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三章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在那間破漏的新房裏,張打漁找來一些木材,在竈臺裏生了一把火,讓屋子暖和起來。屋子裏沒有桌椅板凳,張打漁就搬來三塊木材,三人将就着坐下,聽張漁夫緩緩講述。
三年前的夏天,枝繁葉茂,蟲鳴鳥叫。傍晚,夕陽西下,天色漸晚,江風徐徐。住在江邊的張漁夫父子已關門準備睡覺時,一名短發男子突然來到門前,自稱肖明,說是去紹興城裏找人,現在恐怕城門已閉,希望在張家借宿一晚。張家父子卻說,不是不願借宿,而是父子倆人都得了肺痨,怕傳染給了他,父子倆人本已時日無多,但不想傷及肖明。肖明卻無所懼,說他是一名大夫,百毒不侵,不怕肺痨。張家父子只好将肖明迎了進來。張打漁給肖明随便做了點吃的,待肖明吃完,燈光下,三人閑來無事,便聊起來。
肖明說,他這次去紹興,主要是想給一個大戶人家治病,賺點診療金。肖明問張家父子,紹興城裏誰有錢,恰好又生了病。張家父子很熱情,七嘴八舌的輪流介紹了起來,一會說住在城東的俞家有錢,最近幾天俞大老爺的三兒子腹痛難忍;一會又說,城南的郭家大老爺的母親患有眼疾,已目不能視物了;一會又說,還不如去給北山的牛大老爺治病呢,牛大老爺風疾已十分嚴重,連路都走不得了,前一段時間還張榜懸賞大夫治病呢……
肖明見張家父子介紹了很多大戶人家,唯獨不提紹興城最有名的吳謹言,便主動問道,那吳謹言呢?聽說他是紹興城裏的最大的豪商巨賈。
當張家父子聽肖明提起吳謹言,氣不打一處來,不停的罵吳家人陰險狡詐,狼心狗肺,姓吳的通通不得好死。
肖明不明所以,忙問其故。
原來,在二十五年前,吳氏的生母王氏本是張漁夫的妻子,還生下了張打漁。白天,張漁夫去江裏打漁,王氏就背着尚在襁褓中的張打漁到西市去賣魚,晚上,一家人再圍爐夜話,夫妻倆恩恩愛愛,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日子本過得有滋有味。
有一日,吳謹言的管家找到張漁夫,說第二天吳家要宴請賓客,需大量的魚,讓張漁夫天亮前送魚來。張漁夫按約将魚送到。管家給了一包錢,說,吳大老爺馬上要起床了,不喜見到外人,錢只多不少,不必清點了,趕緊走。張漁夫掂量着包袱有點沉,知道吳家富有,也沒打開清點。正要走時,管家說,吳大老爺起床了,讓張漁夫到一間房裏避避。張漁夫心想,大戶人家規矩多。便沒多想,依言獨自來到一間房裏。沒多久,就聽見房外有人大喊“捉賊”,接着房外人影攢動。張漁夫心想,吳家給了自己這麽多錢,怎麽也得幫幫忙,當下便開門出來。哪知外面一群人看到他,便指着他說,抓住這個賊。一群人不由張漁夫分說,三下五除二将張漁夫摁在地上就是一頓打,然後将管家給張漁夫的包袱打開,裏面竟掉出價值連城的珠寶。就這樣,人贓并獲的張漁夫被吳家人送到了官府。
無論張漁夫怎麽辯解,官府就是不信,自然在官府裏受了不少苦,挨了不少打,連右腿都被打瘸了。張漁夫想不明白自己為何被吳家栽贓陷害,他知道吳家勢力龐大,在朝廷又有後臺,如今陷害自己,恐怕命不久矣,想着嬌妻幼兒,悲從心來。本想圖個痛快,正準備一死了之時,哪知卻被官府放了。等張漁夫一瘸一拐回到家,只見幼兒不見嬌妻,才知道王氏抛夫棄子進了吳家當妾。自此,張漁夫父子倆相依為命,雖對吳家恨之入骨,但奈何胳膊擰不過大腿,除了罵罵吳家,也別無他法。
