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的将軍啊
一輛空蕩蕩的囚車停在校場上,左邊是銀甲皇家衛軍,右邊的黑甲天狼軍。兩軍對峙,劍拔弩張。
清平緩緩走了過來。此刻她已卸下一身鐵甲,只着便服,身披黑色大氅,左手上纏了一圈黑布。
“走吧。”她語氣平淡,面無悲喜。
衛軍首領朝她一拱手,恭恭敬敬地将她請上囚車。
她一擺手,止住了刀槍出鞘的天狼軍進一步行動,一步一步走向囚車。不知是那個角落響起了低低的嗚咽聲,接着那聲音越來越大連對面的衛軍也都紅了眼圈。
謝家滿門忠烈,赤血丹心,誰人不知?
可将軍沒有葬在沙場,反而要被困在她保護的皇送來的囚車之上。
清平将登囚車那刻,身子停頓了一下,稍微有些恍惚。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期盼,可是那期盼到底由何而生,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蹬蹬跑步聲傳來,顧西月匆匆跑過來,小喘着氣,哭着喊了一聲“将軍”。
那顆懸在空中的心終于定了下來,清平轉過身去,靜靜地看着她。
原來她是想再見見這個人。
于她而言,生無可歡,死不可怕,一切皆為天命,不過自然。
可白鶴觀中将死之時,卻突然覺得遺憾——明明朝夕相處七年,卻還想再見一面,修心數載,依舊貪戀。
就如她現在這般。
面前的少女經過一番跑動,臉帶緋紅,面上淚珠點點,眼中水光盈盈,越發顯得姿容昳麗,絕色無雙。
清平猛地想起,以前過七夕或是情人節的時候,顧西月總會從花圃中剪下一枝玫瑰送到她面前,花瓣上猶帶露珠,嬌豔欲滴。
“清平,好不好看?”顧西月笑着問她。
玫瑰後面,是一張詞畫難描的美人面龐。
清平點頭,“好看。”心裏又忍不住添一句——“沒有你好看。”
“将軍,你要離開我嗎?”顧西月上前一步,顫聲問她。
而清平只是擡起未受傷的手 ,替她輕輕地揩去淚光,“別哭。”
她總見不得這人哭。
顧西月攥着她的衣服,不依不饒:“将軍要走嗎?為什麽不肯同我回……”
話沒說完,卻被清平打斷,“慎言。”她不滿地看了顧西月一眼,這兒都是大晟軍,自己也将走了,誰還護得住她?
不過,這人也并不需要自己的保護。
“我不,”顧西月哭得抽抽搭搭,“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跟他們說我是……啊。”
清平一把抱起她,跟衛軍說了一聲“稍等”,接着就抱着這口裏沒什麽遮攔的姑娘大步往營帳走去。
沒人攔她,也無人敢攔。
顧西月乖乖地摟着她的脖子,倒是安分了。
“公主,你到底想做什麽?”清平将她輕輕放在榻上,沉着臉問。
顧西月也不再僞裝,一改方才可憐楚楚的模樣,問她:“将軍為何要束手就擒呢?”
清平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用面巾揩去她面上的淚痕。
顧西月眨巴眨巴着眼,又開始忍不住淚,“将軍,我們一起去北厥好嗎?那兒很好看的,我可以帶你去看冰花。你要是怕冷,青葉山上有溫泉,我們在那建一座行宮,長長久久地待着。”她握住清平的手,“若是你舍不得大晟,我也不要什麽王位了,我們就做普通人,一同游歷天下。将軍,我們不管這些了,好嗎?”
顧西月的掌心火熱,就好像掌上有着一簇溫暖火焰,燙得清平的心都有點疼了。她沉默許久,抽出了手,輕聲說了一句“胡鬧”。
顧西月驟然擡起頭,定定地看着這個人。
她自然知道她的将軍胸懷天下,心系黎民百姓,可那日,她問清平:“你知道北厥語中初升的月亮是什麽嗎?”
那人只看着她的眼睛,說:“是皎皎的美好、初生的希望和獨自照徹默默寒夜的堅強。”
北厥語中,初升的月亮,被喚作棘娜。
若這人心中當真沒有半點自己的位置,為何當時要那樣說呢?
“将軍可以為天下人而死,為何不能為我而活呢?”
清平心中不由一顫,而後她垂下眸,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在我心中,與天下人,并無什麽不同。”
顧西月聽到這話,反而止住了淚,淡淡道:“那将軍還是趕緊殺了我吧。”
“若不如此,将軍鐘愛着的天下,終要被我攪得不得安生的。”
清平聞言,猛地直起身,冷冷朝她看了過來。
顧西月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病态的嫣紅,嘴角輕揚,“能死在将軍的手中,于我而言,其實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清平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低頭見這人已閉上眼睛,面上一片英勇就義之色,不由有些好笑,“陸舟拿着天狼軍,未必會輸給你,你想攪得天下大亂,也沒這沒容易。”
陸舟?
顧西月張開眼,像是想到什麽,面色立即轉憂為喜,笑吟吟地說:“可是陸舟他活不長了呀。”
清平皺眉,正此時,聽到了系統的聲音——“可攻略人物陸舟死亡,好感度自動清零。”
“那日我在他的藥裏下了毒,大概就這幾天便會毒發吧。”顧西月歪歪頭,眉眼彎彎,笑渦盈盈,笑得天真無邪,“将軍也未免将我想得太過心善,我堂堂北厥公主,為什麽要留一個資質尚可的大晟皇子性命,而且那人還敢對将軍有觊觎之心。”
她微微仰起頭,耀武揚威的樣子像只驕傲的小孔雀,“将軍這下可是養虎為患了呢。”
養虎為患?
清平看着她這般洋洋得意,張牙舞爪的模樣,實在不覺得自己養了一只老虎。
“将軍放心,那味毒無人可醫,”顧西月對自己的醫術還挺自豪,“陸舟他是死定了。天雲弟五子,除卻陸舟外,其他都不能入眼,不管是誰拿到皇位,這天下百姓可都要遭大難了。”
顧西月見清平沉默不語,心底愈發慶幸那晚在陸舟藥裏投了毒,她站了起來,負手踱着步,效仿清平平素的深沉模樣,幽幽嘆了口氣,“蒼生何辜,要受此煎熬……”
清平心裏又好笑又好氣,連方才初聞陸舟身亡而生的感慨也盡數消散,一把拉住顧西月的手,将她壓在身下,“你殺了我的君,倒還很得意?”
顧西月咬唇,身子微微顫抖,卻仍是倔強地看着她,“我殺了你的君,所以将軍也要殺了我嗎?”
“你……你啊……”清平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她自然不能殺顧西月。若顧西月身死,河莫王即位,那大晟和北厥便再無寧日,何況北厥百姓也本屬無辜,不當從此生活在烽火狼煙之中。
顧西月自然從這一聲嘆息中聽出無可奈何和一絲極淺極淺的寵溺來,“将軍不肯殺我……”她眼睛像極了一瓣桃花,笑時勾人心魂,認真時又顯現出如孩童的懵懂天真來。
此刻她眨巴眨巴着桃花眼,認真地分析,“将軍不肯殺我……将軍舍不得殺我……将軍喜歡我!”
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身上人,紅着臉重複:“将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