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沉吟日落寒鴉起,卻望柴荊獨自回
第一章 沉吟日落寒鴉起,卻望柴荊獨自回
詞曰:“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鲛绡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首詞是宋代文學家陸游所作。陸游二十歲時娶妻唐氏,兩人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童話般的開始,卻是悲劇式的結尾。陸母擔心陸游沉溺兒女私情而誤大好前程,加之唐氏無生育,陸母強逼陸游休了唐氏。兩人含淚分別,各自嫁娶,自此天涯咫尺,不通音信。七年後,陸游在沈園偶遇前妻唐氏。昔日纏綿悱恻的枕邊人,而今卻依偎着他人,心中不免苦澀。而唐氏亦在人群中發現了陸游,經現任丈夫趙士程同意,給陸游敬了一杯酒,卻欲語淚先流。兩人不發一言,卻道盡悲歡離合。此時依然一事無成的陸游在沈園的牆上奮筆疾書,寫下了這首名傳千古的詞。
人世間最大的遺憾莫過于曾經擁有,卻又永遠失去。
公元1203年,初秋,巳時。和煦的陽光穿過蕭紹運河邊正随風擺動的楊柳,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南宋的人們穿梭在紹興的大街小巷,小商小販們的吆喝聲混合着學堂裏傳來的朗朗讀書聲,青石橋上的姑娘們打着油紙傘邊走邊掩嘴輕笑,河邊幾名婦人一邊搗衣一邊說着鄰裏閑事。不遠處的碼頭,幾名搬運工光着上身,正呼哧呼哧的往船上搬貨,陽光被汗水濕透的皮膚反射出來,顯得非常耀眼。三名少年如在林中穿梭的燕子,嬉笑追逐的穿過搬運工,其中一名高個少年“啪”的一聲,撞倒了一名搬運工,搬運工肩上扛着的麻袋跟着摔倒在地,裏面裝着的稻谷撒了一地。在搬運工的□□和責罵聲中,三名少年雖然嘴裏回罵着,但腳不停、頭不回,沿着河岸的青石路在人群中騰挪閃移,轉過一個彎,高個少年躲閃不及,撞到一名壯漢身上。這壯漢身體微微一震,但高個少年卻摔倒在地。
“哎喲”高個少年□□了一聲,道:“是哪個不孝孫子撞了他爺爺?”
壯漢一愣,不曾想這少年如此無禮,怒從心起,喝道:“大膽,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想找死嗎?”
高個少年身軀一扭,就站了起來,嘻嘻笑道:“孫子,你爺爺我死了,記得給你爺爺我披麻戴孝,磕頭作揖,你爺爺我必定保佑你逛窯子逛到腿抽筋,賭牌賭到手抽筋”
此言不僅引得高個少年身邊的兩名同伴哈哈大笑起來,連路人也紛紛圍了上來,跟着哈哈大笑。
“王八蛋,老子打死你”
三少年見壯漢舉拳欲打,趕緊轉身躲入人群中,跑了幾步,又回頭對着壯漢做起了鬼臉。
壯漢正要追,剛跑了幾步,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別追了”
滿臉怒氣的壯漢一聽這話,心中雖憤憤不平,但立馬停步轉身,抱拳低頭恭敬道:“是,知府大人!”,說完,便規規矩矩的站在說話者的身後。
圍觀的人們尋聲望去,只見說話者是一名頭發胡子均已花白的老者。此人年紀雖大,但精神抖擻,眼神犀利,身體硬朗,顯然比剛才的壯漢更顯魁梧,雖着簡陋的常服,但不怒自威,氣度非凡。
“是辛大人!”不知是誰首先喊了出來,人群立馬躁動起來,人們紛紛喊着“辛大人”,眼神和語氣中充滿了崇敬之情。
這名老者正是南宋王朝主戰派的辛棄疾,此時雖已六十四歲,但一心望汴京,時刻想着飲馬故鄉,收複北方失地,可憐自己是來自山東的歸化人,始終不得朝廷重用。如今,幸得同為主戰派的韓侂胄上位太師,受盡排擠和污蔑的辛棄疾再度被啓用,做了紹興知府。自上任後,辛棄疾清正廉明,革故鼎新,寬以待民,嚴以馭下,深得百姓愛戴。