張打漁正年輕氣盛,最是恨吳家的人,也恨自己的母親王氏不自愛,抛夫棄子,追求榮華富貴,更恨那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吳氏,多次想将肺痨傳染給王氏和吳氏,只苦于沒找到機會。
“你們可知道,你們所恨的王氏有多麽的痛苦,多麽的無助,又有多麽的偉大”
肖明的一句話立馬鎮住了正不斷牢騷怨恨的張家父子。肖明告訴張家父子,當年,是吳謹言看中了王氏,為了奪他人之妻,才設計讓張漁夫遭受這無妄之災。
有一日,吳謹言回府的路上,遇見一名擔着空魚籃、背着嬰兒的婦人,見其模樣俊俏,頗有幾分姿色,便四處托人打聽,得知這婦人是張漁夫的妻子,人送外號“賣魚西施”。吳謹言的管家是個屢試不中舉的讀書人,腹有墨水,頗有文筆,但生活落魄,只好來給吳謹言當了管家。管家見吳謹言四處打聽賣魚西施,就知道他想要什麽,便給吳謹言出了一計——陷害張漁夫,買通官府,散布消息,收買人心。吳謹言一聽,十分高興,便依計行事。
王氏得知張漁夫被抓,十分焦急,跑到官府喊冤。官府告訴王氏,張漁夫人贓并獲,證據确鑿,要麽被砍頭,要麽被充軍,無論哪種,張漁夫都死定了,除非吳家不再追究。王氏去苦苦哀求吳家。吳謹言卻裝着一副好人面孔,說,已多次向官府提出可能是誤會,希望官府放入,可官府卻說涉案金額太大,必須嚴加懲處,他也感到很無奈。王氏被官府和吳謹言左右踢皮球,正感無能為力時,管家找到王氏,說,如要放出張漁夫,吳謹言需付出大量金錢,如王氏肯報答,做吳謹言的妾,那吳謹言必定會全力拯救張漁夫。王氏沒同意,哪知牢房裏卻不斷傳出張漁夫被打了,腿都被打瘸了等消息。王氏又氣又急又哀,加之左鄰右舍不斷勸言讓王氏從了吳謹言,為了救自己的丈夫,萬般無奈下,王氏只得放下懷中的幼兒,只身走進了吳家。剛到吳家時,吳謹言還比較寵幸王氏,惹得吳謹言的夫人吳俞氏十分嫉恨。在王氏生下吳氏後,吳俞氏特意找來神算子趙半仙,誣蔑吳氏是天煞孤星,命中注定克父克夫克子。此時吳謹言對王氏的新鮮勁已過,對王氏母女也是越看越不順眼。多年後,王氏知道自己中了吳謹言的計,本是羞恨難當,多少次夜裏王氏偷抹眼淚,多少次人群中偷偷凝望張家父子,多少次想要自殺,只是自己年幼的女兒受盡欺負,如果自己一死了之,女兒會有怎樣的下場?王氏只好忍辱偷生。
張家父子疑惑肖明一個外地人,怎麽知道這些,還如此清楚。肖明說,多年後,是他妻子告訴他的。張打漁卻認為肖明胡編亂造,蠱惑人心,一怒下要趕肖明走。肖明苦勸無用,只好準備出門,見外面一片漆黑,便拿出一個小木棍似的東西,輕輕一按,屋裏頓時亮如白晝,看得張家父子當場呆住,心中暗想,這叫肖明的男子可不簡單,絕非凡塵之人。當下又将肖明請了回來,态度也顯得恭敬了許多。
“一個飽受欺淩的人,從來不敢恨真正傷害他的人,而是欺負比他更弱小的人。你們恨王氏和吳氏,不是因為她們傷害了你們,而是她們比你們更弱小”肖明的一句話,讓張家父子羞愧難當,也悔恨不該恨王氏母女倆。
“命運既然讓我遇見了你們,如果王氏和吳氏欠你們,就讓我來還”肖明說完,掏出兩粒白色丹藥,道:“這藥能治百病,你們吃了它,能治好你們的肺痨”
張家父子依言服下丹藥,三人各自睡下。到半夜時,肖明突然叫醒張家父子,說有人來抓他,他必須馬上走。臨走時交代張家父子,三年後他會娶吳氏為妻,但因某些原因不得不走,他怕吳氏獨自生活困苦,請張家父子看在贈藥的情分上,務必去幫幫吳氏。
肖明走後,張家父子的肺痨真的被治好了,左鄰右舍都紛紛稱奇,父子倆便将肖明視若神明。今天一大早,聽說吳氏出嫁,新郎官正是肖明,父子倆便按照肖明所指的地方尋來,哪知還是晚了一步,沒能見到肖明。
