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侬愁

第二章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侬愁

“小女子有三告,一告辛大人守土失職,徘徊歧途,致細作潛入;二告辛大人屍位素餐,潛包禍謀,致豺狼環顧;三告辛大人欺主騙功,污蔑草民,致我陷囹圄”吳氏坐在辛棄疾面前,毫無畏懼。

辛棄疾微微一笑,道:“你這不是在冤枉我嗎?”

“大人被冤枉得多了,也不少這一次。我聽人說,大人奸貪兇暴、貪財好色,如若真是如此,大人應當是趨炎附勢、阿谀奉承之輩。但我看大人正氣凜然,不畏權貴,絕非宵小之徒”

吳氏侃侃而談,字正腔圓,卻引得辛棄疾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女子貌似讀過書,說來聽聽,讀了哪些書?”

“父親不讓讀,小女子只能偷偷站在窗外,聽教書先生給兄弟們上課。姨娘倒是偷來了一些不入流的書,比如《四書章句集注》《太極圖說解》”

“初生之犢不畏虎,竟敢讀這些書”

吳氏所說的兩本書乃南宋理學家朱熹所著,太師韓侂胄不喜朱熹,将其學說宣布為僞學,所著被列為禁書,此事史稱“慶元黨禁”。此時雖是公元1203年,黨禁已解除,但民間依然不敢讀這些書,因此辛棄疾才會如此評價。

“膽子小不小是一回事,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朱先生所說‘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日窮其理而已矣’,相信辛大人必定贊同”

辛棄疾雖然與朱熹有過矛盾,但欽佩其為人,賞識其學說。朱熹去世後,迫于朝廷壓力,連朱熹的門人弟子都不敢前往吊唁,而辛棄疾卻涕然前往,并留下了“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的悼詞,此行為深為韓侂胄不滿,但卻拿他無法。

“辛大人,朱先生都說了,對事物要窮追不舍的探究其本質,此乃格物的要義。小女子是否私通敵國,暗放細作,務請大人深究到底。大人,我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辛棄疾慷慨陳詞道:“晦翁先生的學說的确影響了我,特別是他的格物致知論。我按照晦翁先生的觀點,推導事物的發展規律,得出金國必亂必亡的定論。如有機會,我必面呈聖上,我大宋必定能滅金”

吳氏看着辛棄疾以身報國的壯志,想到自己剛才胡編亂造的“三告”,心悅誠服的道歉:“辛大人,小女子剛才失禮了”

辛棄疾一陣動容,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再次來到牢房,與一個将死之人談天說地。吳氏最後念出的那句詞,出自自己所寫的《賀新郎·甚矣吾衰矣》。當時自己再次被主和派污蔑诽謗,以貪財好色為名而被朝廷再次罷官,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自己。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卻大業未成,胸中滿是憤懑不平,而寫下了這首詞。自己當年被栽贓陷害一何怒,如今自己冤殺這弱女子一何苦呢?

突然,門口進來兩名衙役,其中一名衙役道:“大人,外面有一婦人毆打衙役,已被帶至此,聽候大人發落”

辛棄疾思緒被打斷,擡頭一看,衙役将一披頭散發、滿臉鮮血、雙手反綁的婦人帶了進來,跪在了面前。

此婦人正是吳氏的生母王氏。王氏見女兒儀容整潔,不綁不困,還坐在凳子上,愁苦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剛剛還和辛棄疾侃侃而談的吳氏一見生母的模樣,喊了一聲“姨娘”,将王氏抱在懷裏,随即母女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哭了一會,吳氏給王氏清理傷口、淩亂的頭發和臉上的血漬。王氏不停詢問吳氏有沒有挨打,有沒有受委屈。吳氏一一搖頭,看了一眼辛棄疾道:“辛大人愛民如子,沒有為難女兒,倒是女兒亵渎了辛大人”

王氏對辛棄疾道:“大人,我家三姑娘有什麽過錯,都由老婦人一人承擔。大人如要殺頭,就殺了老婦人吧,老婦人絕無怨言”

辛棄疾微微點頭道:“本案如何辦理,本官自有定論”

