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的掌劍啊

臨燭也一臉興奮地湊過來, 眼睛裏泛着光,說道:“誰說我們劍修無心無情,注定大道孤獨, 那是他們沒見過掌劍!”

“掌劍豈是你我能比拟?”籁音話中滿是欽佩, “你忘了去年那十幾個要随她修道的人世女子?”

臨燭吐吐舌,“掌劍可真是了不得!”

清平臉有些紅, 輕咳兩聲,又想起那日這些話被顧西月聽了個正着, 忙道:“以後這些便不要再提了。”

籁音點點頭,“是了,讓流丹仙尊聽見可不好了。”

臨燭眼中景仰之意更濃,“便是聽見了, 掌劍也有的是應付的辦法,你不知道,那天她……”

“噤聲!”

臨燭嘿嘿笑了幾聲,一手卷起自己垂落肩頭的鬓發,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籁音看得莫名其妙,“你這是做什麽?自戀不成?”

臨燭頗為鄙視地睨了他一眼,“你不懂, 這是掌劍教我的。”

清平有些頭疼,幸而這時鈴聲響起, 兩人乖乖坐回了座位之上。

早上第一節 課便是禦劍, 休養了幾日, 弟子們的傷勢都好得差不多, 涸歡仙尊便準備帶他們往為之崖上練劍。

一夥被關了許久的少年人歡呼雀躍往外奔去,就好像一窩野雀,泱泱一片掠了過去。

清平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涸歡瞥了她一眼,腳步也慢了一些,靠近她身邊,輕輕問:“今日練劍,你……可還行?”

清平有些不解地望向他,“我尚好。”

“若是覺得不舒服,便同我說,不必勉強。”涸歡嚴肅的臉上忽然有些不自然,“流丹今日請假了,也不知道幫你請個,真是……”

清平頓覺有些不妙,“仙尊,我與流丹仙尊并非您想的那般。”

涸歡幽幽看了她一眼,“不必害羞,我在清靜峰上執教千年,你們這種事我也見了不少。”

清平腳下一個趔趄,快走幾步才穩住身形。

涸歡嘆了口氣,道:“不用這樣勉強,你還是個孩子呀。”

這如老父親一般的語氣讓清平打了幾個寒顫,戰戰兢兢地應道:“好、好。”

少年們二個一隊,踩在長劍之上,乘風而起。

籁音臨燭争着要與清平組隊。臨燭瞪了他一眼,斥道:“聖人言:‘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臭男人湊什麽熱鬧?”

籁音笑得有些無恥,“可是掌劍她喜歡女人呀。”

臨燭又取出腰間寶劍,炫耀道:“我這劍名為暮山紫,劍長三寸三尺三分,刃如秋水,吹毛斷發。”

“我的劍,”籁音頓住了,他是個道修,身上只有一把練習用的木劍,于是他眼睛轉了轉,說:“掌劍手執斬冰,怎麽看得上你的暮山紫?”

涸歡看不得他倆再胡鬧下去,指着他們罵道:“你們兩一隊,再吵鬧面壁去。”

清平剛松一口氣,又聽涸歡說:“掌劍身子不舒服,今日不必練習禦劍。”

臨燭籁音對視一眼,皆露出了然之色。他們冰釋前嫌,一同笑着應道:“知道啦知道啦。”接着推推搡搡往遠處跑去。

“你便在這兒歇歇吧。”涸歡面色慈祥。

“仙尊,我……”清平剛開口,便見他皺眉道:“不必勉強。”

她垂下頭,無奈地說:“是。”

涸歡點點頭,眼中閃現一抹和藹的光。

沒過多久,有童子乘鶴而來,說請掌劍去見宗主。涸歡奇道:“重霄這麽快便知道了?難不成他用水鏡之術偷窺?”

清平快步登上仙鶴,飛走之時,又聽他說道:“呸,卑鄙。”

那粉雕玉琢的小童子也聽見了,小臉漲得通紅,半晌才啐道:“涸歡那老東西,成天想些有的沒的。”

清平見她年紀尚小,語氣卻頗為老氣橫秋,十分不解,“你是?”

