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的将軍啊

顧西月撩起門簾,捧着藥碗走了進來,“康王,我來給您送藥。”

清平一見她,刷地将手抽了回來,那人低眉順眼,看上去并無異色,可她卻覺坐立不安。

待陸舟将藥飲盡,顧西月囑咐了一些事項後,便垂着頭離開。

清平忍不住攥緊拳,鳳目微眯,浮現出一抹異樣的情緒——這人居然一眼都沒看自己。

“平兒,你方才說……”陸舟話只說到一半,就見清平猛地站起身來,匆匆往外走去。

“平兒,你去哪?”

清平忽地轉過身來,看着他,認真說道:“以後不要再喚我平兒。”

“哎?”

她不欲再解釋什麽,轉身朝那纖細的背影追去。

顧西月輕輕勾起唇,腳步卻加快了,清平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不知該說些什麽。

身前人忽然停下轉身,她正出神,猝不及防便與顧西月撞上。

“将軍這是幹什麽?”顧西月揉着鼻尖,氣呼呼地看着她。

清平咬咬唇,眼不住往下瞟,沉默許久才問:“你生氣了?”

顧西月氣極反笑,“将軍一直不說話跟在我身後這麽久,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

“不是……”她有些手足無措,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低頭親上了顧西月的額頭。以前每當顧西月鬧小脾氣時,這招總是屢試不爽。

感受到額上那片溫軟,顧西月如遭雷擊,登時愣在了那裏。

清平撥弄着她烏黑柔順的發梢,小聲說:“我已經不許他喊我平兒了。”她見顧西月仍張大着眼木木立着,又重複道:“我已經不讓他喊我平兒了……”

顧西月晃過神來,臉漲得通紅,忽然擡起頭,惡狠狠地撞上清平的唇。

清平順勢攬住她細瘦的腰,熟練地在她唇上吮吸着。前世她與顧西月交往七年,吻技早就被這人調、教得很爐火純青。

顧西月被吻得氣喘籲籲,無力地倒在她的懷裏,然後想到什麽,嗚嗚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輕輕捶着她的胸口:“你以前同誰相好?為什麽這麽熟練啊?”

清平嘴角抽了抽。

還能是誰?她本如浮萍飄絮,未與塵世有太多牽扯,可偏偏遇到了一個人……偏偏遇到了這個人,耗盡一生功德,無緣仙途大道。

然而白鶴觀中,将死之時,回想前塵往事,倒也不覺後悔。

三日後,陸舟歸朝,清平馳馬将他送至臨州郊外。

“平兒,”看到清平不善的目光,陸舟失笑,“好吧,清平,謝将軍,就送到這兒吧。”

清平颔首,從袖中取出虎符,“天狼軍,我交給你了。”

她語氣平淡,可話中盡是訣別之意。

陸舟神色肅然,翻身下馬,雙手合起從她手上接過烏黑鍍金虎符。入手是沉甸甸的冰涼,陸舟微一晃神,突然好似看到血染黃沙之景,聽見鐵馬冰河之聲。

手中之物,重若千鈞。

陸舟收斂心神,靜靜地看着面前的黑衣女人,眼中透出一兩分真心實意的悲傷來。這個時候交出虎符無異于求死,他們都很明白這個道理,若是一般人,少不得也要拿着百萬雄兵搏上一搏。

可是謝家兒女并非一般人。

大晟立朝四百年,謝家十二代,滿門忠烈,代代戰死沙場,從未有一人年過半百,享過齊人之福。

丹心赤血,天地可鑒。q.u.n霸而死物而琳琳就

街頭巷尾只唱謝将軍,不知大晟帝。功高蓋主,讓身居九重之人不能安眠。

陸舟自小學權謀之術,也曾許多次想過若身居帝位該怎麽處置這一個燙手山芋,分而化之,或利以誘之……可他從未想過,天狼虎符會這麽輕而易舉地交到自己手裏,而這謝家最後一人,安安靜靜地束手就擒,竟然不做半點反抗。

他卻忘了,十三年前長安巷裏,三個孩子齊齊拜在神明腳下。

謝清言說:“我要保家衛國!戰死沙場!”

謝清平說:“我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而那時的他,真心實意地許願道:“我要治世天下,做一個名垂千古的聖明天子!”

他握着這方牽系無數性命的虎符,此刻終于找到了自己迷失已久的初心。

“清平,你且放心,你的心願,我會替你完成。”陸舟承諾道。

衰草連天,荒原無際。一行人馳馬往廣京方向行去,愈行愈遠,只變成視線裏的數個黑點。

将軍雙手合十,朝着那遠去之人,遙遙一拜。

只盼君他日手掌天下,得償所願,莫忘今朝誓言。

“宿主為什麽不同寧王一同進師廣京呢?”系統問她,“大晟疲弱,定然擋不過天狼軍的。”

清平靜靜地看着枯黃的原野,伸手接過一片悠悠落下的雪花,“北厥虎視眈眈,天狼軍不能離開臨州,何況舉兵就意味着殺伐,蒼生何辜要遭此橫禍?”

“宿主你要明白,幸福感評級是會在你死的時候進行,就算寧王以後開創盛世,如果你已經不在,那也同你沒什麽關系了。”

“我知道……那又怎麽樣?”

“你不想完成任務了嗎?”

