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

第十九章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

在餘照歸的辦公室,餘照歸與吳心安隔桌而坐。餘照歸語重心長的指出吳心安在這次行動中的種種失誤,将自己和同事陷于危險境地。吳心安低着頭靜靜的聽着,餘照歸語氣時而柔和,時而激動,但字字珠玑,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的經驗教訓一股腦教給吳心安。

談畢後,餘照歸見吳心安手裏拿着紙屏,便問是什麽。吳心安說是自己寫的《行動報告》。餘照歸接過,看完吳心安寫的《行動報告》,指着其中一處道:“你确定看到了大約六十歲的肖景天?”見吳心安點頭,又道:“他被判無期徒刑,那他是怎麽出獄的,穿越到2078年又幹什麽?”

兩人都沉思不語。肖景天的行為确實不合常理,這麽近的時間點,肯定不是為了盜竊。2078年時吳心安和肖樂樂還未來到這個時代,其奶奶、姑姑等家人也并未發生什麽事,那也不是為了家人。時間警察局成立于2059年,專門打擊非法時間穿越,因此非法穿越到2059年之後都是極其危險的行為,那麽年老的肖景天為何會冒這麽大的風險穿越到這個時間點?

年老的聶濤為何也會非法穿越到這個時間?他的目的又是什麽?他是如何穿越的?此人當年因劫走肖景天三人而被通緝,後逃到國外,一直未歸案。由于劉奔虎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太大,聶濤綁架劉奔虎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公開收留他,雖然如喪家之犬,但同時也導致國際刑警組織無法找到其行蹤。根據對話,他冒險來到2078年是要找個人,這個人是誰?為何要來這個時間點找這個人?這個人應該不是肖景天,畢竟他知道不可能違背歷史。他口中的老板是誰?

正沉思着,何新桐召集相關人員開案件分析會。會議結束後天已黑盡。吳心安回到辦公室,見肖樂樂自顧自的吃着零食玩着餘照歸送給她的兒童手表,似乎并未察覺到天色已晚。肖樂樂見母親一臉愁容,關心詢問怎麽了。吳心安不答,将一瓶酸奶打開遞給肖樂樂,讓她墊墊肚子。

工作已基本結束,不少同事已收拾東西匆匆趕回家團年,剛才還燈火通明,熱熱鬧鬧的辦公大樓變得一片寂靜。吳心安并未急着下班,見餘照歸回辦公室,便跟了進去,道:“真要我回避‘穿山甲’案?”

餘照歸皺着眉頭點頭。其實兩人都知道,根據規則,肖景天作為吳心安的丈夫出現在案件中,吳心安必須回避,不能再參與案件調查。但吳心安特別想知道在肖景天身上發生了什麽,便道:“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年老的肖景天穿越到這個時代,可能是為了見我”

餘照歸看着吳心安,示意她說下去。

“官人知道在哪個時間能見到我,會不會是因為未來的我發生了什麽事,比如,未來的我死了,我們天人永隔,讓他不得不回到過去見我?”

“大過年的,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我實在想不出他非法穿越的理由,只有這種。所以,要想破案,我是關鍵”

餘照歸思考一番,依然拒絕了吳心安的建議。吳心安垂頭喪氣的回到辦公室,去開水間接水時遇到了正在此處泡茶的何新桐,便鼓起勇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能取消自己的回避令。

何新桐并沒有急于表态,沉吟片刻,道:“自出現非法的時間穿越以來,非法穿越者一旦察覺時間警察出現在事件時間點時都會趕緊逃跑,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會出現攻擊警察,甚至抓走警察的事。而我們的辦案規則也明确要求:除了四種特殊情況外,時間警察應盡量避免在事件時間點使用武力或實施抓捕,而是将證據帶回出發時間點。制定此規則,既是防止發生時間膨脹效應,也是為了保護時間警察的安全。因此,我們的時間警察與同行相比,警惕性不高,不太注重自身安全。當年我力排衆議,堅持提拔資質尚淺、經驗不足,還年紀輕輕的照歸任偵查處長,就是看重他的小心謹慎,思維缜密,可以擔當大任。

這次任務歸來,照歸多次強調是他指揮失誤,應由他承擔責任。但看過執法記錄儀的人都知道,其實是你不守規章制度,不聽從指揮,将你自己和同事陷于危險境地。如果不是照歸替你擔下了一切,你不僅會受到相應的處置處分,還可能被撤銷《時間穿越資格證》。