聽完張家父子的話,吳氏不禁心花怒放,道:“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這他倒沒說”看着吳氏失望的臉色,張漁夫安慰道:“肖夫人不必擔心,肖恩公不是神就是仙,他說會回來,肯定會回來的”
冬去春來,春走夏至,日子雖然貧苦艱辛,但吳氏總盼望着肖明的出現。在張家父子的幫助下,吳氏修葺了房屋,在房屋旁邊開墾出幾塊地種上莊稼,日子漸入正軌。
初夏的傍晚還是有點冷,吳氏吃過晚飯,點上燈,在關門睡覺前習慣性的望了望道路的盡頭。隐約間,吳氏看到一藍衣青年款款而至,吳氏大喜,喊道:“官人,是你嗎?”見來人不回答,吳氏打開已經半掩的門,舉着燈急匆匆的跑了上去。跑近一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此人正是肖明。
肖明神情疲憊,步履緩慢,臉上、衣裳上有不少污漬,左臉有些清淤,左手還有劃痕,隐約有血跡滲出。見到吳氏,肖明疲憊的臉上這才露出笑容,一把将吳氏緊緊地抱在懷裏,生怕會失去她一樣。吳氏第一次有了被男人疼愛的感覺,心中念道:“感謝上蒼!他終于回來了”
吳氏輕輕撫摸着肖明的傷處仔細檢視。肖明淡淡笑道:“沒什麽,路上摔了一跤而已”
吳氏知道,肖明這一路上肯定不是他輕描淡寫的一句“摔了一跤而已”,而是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苦,才來到自己的面前。吳氏扯下自己的衣角,為肖明包紮起左手來。
“老婆,問題不大,別急着包紮了。我來接你走,趕緊收拾一下”肖明松開吳氏,拉着吳氏快步跑進屋裏。
“去哪?”吳氏聽見肖明不再叫自己姑娘,反而叫“老婆”,一陣心如鹿撞,摸了摸脖子上肖明給的兩粒珠子。
“去我的世界”
“是天堂嗎?”
“呃……算是天堂吧”
吳氏一興奮,蹦蹦跳跳的跑進卧室,簡單打了個包袱,提着出嫁時帶來的木奁,道:“官人,走吧”
“女兒呢?”
“什麽女兒?”
“樂樂啊,你給我生的女兒,她在哪?趕緊叫上她一起走。否則晚了就沒法走了”
“官人……”吳氏害羞的低下頭,道:“你我雖為夫妻,但尚未同房呢”
一聽這話,肖明失望至極,表情痛苦,無力的頹然坐在地上。
吳氏害怕肖明責怪自己,便道:“官人不必憂心,你我夫妻二人必能給肖家開枝散葉”
“我不是說這個。唉,看來這次我沒法帶你走了”
“為什麽?”吳氏大失所望。
“這是命運的安排,你我無論如何努力,都扭轉不了命運的安排”
是夜,吳氏給肖明做了晚餐,又燒了熱水給肖明洗澡。當肖明脫下衣服時,吳氏驚恐的看着肖明滿背的疤痕,道:“官人,你的背怎麽了?”
“小時候遇到了一場大火,差點被燒死,幸虧有位阿姨救了我。命雖然保住了,可背上留下了疤痕。我本來可以治好背上的疤痕,可奶奶說,這疤痕得留着紀念那位救我的阿姨”
“那位阿姨是誰呢?咱們可得好好孝敬人家”
“沒找到,那時我太小了,才六歲。發生火災時又是大晚上,場面又很混亂,我只記得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衣服。後來我奶奶也找過她,就連警察和社會熱心人士幫忙,可怎麽都找不着。她真是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對了,剛才沒吓着你吧”
吳氏啞然失笑,道:“瞧你說的,官人都不曾嫌棄我臉上的疤痕呢”看着肖明呆呆的看着自己陷入沉思,吳氏又道:“官人在想什麽呢?”
