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将軍啊

“你、你胡說什麽!”本是冽冽寒冬,可冷汗不住從陸行身上冒出,他瞪大了眼盯着女人,只覺面前立着的是一個殺神。

這人會殺了自己。

他心裏突然騰起這樣的念頭。他是皇子,這人只是一個将軍;他是君,這人是臣,可直覺卻告訴他,這人會殺了他。

“胡說?”清平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蹲下身子,将信攤開放在陸行的眼前,“這封信,王爺清不清楚呢?”

陸行自然清楚,這封信由他親手所寫,此刻本該在北厥王弟——河莫王手中。

信上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他告訴河莫王天狼軍大戰受挫,謝清平又正好離營,加上糧草未繼,士兵受寒挨餓多時,正是攻打的好時機。

而河莫王一向仇視大晟和天狼軍,聞言自然喜滋滋地舉兵來犯。

陸行面如土色,“你早知道……”

“早知道?”清平搖頭,“不,在看到遍地熊師的屍首前,我還以為你勾結的是棘娜。畢竟那日我們遇到的是虎師。”她踱了幾步,挑眉望向陸行,銳利的鳳眼比刀槍更要鋒利,“康王也不知道,自己給河莫的信被棘娜截胡了吧。”

那日草原行軍,陸行本想向河莫傳遞消息,讓熊師将他們一網打盡。可是,也許他與河莫之間的交接人早被棘娜暗中替換,總之,消息并沒傳到河莫那兒去,來的是棘娜手中的虎師。

虎師奇怪地撤離,加上陸舟突然中毒箭,都在清平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于是她暗中差遣謝平監視防備陸行,不久後果然發現了端倪。

“不得不說,你又蠢又笨的形象塑造得很好,讓我一開始并未疑心你居然敢同北厥人有染,”清平啧啧兩聲,嘆了口氣,“可惜你太急功近利了,那日,按照陸舟所處的位置,并不可能中北厥的毒箭。”

“既然不是北厥放的箭,那麽混戰之中,又是誰一心想着陸舟死呢?”

“那天你問陸舟的位置,其實是在懷疑我……”

清平颔首,“自然,可一個大晟的皇子,怎麽會得到北厥特有的血狼毒?從那刻起,我便疑心你與北厥有謀。”

“所以我故意同西月出去采藥,只是為了讓你露出馬腳。”

她怒視陸行,聲音如寒霜冰冷,“天狼軍用生命為你鎮守邊疆,你卻眼都不眨地将我們出賣!你心裏還有乾坤正義嗎?!”

“乾坤正義?”陸行十分不屑,“等我為了皇,我自然就是乾坤正義!”

“為皇?”清平詫異地看着陸行,突然冷笑出聲,“你還真以為河莫會助你登基?”

“若是那日你知曉來的虎師并非河莫手下,你定會有所懷疑,我也不會再有機會抓到你的把柄。”她嘲諷地笑了一聲,“可是你并不知道,河莫視大晟如死敵,連北厥三師都不肯告訴你,怎會真正助你登上皇位?”

“只怕他想的是,等利用你鏟除天狼軍後,一舉揮師南下,将大晟萬裏江山收入帳中吧。”

陸行臉皮脹得紫紅,如一頭開水裏滾過的肥豬,被清平說得啞口無言,再也不敢叫喚。

“只不過河莫敢與你一同謀事,也不見得多聰明。”

這不,被豬隊友坑得差點全軍覆沒了吧。

“你我河莫三人皆有損傷,唯有棘娜,”清平勾起唇,倒是真心贊揚,“一石殺三鳥,不費吹灰之力便奪得北厥王之位,挑起大晟皇室與天狼軍的争端,果然厲害。”

謝平板起臉來,打斷了她對棘娜的稱贊,“将軍,康王怎麽處置?”

“怎麽處置?”清平斜睨陸行一眼,問:“平叔,私通北厥,軍法當作何處置?”

謝平垂下頭來,慢悠悠地說道:“當斬。”

“謝清平,你敢!”陸行面色慘白,如蝦子一般拱起身子掙紮起來,“我是大皇子!是你的君!你敢殺我就不怕我父皇嗎?!”

“君?”清平嗤笑,“可我更怕三千忠骨含冤泉下,英魂不得安息,等你到了閻羅殿裏,再問問那些戰死的兒郎,還認不認你這個君!”

“平叔,號令三軍,擂戰鼓,揚戰旗!今日,我們用罪人之血,祭我天狼三千英魂!”

陸行在後面絕望地嘶吼:“謝清平,你不要命了嗎!你這是要謀反嗎!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清平猛地轉過身來,冷冷看着他,“我倒想問問王爺,你怎麽敢出賣天狼軍!你怎麽敢和敵人私通!你怎麽敢将江山敞開讓北厥踐踏!”

“你身為皇子,居大廈着華服,不為天下人謀福祉,反而将無盡的苦難帶給了供你養你的百姓,你怎麽敢!”