在辛棄疾的特許下,母女二人被單獨關在了同一間牢房,其他囚犯也不敢像昨晚那樣用語言調戲羞辱吳氏。

辛棄疾走出牢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吳氏與其生母正盤坐在地上,口中念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辛棄疾心想:“此乃奇女子,雖樣貌醜陋不堪,但視苦為甜,知書達理,面對折難毫不畏懼,殺之可惜。再說,那細作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的,怎能為了辛某人的前程而冤殺她?如若朝廷和天下真要什麽交代,就讓辛某人去交代吧”

第二天一早,吳謹言正趴在床上敷藥,妻子吳俞氏正站在一旁數落王氏和吳氏的不是,責怪吳謹言不該自讨苦吃。一名下人匆匆跑進屋,道:“老爺,三小姐回來了”

吳謹言一驚,頭一擡,道:“什麽?”突然,屁股傳來一陣劇痛,“哎喲”一聲,又趴了下去。

吳氏和王氏一進門,雙雙跪在地上。

“你這天煞孤星,你還敢回來?”吳俞氏上前劈頭蓋臉對着吳氏就是一陣罵,各種“妖女”“賠錢貨”“醜八怪”等詞不絕于耳,罵着罵着,就扇起了吳氏耳光。吳氏雖然挨着打罵,但臉上努力保持着慘淡的笑容。王氏急忙将吳氏護在身後,哀求道:“都是老婦人的錯,沒有看好三小姐。請夫人責罰老婦人”

“你這賤人,當年你怎麽勾引官人的?是不是也去勾引了那姓辛的,這才回來了的?”吳俞氏對着王氏罵了起來,罵着罵着就要請家法。

吳謹言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任憑吳氏母女苦苦哀求,看也沒看,由着下人将藤條交到吳俞氏手裏。

眼見吳俞氏手中的藤條就要劈頭蓋臉打下來,吳氏趕緊跪着爬到吳謹言身旁,道:“父親,女兒在儀真師太那求得一法,可治父親頭疾”

吳謹言這兩年時常頭暈頭疼,特別是激動或發怒時,仿佛頭要爆炸似的。此時一聽三女兒有法可治頭疾,便示意吳俞氏暫停,道:“且說來聽聽”

“人們都說青雲寺的儀真師太身懷救人治病之法。女兒這幾年多次在青雲寺懇請儀真師太施法救治父親。前日,儀真師太終于肯告訴女兒了。她說,當年佛祖在摩揭陀國傳道時,頻婆娑羅王也如父親般時時頭疼難忍。佛祖說,此乃外邪內侵,需至親之人在寺廟日夜念經祈福,方能得救治。頻婆娑羅王的兒子阿阇世王便按佛祖之言,日夜念經三百六十日,頻婆娑羅王果真得到了救治。儀真師太說,只需父親的至親之人在青雲寺日夜為父親念經祈福,父親必得救治”

“至親之人?那得誰去?”吳謹言說完,看了看吳俞氏。

吳俞氏一驚,那青雲寺可是一座窮寺,條件十分艱苦。自己的官人貪念女色,早就不滿自己多次阻他好事。如果官人信了這天煞孤星的話,讓自己去青雲寺給他念經祈福,每天挑柴擔水、念經吃齋、洗衣做飯豈不累死自己,枯燥死自己?這天煞孤星編的謊話誰都不會信,但官人如趁此機會将自己趕到青雲寺可就不好了,這天煞孤星原來是想害自己,便對吳氏道:“你說能治好你父親的頭疾,那就你去”

“什麽?這個……”

看着吳氏驚恐的眼神,吳俞氏暗暗自喜,幸虧自己反應快,不然就着了這天煞孤星的道了。

“你這不孝女,你可知你父親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就這麽定了,你父親的頭疾不好,你就別回來”