“一見到你,我就激動得忘乎所以。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這次我沒法帶你走,畢竟此時你臉上還有疤痕”見吳氏不明所以,肖明摟着吳氏道:“無論如何,我都會帶你走的,一生一世一對人,這也是命運的安排”肖明說完,将一根木簪塞到吳氏手裏,摸着吳氏滿是老繭的雙手,肖明眼眶發紅。
吳氏一看,這根木簪上刻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心安之處”,不禁大吃一驚。自己及笄之年生日時,姨娘給自己做了根木簪,想刻字卻又不識字,便問自己想刻什麽字,自己便提筆寫下了“心安之處”,姨娘便照着刻了上去。此時見木簪竟然在肖明手裏,趕緊去卧室取出木奁,卻又從裏面找出一根一模一樣的木簪,只是肖明給的木簪陳舊一些。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的木簪?”
“你收好,記得将來給我。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也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天還沒亮,當吳氏醒來時,肖明已經不見蹤影,卻見牆上有肖明用木炭寫下的三個字“等着我”。吳氏舉着燈呼喊着在周圍尋找了一圈,昏暗的黑水林裏回應她的只有回聲。吳氏找累了,也喊啞了,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裏。初夏的陽光照進屋裏,看着牆上徒留“等着我”三個字,吳氏心中反而湧起一汩汩的甜意。
正回味着昨晚的甜蜜,吳氏突然聽見林子裏傳來“嗦嗦”的聲音,還有人在對話。吳氏以為是肖明,心頭一喜,趕緊伸出腦袋一看,只見林子裏走出來三名穿着黑底藍細紋的蒙面人。就在吳氏發現對方時,對方也發現了吳氏。這黑水林雖然離紹興城不是太遠,但鮮有人來,如今這三名蒙面人突然而至,吓得吳氏趕緊關上大門,又找來木樁死死抵住。
吳氏躲在門後,心中祈禱着這三名蒙面人趕緊走。随着“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吳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姑娘,你好!我們想來找一個人,不知姑娘見過沒有”
吳氏知道,在這荒郊野嶺,任何人都可以幹出任何事來,何況對方三個大男人,而自己卻是一名弱女子。吳氏将一根木棒緊緊攥在手裏,回答道:“你們趕緊走,我哥要回來了”
“姑娘,我們沒有惡意,你不必害怕。我叫餘照歸,是來找一個朋友。我這個朋友應該留着短發,說着聽不大懂的話,或許還穿着格格不入的衣裳,你見過沒有?”
吳氏心裏一沉,他們要找的人太符合肖明的特征了。想起肖明多次說有人要抓他,對方說是肖明的朋友,但肖明從未提起過,可不能随便透露肖明的信息,便喊道:“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人。我哥很兇的,我,我手裏還有刀,你們快走”
“她很害怕,我們別吓着她了。這家夥應該來過這裏,我們去別的地方找吧”
聽着外面遠去的腳步聲,吳氏透過門縫,看見三人漸行漸遠,消失在了樹林裏,這才打開門,發現緊張得汗水已經濕透衣衫。吳氏擦了擦汗,心裏盤算着去哪躲一躲。吳家是回不去的,自從父親得知肖明不見了後,狠狠痛罵了自己一頓,如果回去,肯定會被掃地出門,唯獨只能去同母異父的哥哥張打漁家躲一躲了。
吳氏提着木奁,也不敢走黑水林裏的那條小路,只能沿着漓渚江邊高一腳底一腳的小跑,心裏卻在想:“這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麽要找官人?官人既未提起過他們,這些人自然不會是官人的朋友,那會不會是來抓他的人?官人可不是什麽壞人,那抓他的人自然是壞人……”正思索着,突然腳下一滑,吳氏“噗通”一聲掉進江裏。吳氏不會游泳,掙紮着游向岸邊,哪知在水流沖擊下,反而越游越遠,在水中起起伏伏,本能的大聲呼救,還沒喊幾聲,一口江水湧進嘴裏,嗆得吳氏不斷咳嗽,誰知一張嘴,大量江水湧入,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完了”,吳氏心想:“還沒來得及給肖家生兒育女,還沒來得及給姨娘盡孝,這一生就這麽完了。他說會回來接我走的,可要是回來找不到我,該有多着急。哎,造物弄人”
就在吳氏掙紮了最後幾下,緩緩沉入江底時,只聽岸邊有人“噗通”一聲跳入江中,迅速向吳氏游來,在水中摸索到吳氏的手,便一把提起來,架在身上仰泳向岸邊。
這人将吳氏救上來後,單膝跪在地上,将吳氏趴在自己的另一個膝蓋上,用膝蓋頂着吳氏的胃,不停的拍打按壓吳氏的背部。待吳氏“哇哇”的吐出幾大口江水,直到再也吐不出,才将吳氏翻轉放在地上。
吳氏悠悠醒來,見眼前這人蒙着面,渾身濕漉漉的,應該就是救自己的人。又見此人後面還站着另外兩名蒙面人,不正是剛才找肖明的蒙面人嗎?吓得吳氏躺在地上連連後退。
“姑娘別怕”蒙面人見吳氏已将頭發盤起,這才知道對方已嫁人,改口道:“夫人別怕,剛才是我救了你”
吳氏一聽聲音,便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剛才自稱餘照歸的男子。
“夫人,你感覺怎麽樣?還難不難受?”
