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的掌劍啊
顧西月冷哼一聲,“掌劍真是好厲害。”
清平嗫嚅幾下, 卻不知作何解釋。
顧西月見她這般吞吞吐吐, 一看便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心中愈發火大,“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清平快步走至她身前, 道:“我……”
原主的樁樁罪狀,只要稍一打探便知真假, 實在難以隐瞞。
顧西月面上忿色更重, 眼睛氣得發紅,越發殊麗無雙。清平看得心動,忍不住伸手去牽她, 哄道:“別氣了。”
“別氣?”顧西月神情冷淡, 一把将她推開四五步外,咬牙切齒地說:“掌劍與我泛泛之交, 我為何要生氣?”
清平只感肩頭先麻後痛, 暗想這人看上去小小的一個,怎麽力氣這般大
她心思運轉如電, 閃過許多念頭,霎時之間, 前世看過的一句話出現在她腦海。
女朋友生氣了怎麽辦?急!
謝邀, 親一下就好了。
她低下頭,在顧西月氣得泛紅的頰上輕輕啾了一下。
樹木葳蕤, 遮住了二人的身形, 孤山弟子們來來往往, 倒沒人發現端倪。
也只有臨燭,飛快地用手遮住眼,又微微張開手指,從間隙處往外張望。
啊,沒眼看。
她又想,掌劍真不愧為劍修,一腔孤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乃神人也!
顧西月一雙桃花妙目不自覺張大,裏面氤氲一層輕薄水汽,又是羞惱萬分,又是手足無措,至最後連聲音都帶上幾分哭腔——“你這般、這般孟浪!”
女朋友還是生氣怎麽辦?
謝邀,再親一口,再哄一下。
清平執起她身前垂着的一縷烏發,放到自己唇前,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拉住她的手,柔聲道:“別氣了。”
“我心裏一直都只有你。”
顧西月紅着臉落荒而逃。
臨燭看得目瞪口呆,同劍修,汝何秀?
清平本想去追,可此刻鈴聲響起,便只得作罷。
今日流丹仙尊突然缺席,衆人議論紛紛,也只有臨燭一臉了然,悄悄朝清平豎了個大拇指。
籁音十分不解地說:“流丹仙尊從來不缺課的,今天不知是什麽了?”他見清平神色怔忪,疑她是在牽挂心上人,便道:“別害怕,流丹仙尊道術精湛,當世無二,應當只是一時有事。”
清平點點頭,又聽他說道:“若真有人能困住她,想必也是無恥之徒,使了什麽龌龊手段。”
使了龌龊手段的無恥之徒聽後,黙了半晌,方附和:“正是這樣。”
早課剛結束,學舍頓時一空,便是那些行動不便的弟子,也一颠一颠地向門外擠去。
籁音看了眼仍端坐在座位上的少女,問:“掌劍,你不去用膳嗎?”
清平翻着手底的《無名》,頭也不擡地說:“我已服辟谷丹。”
清靜峰每月都會分發數枚辟谷丹,但是無為堂的膳食是仙師用靈藥精心烹饪而成,味鮮美,又于弟子修行大有裨益,一直很受歡迎。
籁音忽然明白過來,“難不成你是因為挂念流丹仙尊?”他面露奇色,“沒想到掌劍竟這般癡情。”
臨燭跑過來,推搡着他往外走,“你管什麽?快去吃飯!”
清平微微嘆氣,将《無名》又翻了一頁。
陽光透過窗灑在書頁上,把白紙也暈上一層金燦燦的顏色。
大道無名,長養萬物。這句話若按前世之人解讀,本說的是天道。天道無名,養育世間萬物。
可辰明卻獨辟蹊徑,從無為天道中尋有為人道。
她說天養育萬物,萬物亦自己養育自己,不同的是,天之道是無情無為之道,天地一視同仁,衆生皆為刍狗;人之道,是有情有為之道,衆生在無情天道掙紮求生,又因心中有慈悲、善良等情意,故而開辟出了另外一條道。
天道要萬物厮殺、壓榨方可活命,而人道卻構建出另一套規章制度,以秩序代替無情的自然法則,讓千萬生靈皆有生存的機會。
她翻至《無名》的最後一頁,那上面赫然寫着——“雖千萬人,吾往矣。”
所以辰明奔走千年,創建人世秩序,又建立問道宗,振興玄門,最後一劍劈分六界,止住冰丹之亂。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分明便是逆天之道,但是逆天又如何?