吳氏低頭應諾,其實已喜上眉梢。

自此,吳氏搬到青雲寺。日子雖然清苦,但也落得逍遙自在。

南宋時,對金國是戰是和朝野争論不休,人們争論的目的并非為了找到治國平天下的真理,而是為了争個輸贏,主戰派和主和派均視對方為禍國殃民的權奸邪佞。朝廷裏的主和派抓住辛棄疾放了吳氏的事大做文章,不斷攻擊他。幸得太師韓侂胄力壓,最終沒能掀起什麽波浪。但辛棄疾也看出韓侂胄不過是借他的名氣,并非真心想重用他。憂憤交加下,在辛棄疾六十八歲那年,一代英雄豪傑帶着滿身的壯志未酬遺憾辭世。

第二年冬,紹興特別冷,竟連下了三場雪,整個世界一片銀裝素裹。吳氏在青雲寺的後院用木棒支起支架,趁着太陽出來,一邊曬被子,一邊跺着腳哈出熱氣暖暖已經凍僵的雙手。突然聽見急急的腳步聲,扭頭一看,是生母王氏闖了進來。吳氏放下被子,蹦蹦跳跳的迎了上去。

“三姑娘,喜事,喜事啊”王氏邊跑邊喊道,臉上掩不住的笑容。

“姨娘,什麽喜事?”吳氏急急問道。

“老爺給你安排了一門親事”

吳氏一聽,笑容立馬僵住。她雖生于富人家,但長相醜陋,加之庶出,不僅受盡外人嘲笑,連家人也時時欺辱她,後來又進了監牢,名聲敗壞,不會有人娶她的。上次本想逃過吳俞氏的打罵,便随口編了一番瞎話,哪知竟然還能借着為父親祈福治病的名義離家寄居青雲寺,便立志與青燈古佛相伴,每日讀讀經書,敲敲木魚,了此殘生,怎麽突然生此變故?

王氏将吳氏拉倒一旁的廚房,就着竈火坐下,将緣故娓娓道來。

吳謹言近來頭疼加劇,實在難忍,便在城門口張貼告示,但凡能治好他頭疾的人,便賞白銀萬兩。自告示張貼出去後,應者絡繹不絕,可吳謹言頭疼依舊。直到昨日,來了一名男子。

這名男子不要白銀,卻要看看吳謹言收藏的字畫。這吳謹言雖無功名,但喜歡附庸風雅,收藏了不少字畫。這名男子說,如治好頭疾,便要了那幅《韓熙載夜宴圖》。吳謹言正頭疼欲裂,別說一幅畫了,就是要了他的全部身家,只要能治好頭疾,他都願意,當下便答應了。

這名男子問了問病情,也不把脈,掏出一顆白色的丹藥讓吳謹言服下。吳謹言服下沒一會,頭疼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下喜不自禁,将男子奉為上賓,昨晚好酒好肉招待了男子一番。見男子喝得酩酊大醉,還留宿男子一晚。

今天一早,男子拿着《韓熙載夜宴圖》來向吳謹言告別,并給了吳謹言一大把白色丹藥,叮囑他需每次晚飯後服一粒,頭疾方能不發作。吳謹言此時才知道這種藥需長期服用。想到藥再多,也有服用完的一天,到時頭疾發作,找誰問藥去?得将男子留在身邊為己所用才行。想到男子雖出身寒門,但有奇技傍身,醫術了得,自己的三女兒相貌醜陋,正愁嫁不出去,如将三女兒嫁給男子,正好兩全其美,這門生意不虧,便提出招男子為上門女婿。吳謹言認為自己大富大貴,男子必定答應入贅吳家。哪知男子嚴詞拒絕。吳謹言以收回《韓熙載夜宴圖》要挾,男子這才答應下來。

“那怎麽能行,我要出家為尼”吳氏聽完生母王氏的話,立馬站起來反對。

“你得嫁。他可是你的恩人!”

“什麽?”

“你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高燒不退,差點就死了,是誰救了你的?”