清平淡淡道:“難道就只為了所謂的任務和獎勵,就要讓蒼生受此浩劫?讓無辜之人因我受罪?”她頓了一會, “你好像只關心我是否能完成任務,反而從未在乎過這些生靈的性命。”

“我是系統,本就無情。”

她勾唇,“真是諷刺,明明叫海晏河清……”

回來後清平照常生活,練練兵,看看書,打打北厥軍,她不知從哪找來了一把刻刀和梨花木,閑暇時就窩在營帳裏刻着木頭,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那廣京天子會如何勃然大怒。

可謝平卻憂心忡忡,一日他終于按捺不住,跑過來找清平,“将軍!我們起兵吧!”

清平刻木的手沒有停下,“平叔,你也明白,天狼軍不能離開臨州。”

“可是如今聖上……”謝平咬咬牙,決定實話實說,“暴戾昏聩,我們如果不反抗,勢必兇多吉少!”

“皇帝不會動天狼軍的,”她吹吹手上木屑,“頂多處置一下我而已。動了天狼軍誰幫他守邊疆?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不會不知道。”

謝平急得眼睛都紅了,“處置?你知道這處置意味着什麽嗎?”

“我已無父母親族,株連九族大概不會……想來,不過一死。”

“好好好,好一個不過一死!”謝平氣急,“謝清平,你可是謝家唯一的血脈!你就這麽同你哥哥一般甘心受死?你就這麽想死?”

“兄長?”清平皺眉,“他也是被天雲帝逼死的嗎?”她看謝平沉默不語,于是笑了笑,“平叔口口聲聲說恨棘娜,其實心裏更怨怼的是将我們推至絕境的皇帝吧。”

“将軍,原來你知道?”

清平并非驽鈍之人,只要仔細一想謝清言出事始末,再揣度一下謝平等老将一貫的态度,多少就能猜出來了。原主心裏自然也清楚,可仍選擇了拿起槍守護這大晟江山。

至于謝清言,他身為天狼主将,當時也可興兵造反,振臂一呼,也有萬人相應,可他卻選擇了在沙場上萬箭穿心而亡。

清平嘆了口氣,“謝家十二代,忠的并非一家一姓之君,而是這萬家萬姓的黎民百姓。”

謝平深吸一口氣,顫聲問道:“将軍甘心赴死……可有想過我們這些為你護佑的人,到底願不願意讓你去死?”

清平手一抖,刻刀從木上劃過,在她手背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翻湧而出,染紅了手上初具雛形的木怎。謝平不由驚呼,可清平只是看着手裏木簪,面上露出一絲可惜,然後站了起來,“平叔,我去軍醫那兒一趟。”

她進帳時,顧西月正背對着她在忙着調制藥材。

清平定定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手攥緊方刻好的木簪。鮮血順着她的手蜿蜒而下,滴落地上,聚成一個小小的血窪。

顧西月的身子小小軟軟的,一把就能将她抱在懷裏。清平下意識地擡起手,在看到自己手上的鮮血後,馬上又垂了下來。

她要死了。

而這人會好好活着,她應當好好活着。

顧西月卻似乎也有所感,驀地回過頭來,看見她時,眉眼彎彎,盈盈笑道:“将軍,我給你調了些安神的草藥,待會給你做個藥枕,這樣你便能睡得好了。”

清平忙将受傷的手背在身後,“多謝。”

顧西月輕輕一笑,又轉過身去,忙着整理手上的藥材,“将軍近日是不是挺忙,都不怎麽來看我。”

清平點了點頭,又馬上想到她看不到,于是輕聲說:“是。”

“其實我也挺忙,不知怎麽,最近得風寒的将士越來越多,今日才好不容易抽的一個空。”她想了想,忽然停下手,非常快活地說:“不過不要緊,以後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長長久久。”

清平有些愣了,“長長……久久?”

“将軍處置了陸行,自然是……”顧西月低下頭,臉上浮現一抹緋紅,“哈,不說這個了,将軍我跟你說,北、我的家鄉雖地處極北,不見草木春光,可每年冬日樹上能見冰淩,眼中所即是瓊花玉樹,我雖不曾見過大晟的繁花似錦,但覺得如此剔透無暇的天地,也不比大晟要差。”

她抓緊手中的藥,輕笑着說:“我想,将軍也會喜歡。”

潔白無瑕的天地,美若精靈的少女。

清平思及顧西月描述的景象,也不由勾起了唇——她定然會喜歡。

顧西月通紅着臉,假裝在認真撿拾藥材,“如果将軍不喜歡那兒,我們也可以一起去臨安鎮。我母親以前是臨安鎮上的大夫,我在那兒有一家藥館……将軍可能不信,鎮上的人都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大夫。”

原來如此,難怪派人去盤查顧西月身份時,并未發現什麽端倪。

“以前有阿哥,我可以長留臨安鎮,不過這些年不行啦,但我還是每年都會回去幾趟,那兒是我的家。”她咬咬唇,柔聲道:“将軍若是不嫌棄,可否與我一同去看看?”

身後是長長的靜默。

顧西月臉垮了下來,眼中星光黯淡,扁嘴道:“我不過随口一提,将軍不必放在心上。将軍……将軍?”

她過頭去,身後空空蕩蕩,唯有地面上,攤着一片小小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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