辛棄疾向人群點頭示意後,帶着幾名随從,朝來福酒樓走去。酒樓老板看到外面的動靜,口喊“辛大人大駕光臨,何幸如之,何幸如之!”然後趕緊跑出來,一邊将辛棄疾等人迎上二樓一邊介紹道:“二樓的包廂已經準備好了。中午給大人準備了醉雞、梅幹菜焖肉、臭豆腐,另外,剛從鑒湖裏撈上來一條草魚,正好請大人嘗嘗……”
“客人到了沒有?”辛棄疾打斷了老板的介紹。
“客人還沒有到。請大人放心,我在門口等着,客人一到,就帶上二樓包廂”
“不不不,客人到了立即報我,我親自下樓迎接。另外,我已經吩咐過你了,菜品一定得是最正宗的紹興菜。我要招待的客人,可在紹興待了很多年。但凡他皺一下眉頭,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放心,如果大人不滿意,不用大人動手,我立馬關了我這百年老店”
辛棄疾在老板和随從的簇擁下上了二樓,卻見二樓大堂靠河的位置正坐着一名穿着怪異、專注欣賞風景的短發男子,不禁多打量了幾眼。這名男子三十歲左右,身材消瘦,臉部輪廓分明,倒有幾分英俊,穿着藍色的短袖上衣,藍色的長褲,一雙看不出材質的白鞋,左手腕上還帶着一個黑色的手镯。
老板察覺到辛棄疾注視的目光,趕緊解釋道:“哦,這人剛來,說在二樓賞賞風景,坐會就走。小人以為大人要接近午時才來,所以就答應了。小人這就趕他走”
辛棄疾見老板走到短發男子身旁禮貌的說了幾句送客的話,還承諾送份糕點、下次來免單等語,可短發男子始終不依。見此,剛才被少年戲弄的壯漢暴喝道:“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趕緊滾!”
短發男子轉頭,這才發現身後已站着幾名身材魁梧之人。看見那名壯漢兇神惡煞的臉,短發男子不僅惶恐起來,支支吾吾道:“關,關你什麽事,我願意坐多久,就坐多久。又,又不是不給錢!”
壯漢本就心中有氣,“噔噔”兩三步沖到短發男子面前,抓住衣領一把就将其提了起來,吓得短發男子“哇哇”直叫喚。
辛棄疾擔心短發男子被壯漢所傷,大喊道:“住手,別傷了他”
壯漢這才松了手,而短發男子已經被吓得縮到了牆角。辛棄疾上前扶起短發男子,安慰道:“小兄弟別怕。聽小兄弟的口音,應該是外地人吧”
短發男子見來人正氣凜然,語氣溫和,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才站了起來,恐懼之情還挂在臉上,咽了口唾液,舒緩了一下情緒,才道:“我是山東平陰人”
“哦。平陰是個好地方,柳下惠的故鄉”
“對啊,我老家離柳下惠的故鄉就不遠。哎呀,想起家鄉的酸棗、豆腐皮就流口水,還有遠近聞名的東阿阿膠”短發男子不禁啧啧稱贊。
“好是好,可惜啊,落入了金賊手裏”
“哦”短發男子似乎對辛棄疾的這句感嘆無動于衷,機械的回應,又道:“你是哪裏人?”
“濟南府歷城人。小兄弟是怎麽到了這裏的?”辛棄疾感到眼前的短發男子不僅無禮,而且對失去故土毫無波瀾,已眉頭緊鎖。
“哦,我是,這個……。诶,歷城離我們那也不遠呢”
“是不遠,沿黃河順流而下,一天就到了。小兄弟來這裏多久了?”
“剛到,剛到”短發男子對辛棄疾的盤問已感到厭煩。
突然,一名店小二一邊急匆匆的上樓一邊道:“大人,大人,客人到樓下了”
辛棄疾對短發男子微微一笑,轉頭對一名随從低聲吩咐道:“盯着這人,但凡有不對,先拿下再說”
辛棄疾交代完,趕緊下樓,正好在樓梯上遇見迎面而來的一位老者。這名老者穿着一件打補丁的青布衣,頭發胡子全都白了,滿臉愁容,仿佛一生的苦難都镌刻在溝壑縱橫的皺紋裏,拄着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棒,在書童的攙扶下正上樓而來。
“待制大人,抱歉抱歉,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辛棄疾趕緊走到老者側後方,連連稱歉。
“才四個月不見,幼安老弟反而陌生了,不是說過你我不論老少,不論官職,以兄弟相稱嗎?”
