了婚,也是一樣地為錢而争吵,甚至都已經離婚了。如此看來,倒是自己冤枉了詩琴,她催自己上班是理所應當,而不是過分的要求。想通以後,他決定要幫助她。當年的事,他早已原諒了她,不原諒又能怎樣呢?難道要和一個将死之人計較?人到了這個時候,終究是可憐的,能幫的話就幫一點吧。初心是好的,但不曾想這竟成為造成他家庭悲劇的導火索。

次日上午,張輕寒獨自在家,張闖突然回來,并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本來,輕寒并沒有将這當回事,直到不小心看見了張闖的手機。只見微信頂端有一條未讀消息,對方說“文勝,真的不用了,你能不計前嫌來看我,我已經很知足了,怎麽還能要你的錢?”而她父親給她的備注是虞子姝。張輕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虞子姝?這不就是那個充斥了自己的童年,她恨得咬牙切齒的父親初戀嗎?她現在發來消息做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為什麽還要陰魂不散地再次出現,破壞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生活?一股熄滅了十多年的怒火被重新點燃,她要去質問張闖,她必須得到一個解釋。

輕寒走進卧室,剛好看到張闖從櫃子裏拿出錢後,放進了自己的錢包裏,如果她沒看錯,張闖拿的正是自己這次帶回來的兩萬元工資。聯想到虞子姝發的那條消息,張輕寒自然而然地想這錢是給她的,可是畢竟她外婆也有可能用錢,經常終究是對他殘存了一絲希望,可是接下來張闖的表現卻将輕寒僅有的一點希望消磨殆盡。輕寒盡可能平靜地問:“你拿錢做什麽?”張闖心想:若是我實話實說,女兒肯定會不高興,也必然會告訴詩琴,這樣總免不了一次争吵。多一次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瞞下來吧。于是,他故作輕松地說:“我有一個老朋友生病住院了,我借點錢給她。”說着就要離開,他怕輕寒追問下去,自己說的多了會露餡。”“好一個吃裏扒外的爸爸,你這樣做可真對得起我和媽媽”輕寒恨恨地想。“我看你這個老朋友是虞子姝吧,你為什麽不敢說實話?既然連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又哪裏來的拿錢的勇氣?”她的語氣冰冷到叫人發抖,把張闖吓得不輕。“你怎麽知道的?寒寒,你聽我說,你子姝阿姨得了癌症,沒多少日子了,她兒子女兒都不管她,挺可憐的,我就想……”

他急急地向她解釋着,自她工作以來,張闖便很少責罵她。輕寒暗地裏也想過,張闖發生這巨大變化的原因,她想必然是他如今看到自己事業有成,所以才不敢得罪自己。唯恐惹怒了自己,将來等他老了給他罪受。而不是張闖人老後心變軟,也就沒那麽大脾氣了。張輕寒總是這樣用惡意來揣測張闖,比如之前她被陸晨曦糾纏,張闖知道此事後對她說:“我好擔心你,一個女孩子家,出門在外容易吃虧。”這本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關愛,但在輕寒眼裏卻成了他怕遭報應的表現,因為張闖在從前占過別的女人的便宜,所以他害怕會有像他一樣的男人來占輕寒的便宜。“你就想怎樣?幫她?還是用我的錢幫她,你覺得合适嗎?今天我就把話給你說清楚,要是換作別人,別說借了,就是白給我也不說什麽。但如果是她虞子姝,哼,借也沒有。”還沒等張闖說完,輕寒便決絕地将他打斷。

這下該輪到張闖納悶了,他怎麽都不能明白,輕寒為什麽如此恨子姝,便不解地問:“你怎麽會這麽讨厭她?”聽到張闖問出這樣一個幼稚到可笑的問題,她覺得甚是諷刺。他是真傻還是裝傻?他難道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麽嗎?張輕寒痛苦地說道:“你居然問我為什麽?呵,爸爸,十多年了,從我上小學開始,咱們家就一直在還債,你做生意失敗欠下的債,買房欠的債,找工作被騙欠的債,還有我上大學貸款欠的債,一筆筆、一次次,還不完的債,看不到的希望。這麽多年了,我們一直過着艱難的日子,舍不得買昂貴的蔬菜水果,衣服一年到頭也添不了幾件,我二十歲之前身上穿的衣服幾乎全是表姐不要的,更是從來都沒有旅游過。高中的時候全班五十個人,只有咱家沒有電腦,需要的時候,我不得不厚着臉皮去同學家東蹭西蹭,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嗎?我和媽媽跟着你沒享一天的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改善,你竟然想拿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去貼補你的老情人,你覺得公平嗎?說句不好聽的,我若是早知道你要将錢給她,我寧願拿去吸毒。”