吳氏不敢回答,緊張的望着餘照歸等三人。
“要不要送你回家,或者通知你的家人過來找你?”
吳氏心想:“這些人是來抓自己官人的,救自己不過是想打聽官人的下落,現在又說通知自己的家人,我可不能說”
“這女人是不是傻子,又或者是聾子?”見吳氏一直不吭聲,餘照歸身後的一人問道。
“看這眼神挺機靈的,不像傻子,或許是聾子吧”另一人回答道。
“別胡說八道,人家可能吓到了而已”餘照歸說完,伸出手想拉吳氏起來,又道:“夫人,能不能站起來?”
吳氏伸手拉着餘照歸的手站起來,突然用力一扯,餘照歸站立不穩,一下摔倒在地。身後的兩名蒙面人趕緊上前去扶餘照歸。吳氏趁亂逃走。跑出一段距離後,吳氏回頭一看,三名蒙面人還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并未追來,輕蔑的笑了笑,這才頭也不回的跑了。
吳氏見對方似乎毫無惡意,還救了自己一命,一時搞不清楚這三名蒙面人到底是來抓官人的壞人,還真的是官人的朋友,但官人曾經交代過,絕不可透露他的任何信息,這三人就算是官人的朋友,自然也不能告訴他們關于官人的任何信息了。
吳氏在張打漁家躲了幾天,期間,張家父子去黑水林查看了幾次,都沒有發現有人,吳氏這才放心回家。只是吳氏沒有找到遺失在江邊的木奁,裏面除了姨娘多年來的積蓄,還有那兩根木簪。
夏收秋來,秋藏冬至。吳氏的肚子越來越鼓,在春節後不久的一個暖陽裏,吳氏生下了一名女嬰。迎着初春的朝陽,吳氏抱着懷裏的小嬰兒坐在門口,口中哼着小曲,心中叨念着官人會不會給女兒取名,官人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應該不會像自己父親那樣,連個名字都不給自己取。突然又暗罵自己愚蠢,上次官人不是說過女兒名叫“樂樂”嗎?
吳氏帶着女兒,給女兒喂奶喂食,教女兒走路學說話,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也有着盼頭。每當吳氏思念肖明時,看着牆上“等着我”三個字,吳氏便癡癡傻笑。
閑來無事,吳氏看着桌上的筆墨紙硯,靈機一動,從張家讨來各種工具,從竹林來砍來竹子,劈成薄竹條,用粗布細細摩擦,直到竹條光滑整潔。取來宣紙,切成扇形,用面糊一張一張粘起來,中間留下插竹條的縫隙,寫上“振振君子,歸哉歸哉”八個字,将竹條一根根插進宣紙裏,竹條下面綁上綠絲縧,做成了一把白紙扇。吳氏看了看,不是很滿意,又拆了重做。很多個夜晚這樣反複折騰,直到吳氏做出了一把滿意的白紙扇。
在樂樂兩歲時的一個初夏,吳氏和女兒吃完早飯,吳氏拿上鐮刀和鋤頭,将樂樂放進背簍裏,背上樂樂下地幹活去了。望着田裏長勢正盛的水稻苗,看着在田邊追蝶采花的女兒,吳氏心想:“不知官人今年能不能吃上我種的新米?”