辛棄疾知道老者在責怪稱呼他為待制大人,趕緊改口道:“放翁大哥批評得是。上次在山陰促膝長談,相見甚歡。大哥對國是字字珠玑,在下受益匪淺。今想着來福酒樓的醉雞聞名天下,特邀大哥來嘗嘗,也讓兄弟我再飽耳福”
來的老者正是陸游,倆人都一心想着北定中原,共同的目标、相同的想法将倆人緊緊綁在一起,彼此心心相惜,相見恨晚,交淺言深。
倆人手牽手上了樓,陸游看了看大堂,道:“這裏視野開闊,涼風習習,就不去包廂了,坐這裏吧”說完,一屁股坐在了臨河的一張桌子。
辛棄疾也跟着坐下。随從和店家趕緊将包廂裏的茶、小吃、涼菜等轉移過來。
“哎,大雁南歸,卻不知我何時北還”辛棄疾看着外面在天空中劃過的大雁,不禁感嘆道。
“會的,幼安老弟,我還要去看四門塔呢”
“哈哈,屆時大哥可一定要賦詩一首”
“如今韓太師積極備戰,幼安老弟終有一番大作為”
“是啊,幸得太師信任。只是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鬓已先斑”
“幼安老弟,千萬別忘了,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啊。抗金大業雖艱險,道阻且長,無論如何,都不要忘了年少時的夢想”
正當倆人交流甚歡,漸入主題讨論如何擊敗金國時,卻傳來一陣“嘻嘻”笑聲。辛棄疾扭頭看去,正是剛才的短發男子。
“說這說那,都是紙上談兵,還不如給金國來個南北夾擊呢”
陸游上樓就注意到這穿着怪異的短發男子,只是辛棄疾沒介紹,自己也就不問了,而今短發男子雖然瞧不上自己與辛棄疾讨論的北伐策略,但終究是同道中人,高興道:“這位小兄弟有何高見?”
“蒙古人知道嗎?鐵木真聽說過嗎?跟他們聯手,就可擊退金人”
陸游滿臉失望,道:“蒙古人孱弱不堪,各自為政,各部族之間相互攻伐,根本無力與我大宋聯手。至于那鐵木真,聽說正被王汗打得如喪家之犬,有何資格與我大宋聯手?小兄弟關心國事,一心抗金是對的,但也要認清現實,不要虛無缥缈,不切實際”
“哦”短發男子似乎突然醒悟過來,道:“現在的鐵木真還在被王汗打啊。放心,王汗打不過他”
陸游和辛棄疾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詫異。此時的鐵木真及其部下被王汗追得四散潰逃,鐵木真已是手中無将,眼下無兵,到了矢盡援絕的險境。天下人都認為鐵木真滅亡是遲早的事,但眼前的短發男子卻篤定鐵木真能贏。
辛棄疾道:“小兄弟怎麽稱呼?”
陸游此時才知道,原來辛棄疾也不認識眼前的短發男子。
“我叫肖明。兩位大叔、大爺怎麽稱呼?”
“這位是待制大人陸游陸放翁先生,本官姓辛名棄疾,乃紹興知府兼浙東安撫使”
“哎喲!”短發男子驚叫一聲,趕緊走到倆人面前,拱手道:“天啊,竟然遇到二位,不知修了幾世才換來今日的一面呢。二位有所不知,我可是讀了二位的很多詩詞,對二位崇拜得不得了。我這一輩子要是能寫出望二位項背的詩詞來,也不枉此生了”
辛棄疾見肖明說得情真意切,對他的疑慮減了一點。此時,一名士兵快步走到辛棄疾身邊耳語。陸游雖聽不見士兵對辛棄疾說了什麽,卻見辛棄疾虎軀一震,滿臉震驚的看着肖明。陸游深知辛棄疾沉穩的個性,此時必定發生了重大變故,才會将震驚的表情寫在臉上。
辛棄疾放下手中的茶杯,指着旁邊的空位對肖明道:“肖兄弟請坐。本官有一事相詢,望肖兄弟不吝賜教”
陸游吃驚的望着辛棄疾,完全不明白他為何會對眼前的平頭百姓如此客氣禮貌。
肖明也不客氣,跨過凳子便坐下,道:“辛大人放心,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此甚好。肖兄弟為何肯定鐵木真能打贏王汗?”