小童子偏着頭,陰恻恻地笑了,“掌劍忘了我嗎?我是迷津呀。”

“半年前迷津真人說您害得她心愛的弟子心灰意冷,自離山門,将至虛峰下了禁咒,野火三日不熄,頭頂十日共存,最後還是宗主親自出馬調解,才将此事作罷。”

她話說完,身形便開始拉長。眉目變得豔麗,一雙略帶邪氣的丹鳳眼微眯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好久不見啊,掌劍。”

清平面色不變,心底默默地呼喚斬冰。

迷津伸了個懶腰,安撫道:“別怕別怕,我就想看看你,我們一千年沒見過了呢,師尊。”

“師尊?”她明白過來,蹙眉道:“我不是辰明。”

也許原主是,但是她不過異世一抹游魂。所有人都可能是辰明,但唯獨她不是。

“是與不是又有什麽關系呢?”迷津靠在鶴背上,懶洋洋地看着天空,“既然你拿了斬冰,你便要成為她。”

“我只是我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

風聲呼嘯,雲岚時聚時散。

少女神色平靜,既無驚訝,又無惱怒,一雙清淩淩的眸子像山川日月一般平靜無瀾。

迷津有些恍惚,許久後才輕輕道:“千年前,她也是這般同我說的。”

那時迷津剛入道途。大道三千,各有所長。

她如立于寒夜之中,天頂霄漢燦爛,星河萬千。她卻不知要采哪顆星,要習哪般道。

辰明并未指點她太多,只是說:“莫要追随別人的腳步,只做你自己,只修你自己的道。”

後來迷津以妄入道,縱情肆意,一度成為仙界的毒瘤。

她卻覺得暢快,只是偶爾憶起從前,很想問那人一聲:“師尊,我這樣的道,不循天理,不尊倫常,可還是那三千星子裏獨一無二的一顆?”

“那你就做你自己吧。”迷津嘆了口氣,繼續說:“我特意來此,只是想告訴你,師尊曾留下三縷劍意,一縷留在斬冰劍中,想必已經為你所得;一縷放在守靜峰頂,讓那處冰雪不消,永覆嚴寒;還有一縷,我也不知道在哪。”

“只有得到這三縷劍意,你才能真正驅使斬冰。”

清平颔首,“我會尋覓。”

迷津搖了搖頭,“我不是要你拿得這三縷劍意,相反,我勸你不要再打它們的主意。”

她見清平面露疑惑,便道:“你得到斬冰之上的劍意時,感覺如何?”

“痛不欲生。”

迷津笑了,朝她攤手,“你看,師尊的劍意不是随便能動的,你的身子承受不來,沒有苦修百年,切不可集齊三縷劍意。”

“好,多謝。”清平心裏卻在想,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沒有時間給她好好修煉,“為何單獨告訴我?”

迷津別開眼,罵道:“重霄那老家夥,心裏只有自己,還有流丹,當年如果不是他們,師尊也不必落個魂消道隕的下場。”

聽到她提及顧西月時,清平忍不住了,為她辯解道:“流丹仙尊并不是那樣的人。”

迷津“切”了一聲,“一個人待在守靜峰裝什麽深情,逼死師尊她也有一份。你別被他們迷了眼,我看現在是天下又要出什麽岔子了,所以他們對你好,想讓你走上與師尊一樣的路。”

清平低垂着眼,并沒有說話。

眼看到了玄鑒峰,迷津捏了個法訣,又變成了童子的模樣,朝她燦爛一笑,“掌劍大人,請走罷。”

清平點點頭,踏上青松下卧着的巨石。

迷津靜靜地看着她,忽然忍不住,喊了一聲:“喂。”

清平回過身來。

雲霧如白煙般缭繞,青松只現出一個蒼郁的影,巨石青苔,幾只仙鶴與少女一齊回眸。

迷津深吸一口氣,方道:“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不用每次都一個人撐着。”

清平颔首,“好。”

神宮莊嚴空寂,道香袅袅,與雲煙混為一體。

重霄披着一件鶴羽大氅,立在殿前,顧西月側坐在一株古松之上。

松下巨石之上,放着一個紅泥小火爐,淡淡的酒香随風飄來。

重霄走至石前,解開鶴氅,露出裏面深黑的道袍,“坐罷。”

清平坐至巨石另一半,看他低垂着眉眼,倒上兩杯薄酒,而後執杯抿酒,并未言語,便道:“宗主?”

重霄放下酒杯,手指在石上輕點,問:“我聽流丹說,你在豫章黑市中覓得了冰丹蹤跡?”