正神游幸福未來時,吳氏突然聽到“呲呲”的聲音,趕緊擡頭四處查看,同時将女兒喚到身邊,警覺的将鐮刀握在手裏。只見小路上,一名短發藍衣的男子緩步正向自己走來,正是肖明。
吳氏将鐮刀扔在地上,抱上女兒,呼喊着“官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肖明見吳氏抱着小孩一路小步快跑,一個踉跄差點摔倒,便喊道:“小心,慢點!”
吳氏跑到肖明面前,雖然喘着氣,但笑得如同陽光一樣燦爛。
“我路過這,想來看看你是否還住在這”肖明見吳氏只是對着自己笑,又道:“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哎,都是我不好,不該為了一幅畫害了你”
“不苦不苦”吳氏雖然感到肖明明顯有點疏遠自己,還是将女兒抱到肖明面前,道:“你看,我給你生了個女兒,按你的意思,叫樂樂”又對女兒道:“樂樂,快叫爸爸”
樂樂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卻害怕的将頭埋進吳氏的懷裏。
肖明也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和懷裏的小女孩,這個小女孩雖然面黃肌瘦,但眉清目秀,模樣甚是可愛,雖然穿得破破爛爛,但幹淨整潔,如真是自己女兒,倒也值,可自己從未和面前的女人幹過什麽,怎麽可能是自己女兒呢?便皺眉道:“我女兒?我什麽時候跟你生了個女兒?”
吳氏的笑容立馬凝住了,道:“你忘了?上次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做了飯,你還洗了個澡……”
“嗨,你這女人神神叨叨的。先說你七歲時我救了你,又說我說過在你二十四歲時會來娶你,現在又不知從哪弄個女孩來說是給我生的個女兒。我,我都沒碰過你!”
吳氏驚呆了,上次還對自己好好的男人,怎麽轉眼就變心了呢?眼淚瞬間便開始在眼眶裏打轉,道:“你怎麽了,上次都還好好的。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
“沒有。唉,我還是不該來看你。想着為了一幅畫,會不會害了你終身,這才忍不住來看看你。算了,我還是走吧”
吳氏趕緊放下女兒,拉着肖明的手道:“官人,你不要走。你說過會帶我們母女一起走的”
“去哪?”
“去你的世界”
肖明“噗嗤”一下笑出來,道:“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說帶你們母女走?我的世界你怎麽去得了?”
“上次你回來時說的。你怎麽會忘了呢?對了,你還在牆上留了字給我,叫我等着你的。來,現在我們就回去看看”
吳氏想拉肖明回家,肖明卻一把掙脫,由于用力過猛,吳氏一下摔倒在地,旁邊的女兒見媽媽摔倒,“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吳氏趕緊把女兒抱入懷中安撫,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完全分不清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還是肖明變了。
肖明見此,心想:“自己将一個弱女子扔在這荒郊野嶺,獨自一人生活,害得她神志不清,确是自己不對”心頭一軟,覺得自己做得過火了,便蹲下身子道:“姑娘,我們只見過兩次面,我不可能救過你,也不可能說要娶你,更不可能和你生了個女兒。千不該萬不該,我都不該為了一幅畫而害你終身”肖明從兜裏掏出一粒金色的丹藥,依依不舍的看了丹藥幾眼,才塞給吳氏道:“哎,這顆藥功效神奇,本來想用這顆藥去救另一個人的,可我怎麽也找不到她了,現在給你吧。你吃了它能迅速治好你臉上的疤痕,算是我給你的補償”
見吳氏服下,肖明又道:“我看你還是回去找你姨娘吧,忘了我吧”
吳氏淚如雨下,看來肖明是不要自己母女倆了,說過的話,發過的誓終是過眼雲煙,今後母女倆該如何是好?服過藥的吳氏感到臉上奇癢難忍,忍着癢掏出懷中的白紙扇遞給肖明道:“我也沒什麽給你的,這把扇子是我給你做的,願天熱時送你涼風,下雨時讓你遮頭,刮風時用來擋面”
肖明接過扇子,打開一看,米黃色的扇面上寫着兩行秀麗的楷書“振振君子,歸哉歸哉”。肖明将扇子收好,又還給吳氏,道:“姑娘,謝謝你的深情厚誼,這扇子我不能收,還給你。将來如你遇到了如意郎君,你就送給他吧”
吳氏苦笑,看來肖明是要徹底斷了自己的念想,才拒絕了這把扇子,無神的叨念道:“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吳氏的眼淚混着臉上的痂“噗嗤嗤”的掉落在地上。
肖明十分懊悔,但現在事已至此,自己也無計可施,便道:“你也別哭了,希望你能找個好人家,無災無病到老。我走了,再也不會來找你了。你,多多保重吧!”