吳氏怎會不記得,這些年來,生母王氏時時提起此事。七歲那年冬天,也像現在這樣滿天飛雪,天寒地凍。吳氏吃過晚飯,頭暈難忍,昏昏沉沉的早早上床睡了。半夜難受醒來,喊來王氏,王氏一模其額頭,燒得燙手。天一亮,王氏便請來大夫,但無論怎麽醫治都高燒不退,咳嗽不停。四天後,眼見人已經奄奄一息,吳俞氏卻說,未出嫁的人死在家裏晦氣,不顧王氏痛哭哀求,扔給王氏一張草席、一把鋤頭,硬要王氏将吳氏背出去,死在外面随便埋了。

風如刀,雪如劍,王氏背着已經昏迷的吳氏,提着燈籠漫無目的的走着,單薄和佝偻的身軀漸漸被黑暗吞噬。

王氏後來在一土地廟落腳。抱着懷裏的女兒,王氏感嘆不知自己造的什麽孽,落得如此下場。自己一生受盡磨難,早就不想活于人世間,只是擔心女兒,才咬牙堅持到現在。如若女兒有不測,就将女兒埋在土地公下面,讓她生前遭盡白眼,死後也能受盡跪拜。至于自己,就去張家祖墳旁的老榆樹上吊,生前入不了張家的門,死後也能進了張家的墳。

王氏正獨自落淚,自憐自艾,就等着女兒吐出最後一口氣了,突然,土地廟的門被撞開,一名男子摔了進來。王氏驚魂未定,見男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才抱着女兒上前查看。只見這名男子身着單薄的短衣,渾身濕透,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凍得連個字都吐不出來。吳氏趕緊放下女兒,将男子拉了進來,扯爛草席重新點燃篝火。王氏又從供桌上取下一只破碗,剜來雪放在篝火旁,待雪融化變暖後,又給男子灌下。許久後,男子才緩緩蘇醒。

令王氏不解的是,男子像早就認識王氏和吳氏,就連母女倆為什麽在大雪紛飛的寒夜出現在土地廟都十分清楚。男子見半個身子都已經踏入鬼門關的吳氏,十分心疼,連連責怪自己為何不早點出現。男子來回踱步,扒耳騷腮,嘴中叨叨念着“怎麽辦?怎麽辦?人快不行了”良久後,男子停下來,抱頭頹然坐在地上,當他擡起頭來時,王氏卻見他淚流滿面。男子跪在不明所以的王氏面前,王氏吓了一大跳。男子說,他叫肖明,等會會有人來救吳氏,他懇請王氏不必驚怕。肖明又交代說,在吳氏二十四歲時會來娶她,說完,轉身走了,消失在漆黑的雪夜裏。

肖明走後不久,三名身穿黑衣的蒙面人匆匆闖了進來。王氏還以為是黑無常來帶女兒走,死命攔在三人面前,随着身體一麻,王氏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待王氏醒來,天已蒙蒙亮,微弱的陽光照進土地廟,反而顯得更黑暗。三名蒙面人已經不見蹤影,獨留女兒躺在還在微弱燃燒的篝火旁。王氏将女兒抱在懷裏,正要試探鼻息,女兒竟悠悠醒來,嘴中還喊着:“姨娘,我餓”王氏又驚又喜,想起肖明的話,這才明白三名黑衣蒙面人可不是什麽黑無常,而是來救女兒的。

令王氏怎麽也想不到的是,十七年後,她親眼看到當年的男子走進了吳家大院,親耳聽見他答應吳謹言娶吳氏,只是這名男子不僅沒有老,反而比十七年前明顯年輕一些。十七年前的承諾,這名男子終于要來兌現了。

想起生母所提的事,吳氏突然面紅耳赤,低頭小聲道:“姨娘,那時,他真的說,說我二十四歲時,會來,來娶我?”

“對啊。他臨走前叮囑我務必好好照顧你。他說,他會好好疼你,不打你,不罵你,牽着你的手嘗遍世間美食,賞盡天下美景,到老了,并排坐在院子裏,看着夕陽,任由兒孫繞膝。這些話,我可一個字都沒忘”王氏喜不自禁,仿佛那個被關愛呵護的人是她一樣。

而吳氏,低眉淺笑,繞弄腰帶,突然一驚,頹然嘆道:“姨娘,今時不同往日,我還是不見他了”

王氏見女兒的表情變化,便已知原因,笑道:“傻姑娘,那年他就知道你将來會長什麽樣了,怎麽會嫌棄你長得醜呢?”王氏突然落淚,也不稱“三姑娘”了,改口道:“女兒啊,你一生受了不少苦,當娘的給不了你什麽,所以老天爺派了個神仙來搭救你了”

