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将軍啊

天狼少将槍挑三王子,棘娜公主計殺謝清言。

這是大晟北厥兩國人心中的隐痛。志若鴻鹄的三王子、威武不凡的少将軍……英年早逝的少年英雄自然不會再有知覺,只留給了活着的人永遠的遺憾和傷痛。

鮮血屍骨鑄成的城牆,挺立在兩國之間,也橫亘在了兩國人的心中。

清平手指撫過繪着的邊境的粗糙地圖,忽然說道:“若有朝一日,大晟北厥之間再無戰事,天下太平……”

謝平想也不想地說:“那怎麽可能?”

百年紛戰,怎麽可能一朝平息?

清平定定地看着地圖上蜿蜒的曲線,緩緩道:“北厥王弟兇狠嗜血,視大晟如死敵,若他登上王位,當真是再無寧日。”

“可那棘娜奸險狡詐,何況她還害了少将軍!”

清平将目光移開,淡淡道:“此事再置,平叔,過冬的糧草和冬衣還未運來嗎?”

“臨州刺史上月已籌備好,可不知為何,一直還未運來,我已遣人去催。”

清平點點頭,“那便好,如今日複一日嚴寒,物資要趕緊送來。”

說話間,陸行挺着個大肚子氣沖沖地走了進來,朝謝平大喊:“謝副将,我的用度為何削減了?”

他一說完就看見了靜立一旁的清平,猛地想起前幾日架在脖子上的那柄槍,忍不住後退幾步,抓緊袖子,“啊,将軍你也在啊。”

“削減用度是我的意思,”清平沒有給他好臉色,“邊境一向如此清苦,容不得習慣紙醉金迷之人,康王若是住不得,回去便是。”

陸行扭扭脖子,“住不慣?誰說本王住不慣?”他瞪了一眼清平,陰陽怪氣地說道:“謝清平你少在這猖狂,過不了幾天你就要來求我!”

“将軍……”謝平略帶憂色地望向清平。

黑衣将軍盯着康王肥碩如小山的背影,眼中殺意騰騰,“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麽打算。”

很快她便知道了陸行的有恃無恐是因何物。

謝平派出的衛兵不久便回來,道因王爺發令,臨州刺史不敢将物資送至軍營來。

清平手握天狼軍,自然無懼大晟皇權,可臨州刺史卻不能不聽命。

“謝清平,你服不服氣?”陸行洋洋得意地問道。

雪花卷落,北風呼號,士兵們臉凍得通紅,搓着紫脹生瘡的手,呼出口口白氣。

清平凝視着面前這二位富貴王爺,看着他們鞋上的錦繡,腰間的明玉,身上的狐裘,許久才低下頭,輕聲道:“臣……服氣,望王爺能收回成命,讓刺史将糧草送來。”

“收回成命,可以是可以,”陸行眼珠一轉,笑着說:“你跪下求我啊。”

“大哥!”陸舟震驚地望向陸行,不知他得罪這位兇神是意欲何為。

清平沉默地看着他,看得陸行有點心裏發憷。她一撩長袍,單膝跪了下來。

戰無不勝的将軍,面對如狼似虎的敵人也不曾折過腰,如今卻向她用生命保護的皇家貴胄們屈膝。

“臣,謝清平,望王爺能收回成命。”

膝離地一指處懸着,這是屬于她的尊嚴。

她垂首看着灰色的地面,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皇權。她曾以為手握天狼軍便可無所畏懼,卻沒想陸行只簡簡單單給軍隊斷個糧便能讓她束手無措。

她更沒想到,這些大晟的王族們,居然會為了一己之私,置百萬士兵于饑寒交迫之中,置邊關無數百姓性命于不顧。

“哼,那你出不出兵?”

她略一遲疑,說道:“天氣苦寒,我方糧草未到,本該休養生息,實在不宜發兵。”

陸行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怕了,本王可沒你這麽畏畏縮縮,天氣不好,難道北厥他們那邊天氣就好了?你如不敢,大可以把兵權交出來。我再問你,出不出兵?”

思及扣在臨州的那些物資,清平咬咬牙,道:“臣,出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得不死……

天空灰蒙蒙的,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零零散散撐着數個白色的氈包。氈包用羊皮制成,圓圓的穹頂處,圍了一圈彩色的絲帶,為這慘淡的天地增添了幾許生機。

正是晚飯的時候,炊煙袅袅,從氈包之上升起。

“阿娘!”小小少年牧羊歸來,朝氈包邊一個女人揮舞着馬鞭。他年紀不大,馬術卻很熟練,很快就将羊趕回羊圈中,蹬着兩條小短腿朝母親跑來。

“我的薩爾真棒!”母親彎下腰,在小少年額上落下一個溫軟的吻。

正是溫情脈脈之時,忽然響起了隆隆雷聲,那聲音由遠而近,很快便變得震耳欲聾,緊接着,他們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支烏泱泱的鐵騎。

“阿娘,又要打仗了嗎?”薩爾揚起小小腦袋,好奇地看着那支軍隊。

鐵騎停了下來,冷冷地盯着這幾個氈包,就好像餓狼盯上了一只柔弱的兔子。

婦人感覺不妙,将小男孩護在身後。

陸行好不容易從颠簸的行軍中緩過神來,瞪了一眼停下的軍隊,沒好氣地說:“停什麽呀?去殺了他們啊!”