她被氣得全無理智,竟口不擇言地說出了毒品這種充滿罪惡的東西,且不說輕寒本人有多麽地痛恨毒品,就照她那個膽子,即使有了機會,也必然是萬萬不敢沾染的。話出口時,連她都不信自己真的會去吸毒,但卻并不後悔這樣說。是氣話又怎樣?若不是被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她又怎麽會出言無狀?話雖重了些,卻是張輕寒的肺腑之言,張闖沒想到輕寒的積怨已經如此之深,可是,話都已經說出去了,不拿這個錢也是不行了。因此,他用乞求的語氣說:“寒寒,我知道你和你媽跟着我受了很多委屈,但這是兩碼事,算爸爸求你,就放下對她的偏見,讓我去幫她這最後一回吧。”至此,張輕寒徹底死心了,她父親難得的一次好脾氣,竟是因為想讓她同意去幫虞子姝。自己做了他二十五年的女兒,到頭來竟然還比不上那個如昙花一現般的初戀。可悲,可悲。

她瞬間崩潰,繼而聲嘶力竭地大喊:“既然你愛她,那你去找她啊,你禍害我和她蔣詩琴幹什麽?”“閉嘴”張闖被氣得火冒三丈,一時沒忍住,照着輕寒的臉上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這一巴掌他使出了最大的力氣,以至于把輕寒打得跪坐在地上,雙手支撐着地面。她被張闖的這一下子打懵了,一時間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直到臉上出現火辣辣的痛感,她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挨了打。好疼啊,在她的記憶中,這還是張闖第一次動手打她,竟是為了那個女人。但是輕寒不知道,這其實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三歲那年不小心打翻了張闖親手做的豆腐湯,當時的他情急之下打了她的屁股,全然沒有在意被湯燙傷的輕寒,幸虧她不記得了,否則會從小便恨他。張輕寒跌在地上這一幕,她覺得甚是熟悉,仿佛很久以前發生過,她仔細一想便想起來了,在自己的夢中,她曾被張闖打倒過無數次。一瞬間,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成就統統被踩在了腳底,她還是從前那個得不到父愛的可憐女孩。突然,她冷笑着,然後用手捂着臉慢慢地站起,凄慘決絕地說:“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巴掌好多年了,如果說從前我對你是愛恨交織的話,那麽如今便只剩下恨。你打我這一巴掌,算是我還清了你張闖生我養我二十五年的恩情,從此,我們兩不相欠,你不再是我爸。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都不要再做你的女兒。”說着,奪門而出,剛一出門,兩行眼淚直湧下來,她一面哭一面跑,悲痛欲絕地想,虞子姝從來沒有恨過我,她甚至都沒有見過我,也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卻活在她的陰影裏,痛苦了二十年,多麽可笑,多麽可恨。

張輕寒那裏痛不欲生,張闖這兒同樣悔恨交加。平日裏無論他把輕寒罵得多慘,可他到底是她的父親,他是愛她的,只是可能在方式上粗暴了一些。其實剛才他那一耳光下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後悔了,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輕寒就已經跑出去了,終究還是太遲了。張輕寒覺得父親為了多年不見的初戀而對她暴力相向很是委屈,可是難道張闖心裏就好受嗎?自己唯一的親生女兒要與自己斷絕關系,這又何嘗不是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冷靜下來以後,他越發後悔,開始一遍遍地給輕寒打電話,然而輕寒早已關機。他隐隐感覺不妙,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做。向詩琴坦白一切,讓她去聯系輕寒?他是斷然不敢這樣做的,事情本來已經夠亂的了,要是再被詩琴知道,他把女兒氣得離家出走,她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還是等一等輕寒氣消了再說。可是他錯了,他不知道在此之前,輕寒已經原諒了他無數次,而這一次是輕寒徹底爆發,也是無法挽回的一次。凡事總有限度,哪怕骨肉至親也不能例外,如果一個人一直被傷害,總歸是有支撐不住的一天。試想,如若什麽事情都可以達成和解,傷你至深的人也能夠得到原諒,那麽你所遭受的委屈和承受的痛苦又算什麽?只是因為一句忏悔或是一種特殊的關系,就輕易忘卻自己的痛苦,實在太卑微、太殘忍了。