傍晚時,王氏牽着女兒進了吳家大院。衆人見吳氏進門,偶爾幾個下人道了聲“恭喜”,直接服侍母親的幾名下人連聲招呼都沒有。吳氏也不介意,進門後去向吳謹言請安。

第三天一早,肖明獨自前來迎娶吳氏。裏面的下人正簡單的張燈結彩,親朋好友來得也不多,看不出有什麽喜事。吳謹言将《韓熙載夜宴圖》交給吳氏,還将城西的一塊地、一間房作為入贅聘禮。吳氏的兄弟們沒有按照風俗給吳氏送嫁,就四名轎夫組成的送嫁隊伍稀稀拉拉的向城西走去。

肖明獨自在花轎前步行。吳氏坐在花轎中,心想,自己的夫君長什麽樣?他年紀應該很大了,畢竟自己七歲時相遇,至今已經十七年了。将來他耕田,我織布,他擔水,我澆園,寒窯雖破,也能遮風避雨……

吳氏正憧憬着未來的美好日子,突然花轎一沉,只聽擡轎的轎夫道:“新郎官,前面可不好走了”

只聽一名男子道:“是啊,滿地稀泥,還有不少水坑”

吳氏拉起紅蓋頭,偷偷拉開轎簾,只見說話的正是頭戴紅帽,身挂紅花的新郎官。吳氏見肖明并不老,模樣還有幾分俊俏,心裏喜不自禁。再一細看,如電擊般被鎮住了,這人不就是上次在青雲寺突然消失的人嗎?怎麽會是他呢?

“新郎官,我們擡着轎子,可走不了”

“那就放這吧”

吳氏不禁眉頭一皺,這些轎夫是想趁機要點好處,怎麽肖明這麽回答呢?

“真放了?”轎夫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放吧。你們擡着轎子,很容易摔跤的”

四名轎夫詫異的對望了一眼,其中一名轎夫道:“新郎官,實話告訴你吧,前面叫黑水林,是個沼澤地,頭上是遮天蔽日的參天樹木,下面長滿了割人的灌木和藤蔓,平日裏連獵人和樵夫都不願進去,倒是有些窮鬼死了無葬身之地,官衙就會找人把屍體扔進黑水林。吳大老爺給你的房子和那塊地就在黑水林邊。那房子本來是吳大老爺修給看地人住的。以前黑水林與漓渚江之間有塊地,種出來的水稻非常好吃,遠近聞名。為了防止水稻被盜,吳大老爺就修了間房給看地人住。有一年漲大水,把那塊地淹了,水退了後,地裏卻留下了大量石塊,把地給毀了,所以那間房子也空閑了,不知道現在倒了沒有。現在倒好,破房子爛水田都給了你”

又一名轎夫道:“人家不是把女兒嫁給他了嗎?”話音一落,四名轎夫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戲谑。

前一名轎夫道:“新郎官,我們兄弟幾個走進去很不容易,你給兄弟們幾個加點錢”

“我沒錢”

“那,這樣吧,給兄弟們點酒啊,肉啊或者糧食什麽的”

“我也沒有”

“那你身上有什麽?你看,林子裏雖然有條路,但又窄又難走。天這麽冷,地上全是雪,很容易摔跤的。再說了,林子裏坑坑窪窪,一旦打濕了,很容易生病的。你總得給兄弟們點什麽吧。”

“我,這個,我兩手空空,大家都看到了,我什麽也沒有啊”

轎夫們上下打量了肖明一番,道:“你手上不是戴着個镯子嗎?”

“這個可不能給你們,給了你們我可就慘了”

見肖明油鹽不進,轎夫狠狠道:“真倒黴,碰到了個吝啬鬼”,說完,四名轎夫放下花轎轉身就走了。

“咦,你們怎麽走了呢?”盡管肖明呼喚,但轎夫們見肖明不肯給點好處,越走越遠。

坐在轎子裏的吳氏心一點點的沉下來。

肖明拉開轎簾道:“姑娘,他們走了。要不,你也走吧”

“我走?我去哪?”