‘穿山甲’案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還牽涉到複雜的政治形勢,險惡的國際争端,充滿着爾虞我詐,刀光劍影,這更像是一場由警察當主角的戰争。照歸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借口回避原則将你排除辦案隊伍。我知道,他其實是在保護你”

吳心安心中一沉,她沒想到此案如此複雜難辦,也明白了餘照歸的一片用心良苦,可一想到肖景天,心中卻是萬般放不下,繼續争取道:“何局長,我知道錯了,以後保證不會再犯。但我希望能破案,懇請何局長給我機會”

“我知道了。這麽晚了,早點下班吧”旋即,語重心長道:“以後辦案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活着回來比什麽都強”

吳心安見何新桐始終不肯表态,心中不免七上八下。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與餘照歸告別,卻見餘照歸關燈正準備離開,便道:“餘處長,下班了嗎?”

餘照歸一臉的疲憊,見吳心安還沒走,疲憊反而一掃而光,驚喜道:“咦,你還沒走?等會有沒有安排?”

“嗯……帶樂樂回家,弄點吃的,然後……”在這家家團年的除夕夜,吳心安反而想不到應該幹點什麽了,仿佛被世界所抛棄了一般。

“我也無處可去,不如一起吃年夜飯吧”

吳心安知道餘照歸與家人關系不好,但沒想到他連過年都不回家團年,心中不禁同情起他來。想到在這個阖家團圓之夜,也有一個世界棄兒,懂我之苦,解我所難,陪我在側,心中反而頓覺溫暖。吳心安正要點頭答應,一個興奮的聲音搶先從黑暗的角落裏響起:“好啊好啊,我們去吃燒烤吧”随即,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的角落裏蹦出來,摟着吳心安的腰撒嬌道:“媽媽,我好久沒吃燒烤了”

吳心安看着女兒,想着她小小的年紀,卻不曾享有同齡人該有的舔犢幸福,心頭一酸,撫摸着肖樂樂的頭發。

餘照歸道:“樂樂的提議好。要不,我們就去吃燒烤吧”

吳心安點了點頭。肖樂樂見母親同意吃燒烤,幸福的轉起圈來。餘照歸提議去旁邊吃海鮮燒烤。肖樂樂卻反對,堅持要去家附近的那家新疆燒烤店。吳心安擔心路遠耽誤餘照歸回家,便贊同餘照歸的提議。

看着肖樂樂撇着的小嘴,餘照歸一拍腦袋,道:“哎喲,我們都忘了,今天大年三十,全球華人都不上班的。現在這個時間點,除了無人商店,恐怕找不到一家在開門營業”看着肖樂樂失望的表情,又道:“不過我知道怎麽做新疆燒烤。我們現在去超市購買食材和調料,然後去我家,我做給你吃,保證味道一模一樣”

肖樂樂立即興奮的拍手叫好。

餘照歸的家離時間警察局并不遠,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調料,推門進入餘照歸的家。

餘照歸的家是兩室一廳,由于餘照歸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用在工作上,這個家更像單身宿舍,雖然整潔,但布置及其簡單,小小的客廳就一張沙發、一張茶幾,反而顯得空蕩蕩的,一間卧室常年鎖着,另一間餘照歸睡覺的卧室僅一張床、一排短小的衣櫃。

吳心安看着空蕩蕩的廚房,想着餘照歸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也不知他寂寞空虛不。想找來圍裙,卻見餘照歸一臉歉意的表示沒有,只好撸起袖子幹起活來。餘照歸也來到廚房,按照網上搜到的說明,制作起新疆燒烤來。倒是肖樂樂,指揮着兩個大人幹這幹那。最終,吳心安受不了叽叽喳喳的肖樂樂,同意她玩游戲,她這才離開廚房,跑去客廳,躺在沙發上開心的玩起游戲來。

吳心安正忙着埋頭幹活,偶然擡頭時,卻見餘照歸一手拿着竹簽,一手拿着羊肉塊呆看着自己。目光對視的一剎那,吳心安如同觸電,心頭一慌,菜刀不小心割傷了手指。餘照歸見吳心安手指鮮血直流,顧不得許多,将殘血吮出,又找來消毒劑和創口貼沖洗包紮。看着餘照歸将自己的手指含進嘴裏,吳心安羞得滿臉通紅,微一用力想縮回手指後,便任由餘照歸處置。廚房裏,兩人再無交流,各幹各的事,唯獨客廳裏的肖樂樂,大呼小叫的玩着游戲。