張輕寒就那麽漫無目的地跑着,她的大腦剛剛被張闖那麽一刺激,回想起很多塵封多年的往事來,她小的時候生病,不停地咳嗽。張闖嫌她麻煩,竟讓她在寒冬臘月裏到大門口去咳嗽,還說咳嗽好了才能回家,最後還是詩琴制止了他;她十歲那年跟着張闖去逛廟會,要過馬路了,張闖沒有管她,而是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等到他站在對面催促着輕寒趕快過去時,輕寒才猶豫着邁開步子。可是當她剛走到馬路中間,不遠處突然冒出了一輛飛馳的摩托車。她被吓傻了,既不敢跑到張闖身邊,也不敢退回原點,就那樣愣在原地。幾秒鐘後,摩托車開到她面前,并在距離她半尺遠的位置剎了車。自己遇此危險,張闖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擔心和後悔,反而說她連馬路都不會過,簡直是個蠢貨,怎麽沒讓車給撞死?旁邊的老爺爺聽不下去為輕寒說話:“你這個人脾氣怎麽這樣壞,孩子差點就被車撞到,你不安慰也就算了,竟然還詛咒自己的孩子,你算什麽父親?”張闖聽後勃然大怒,他怒目圓睜、氣急敗壞、惡聲惡氣地罵道:“我怎樣對待孩子是我自己的事,還輪不着你個外人來說教,你又算老幾?”還有一次,詩琴回了娘家,只留她和張闖二人,到了飯點,張闖給她做烙餅吃,可是因為技藝不精導致餅燒焦了,輕寒打電話向詩琴抱怨,張闖聽見後罵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生平第一次她恨自己的好記性。

于她而言,爸爸這兩個字就是兒時在你需要時,一個決絕遠去、永不回頭的背影;它還是你傷心難過時,一句句誅心的責罵,不僅将你貶得一文不值,甚至簡直沒有活着的必要。他是她的父親,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他但凡有一絲人性,想必都不會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來,可他張闖偏偏就說出來了。這麽多年,她一直在想,如果當年那輛摩托車沒有剎車,她被撞死了。他辦完葬禮,接受了前來吊唁的親友的哀悼,或跪或站在自己的墳前時,會不會有一絲絲的愧疚?可能,他會,但是也僅有一時半刻而已,很快,那筆高額賠償金就會到他手裏。而那時,他會覺得她是死得其所。她總是能夢到自己被車撞死的慘狀,無數個夜晚,無數個夢境,輕寒靜靜地躺在一大片鮮紅的血泊中一動不動,七竅流血、死不瞑目。她不停地流血,血泊的範圍不斷地擴大。四周圍觀的人對她指指點點,在她的靈魂即将離開□□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個肇事司機的樣子,正是張闖。輕寒的嘴角微微上揚,無奈地扯出一絲笑意來,心裏想到了“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句話。其實這條賤命本來就不是輕寒自己想要的,如今再還給他也就是了,就讓張闖背負着殺子的罵名,好好地在世上活,活他個千年萬年。