“從哪來,就回哪去”

“什麽?我,我都嫁給你了,怎能回去?”吳氏完全不明白肖明為何如此。

“哎呀,還是不該娶你。就不該答應吳大老爺。這可如何是好”

坐在轎裏的吳氏已淚流滿面,她不知道這個口口聲聲說要牽着自己的手嘗遍世間美食,賞盡天下美景的男人怎麽突然變了。想來姨娘肯定不會騙自己,必定是眼前的男子最終還是嫌棄了自己。

聽見轎裏的新娘傳來“嘤嘤”的哭泣聲,肖明不忍道:“對不起啊,我無心傷害你。這樣吧,我們還是先去那間房子裏看看吧”

聽見自己的官人向自己道了歉,吳氏有些喜出望外,她覺得官人是疼自己的。

“你看,那些轎夫都走了,沒人擡轎了,你下來自己走吧”

“可是,我姨娘說,沒進洞房前,新娘子的腳不能沾地,否則不吉利”

“啊!”肖明搔首踱步,思索再三,心一橫,道:“來,我背你”

吳氏心中一喜,他果然是疼自己的。

肖明背着吳氏,吳氏拿着畫和一個木奁,就這麽向黑水林走去。這黑水林果如轎夫所說,樹林裏昏暗陰沉,腳下濕滑難當,辛虧肖明的這身穿戴質量上乘,否則早已被樹枝劃破。背了一程,肖明已是氣喘籲籲,只能停下來歇息。就這麽走走歇歇,肖明終于忍不住問道:“你姨娘有沒有說,你的腳落地了的話,有什麽不吉利?”

“姨娘說,會對婚姻不利”

“哦,既然如此,那就不怕了,你下來自己走吧”

“這怎麽能行?官人,要是你累了,就歇歇吧。你背了我一程,我服侍你一世”吳氏說完,便摸索着為肖明擦汗。

“我真背不動了。路又難走,你也越來越沉。哎,再背你走一段吧”

肖明背着吳氏,繼續搖搖晃晃的走了一段,擡頭看了一眼前方道:“還有多遠?”

“不知道,還沒看到房子”吳氏微微撩開紅蓋頭,又低頭看了看肖明,只見肖明頭發根都被汗水濕透了,一陣心疼,暗暗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好好服侍肖明。

“算了吧。那些轎夫也說了,那房子都不知還在不在。我們要是費力走到了,房子卻沒了,如何是好。我看你還是先回娘家吧”

“官人,你看,前面有個彎,轉過去看看,說不定就能看到房子了”

肖明心想:“既然都走到這裏了,先走到那個彎看看吧”哪知走過去一看,根本就沒有房子的影子。

“算了算了,你自己走吧,我不管了”肖明已經不耐煩了。

“官人,已經走了很遠了,說不定下一個彎轉過去就是了”

肖明已經覺得腿如灌鉛,但想想的确已經走了很遠,現在放棄确實可惜,便一咬牙,埋頭趕路。可走過拐彎處,依然不見房子的影子,身體仿佛随時都會垮塌,喘着粗氣道:“姑娘,要麽你自己下來,要麽我把你扔下來。總之,我已經走不動了”肖明把“走不動”三個字說得特別用力。

“官人,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就算不被凍死,也會被野獸吃掉的”

聽着吳氏可憐兮兮的聲音,肖明喘了會粗氣,他想起多年前曾有個女人問他,是否會拒絕将新娘子一路背進洞房,他明确表示絕對不會拒絕,便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背着吳氏繼續走。吳氏見此,心頭一陣暖意,心想:“我一哀求,他就不忍心了。姨娘說得沒錯,這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在肖明累得快要撐不住時,一道光射來,肖明一看,終于走出了黑水林,而房子赫然就在前面不遠處。肖明拖着如同針紮的雙腿,還是将吳氏背進了屋。推開房門,倆人都傻了眼,房子不大,一間卧室,一間客廳連着廚房,倒塌的一間或許是廁所。房子破破爛爛,塵滿地,灰滿牆,泥巴做成的牆有不少裂縫,稻草葺成的屋頂出現了不少窟窿。卧室裏有一張塌了的床,木頭散了一地。客廳裏除了用泥巴做成的竈臺靜靜的躺在角落外,什麽都沒有。一些老鼠見有人闖進來,紛紛四散逃走。