肖明把扇子扔在地上,站起來,撥弄着左手的手環,只要再按一下,他就會消失。“再看一眼她吧。今生今世,唯獨對不住她”肖明想着,便瞥了一眼地上的吳氏。只見吳氏的疤痕已基本脫落,疣子也已經消退,原本受傷疤拉扯的左眼角和左嘴角也恢複原樣,只是新長出來的皮膚還比較白嫩,與原先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吳氏的臉如同一張剛剛出土的精美藝術品,洗去泥土和塵埃後,終于向世人露出了真面目。
“這個人!是她?怎麽是她?”肖明走到吳氏面前細細端詳,對,就是她!肖明心如擂鼓,血液湧向大腦,瞬間天旋地轉,那個在自己生命中多次出現的女人,那個給自己帶來無數溫暖的女人,那個總在自己關鍵時刻出現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
肖明激動得熱淚盈眶,又重新蹲了下來,将吳氏抱入懷裏道:“對不起,對不起……上次在牛家村,我,我找你找得好辛苦。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是我的妻子。你還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吳氏吃驚不已,剛才肖明還絕情要抛棄自己母女倆,怎麽突然又變了?至于肖明所說的牛家村,自己曾和張打漁去過,但并未遇見肖明,為何肖明要在牛家村找自己?
“我帶你們走,去我的時代。無論有多困難,無論風險有多大,哪怕粉身碎骨,我都帶你們走”
“真的嗎?你會不會又要抛棄我?”吳氏害怕又有變卦,擔心問道。
“真的。以前我不知道是你,現在知道了,怎麽都不會抛棄你的”
“我聽不懂你是什麽意思?什麽以前現在的?”
肖明一時興奮,平複了一下澎湃起伏的心潮,道:“以後我們會有大量的時間在一起,到時我慢慢告訴你。你相信我,從今天起,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抛棄你”
“那太好了。我去跟姨娘說一聲,明早我們就出發吧”
“來不及了,我在被人追,得趕緊走”
“那也行。等下次回來時,我再跟姨娘說”
“回不來了。此次一別,既是永別”看着吳氏吃驚的望着自己,肖明又道:“我以後慢慢給你解釋。時間緊迫,你趕緊去收拾東西,這就跟我走”
吳氏想到此次一走,就再也見不到姨娘,心中滿是不舍。放下女兒回屋收拾東西,可女兒卻哭着要跟來,吳氏只好抱着女兒回屋去了。家裏的東西也不多,吳氏很快打包收好,出來時卻找不到肖明,曠野裏只有風的聲音和吳氏無助的呼喊。
已經越來越暖和的夏夜裏,吳氏只感到一陣陣的寒意。吳氏坐在門口,無力的看着不遠處黑暗樹林的方向。屋裏的燈光将吳氏的身影拉得老長,形單影只,茕茕孑立。望着懷裏熟睡的女兒,吳氏滿是凄涼,那個信誓旦旦要待自己好,帶自己走的男人終是負了自己。
“夫人,打擾了”
吳氏被一名男人的聲音拉回現實,擡頭一看,正是上次的三名蒙面人,說話的正是曾救過自己的餘照歸。黑燈瞎火之時,這三人又出現,吓得吳氏趕緊抱起女兒,三步并着兩步跑回屋裏,一手抱着女兒,一手拿起鐮刀放在胸前,惡狠狠道:“你們又來幹什麽”旋即,又裝腔作勢的大喊道:“哥,你快回來,有壞人!”