“呼——呼——”狂風呼嘯,大樹在狂風中搖晃,一條條樹枝就像一條條狂舞的皮鞭在空中抽打着。突然,一道閃電劃破灰色的天空,緊接着就是一陣震撼天地的響雷,霎那間傾盆大雨直瀉下來,把空間交織成一個連綿不斷的雨網。路上到處都成了水的世界,行人很快地都找地方避雨去了,唯有輕寒仍在大雨中狂奔,她的心都已經被殺死了,又怎會在乎大雨?此時此刻,她突然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便漸漸停下了奔跑的腳步。到底是什麽時候呢?哦,原來是七歲那年,自己和母親去外婆家,回去的路上恰遇大雨,她們也是像現在這樣狂奔。可是這一次的情況遠比十八年前的要糟。大雨的勢力依舊不減,她的衣服早已濕透,臉上的淚水和雨水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張輕寒曾聽過一種說法,人世間最大的不幸莫過于悲劇的傳承。就像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裏,布恩迪亞家族一共七代人從興起到衰亡的傳奇故事,裏面涉及的四十多位家族成員的命運看似各不相同,實則不斷重複。他們都無法擺脫宿命一般的孤獨。而她年紀尚輕,未曾經歷過漫長的七代人,但她亦可看出父母的婚姻是不幸的,而自己深受他們的影響,已經産生了恐婚恐孕的心理。即使将來任意嫁個男人,也只是會重走詩琴的老路。她的腦子裏生出一個念頭,雖然她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遠不及此時這般強烈。她想要去做輸卵管切除手術,如今的她,對于愛情、對于婚姻算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她做好要一個人過一輩子的打算了,可是她又擔心将來遇上什麽人,破壞自己的計劃,索性做個手術斷掉自己的後路,即使對身體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但能有效防止被壞男人傷害——沒有了輸卵管,失去了懷孕能力,因此便再無弱點,自然也就不會受到傷害了。同時她也是想讓張闖知道,他給她造成了多麽不可磨滅的傷害,自己走到如此極端的一步,全都是因為他。

經過反複的心理鬥争,張闖還是決定把那兩萬元錢拿給子姝。因為他堅信,輕寒生氣只是暫時的,等她冷靜下來,早晚會明白他的苦衷的。他把錢揣在兜裏,懷着複雜的心情,來到了虞子姝的病房,然而卻找不到人。一問護士才知道,原來她在兩個小時前去世了。如此噩耗令他難以置信,明明前一天她還好好地活着,現在僅僅才過去半天人便沒了,他愈發感到生命的脆弱和世事的無常。這下好了,錢送不出去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卻并沒有哭,甚至也不能說是難過,有的只是無盡的麻木。人走了,錢也就毫無意義,他打開櫃子打算把錢放回原位,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了一個輕寒之前的日記本。平日裏他對這些是完全不感興趣的,但是今天他想要看看上面的內容。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着“你們本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為什麽要結婚?為什麽要生下我?生下我以後,又給不了我好的成長條件,甚至讓我償還你們犯下的過錯。如果能給我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我一定會在你們戀愛的時候拆散了你們。如果拆散不了,那麽我就在她懷孕的時候,想點辦法讓她流産,唯有我胎死腹中才可以一了百了。”

“我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什麽好人,我自私且懦弱,清高又無能,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應該活在這世上。這并不是氣話,而是實話。我與這喧鬧的世俗格格不入,稍微受一點委屈,就變得消極沮喪。不愛自己,更不愛他人,天底下實在不應該有我這樣的人。本來,我做好了不成佛,便成魔的打算,可是你卻偏偏要把我生下來,讓我遭受這輪回的折磨。”

“都說女人是結婚那一天的公主,懷孕十個月的皇後和一輩子的操勞,那是不是我放棄做公主和皇後,就可以避免操勞?”

“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明明每個人都不會得到幸福,每個人都避不開、逃不掉,卻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是那個例外。”

“我總是想着你為什麽不能再壞一些?把□□變成出軌;把辱罵變成毆打;把打牌變成賭博。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離開這個家,與你徹底斷絕關系。可偏偏你又沒有壞到這種地步,我便只能一天天地忍耐下去。盡管大多數時間都過得痛苦壓抑,恨不得了卻此生,卻要因為你那為數不多的善舉而安慰自己,其實你也沒那麽不堪,你畢竟是父親,忍忍就好了。忍着忍着,我就變得越來越病态,你倒是活得灑脫通透,我好恨。

“聽他們說,我曾在八個月大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陷入昏迷、差點死掉。這件事讓我覺得,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該死的人。我多麽希望若是那時死了該有多好,我真不該多活這二十年。”