清平望了眼顧西月,那人身影隐沒在松影中,看不真切,“是。”

“嗯。”重霄不語,又抿了一口酒。

清平便學着他的模樣,淺酌了口酒。酒水微暖,也因為暖,才顯得尤為苦澀。

“這是孤山雪水釀的酒,有些苦,你若喝不慣就算了。”

清平放下了酒杯,看着杯中冷冽的水光出神。

許久過後,雲岚漸漸濃郁,山間飄來霏霏細雨。

重霄并未揮袖止風雨,反而站了起來,從石旁拿起一把傘,道:“下午有課吧,我送你回去。”

清平有些吃驚,“我自可禦劍歸去,不必勞煩宗主了。”

重霄将傘撐開,隔離一川風雨,道:“走罷。”

顧西月自松上跳下,周身形成一層真氣,攔住了細雨。

清平雖不明白重霄為何如此,卻還是依言與他同行。

細雨如絲,重霄将傘偏至她那一側,自己卻濕了半邊衣裳。

四下靜默,只能聽見蕭疏雨聲。

雲霧之中,一塊巍巍石碑立在崖邊。

重霄停下腳步,喃喃道:“不負蒼生。”

他忽然望向清平,問:“你知這句完整是如何嗎?”

清平想了想,道:“不負卿?”

顧西月腳步一頓,咬住了唇。

重霄唇角噙起一抹笑意,“不是。”

“是蒼生負吾。”

“那年,冰丹之亂方出,師尊出山救世,四方游走,各族争執不休,無人承認自己觊觎冰丹妙用,都推诿說是異族先動手殺戮。後來他們總算看在師尊的面子上,給了個和談的機會。”

重霄眯起眼,“好像談了一個多月吧,沒人願意妥協,就那麽一直僵持下去,所幸流血也少了許多。後來一個午夜,妖族長老暴斃,其他種族的人趁那些弱小妖怪無人庇佑,差點将妖屠戮至滅族。”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辰明沒有想到貪念與欲望竟是這般可怕。她立于一片血泊之中,腳下是無數重疊的妖族屍體。

所有人都在怪她,妖族怨恨她一心想着和談;其他人嗤笑她癡心妄想。更有人散發謠言,道妖族長老是辰明所害,她不過是想趁機分一杯羹。

“所有人都站在了師尊的對面,埋怨她、恨她、嗤笑她、傷她……最後她一身是血的回到了孤山。”重霄頓了頓,才嘆道:“以她的修為,誰能傷得到她?她不過是,便至如此地步,也不忍傷世人一分。”

辰明跌跌撞撞地回到孤山,斑斑血跡灑在了山間石道之上。

迷津一見她如此狼狽,眼眶登時就紅了,拔出秋塵,嚷着要把那些忘恩負義的人全部殺了。

辰明身負重傷,已無力阻攔,只得給重霄使了眼色。幸得重霄知他師尊心意,用法術将迷津困于抱一峰上。

那日細雨迷離,辰明立在崖邊,看雲霧聚散,重霄站在她身旁,為她撐起傘。

許久後,辰明才輕輕道:“蒼生負吾。”

重霄心中大驚,回首見辰明的面色慘白如紙,眼珠子灰茫茫的沒有一絲神采,細雨随雲湧來,将她的鬓發染得更黑,臉色洗的更白。她立在那兒,就像黑白水墨畫中走出的一個畫中人。

沒有一絲顏色。

“師尊這樣的人,也會對蒼生失望嗎?”年輕的重霄這樣想,又疑惑她是否會放棄拯救這混沌污濁的世間。

辰明拄着劍往一塊巨石邊行去,重霄不明白她要做什麽,“師尊?”

她說:“總要留點東西給世人。”

說罷,她便在石上刻下“不負蒼生”四個字。

重霄不明白,明明她口中所說的是“蒼生負吾”。他問:“師尊,為何如此?”

辰明負劍往山下行去,點點鮮血滴上草葉,又很快被雨水刷洗,流入塵泥之中。

她道:“千百年後,吾道不孤。”

千百年後,世人只知道辰明仙尊心系天下,超凡入聖,一劍劈分六界。

一塊不負蒼生碑激勵着無數玄門弟子修正道,行正途,舍生忘死。

修人道至此,應是無憾。

雨停風止,重霄收起傘,朝清平道:“回去吧。”

清平點頭,朝他們拜別。

待她遠去,身影消逝于綠葉翠峰之間,重霄突然喟嘆:“我已千年未為師尊撐傘。”

暖陽穿透雲層,撒于孤山之上。樹木愈發蔥郁,草葉綠得好似要流油,幾只雀鳥探出頭來,開始啾啾叫着。

就像千年前的那個雨停之時。

“她不是辰明。”顧西月突然開口。

重霄緩緩笑了,“你在害怕什麽?小聖。”

顧西月面色一黑,“閉嘴!”接着便化作靈猴真身,蹿入草木之中。

清平在山道上走着,忽而想起一事,小聲喊道:“系統,你在不在?”

識海之中響起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不在,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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