吳氏懷中本熟睡的女兒也被驚醒,喊了一聲“媽媽”,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借着昏暗的燈光,餘照歸終于看清了吳氏,大吃一驚,道:“喲,原來是你啊。哈,此時的你原來住在這個地方。你還好嗎?對了,你得小心牛府的人,他們會害你的”
吳氏聽其語氣,明顯已認出自己,可語氣卻異同尋常的親熱,仿佛是熟人一般。至于牛府,應該指北山牛府,自己哪能高攀上牛府的人,何必說這些不着邊際的話,一定是想套自己的話,可不能上了他們的當,便揮舞着手中的鐮刀,大喊大叫起來。
或許是被吳氏的氣勢所震懾,餘照歸等人沒有進屋,而是站在門口道:“夫人不必緊張,我們并非壞人,不想也不會傷害你們,不要激動”
吳氏揮舞着鐮刀道:“你們快走,我哥和我官人在林子裏裝捕獸陷阱,聽到我的聲音他們就會回來”
吳氏剛說完,一只小鳥一樣的東西飛到餘照歸身後一名蒙面人的手裏,那人查看了一下,道:“夫人不必裝了,這附近就你們母女二人”
餘照歸身後另一名蒙面人道:“這女子此刻臉上雖然白一塊黑一塊的,但後面還長得挺美的。可這麽漂亮的女人怎麽獨自一人生活在這裏?”
先一蒙面人道:“根據線索,這女子肯定與我們要找的人有關”
餘照歸對身後二人道:“你倆不要說了,免得吓到人家”又對吳氏道:“夫人,我們要找的這位朋友可能會傷害到你,所以請夫人知道些什麽,務必告訴我們。夫人放心,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連你的屋都不會進去,只希望夫人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吳氏一聽,放下女兒緩緩朝餘照歸三人走去。餘照歸三人見吳氏手握鐮刀,不自覺的後腿了幾步,紛紛拿出一根黑色木棍似的東西握在手裏。吳氏走到門口,立馬“啪”的一聲将大門關上,又用旁邊的木樁抵住。
門外面的三人對視了一眼,看來面前的女人對他們敵意很大,但想想也正常,此處就她們母女二人,夜黑風高時突然來了三名蒙面陌生人,任誰都會害怕。看樣子這個女人也不可能告訴他們任何信息,雖然各種線索都指向這裏,但偏偏不能強行撬開這個女人的嘴。
吳氏聽見屋外的三人叽叽咕咕的商量着什麽,又聽餘照歸走到門口道:“晚上來叨擾夫人,确實不該。我們要找的那位朋友應該多次來過這裏。上次他的東西遺忘了,我放在門口,如果夫人能幫忙轉交給他,我們必定感激不盡。夫人,山高水長,将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吳氏聽見三人離開的腳步聲,許久後,門外一直無任何聲息。吳氏才敢從門縫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也看不出有什麽,但吳氏依然不敢開門。就這樣,吳氏抱着女兒蜷縮在門旁的牆角,一夜都不敢合眼,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正迷糊間,吳氏聽見門外隐約傳來聲音,趕緊坐起來從門縫往外看,卻是江裏打漁的漁夫們上岸來歇腳時閑聊了起來,其中還有一個人是張打漁。吳氏認識這些漁夫,也曾和他們一起在江裏打過魚,自己的游泳技能也是跟着他們學的。見外面的人不是肖明,吳氏一陣失望,看見女兒醒來喊餓,便起身開門,對着張打漁喊了聲“哥”,便轉身做起了早餐。
“早,妹子”張打漁聽見妹妹呼喚,便走了過來。
吳氏一邊忙着做早餐一邊頭也不回道:“哥,吃過早飯沒?一起坐下來吃點吧”
“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最近老天爺不賞飯吃,天幹很久了,江裏的水越來越少,蝗災又四起,不知明年活不活得過去。今天打的魚不多,才撈起來兩條,你做給樂樂吃吧”說完,張打漁将兩條魚挂在門口的小樹上,又上前摸了摸樂樂的臉蛋,逗弄道:“樂樂這麽瘦,可得給她多吃點”
吳氏出門,将兩條魚從樹上取下來塞給張打漁,道:“哥,你拿回家給張叔吃,他的腿疾又犯了,給他補補吧”吳氏見張打漁不接魚,反而張大着嘴震驚的看着自己,問道:“怎麽了,哥?”
“你,你,你的臉”張打漁指着吳氏的臉一時半會竟結巴了。
吳氏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突然覺得光滑似玉,那道傷疤、那個濃瘡、那些疣子都摸不着了,丢下魚趕緊跑到水田邊,撥開水稻,只見水裏的倒影其面如玉,其眸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