“這個呢,怎麽說呢。這鐵木真能與部下同甘共苦,患難與共,他的部族都擁護他。這次王汗打他,對鐵木真來說是生死大事,必定以命相搏,并許諾別人好處,讓更多人跟着他幹。可對王汗來說,王汗實力遠大于鐵木真,打鐵木真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而已,王汗不必以命相搏,最後驕兵必敗”
“說得好。正如肖兄弟所料,剛才下人禀報,鐵木真在折折運都山偷襲了正尋歡作樂、毫無防備的王汗,以少勝多,王汗已西逃,主力已被鐵木真絞殺。現在的鐵木真,已是蒙古草原的王者,無人能與之抗衡”
此時二樓大堂一片靜谧,連風都不敢來打擾。
陸游驚得手中的茶杯溢出茶湯滴落在大腿上而不覺,直到大腿被燙傷了才趕緊站起來,在辛棄疾和肖明的幫助下提褲抖落茶湯。
此時,店家已将菜肴端了上來。辛棄疾等三人一邊吃喝一邊談天說地。随着談話的深入,辛棄疾越發對肖明摸不透。肖明自稱平陰人,一路南下讨生活。平陰離自己的家鄉歷城并不遠,自己對平陰也有所了解,問肖明平陰的情況,也能用家鄉話對答如流,雖然有些話不明所以,但應是平陰人無疑。肖明雖不懂禮數,也不能填詞寫詩,但從談吐中也能看出讀過書,還時不時的引經據典,卻竟然識不全牆上挂着的菜單上的字。肖明雖然為抗金出主意,俨然是一位忠君愛國的志士,但他對金賊毫無敵意,甚至還為金賊的鼠尾辮辯解為應當得到尊重的民族風俗,完全不清楚肖明的站位是擁金還是擁宋。辛棄疾此時已打定主意,務必摸清這個叫“肖明”的人的底細。
酒過三巡,話題從抗金轉移到詩詞,又從詩詞轉移到家庭生活。陸游和辛棄疾雖然不滿肖明的一些觀點,但對肖明主張的聯蒙抗金深為賞識,認為極具遠見卓識,氣氛還算融洽。
“我能與二位喝酒聊天,足夠我吹一輩子牛了”肖明打了一個酒嗝,繼續道:“剛才辛大人問我婚否,雖然我沒結婚,但我認為愛情就是犧牲,是不求回報,無怨無悔的為對方犧牲。我願意為誰犧牲,我就和誰結婚!”
陸游哈哈一笑,道:“我都快八十歲了,雖不懂什麽愛啊情啊的,但婚姻還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你就錯了,錯錯錯啊。陸大爺可曾記得紅酥手、黃藤酒?”
此言一出,如一拳重擊在陸游胸口,回憶一幕幕湧入腦海。想當年青春年少,與前妻唐婉新婚燕爾,雙宿雙飛,恩愛有加。可自己母親認為這種恩愛有誤自己前程,加之唐婉一直不孕,母親便強逼自己休了唐婉,另行續弦。自己與唐婉藕斷絲連,原本以為這樣偷偷摸摸到老,也是一種幸福,哪知終究被母親發現。在母親以死相逼下,不得不徹底斷了對唐婉的念想。多少清秋明月夜,夢回當年昏羅帳,可惜好夢不留人,醒來卻見枕邊人終究不是夢中人。多年後,自己與友人游沈園,偶遇前妻唐婉,可惜春如舊,人空瘦,便寫下《釵頭鳳》這首詞,開頭兩句便是“紅酥手,黃藤酒”。過去快六十年了,自己依然記得,那日的沈園鮮花怒放,春風拂面,人潮湧動,彼此在人群中都發現了對方,那相視的一眼充滿了驚喜、哀怨與心結,至今難忘。那年她紅嫩酥軟的手端着一杯黃藤酒來敬自己,不曾想自此一別,竟成永別。自己多少次再游沈園時,卻是人成各,今非昨,心心念念的佳人早已“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如今唐婉的音容相貌依舊如春,自己卻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但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青春年華。