“啓禀王爺,按例,兩兵交戰,不斬平民。”謝平一旁答道。

陸行翻了個白眼,“按歷?是哪兒的歷啊?大晟的歷,還是北厥的歷啊?”他的聲音猛地拔高,怒斥道:“北厥人在眼前你們都不敢打!大晟辛辛苦苦養你們有何用?”

雖是在斥責謝平,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清平,見這位女将軍依舊面無表情地牽着馬缰,他愈發憤懑,連說三聲“好”,拔出腰間綴着寶石的長劍,道:“一群廢物!那本王去殺。”

他如今全副武裝,身旁還有從京中帶來的一行禁軍相伴,自然不會怕幾個手無寸鐵的平民,正縱馬欲向前時,身前忽然橫過一支長、槍。

清平冷眼觑來,道:“王爺,北厥人天生兇猛健壯,您确定要親自上陣?”

“謝清平,你、你大膽!”也許那日讓陸行有了心理陰影,也許他真的怕了,他支吾半天,倒真沒再堅持了。

“阿娘,那是大晟的謝清平嗎?她要殺了我們嗎?”小少年忽然像意識到什麽,趕忙走到母親身前,張開雙手想要保護她。

婦人摸着孩子柔軟的發頂,輕聲道:“別怕,她不會傷害我們。”

言畢,那群鐵騎果然在後退,如同黑雲消散,一眨眼的功夫就從氈包旁繞行而過。

小少年看着遠去的軍隊,懵懵懂懂地問母親:“為什麽他們不來打我們呢?北厥與大晟不是天敵嗎?”

“因為那是謝将軍……”

陸行一直為放過那幾個平民而置氣,不停地數落着謝平,而話鋒尖銳直指另一人,可清平駕着馬,懶得看他一眼。

他們已行軍一周,進了大草原之中,卻還沒遇到一支北厥軍隊,只零零散散看到許多平民。

陸行無數次要同那些平民動手,卻被清平攔了下來。不殺平民,這是天狼軍與北厥三師之間不成文的約定。

所以從某種程度而言,天狼軍守護着邊境的安寧,不僅是大晟的,亦是北厥的。

長長的號角聲從遠方傳來,巡邏小隊匆忙趕來,朝她上報:“将軍,是虎師!人數在十萬人以上,正在我們前方十裏處。”

因為糧草緣故,清平這趟只帶了三萬精兵出來,雖說天狼鐵騎骁勇善戰,可以一敵十,然而虎師亦是北厥精銳,如今敵衆我寡,正面對上并非良策。

可是十裏……太近了,他們躲不過。

“怎麽會突然遇到虎師……”清平心中疑惑,可如今并無多少思考的時間,她飛快地下令:“擊鼓手擊鼓!旗手揚旗!張揚,率隊列陣;錢虎龍、段五,率隊從左翼攻擊,王海生、李桑,率隊從右翼攻擊。謝平,率大軍從正面迎擊。中軍小隊出戰,同我繞至敵軍身後!”

鼓聲震震,屬于天狼的黑色旗幟在寒風中飛舞。

清平長、槍直指前方,喝道:“殺!”

“殺!殺!殺!”

殺聲震天,血光刀光交印,飛箭如雨密密麻麻地落下。

清平率三千騎兵在劍雨中穿梭,正面勝過北厥虎師可能不大,倒不如擒賊先擒王,先率軍将敵軍主将擒到手。

可北厥軍似乎早料到她有此決斷,大軍猛地一轉,直直朝她而來。

此次率隊帶來的都是精銳,而中軍小隊更是精銳中的精銳,随她征戰經年,不識敗為何物,不知退為何物。

他們跟在将軍身後,紅着眼收割敵人性命。

然而終究寡不敵衆。許多人的身上已挂滿羽箭傷痕,卻寧死不退,大叫着與敵人同歸于盡。

馬蹄無情踩踏着屍骨,刀光劍影中,有人身中數箭依然揮動着手中武器,有人斷臂殘肢便用肉體相搏。

有人殺伐果斷,有人死不低頭。

将軍身上的鐵甲已覆上一層鮮血,如同從地獄走出的浴血修羅,身後是屍體與鮮血堆積的道路。

她手已酸痛,卻依舊麻木地揮舞着長、槍。

灰色的天幕,緩緩下起了如絨的雪來,染上地面血泥,如同蒼天泣血。

馬蹄被砍斷,清平跌下馬來,仰頭看着慘淡的天空,和迎面而來的數支刀槍劍戟,忽然想大笑出聲。

從未想過,會如此死去。

将軍葬于戰場,倒是求仁得仁。

只可惜,還未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只可惜了那個人……

臨出征時,顧西月為她整理行裝,替将軍披上铠甲。

清平低頭,見她脖頸如雪,胸口曲伏出一片濃濃春光。不知怎麽,她心中一動,喊了一聲“月兒”。

顧西月擡起頭,支起紅通通的耳朵看着她,“将軍,你方才喊我什麽?”

清平別開眼,覺得臉也有些燥熱,悶悶地說:“沒什麽。”

顧西月雙手環過她的腰,替她系上了腰甲,然後順勢抱住了她,柔聲道:“将軍,我等你回來。”

清平自知此一去兇多吉少,可看顧西月如此模樣,心頭莫名軟了起來,于是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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