終不負蒼生,不負她心中之道。
清平捧着這卷《無名》,與逝去千年的辰明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辰明雖早已不在人世,但她的道卻永遠流傳下來,一塊不負蒼生碑,激勵着無數玄宗弟子前仆後繼,朝生夕死。
修道至此,應是無憾。
一日課業完畢,她整理好書卷,又摘下一束香花,放到煙波小院門口。
院門緊閉,那人似乎不在,不過昨日放置的花已不見了。
清平忍不住勾起唇,繼而跑到為之崖上練劍。銀毛猴兒依舊坐在巨石上,呆呆地看着她。
少女衣袂翻飛,與鶴共舞,一招一式,凜冽又不失仁慈。
猴兒看得入神,忽然跳下山崖,跑到她的身邊。
清平怕傷着它,忙停下劍招,靜靜地看着它金色的瞳孔。
猴兒銀白的毛發在月光在閃耀幽幽光芒,金瞳宛若流金,乍看過去,竟像個銀發美人。
“怎麽?想同我回去嗎?”
猴兒毛發炸起,回頭想跑回松上,卻被身後人一把抓住了尾巴。
清平拎起小猴,這一身銀白毛發委實好看,她早有些心癢,得手之後便不再啰嗦,順着猴兒的尾脊骨往上摸過去,再在它的小腦袋上狠狠撸了幾下。
入手毛發柔軟細膩,再舒服不過。
她餍足地眯起眼,将小猴放下,笑道:“好了,回去吧。”
小猴被她摸得全身都軟了,趴在地上,一雙金燦燦的眸子裏水霧缭繞,哀哀怨怨地望着她。
清平覺得它這神态有幾分像顧西月,忍不住蹲在身子,又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好了,別氣了。”
她撓了撓小猴的下巴,忽然感慨:“你這般好看,想必在猴界定是一只美猴。”
猴兒狀若羞赧地低下頭去。
她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喚你大……不,不妥,今後我喚你小聖吧。”
她也不管猴兒反應,便直接自顧自地喊了起來,“小聖,你天天看我舞劍,可是想被我帶回去,做我的靈寵?”
小聖吱吱亂叫,氣得一爪子劃拉在她手上,轉身跳到古松上面。
清平望着臂上淺淺的幾道紅痕,笑着搖搖頭,又拿起斬冰開始練劍。沒多久,一個銀色的小腦袋從松枝中探出,悄悄地看着她。
次日她收到了棄道斷劍委托人送上的一個木盒,盒中盛有許多糖果糕點,還有一個一掌大小的小木人。
她将木人臍處機關擰開,放了顆靈石進去,那木人便緩緩行動起來。一時朝她拱手作揖,一時在桌上翻滾跳躍,舉止靈活,與常人一般。
她興沖沖地拿起木人,用筆為它點上五官。
先斜飛兩撇,畫了兩道雲煙般的彎彎柳眉;又點了兩點,勾出一雙波光粼粼,脈脈含情的桃花妙目;末了再畫了一橫,描出一張紅若塗朱的櫻桃小嘴。
她左看右看,只覺這小人萬般可愛,正巧這時臨燭前來,她便将小人拿給她看,問:“你覺得怎樣?”
臨燭打量半晌,又瞥了瞥她的臉色,小聲道:“這是……猴?”
清平沉默下來。
臨燭惴惴不安地問:“掌劍?”
“你不覺得,”清平嘆了口氣,“它和流丹仙尊很像嗎?”
“噗嗤,”臨燭馬上掩住唇,忍笑道:“掌劍,我覺得,流丹仙尊很好看。”
清平點頭,又指着木人,頗為惆悵地問:“它不好看嗎?”
“額……”臨燭不忍再看那面目全非的木人,只應承道“好看好看,就是不太像仙尊。”
“怎麽會呢?”清平翻弄着木人,柳葉眉,桃花眼,櫻桃嘴,真與那人一模一樣,哪裏不像了?
對了!
她想到一事,疑惑頓時消散,朝臨燭道:“你說得果然不錯。”
臨燭方松口氣,便見她拿起朱筆,在木人兩頰分別畫了兩個圈。這樣下來,猴屁股長到了猴臉上,看上去荒誕不堪。
清平放下筆,愛憐地望着手中木人,想着那人又愛羞又愛惱,總是雙頰生霞,秀豔絕倫,這兩個紅圈真是神來之筆般,一下便把她的神.韻點出來了。
“現在像不像?”
臨燭吞了口口水,吞吐道:“像……吧。”
清平将木人小心地放在盒中,懷着盒子便往外行去。也不知道這個傀儡偶能不能逗得那人舒顏。
“掌劍,您是去哪?”
“我去将這個送給她。”
臨燭忙将她攔住,勸道:“別,我覺得您還是考慮一下比較好。”
清平不解地望向她,眉頭微蹙,“為何?不好看嗎?”
“好看的好看的,”臨燭眼珠子轉了轉,才道:“你想啊,似流丹仙尊那等人,修道千年,隔絕凡塵,怎會喜歡這等稚子玩物,我只是怕你送過去她會嫌棄你幼稚。”
清平舒眉一笑,“不必擔心,她一定喜歡這個。”
臨燭無話可說,讪讪放下手,望着清平遠去的背影,忽而升起一股易水送別的悲壯之感。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掌劍,你走好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