辛棄疾見陸游的眼神漸漸暗淡,眼淚已在渾濁的眼睛裏打轉,陷入沉思無法自拔,便道:“世人皆知大哥愛蕙仙(唐婉字蕙仙),蕙仙泉下必有知。今世的錯過都是上天注定的修行,但來世大哥與蕙仙必成佳偶”
“難難難啊。我要是唐婉,下輩子寧可嫁趙士程,也不會再嫁陸大爺。陸大爺在沈園偶遇唐婉,現任丈夫趙士程不僅給你送來佳肴美食,還同意唐婉敬你一杯酒。世人都說趙士程豪情大度,我卻說是趙士程真愛唐婉,寧可自己傷心流淚,也要了卻愛妻敬酒心願。唐婉在時不納妾,唐婉走後未續弦,這趙士程對唐婉如烈女般貞潔,自始自終,一如初見。可反觀陸大爺你呢,除了寫幾首詩詞外,你不曾為她做過什麽。如果你真愛唐婉,還不如早早放過她,讓她死心塌地跟着趙士程。說不定她死的時候,兒孫滿堂,家人環伺,擡眼一看,先走一步的趙士程正踩着五彩祥雲,手捧鮮花來接她了。而不是寫首《釵頭鳳》去勾起她的傷心事,致使她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死得這麽凄苦……”
辛棄疾終于忍無可忍,“啪”的怒拍桌子吼道:“住嘴!休要胡說八道!”
“那個,辛大人別生氣,別氣”肖明被辛棄疾突如其來的憤怒吓得語無倫次,道:“我,那個,嘴巴得罪人,也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我走,這就走”說完,肖明站起身,向辛棄疾、陸游二人微微弓腰,便走向樓梯。
早已老淚縱橫的陸游擦了擦眼淚,向肖明招手道:“斯人已逝,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幼安老弟不必見氣。剛才肖老弟所說的聯蒙抗金還沒說完,請肖老弟再聊聊你的高見”
“呃。該說的也說了。其實到最後,大宋與金國不過是唇亡齒寒的關系,金國滅亡了,大宋離滅亡就不遠了。所以,從長遠來看,金國不能滅亡,大宋得護着金國”
“你,你,你……”陸游指着肖明,一口氣上不來,竟暈了過去。一旁的辛棄疾早已拍案而起,拔出寶劍指着肖明,正要怒喝:“細作,你一定是細作”時,見陸游搖搖欲墜,趕緊扶住他,擔心陸游因年老體衰而出大事,轉口對随從喊道:“快去請大夫,快去買藥”,喊完又對陸游掐人中、順胸口。衆随從呼喊的呼喊,奔跑的奔跑,遞東西的遞東西。
趁着混亂,肖明趕緊下樓,消失在人群中。
好一會,陸游終于悠悠醒來,對辛棄疾道:“抓賊,抓賊,抓賊!”
辛棄疾“呼”的一聲站了起來,如山岳搬矗立道:“大哥放心,我定要把這金賊的細作抓來,當着大哥的面枭首示衆”說完,辛棄疾帶領随從沖出酒樓。
由于肖明服裝怪異,留着不入流的短發,極易引起路人的側目和注意。辛棄疾很快就問明了肖明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到西門。聽西門的守将說,肖明出了西門後,一路向着鬥山的方向逃走,逃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辛棄疾領了馬匹,又帶了一隊士兵,向着鬥山追擊而來。行不久,果見肖明的身影,辛棄疾大喊道:“賊人,休要逃走!”
肖明聽見喊聲,回頭見辛棄疾騎馬帶人追來,吓得慌不擇路,一邊奮力奔跑,一邊不斷擺弄左手上的黑色手镯。眼看追兵越來越近,肖明見旁邊有一座建築,來不及細看,一頭鑽了進去。
肖明前腳剛進,辛棄疾後腳就追了上來。辛棄疾一看,原來是一座寺廟。這座寺廟叫青雲寺,是尼姑庵,寺不大,也就一前一後兩個門。
“圍起來!”,辛棄疾說完,便跳下馬來,拔出寶劍,帶人沖進寺廟。剛進大殿,就看見兩名尼姑。尼姑見一群兇神惡煞的官兵沖了進來,吓得相互靠在了一起。
“剛才那短發男子跑哪去了?”
