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的将軍啊
清平縱身一躍而起,一槍挑落沖來的兵器。
她已答應那人,不能失諾。
謝将軍自然可以長歌朗笑,慨然赴死,成就謝家滿門忠烈之名。但是她是清平,她願為天下人赴死,也想為一人而求生。
奇怪的是,長長的號角聲複而又響起,北厥虎師明明已勝券在握,卻突然撤退,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戰場。
黑衣将軍執槍挺立斷肢殘骸之中,頭盔早被挑落,長長的馬尾在風中飄揚。
“将軍,你還好嗎?”謝平縱馬飛馳而來,方才北厥大軍忽然調轉方向,主力直沖清平帶的這支三千人的小隊而來,天狼鐵騎卻沒損耗多少。
清平從失力的眩暈中緩過神來,手中槍重如千鈞,她便倚着長、槍,淡淡道:“無事,只不過……”
只不過她身後屍山血海,三千精兵,無一幸存。
謝平沉默地下馬,彎腰替将士們合上眼睛,許久後,他才紅着眼說:“他們致命之傷皆在胸腹,他們寧死未退,都戰至了最後一刻。”
三千對上十萬,無異以卵擊石。
可中軍小隊面對北厥十萬精兵,前仆後繼,熱血奮戰,死不後退,死不低頭,就連氣絕也瞪大眼睛怒視着蒼天。
赳赳烈士,天地難泯。
“他們都是我天狼軍的好兒郎。”
手脫力後不自覺顫抖,她用無力顫抖的手取下染血的旗幟,輕輕将其蓋在戰亡士兵的身上。
“将軍!寧王中箭!”
清平心中一驚,本想趕快過去,可眼前一黑,身子不由一晃。
“将軍!”
一聲驚呼忽然傳到她的耳中,清平身子一頓,不知怎麽一下便生出力氣,直直走到一個瘦小士兵面前,怒喝:“誰讓你來的!”
顧西月吓了一跳,一行淚啪嗒從兩側劃過,在灰撲撲的臉上洗出兩道雪白來,委屈巴巴地說:“我擔心你……”
清平氣得很,手卻不由自主地替她揩去眼淚,“自作主張,好得很啊!你能來做什麽?告訴我你在這能做什麽?!”
“我、我……”顧西月漲紅了臉,淚流的更兇,哽咽半天才小聲地說:“我能給你看病。”
“将軍,箭上好像有毒,寧王他……”段五匆匆跑來,突然看到那低頭聳肩的小兵,愣了,“顧大夫?”
“不是會看病嗎?去啊!”清平抓住顧西月的手,拽着她往陸舟那邊行去。她語氣兇巴巴的,可手上卻很輕柔,一邊走着一邊踢開地上的長劍斷槍,生怕身後人跌倒。
顧西月反握住清平的手,微微勾起了唇。
陸舟已經昏迷,箭簇被随行的軍醫拔出,傷口也已包紮好,可他面色蒼白,唇帶青紫,目下烏黑,顯現中毒之相。
顧西月探了下脈,輕輕揭開外袍,發現陸舟左肩本已被包紮好的傷口此刻已微微滲出烏黑血來。
“怎麽樣?”
顧西月沉吟片刻,緩緩道:“這是東厥的狼毒,我在他們軍中時曾見過,不過王爺中的毒比尋常狼毒更要兇險。我聽得東厥人提過一種血狼毒,正是如此症狀。”
陸行本來驚魂未定,可一看到清平面帶憂色,便覺得很暢快,“謝清平,我的好皇弟若有了什麽閃失,你可萬死難辭其咎吶。”
清平冷哼一聲,眼中陰郁一閃而過,“臣知道。”
顧西月用銀針封穴,遏制住陸舟身上毒素蔓延,“血狼毒并非不可解,不過有一味重要藥材市面上難以買到,需得去盤龍谷中采摘。”
“盤龍谷?”那地方清平也有所耳聞,其中毒物橫行,又被當地人稱作毒蛇谷。他們馬上趕赴盤龍谷,來回大概需要四個晝夜的功夫,不知陸舟能否撐這麽久。
“你把那味藥材的形狀畫出來,我派幾個士兵快馬加鞭去取。”
“這……”顧西月面上露出一絲難色,“那味藥材名為紫煙白,與尋常雜草無異,若非熟悉之人斷難分辨,何況盤龍谷中毒蟲橫行,十分兇險……”
“不管如何先回營吧。”反正前往盤龍谷也必經過大營。
清平瞥了一眼好端端的陸行,像是想到什麽,問陸舟的随身護衛:“寧王是在這兒中箭的嗎”
護衛點了點頭。
“你有看到毒箭是從何處射來的嗎?”