“這可沒法住人啊”肖明四處打量了一番,對吳氏道:“你還是回娘家住吧”

“他們不會接納我的。官人,你把紅蓋頭揭了,我來打掃吧”

肖明想想也是,自己的新娘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肖明用手去揭,卻被吳氏阻止道:“官人,你去找根木棍吧”

肖明心想:“畢竟是婚姻大事,儀式感需得滿滿的”便去屋外找了根木棍,輕輕揭開吳氏的紅蓋頭。當吳氏的容顏露出來時,當即吓了肖明一跳,但看到吳氏正看着自己,肖明趕緊低頭收斂表情。

吳氏捂着臉道:“官人……沒吓着你吧”

“哦,沒,沒有”

“八歲的時候摔了一跤,臉剛好磕在尖石上,左臉頰就留下了一道疤。十三歲的時候,右臉頰不知為何會長出一個膿瘡,時不時滲濃。十六歲時長出第一個疣子,後來越來越多,現在滿臉都是。只望官人不,不嫌棄”

吳氏放下畫和木奁,便從外面找來樹枝捆成掃帚打掃起來。肖明看到地上的畫,見吳氏正在認真打掃,便輕輕拿起,小心翼翼的折疊起來,裝入懷中。

“姑娘,你歇歇吧”肖明做完動作後,才對吳氏道。

“沒事,官人,我在天黑之前把房間大致打掃出來。至少今晚卧室裏得有張床……”吳氏說完,羞得臉都紅了。

“不用了。姑娘,我有句話得對你說。你看,我并沒有碰過你,你還可以再嫁人的。你別打掃了,現在就回娘家去吧”

“什麽?”吳氏聽到這句,猶如五雷轟頂。姨娘曾信誓旦旦的說,就是眼前的男子承諾要來娶自己,要好好待自己的,為什麽卻再三要趕自己走?吳氏顫抖着道:“為什麽?”

“實話告訴你吧,我要的就是這幅《韓熙載夜宴圖》。可你父親卻出爾反爾,非要我娶了你才願意給我。我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吳氏完全無法接受這一切,手中的掃帚輕輕滑落,剛才還滿心歡喜,終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個呵護自己的男人,即便是再受盡世間白眼,遭盡人世屈辱,也都無所謂,可眨眼之間,從溫暖的春風裏墜入北風之中,顫抖道:“你嫌棄我,對嗎?”

“你別誤會。我不屬于這裏,我必須得走。但我不想耽誤了你,所以才叫你回娘家去的”

“我跟你一起走。我是你妻子,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都跟你走”

“這個……,關鍵是我要去的地方,你根本去不了。你,你還是走吧”

“那為什麽十七年前你說要來娶我,說要牽着我的手嘗遍世間美食,賞盡天下美景?”

“什麽十七年前?我剛認識你,怎麽可能跟你說這些?”

“十七年前啊,你想想,你怎麽可能忘記了。那年我高燒不退,差點死了,姨娘把我背到土地廟,是你救了我的。哦,那時我還沒破相,臉上沒有這道疤,也沒有濃瘡和疣子”

肖明仔細端詳着吳氏,似乎要看透吳氏本來面目,但依然搖頭道:“可我真不認識十七年前的你,也沒救過你啊”

“我姨娘,今早一把鼻涕一把淚送我上花轎的那個女人,你認識吧?當年你闖進土地廟,渾身都濕透了,是我姨娘把你拉到篝火旁,還給你灌了熱水,你才醒過來的,你想想看?”

“姑娘,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從沒去過什麽土地廟,你姨娘也是今早第一次見面的”

吳氏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欺騙了她,姨娘不會欺騙她的,明顯是肖明在撒謊。吳氏頹然坐下,眼淚噗嗤嗤的滴落在鮮紅的新衣上,嘴裏不停嘟囔着“為什麽?為什麽?”