兩名尼姑一起指向了後院。
辛棄疾留了幾人守住大殿,又帶了幾人沖進後院。後院是尼姑和香客生活的區域,中間有一小塊菜地,左邊是香客和尼姑的寝室,右邊是廚房和餐廳,區域不大,一眼看盡。
辛棄疾等人剛沖進後院,就看見肖明的背影鑽進一間寝室,寝室裏傳來一名女子的驚叫聲。
“哼!還不乖乖束手就擒!”辛棄疾喊完,便沖進寝室。
寝室不大,辛棄疾帶着兩名手下沖進來後,就擠不下人了。寝室雖然簡陋,但很整潔,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凳子,一扇窗子緊挨着門口,僅此而已。寝室裏站着一名用白布蒙面的女子,穿着一件舊的鵝黃衣裙,手裏捧着一本經書,正用驚恐的眼神看着辛棄疾等人。
“那家夥呢?”
蒙面女子指了指床下。
這張床就一張木板,兩根凳子拼湊而成,一張還在擺動的床單垂下,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床下的情況。
“細作,趕緊出來投降,本官還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如若不然,本官定将你碎屍萬段!”辛棄疾連喊了兩句,卻見床下沒有一點動靜,便道:“既然如此,怪不得本官了”,說完,便弓步向床下連刺兩劍,卻發現劍劍刺空,心中大訝,又橫掃了幾劍,這才撩起床單,發現床下空空如也。
“人呢?”辛棄疾驚疑不定的問蒙面女子。
“不,不知道。他剛才突然闖進來,鑽進了床下,就聽見‘嘭’的一聲,我還吓了一大跳!我本來在看書的,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蒙面女子叽裏咕嚕的急忙解釋。
“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見那細作鑽進了你的房間,如若不是你藏起來,怎會不見了?”
“大人,小女子冤枉啊。小女子都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是細作”
“把她帶走。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細作找出來”
衆士兵一聲“得令”,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起來,可找到天黑,愣是沒有找到。無奈下,辛棄疾只得将寺裏尼姑、香客及那名蒙面女子一共七人帶回衙門細細調查。
第二天,辛棄疾送走了陸游,剛回到衙門,下屬就将審問到的情況報給辛棄疾。
這些尼姑、香客都沒什麽特殊的,也沒有問出任何疑點,除了那名蒙面女子。這蒙面女子乃吳氏,是紹興富豪吳謹言的三女兒,現年二十三歲,待字閨中。這吳謹言身無功名,看似可以随便拿捏吳氏,但令辛棄疾為難的是:這吳謹言與當朝太師韓侂胄是表親。自己這一生本有為朝廷效命、忠君報恩的雄心壯志,年少時在山東參加了耿京的起義軍,孤身一人深入敵陣怒斬叛徒義端和尚,後又率五十來人直奔幾萬人的敵營,生擒叛徒張安國,自此名震天下。本以為南下可為朝廷所用,立一番豐功偉績,奈何“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所有的雄心壯志都被起起伏伏、栽贓陷害的仕途所磨平。原本已經放棄了自己一生的追求,準備在鄉村悠然種菊,填詞寫詩,孤獨終老,哪知垂暮之年時,在太師韓侂胄的力薦下,終于得到重用。韓太師有知遇之恩于己,要是他的表親吳謹言家裏出了叛徒,這可如何是好。
“我親自會會她”
辛棄疾來到牢房提審吳氏。牢房不大,每間牢房都擠滿了犯人,空氣中彌漫着屎尿味、汗臭味和血腥味。吳氏雙眼布滿血絲,手被反綁着跪在面前,看樣子昨晚被審訊了一個通宵。
“蒙着面幹嘛?給我摘下來!”辛棄疾身旁的團練副使黃自興吼道。
一名獄卒扯下吳氏的白面巾,看到吳氏的容顏,衆人不禁一陣驚呼。
只見吳氏左臉一道傷疤從左眼角延伸到左嘴角,由于傷疤的拉扯,左眼角下斜,左嘴角上翹,露出幾顆牙齒;右臉頰有一處膿包,隐隐滲出黃綠色的膿液,臉上都是紅色的疣子,模樣不僅醜陋無比,而且十分瘆人。
“當真是古有無鹽,今有吳氏”黃自興道。
吳氏淚眼眨眨的看着辛棄疾,又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那模樣更加醜陋。
黃自興道:“下面的犯婦聽着,你面前坐着的是紹興知府辛大人。快将你與金國細作如何暗通款曲從實招來,否則大刑伺候”
“素聞辛大人愛民如子,聰慧無比,肯定能查清楚小女子并非奸細”
“少來這套”黃自興吼道:“吳氏,你說你不是奸細,紹興那麽多寺廟,那細作為何偏偏逃進青雲寺?青雲寺那麽多房間,那細作為何偏偏逃進你的房間?”