他沒再繼續看下去,想來也是,僅此幾段便足以使他産生蝕骨剜心般的疼痛,這種誅心之痛,絲毫不亞于他打輕寒的那巴掌。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然而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有什麽用?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他看日記的同時,輕寒已經預約了輸卵管切除手術。手術被安排在三天後,她的親戚朋友無一人知曉,她不會允許任何人來動搖她的決定。三天時間很快過去,她該去做手術了。走進手術室的一瞬間,她閉了一下眼睛,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然後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此時恰有一陣穿堂風吹過,将輕寒披散着的長發微微卷起,幾縷碎發被吹到她的眼前,隐隐地遮擋了視線,她伸出手将頭發撩到耳後。這一幕像極了電視劇中的男女主,在醫院手術室門前實現和解的橋段,然而現實始終不是電視劇,她很清楚,不會有人出現來阻止她。自從高一那年生過那次病之後,張輕寒便被動地完成了自我的獨立。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明白有些心事注定不能與人傾訴,有些痛苦也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人生來就是孤獨的,哪怕有了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可那也只是一時而已,能永遠陪着你的人,終究不過只有自己。不盲目奢望,不妄自期待是張輕寒如今的處事準則;既不袒露自己,也不猜測他人,如此甚好。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一剎那,張輕寒便徹底地置身于這間諾大的手術室。在周圍那三個醫生的襯托下,她這個一米五的身高顯得愈發單薄嬌小,但她整個人渾身上下卻又散發出一種堅定且強大的氣場,給人一種凜然決絕之感。躺上手術臺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孤獨,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解脫,她也沒有想到,她這二十五年的時光,過得比五十年都要漫長。輕寒慢慢閉上了眼睛,心裏平靜地想着,若是自己全部遺傳了張闖或是全部遺傳了詩琴,也許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結果。偏偏這基因是一半對一半,誰也戰勝不了誰。這時她又想到,詩琴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說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之類的話。這并不是因為她沒有吃過男人的苦,也不是因為她見識的不夠多,而是因為她從未對男人抱有過希望,沒有希望,也就無所謂失望。

一個小時後,手術完成了,輕寒被推了出來,出來的時候感覺身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第二天她将手機開機,果不其然,張闖詩琴還有她的兩個要好的朋友都快把她的手機打爆了。手術已做完,一切塵埃落定,她決定給她們報個平安。輕寒撥通了詩琴的電話,還沒等她開口,詩琴便焦急地說道:“寒寒,這兩天你都去哪裏了呀?電話始終關機,是想把我給急死嗎?你聽媽說,咱為了那點錢,或者是那個人都不值得,何況那個人已經死了,就是在你離開家的那一天。如今你外婆危在旦夕,你要是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媽也就活不成了。你現在趕快回來,聽見了嗎?”哦?虞子姝那個禍害死掉了,也是罪有應得,她冷冷地想着。然後雲淡風輕地說:“媽,你別擔心我了,我這麽大的人了,能出什麽事?我就是心情不好,出來走走。我就不回家了,我請的假已經過完,我該去上班了。你放心吧,我還不至于傻到為這種事想不開去尋短見。”說着就挂斷了電話。沒過多久,張闖來電了,輕寒接起電話,只聽那頭說:“寒寒,對不起,爸爸知道錯了。你快回家吧,我以後再也不會為了無關的人打你了。”他的情感很真摯,态度也很誠懇,若是放在許多年前,她絕對會原諒他,但是現在不會。若不是姓虞的死了,他也不會用低三下四的道歉來挽回她。人們都說權衡利弊,自己對于他終究不過是權衡而已。或許,她整個人的喜怒哀樂、生死榮辱加起來,都比不過那女人的一個眼神、一聲嘆息。張輕寒狠心絕情地說:“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我接這個電話是為了告訴你,就在昨天,我做了輸卵管切除手術。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給你解釋,這是一種做了以後永遠都無法再生育的手術,這一切全都拜你所賜,是你葬送了我。張闖,這結果你可還滿意?”張輕寒這番話,純屬是為了用自己極端的方式報複張闖,但她怎麽都沒想到竟差點鬧出人命來。

當張闖聽到輕寒說她做了永久絕育手術的時候,一向剛強的他當即便落了淚。淚滴劃過他布滿皺紋的臉頰,留下了幾道醜陋難堪的淚痕。這消息對他而言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本來,他還想着就算輕寒再怎麽恨他,可是看在詩琴的面子上,也不會真的和他斷絕關系,老死不相往來。但她因為自己的一時失手,跑去做了手術,算是徹底沒有了轉圜的餘地。就算這一次輕寒能原諒他,他也不會原諒他自己。把女兒害成這個樣子,他還有什麽臉面繼續活下去?在萬分悲痛之下,他寫下一封遺書,又吞下了一整瓶的安定。遺書的內容是這樣的:寒寒,事已至此,爸爸也不奢求能得到你的原諒。你說的對,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我還是想請你看在我們二十五年的父女情分上,最後相信我一次,我之所以會犯錯,并非因為我不愛你,而是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愛,很抱歉讓你攤上我這樣的父親。我看過你寫的日記了,我也知道你讨厭這個家庭,從一開始就是我的錯,我願意付出代價。今生今世,你遇見我是你的不幸,惟願來世我們做兩個陌生人,我不再是你恨得咬牙切齒、想要逃離的父親;你也不再是我笨手笨腳、總不聽話的女兒。再無瓜葛,再無傷害,你也不會再恨我。願沒有我的日子裏,你們娘兒倆能快樂地生活。最後的落款是張闖絕筆。