“姑娘,你還好嗎?”肖明見吳氏毫無反應,一時慌了神,蹲下來拉着吳氏的手,道:“姑娘,我是神仙,人神殊途,終究不能在一起。如若有緣,我再次來到凡間時,一定來看你”

“哈,你還真的是神仙”

“嗯……那個,算是吧”

“既是神仙,為何不能帶我走?”

“這個,怎麽說呢。總而言之,神仙也有神仙的苦。我要是但凡能帶你走,一定不會扔下你孤苦伶仃的”

“那,你還會來找我嗎?”

“看緣分吧”

吳氏聽着肖明敷衍的言語,如五雷轟頂,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卻發現救命稻草是斷的,顫抖道:“既然如此,你何必娶我?既然娶我,為何要抛棄我?”

“姑娘,你還可以再嫁的。算我對不住你。你現在就回你娘家去吧”說完,肖明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陣,從兜裏掏出兩枚珠子塞到吳氏手裏,道:“這兩枚珠子能換些錢,足夠你使的了,你收好。我必須得走了,再不走,那些天兵天将就要抓住我了。不過你得記住,關于我的一切,都不可對任何人講”

肖明說完,撥弄着左手戴着的手環,不一會,仿佛整個房間裏的空氣都湧向肖明,只聽“嘭”的一聲,肖明憑空消失了,如同上次在青雲寺一樣。

好一會,吳氏才緩過神來,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覺得天大地大,竟無自己的容身之所。吳氏緩緩起身,不知不覺走到了漓渚江邊。寒風凜冽,冷不過人心,冬雁聲聲,哀不過愁腸。

吳氏看了看肖明給她的兩枚珠子。這兩枚珠子溫潤圓滑,晶瑩剔透,裏面似乎還嵌着一葉小小的綠黃色花瓣。吳氏輕輕的把玩了一會,扯下新衣上的紅線,将兩枚珠子綁起來,做成一串項鏈,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喂,你要幹嘛?”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傳進吳氏的耳裏,吳氏扭頭一看,竟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哥哥——張打漁。

“你可別想不開啊”張打漁看着淚流滿面的吳氏,以為她要跳江,一時緊張起來,竟不敢靠近。

“什麽想不開?”

“你可別跳江。你看,我還給你帶了東西來的”張打漁将左手提着的兩條魚與右手提着的酒壺伸出來給吳氏看。

“我沒想不開,也不會跳江。你來幹什麽?”吳氏知道,張打漁父子對吳家的人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麽突然好心來給自己送東西的?

“那個,我知道,今天是你和肖明的大喜之日,我來祝賀你倆的”

吳氏一聽這話,更加暗自神傷,淡淡道:“沒什麽喜不喜的,官人已經走了,你也走吧”

“哎喲”張打漁一拍自己的大腿,失望道:“我一得到消息,趕緊收拾東西趕來,就怕肖明走了,哪知他還是走了”

“你怎麽知道他會走的?”

“三年前,他自己說的”一個喘着粗氣而又蒼老的聲音響起,原來是張打漁的父親張漁夫。這張漁夫身材瘦如竹竿,右腿已瘸,杵着根木棍,只說了一句話,卻不停的咳嗽起來,盡管是大冬天,但臉上全是汗,看樣子趕路趕得很急。

“三年前?三年前他怎麽知道這一切的?”

張漁夫緩過氣來,沒回答吳氏,走到兒子身邊,先是責怪張打漁走慢了,才沒見到肖明,又喘了會氣,待稍稍平息了,才對吳氏道:“肖夫人啊,你看,這江邊太冷了,我這快入土的人凍着了倒沒什麽,要是凍壞了你,可就對不住肖恩公了。依我看,你還是先回你家裏吧”

吳氏一聽,對方不僅稱自己為肖夫人,言語中對自己頗為尊敬,完全不像以前,還稱自己的丈夫為恩公,對張家父子二人也沒有了剛才的隔閡,但一想到自己的丈夫可能不會回來了,便道:“回不回去又怎樣,他不會回來了”

“會回來的,他說了,無論有多大阻力,他都會回來找你的”

“他真的這麽說?”吳氏突然興奮了起來。

“對。肖夫人,你也別傷心難過,更不要想不開,先回屋去,我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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