“這天下那麽多城市,為何那細作偏偏來到紹興?如果我是奸細,那辛大人豈不也是奸細?滿城百姓豈不也是奸細?”
“大膽!”黃自興拍案而起,吓得吳氏趕緊将身體縮成一團。黃自興看了眼辛棄疾,見他面無波瀾的坐着,道:“大人,這犯婦嘴緊,得用刑才行”見辛棄疾未置可否,只好對吳氏道:“吳氏,你也知大人愛民如子,如果你從實招來,大人必定從輕發落。大人要抓的是那細作,又不是你,你這是何苦由來?”
“大人息怒,小女子句句實話,請大人明察秋毫”
“吳氏,我問你,那細作為何逃進你的房間,便沒了蹤影?”辛棄疾終于開口了。
“大人,昨日下午,小女子本在寝室念經,那細作突然闖進來,小女子吓得站了起來。那細作看了看,一頭鑽到床下,随後小女子聽見‘嘭’的一聲,房裏空氣亂竄,小女子吓得驚叫了一聲,緊接着大人就進來了。至于那細作為何沒了蹤影,小女子真不知。大人也看到了,房間就那麽大,能進出的就門和窗,小女子就算藏那細作,也是藏不住的”
黃自興道:“大人,這犯婦肯定是妖女,懂法術,否則那細作為何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依小人看,得去請無虛真人,來破了這妖女的法術”
“這種事你也信?”
“大人,你務必聽小人一言,這可都是為大人好”說完,黃自興在辛棄疾耳邊嘀咕道:“大人,請無虛真人來可不是破這吳氏的法術。這麽多人看到那細作在吳氏的房裏消失不見的,大人總得給朝廷和天下一個交代。這吳氏的父親是韓太師表親,如若連累到韓太師,可就不妙了。只需無虛真人來做做樣子,宣布吳氏是被妖術迷惑,所作所為并非出于本意。這樣,即可讓韓太師免受牽累,又給了朝廷和天下一個交代。至于這吳氏,由無虛真人一把火燒了,來個死無對證,便可兩全其美”
辛棄疾一陣心動,韓太師一向主戰,被主和派視為不共戴天的仇人,一直想除之而快。又因立後之事,楊皇後對韓太師恨之入骨,如果這事被主和派和楊皇後作為把柄,要求聖上殺了韓太師,那韓太師危矣。如韓太師被主和派和楊皇後除掉,當真是仇者快親者痛,屆時金賊一路南下,我大宋必亡。看來,此計甚妙!
辛棄疾擡眼一看,吳氏那雙楚楚可憐的雙眼正看着自己。那雙眼睛真像自己的小女兒,每次犯錯要教訓她時,也是這樣雙眼含淚,撲閃撲閃的看着自己,使得自己總是狠不下心來。真要将這可憐女子殺了?
殺一人而救天下于危亡,值!将來我必厚葬于你,請高僧為你超度,為你立碑。可我秉持正義的信念呢?我一直教導孩子們的濟世之心、悲憫之情呢?這可明顯是冤殺啊。如若有人這樣冤殺我的女兒,我該怎樣的傷心?
唉,為了天下,就讓我來背這罵名吧。辛棄疾心一橫,道:“按你說的去辦吧”
黃自興剛走,下人來報,吳氏的父親吳謹言來求見辛棄疾,此時已在大堂等候。
辛棄疾剛走進大堂,就聽見有人在大喊大叫道:“那姓辛的全靠我表哥,才披上了這身官袍,否則此時不知在哪放牛種地呢。這倒好,媳婦娶進屋,媒人丢過河,居然來栽贓陷害我……”接着,各種難聽之詞不絕于耳。
“何人在那喧嘩!”辛棄疾聲音雖不大,但威嚴十足,一下子就鎮住了場面,大堂裏立馬安靜下來。
只見大堂中間站着一名中等身高的胖子,臉上挂滿肥肉,雙眼腫脹,但隐約中還能透出幾分帥氣,氣勢洶洶的道:“你就是辛棄疾?我告訴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就是吳謹言,韓太師是我表哥。你想冤枉我女兒,可沒那麽容易!趕緊放了我女兒,否則我禀明太師,将你革職查辦”說完,又開始破口大罵起來。周圍的衙役敢怒不敢言,只能畏畏縮縮的站在一旁。
“公堂之上,豈容爾無禮!來人,賞他二十大板!”