護衛面帶愧色,“當時一片混亂,我們并未看清。”
清平看着陸舟,眼中浮現幾許疑惑。陸行陸舟距戰場極遠,被波及的可能性實在不大,何況這毒箭直沖沖地就朝陸舟過來,像是鎖定了他的位置一般。
“還不回去,你是想北厥人又過來嗎?”陸行催促着她離開。
虎師明明可以将他們一網打盡,為何又突然離開?而陸舟也恰在此時身中毒箭……
清平淡淡掃了陸行一眼,要不是這個人,三千壯士何至于裹屍沙場?可她卻要将內心的憤恨壓下,好聲好氣地對着這人俯首稱臣。
“王爺,糧草之事……”
“看你勉強還算忠心的份上,我就讓季守良把東西送來吧,你也別再東想西想,救治我四弟要緊,他要是出了什麽事,你有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多謝王爺……臣知道 。”
她翻身上馬,再将顧西月拉到馬上,忽然想起一事,問:“你不是說你不會騎馬嗎?”
顧西月耳垂通紅,緊緊抱住她,不肯說話。
此刻清平也沒有再逗她的興致,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接着便率大軍回營。
他們晝夜皆程,只用了三天就已返回營中,幸運的是,這一路再沒遇到北厥軍隊。
一回大營,清平就将陸舟安置好,并囑咐謝平好好看顧他,萬事小心,然後便随顧西月馬不停蹄地趕往盤龍谷。
紫煙白只有顧西月才能采,可沿途兇險,清平怎能放她一人過去?
不過,她再不肯與顧西月同乘了。
周圍的景致飛快地往後馳去,顧西月咬緊唇,被馬匹颠得十分難受,冷汗幾要把衣衫浸透,待中途休息時,她伏在馬背上,雙股戰戰,別說下馬了,連擡頭都不能。
清平飛身而起,跨坐在她身後,而後單手懷抱住她的腰,一用力将她給抱了下來,放在地上。
“唔……”顧西月哼哼了兩聲,強打起精神撐起身子,接過清平遞過來的幹糧水囊,草草吃了幾口便放在一邊。
“多吃點,等會要趕一下午的路。”
顧西月揩了揩額上浮出的虛汗,輕輕搖了搖頭,“将軍還在怨我自作主張嗎?”
清平抿緊唇,面無表情站了起來,走到馬前将行囊重新放在其上,“時間緊迫,休息好了就快趕路吧。”
顧西月盯着她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揉揉酸痛的大腿正想站起來時,面前忽然出現一只如玉的手,“能起來嗎?我扶你上去。”
待二人行至盤龍谷,天色已是黝黑。
深夜進盤龍谷實在不是個好主意,于是他們便在谷外歇息。
時是隆冬,夜間寒風砭骨,冷意侵人。清平風餐露宿慣了,自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是瞥見顧西月顫抖着呵氣,便沉默着将自己外袍脫下,蓋到了她身上。
“将軍,怎能讓你這般?”顧西月拉着外袍,正想還回去,卻看到清平轉身往深林處走去,“将軍,你去哪?”
清平腳步頓了頓,“去尋些柴火。”
寒夜裏,她的身形格外修長,月光将清平的影子拉扯到顧西月腳下,讓她神情有了一霎的恍惚,情不自禁地将身上的外袍裹緊,外袍上遺留着那人的體溫,溫暖着她幾要凍僵的身體。
“将軍……謝清平,”顧西月默念着這人的名字,臉突然有些燒,“這人原來是這樣。”
沒有傳說中兇神惡煞,也沒有想象中難以近人,反而掩在冷漠的外表下,是無言的守護與溫柔。
身上的衣袍沒有刺鼻脂粉味,卻有股皂角的味道,幹淨、清冽又芬芳。
草木翕動,清平抱着一捆柴火從林中走了出來,而後蹲下身子極熟練地吹氣生火。
融融火光閃爍,她的面容明滅在光影裏,透出幾分溫柔與暖意。
顧西月望着,不由有幾分癡了。
清平看着閃爍的火焰,認真地為火裏添些木柴,然後聽身旁人惴惴說道:“将軍還在生我氣嗎?”
手微微一頓,她抿唇,面色倏而冷淡了下來,“沒有。”
顧西月臉又垮了下來,拾起一根木材漫不經心地挑着火焰,嘴翹得老高,“還說沒有?将軍都不肯同我同騎。”
清平很奇怪地瞥了顧西月一眼,不知她這小小腦袋裏到底想些什麽。既然她都能騎馬,為何還非要同乘一騎,又要累死幾匹馬?
顧西月見清平冷冷看過來,以為自己猜中了,便更委屈了,抽抽搭搭地說:“可是、可是人家只是擔心你。”
“不服軍令,按例當誅。”
顧西月吓得一抖,抱緊了膝,瑟瑟地哭道:“将軍,你又吓我。”
清平沒理她,将燒火棍丢至一旁,卧倒在火焰旁,閉上了眼睛,“睡了。”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生氣,可是……一閉眼便是屍山血海,壯士們死不瞑目,怒視蒼天……到底意難平。
顧西月見清平已經準備休息,抽搭的聲音也小了起來。她抹抹面上的淚,輕輕走到清平身前,在她身旁躺下,将外袍搭在她身上。
過了一會,又覺得不夠,撐起身子來,在将軍眼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清平的眼皮輕顫,一手攬住身旁人的腰,低聲道:“別鬧,睡覺。”
顧西月聽了,果真不再胡鬧,乖乖窩在她的懷裏,安靜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