北風撕扯着黑色旗幟,雪花飄飄灑灑。

風雪呼號之中,将士們如松柏般挺立着,皆紅着眼睛凝視着高臺。

高臺之上,綁着一個身穿華服的肥胖男人。

這人曾是他們的君,曾是他們用生命保護着的上位者;可此刻他束縛于柱上,好似肥豬臨死前一般絕望地掙紮着。

原來所謂的君,也不過如此,面對死亡之時,甚至不比一個普通小兵更有骨氣。

清平雙手捧起一把寒冽冽的大刀,走至陸行面前,說:“謝家先祖曾用這把刀數次将太、祖皇帝從刀山火海中救出。如今,我用它來斬陸家的不肖子孫。”

“謝将軍,謝将軍,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陸行痛哭流泣,眼睫上已覆上一層白霜。

清平将刀橫在陸行脖頸,“九泉之下,你再同他們認錯去。”

她自知此一刀下去便再無回頭之路,前方刀槍箭雨,九死一生,可有些事情,明知做了之後是茫茫無際的絕境,是血肉模糊的前程,可也不得不為之。

“清平、清平,”陸行淚眼朦胧地求她,“看在我們從小一起玩的份上,你就饒了我吧。”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她手高高揚起,寒光一閃,一顆面帶驚懼的頭顱落下,鮮血飛濺,為天狼旗幟撒上又一抹猩紅。

清平立至一側,小心用白布将刀上鮮血揩盡,又執起桌上冷酒,将其傾撒于寒風碎雪之中。

“願英魂不朽,烈士安息。”

至陸舟醒來時,陸行身死多日,一切塵埃已定。

處處針對自己的大皇兄死了,他自然歡喜,面上卻要裝出一副悲戚無限的模樣,沉聲對清平說道:“平兒,你、你居然如此……”他輕嘆一口氣,“縱然皇兄是罪有應得,可你如此妄為,恐怕會觸怒天威。”

面前的女人沉默着,清麗的眉眼如被冰封,冷冰冰地看不出什麽情緒,與他記憶裏梨花樹下笑意盈盈的明豔少女迥然不同。

陸舟嘆了口氣,“平兒,這回你當真是惹下大禍,我會為你向父皇進谏。”

“不必了,”清平打斷他,“扣送臨州物資之事,寧王也默許了吧。”

“那是因為我皇兄,”他面帶愧色,“你知道,在他面前,我一直說不上什麽話。”他的聲音放柔了些,深情款款地望向清平,“平兒,我知曉這讓你很為難,可我也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

清平只覺得可笑。就算是沒有辦法,可當陸行用糧草威脅她下跪時,這人何曾為她說過一句話呢?

如今裝作深情款款,着實令人惡心。

夜幕已至,燭火将二人的身影印在了帷帳之上。顧西月端着藥本想進來,可看到帳上那兩人離得極近的身影,不由愣住了。

她自然沒忘,陸舟口口聲聲喚那人“平兒”,也沒忘記,清平冒着被毒蟲叮咬的危險也要給陸舟采集解藥。

帳中那兩人脖頸相交,真像一對恩愛無限的璧人。

顧西月陰沉着臉,唇咬得泛白,死死地盯着帳上那二人的身影。

大帳中,陸舟湊過來,在清平耳側輕輕說:“平兒,如今已無其他辦法,父皇勢必要押解你回京,而到那時必是兇多吉少,不如你趁着現在還在邊境,假死脫身吧。”

“殺害皇子的罪名總要有人擔起,我若假死,莫非讓平叔讓我頂罪?還是讓整個天狼軍一同受罰?”她面上十分冷靜,似乎一點都不為那血雨腥風的未來而擔憂,“寧王不必煩惱,我自己做的事,自然已經料到了後果。”

“你還是叫我寧王?”陸舟輕聲嘆息,眼神暗了下來,“平兒,其實我如今最懷念的還是我、你還有清言一同在廣京稱霸的日子。”

嚣張跋扈的侯門兄妹,腹黑狡猾的少年皇子……記憶中那笑得暢快潇灑的少年少女們終究遠去,經年之後,嚣張跋扈的那位萬箭穿心而亡,天真浪漫的這位負罪将上刑場,只留下他一個人,到底只會留下他一個人。

也許成皇,便是注定孤獨的道路。

“那時你總跟在你哥哥身後,糯糯地喚我舟哥哥,”他的眼神愈發虛渺,假面戴的久了,有時候便再記不起要怎麽摘下,他已不再是當年模樣,可眼前人用冷硬的姿态保護着自己,卻到底還保留着一顆赤誠的真心。

“平兒,你快跑吧,哥哥們總是盼着你活着的。”

系統:“陸舟對你的好感提升一百,陸舟當前好感為二十。”

清平詫異地看着他,這人倒還沒變成一個真正的政客,或許是他憶起昔日的美好時光,或許是他不甘心失去借清平獲得天狼軍支持的機會……反正,他居然勸自己離開?

于是她的面色也緩和了幾分,不過态度依舊很堅決,“我不會走的……不過,我可以将天狼軍交給你。”

只願這系統指定的明君,能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陸舟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高聲問:“真的嗎?”

大帳外,顧西月看着這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咬碎了一口銀牙。忽而,她垂下眸子,望着手中黢黑的藥水,輕輕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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