吳謹言一聽,當場又驚又怒。這吳謹言仗着是太師韓侂胄的隔房表弟,當今楊皇後因自己宗族裏的姑姑——吳太後恩寵而上位,一向對吳家人是感恩戴德。有了楊皇後、韓太師這兩大靠山,加之自己有錢有勢,一向在紹興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他認為辛棄疾是靠着韓侂胄才上位的,必然對自己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哪知辛棄疾都上任大半年了,竟然連拜訪自己都不曾有過。昨天傍晚時,下人來報,說三女兒被辛棄疾以私通敵國、協助細作逃走為名抓走了。這三女兒乃小妾王氏所生,其滿月時,神算子趙半仙曾說過,此女乃天煞孤星命,年幼克父,出嫁克夫,年老克子,加之模樣醜陋,不能像大女兒、二女兒那樣通過聯姻帶來利益,一直被自己所不喜,對她向來冷落。下人報說三女兒被辛棄疾抓走,本想着自己的女兒總不能被外人欺負,打算找辛棄疾要人,可妻子吳俞氏反複奚落、數落三女兒的種種不是。想到自三女兒出生後,自己總是不順當,不僅生意急轉直下,最近身體又老出毛病,那神算子趙半仙的話一一應驗,又轉念任其自生自滅,誰知今天一大早小妾王氏跪在面前,哭着懇求自己去營救三女兒。王氏的一番話讓自己不得不來找辛棄疾要人。王氏說,三女兒除了去青雲寺禮佛念經,一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麽可能私通敵國,必定是辛棄疾貪念自己的錢財,想借此除掉自己。這辛棄疾又不是沒有案底,這家夥十多年來就因“奸貪兇暴”“貪財好色”而兩次被彈劾下臺,如今故技重施,給自己來一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戲碼,自己怎可善罷甘休。當自己氣勢洶洶的來到紹興府要人時,這辛棄疾竟然不識時務,要打自己的板子,這如何受得了?
左右衙役攝于吳謹言平日的淫威,沒一人敢上前,這反而助長了吳謹言的威風。
“姓辛的,你打的不是我的屁股,而是太師的臉,是太後的臉!”
辛棄疾一怒下拔出寶劍,只聽劍身“嗡嗡”作響,如龍吟虎嘯,聲震長空,令左右衙役精神為之一抖擻。辛棄疾持劍踏前一步,淵渟岳峙,道:“平日裏敗壞太師清譽,今日又來幹擾本官辦案。左右聽令,拿下此人,重打四十大板!”
左右衙役轟然應諾,任憑吳謹言大喊大叫,如殺豬般将其摁倒在地,噼裏啪啦,左右開弓的打起來。
打完後,吳謹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不能動彈。跟來的下人扶的扶,擡的擡,将吳謹言送回家裏。
吳謹言一進門,吳俞氏見吳謹言屁股早已血肉模糊,動彈不得,哭天搶地道:“你這天殺的就是不聽,早早将那天煞孤星掃地出門,怎會有今日禍事。這小賤人遲早有一天要将我吳家滅門……”
門口戰戰兢兢的站着一名徐娘半老的婦人,正是吳氏的生母王氏。
王氏見此情景,知道靠吳謹言救女無望,當下滿心凄苦,不知還能找何人,用何法才能救女兒。想到女兒還在監牢裏,裏面的牢頭犯人不知如何待她這個弱女子,不知現在吃了什麽苦,挨了多少打,是否還能保身如玉。王氏越想越急,她深知自己做不了什麽,但還是轉身匆匆出了大門,直奔知府衙門而去。
來到衙門口,值守的衙役聽說王氏來找辛棄疾說理的,便将王氏攔在了門口。情急之下,王氏推搡了衙役,招來衙役一頓圍毆,又被衙役押去了牢房。王氏走到牢房門口,聽見女兒的聲音渾圓有力,頓時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