五個小時後,詩琴發現張闖自殺,急忙将他送到了醫院,并給輕寒打去了電話。此時的輕寒正在高鐵站,準備登上離鄉的列車。當她得知張闖自殺的消息時,她整個人都傻了,全然不顧手術留下的傷口,此時正撕裂般的疼痛,亦不顧自己之前說要和他斷絕關系的話,只是一心往醫院趕。她跑到醫院後,在急救室外,她看到了正在焦急等待的母親,突然她淚如泉湧,想到“我以為我做得已經夠絕了,沒想到你比我還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因為你,我痛苦了這麽多年,現在還把成為母親的機會放棄了,我以為這樣便可以報複你,可是你為什麽要自殺?你把我害成這樣還不夠,還要讓我背上逼死親生父親的罵名,一輩子都活在自責與悔恨之中。她絕望地坐到了地上,将身體縮成一團,恍惚中想起多年以前,張闖因為幫鄰居捉貓,失足摔下進了醫院,她曾在菩薩面前祈禱,願意用她一輩子的幸福來換張闖那次的平安無事,原來這都是命中注定啊。她此時大逆不道地想,好後悔用自己的終身幸福換他一命,其實當初他死了也好,這樣至少在她心中,他永遠都是一個好爸爸的形象,而不是像如今這樣歷盡千帆以後相看兩厭,雙雙走向極端。其實在輕寒的心中,她的爸爸早已在當年說出那句詛咒她被車撞死的話時起,就已經死了。如今的張闖,不過是一個叫做“爸爸”的陌生人。而蔣詩琴想到的是,當年自己和他結婚之前,她去廟裏求簽,簽文上寫的是上上簽,不得不說是造化弄人。或許她們的悲劇是從張闖被起名為那個晦氣的名字之日起,便在冥冥之中注定了的,文勝諧音瘟神,便是任誰沾上他都會變得不幸。

半個小時以後,急救室的燈滅了,門也被打開,張闖被推了出來。他被搶救了過來,沒有生命危險,但是手術也并不是完全成功,他的大腦因為受到了藥物的刺激,變成了傻子,用他那雙癡呆無神的眼睛久久地看着輕寒,輕寒愈發泣不成聲。其實,喝安眠藥是不至于讓人變得癡傻的,症結在于病人自身沉浸悲痛、不能自已,失去了求生的意識,這才變成這樣。輕寒忘了,當年的張闖也曾是一個美男子,這些年來對他的仇恨,使她忽略了她父親的帥氣,如今人都變傻了,帥與不帥也不重要了,只是可憐了蔣詩琴還得照顧他,可能從詩琴抽到簽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們的結局——無休無止地糾纏、折磨一輩子。

張闖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的婚禮現場,只是這一次他的新娘變成了虞子姝。同時同地,另一場婚禮正在舉行,張闖遠遠看到那個新娘的身影,感覺甚是熟悉,似是故人。他定睛一看,竟是蔣詩琴,而她身旁的新郎則是他從未見過的段璟瑜。不遠處,一個嬰兒呱呱墜地,那嬰兒的模樣,正如張輕寒剛出生時的樣子,孩子的母親夏陽把她的寶貝女兒抱在懷裏,她們的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給每個人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相愛的人得以白首,子女亦可以自由地選擇父母。張闖娶到了想娶之人,詩琴嫁給了願嫁之人,而輕寒也成為了夏陽的女兒。每個人都得償所願了,他相信這一世,他們都将會是幸福的。

至此,張輕寒前半生的故事就講完了,至于她以後是孤獨終老,還是給離了婚帶着孩子的老男人當了接盤俠,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寫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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