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将軍啊
次日天光微曦,顧西月便被凍醒來了,她看了一眼熄滅的火堆,将外袍輕輕披到蜷在一團歇息的人身上,而後轉身朝盤龍谷走去。
她本就不希望清平陪她一起進谷,谷中毒蟲衆多,兇險異常,清平縱然武功高強,也難以躲開這些防不勝防的兇險,于她只是累贅。
何況,有些事情也不能讓這人看見。
她輕車熟路地往谷中走去,循着記憶一直走到河谷,果不其然在彎彎溪流的旁邊看到了一大束紫煙白,采摘後天色已經大白,她怕清平久侯擔心,來不及休息便匆匆往回趕去。
只是,好不容易走出了林子,在原來的位置卻并沒有那人的身影,只有兩匹駿馬和一堆燃燼的灰燼。
她心中一涼,手中紫煙白掉落在地。
“将軍!将軍!”聲音已經嘶啞,卻依舊倉皇。顧西月突然猛咳起來,好一陣後才虛脫地倚着樹木,捂着嘴唇,眼中噙滿了淚。
她已經在密林中尋了許久,卻依舊沒有發現那人的身影……不管怎樣,至少她應當聽見自己的呼喚了,怎麽半點回聲了沒有?
她心知不妙,鎮定心神,繼續尋找起來。不管多自責、多不安,此刻她也只能強做鎮靜,默默祈願着清平平安。
待終于尋到倒在樹下的人時,顧西月顫抖着身子,一時竟不敢靠近。
“将軍……将軍?清平?”她輕輕喚道。
那人無知無覺,沒半點反應。
她匆匆走上前将清平的身子翻過來,果不其然看見她唇瓣烏青,顯然是被毒蟲咬了。
“将軍、将軍?”顧西月呼喚了幾聲,看她仍是沒有反應,不由皺起眉,脫去她的鞋襪,在她左腳踝處看到了一高高腫起的傷口。
她輕輕一按,那傷口就流出烏黑的血來。
“西月?”清平似是恢複了些神智,昏昏沉沉地問道。
“将軍,是我。”顧西月将她半扶半抱倚着樹坐下,“你歇息一會,我為你解毒。”
說罷,她垂下頭,對着清平的傷口吮吸起來。
“你又妄自行動……”清平渾身綿軟,沒點力氣,連聲音也聽上去虛弱無比。
顧西月忙活半天,終于将她傷口中的毒血吮吸幹淨。她微微擡起頭,唇上添了一絲血跡,倒顯得魅惑無比,“将軍,我錯了……”
這回認錯倒是真心實意。
就這樣反複吸了幾口血後,見這人的面色終于緩和起來,顧西月松了口氣,割下一截衣袖為清平把傷口包好,而後背着她往林外走去。
清平混混沌沌,手足冰涼,正迷茫之際,忽而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個極美貌的女子——是顧西月。
那人捂住了心口,面上是濃重的悲傷,一滴血淚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就好像一口如牛毛般的小針淺淺地紮在了清平的心房,讓她感受到了細微卻綿長的痛楚。
“清平,你總是這般……總是這般……”
清平伸手想替她揩去淚水,想問她為何流淚。她生來遲鈍,總是不明白這人世的情感,不懂女人為什麽經常為自己而哭,可是她讨厭眼淚這樣的東西出現在顧西月的臉上。
她總見不得這人流淚。
“将軍,你可算醒了 。”顧西月守在床頭,見她雙目半睜,忙放下手中的藥碗,替她把脈,“感覺可好一些?”
清平皺眉,見自己左右破窗漏瓦,好似是在一處廢棄房屋之內,“這……這是哪?”
顧西月扶她坐起,将軟枕放置她背後,道:“是盤龍谷附近的一處農家,你被毒物咬了,得趕緊熬藥祛毒。”
“胡、胡鬧。”她本想斥責,不過轉念一想,原是她自己更加胡鬧。可那時不知怎麽,醒來一見顧西月不在身邊,腦子一熱就沖進了盤龍谷中。
“将軍為何要進去呢?”顧西月握住她的手,輕輕問道。
清平靜默一會,說:“我亦不知。”
顧西月将臉貼在她的手背上,柔情脈脈地望着清平,眼中水光盈盈,“沒想到将軍這般在乎我,我真歡喜。”
一陣寒風從破窗中漏進,清平不由打了哆嗦,許是中毒虛弱,她此刻竟覺得有些冷。
顧西月忙用被褥将她包好。不過塞滿稻草的被子也抵禦不了多少寒風,于是她脫掉外衣,擠進被子裏,抱住了清平。
此刻清平已清醒了不少,左右打量這四壁蕭條,一貧如洗的小屋,問:“這是一戶農家?”
顧西月點點頭,不解地看向她,“将軍為何這樣問?”
“如此凄苦……”
顧西月勾起唇,嘲諷地說:“大晟有哪裏不是這樣的嗎?”
可這裏在臨州地界內,百姓的幸福感已達到頂點……她原以為他們過得很好,這樣想來,臨州之外的人們,又是活在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
“何況,這兒的人活得算是不錯了,雖然苛稅不斷,但至少刺史是一個難得的清官。”顧西月攬住她的脖子,“大晟這般……腐敗不堪,大廈将傾,危若累卵,将軍為何要誓死效忠呢?”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如此而已。”
顧西月擡起頭,認真地看着她,“真的只是如此嗎?”
清平別過頭,錯開她審視的目光,“我不過是想盡自己微薄之力,護佑一方百姓……”
“可是将軍的努力,似乎并沒有什麽用呢。”
清平沉默了。
腐敗不清,庸政不除,她一個鎮疆的将軍,确實做不了什麽事。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不禁喃喃,蒼生何辜,要受此煎熬。
顧西月的眼神突然暗了下來,輕聲說:“将軍果然志若鴻鹄,讓西月欽佩不已。”
清平突然垂下眼,眸光暗沉,似是意有所指地說道:“你又何嘗不是呢?”
脖頸上的手突然勒緊,顧西月瞪大了眼,驚訝地看着她。
清平輕輕将她推開,撐起身子,“耽誤不少時間了,我們趕緊回去。”
“将軍,”顧西月忽然在她身後喚住了她,問道:“你知道北厥語中初升的月亮是什麽嗎?”
清平卻避而不答,只淡淡道:“回去吧。”
顧西月卻難得的強硬起來,拉住她的袖子,再次問道:“你知道北厥語中初升的月亮是什麽嗎?”
清平将目光移到她皎月一般的臉上,緩緩道:“是皎皎的美好、初生的希望和獨自照徹默默寒夜的堅強。”
顧西月愣住了,雙肩不斷顫抖,眼淚漣漣,卻強撐起了一個笑,哽咽着說:“得卿此言,縱死無悔。”
清平皺着眉為她揩去了淚水,“怎麽還是這般愛哭?”
顧西月撇撇嘴,張開雙臂,一下子撲到面前人的懷中,“可我一見将軍,不知為何……半點都忍不住淚。”
因為清平毒愈無力,他們依舊是二人同乘一騎歸去。不過這回位置相易,顧西月坐在了後面,雙臂合攏将她肖想了許久的人攬入懷中。
清平無力地靠在她身上,忽然想起什麽,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你不會騎馬?”
顧西月豎起紅通通的耳朵,理直氣壯地說:“有将軍在,我為什麽還要會騎馬?”
清平啞然,居然覺得她說的非常有道理。
她們馳馬飛奔進入大營,卻發現營帳傾倒,屍首遍地,似是有過一場惡戰。
顧西月匆忙下馬,将地上屍首翻了過來,看見他們穿的都是北厥軍隊的打扮,才終于松了口氣,“将軍,死的都是北厥人。”
說着,就踮起腳,扶着清平下馬。
清平彎下身子,翻動地上屍首——看服飾,是北厥熊師的軍隊。
北厥分為三師,熊師、鷹師和虎師,這三支是其精銳的主力軍隊。如今北厥王弟河莫王與棘娜公主争奪王位,河莫王手執熊師,而棘娜公主掌管另外兩師。
如今看地上重重疊疊的屍首,想來熊師大半都折在了這裏,他們就這樣不經意就為棘娜送了助力。
想來這場王位之争,勝負已定。
“将軍,你回來啦!”段五騎着馬興沖沖地跑來。
清平點點頭,“寧王可還有恙?”
“沒事啦沒事啦,我一直保護着他!就等着你們的藥來!”他笑嘻嘻地說:“我們在三裏外紮營,将軍,我帶你們過去吧。”
等到了新駐紮的大營,謝平早已候在營門口,一見清平她們便舒展了眉頭,笑着道:“将軍果然料事如神!早早便料到北厥會來襲擊!”
清平唇不經往上揚起,“怎樣?”
“大戰全勝!”
清平先是囑咐顧西月去将藥熬好給陸舟送過去,然後同謝平走至一處營帳之中。營帳角落裏有着黑乎乎的一大團,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個捆住手腳蜷在地上的胖子。清平不由樂了,負手慢慢走了過去。
“這不是康王嗎?”
陸行怒視着她,喝道:“謝清平,我可是皇子,你居然敢綁我!你不要命了嗎!你大膽!”
“大膽?”清平冷笑,眼中殺意翻騰,“我也不知,康王居然如此大膽,居然敢暗中勾結北厥人,偷傳我天狼情報,使三千好男兒葬身沙場。”
“當真是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