飯菜上桌,肖樂樂大快朵頤,不斷稱贊餘大警官的廚藝。反倒是吳心安,全程不在狀态,對餘照歸的話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敷衍着。

飯後,餘照歸用直升機陪着母女倆回家。從停機坪出來後,肖樂樂拉着母親的手走在中間,餘照歸和吳心安走在兩邊,三人再無交流,空中不停傳來煙花爆竹的聲音,七彩光線不時閃耀,路燈将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進入小巷子,肖樂樂見一群孩子在玩煙花,便掙脫母親的手,一頭紮進孩子堆裏開心的玩起來。吳心安看着一群孩子嬉戲追逐,想着是不是應該邀請餘照歸去家裏坐坐。餘照歸陪着吳心安看着一群孩子嬉戲追逐,想着她會不會邀請自己去家裏坐坐。

沉默良久,兩人幾乎同時開口,一個說:“去我家裏坐坐?”一個說:“我得走了”。旋即,兩人又同時開口,一個說:“那好吧”一個說:“好啊!”

那晚,吳心安獨自回了家,洗漱完畢,聽見外面的爆竹聲更加密集,見時間已快零點,便拿起電話準備喚肖樂樂回家坐歲,卻見餘照歸發來的信息:“明天大年初一,一起去爬八達嶺長城吧”。吳心安拿着手環在床沿坐了很久,一會閉上美目沉思,一會手撐玉腮冥想,字打出來了又删,删了又打,終于将那個字回複給了餘照歸,這才如釋重負的放下手環,出門喚女兒回家去了。

大年初一,幾乎一夜沒睡的吳心安早早便起床,做了早飯,便去洗手間清水洗面,紅妝淡抹。出來後見時間尚早,女兒還在沉睡,見桌上擺着的筆墨紙,想起大過年的,餘照歸家門口還沒貼春聯,便在紅紙上提筆寫下了“新春大吉。子衿青青馬蹄疾,蒹葭蒼蒼惜春歸”的一副春聯,打算待會送給他。吳心安将對聯折疊好,正要放進包裏,突然又覺不妥,便将春聯取出,重新寫下“新春大吉。菩提樹下羽林郎,桃李花開黃金臺”。

吃過早飯,吳心安見約定的彙合時間馬上要到了,趕緊牽着肖樂樂出門,卻見餘照歸已候在門口,連連抱歉。乘着餘照歸的直升機,三人很快來到景區。只見景區門口人山人海,擦肩接踵,人聲鼎沸,各種無人商攤在空中、路面上叫賣,穿着明朝軍服、拿着“大刀長矛”的機器人玩偶從人群穿過,不時與游客互動。

剛開始爬長城,餘照歸就說,誰第一個登頂長城,便給他獎勵。肖樂樂一聽,大喊一聲“好”,便一馬當先,撥開人群,淹沒在游客中。吳心安擔心肖樂樂的安危,呼喊着跟了上去,可跑了一段距離後,便體力不支,氣喘籲籲的扶着城牆費力爬。餘照歸拍了拍吳心安的肩,讓她休息一會,由他去追肖樂樂。說完,便沖進游客中追了上去。

吳心安滿頭虛汗,手腳并用的爬上山頂,不見兩人身影,穿過敵樓,哪知一山還有一山高,長城向下俯沖後又沿着山脊蜿蜒到對面的山頂。吳心安無奈的吐了口氣,咬緊銀牙繼續爬。好不容易來到山頂,仍不見二人身影,不免擔心起女兒來,撥開人群,卻聽見女兒的聲音:“烽火臺又叫烽燧,宋朝叫烽臺,是古時候人們傳遞軍情的重要工具。那時候通訊不發達,人們通過烽火臺舉煙火的數目,便知道來犯敵人的多少”

吳心安這才在人群中看到,餘照歸摟着肖樂□□過瞭望口看着遠處的烽火臺。吳心安放下心來,見旁邊有售貨機,便買了三瓶飲料,将其中兩瓶遞給餘照歸和肖樂樂。

餘照歸放下肖樂樂,接過飲料喝了幾口,對吳心安道:“樂樂好厲害,居然懂這麽多”

“她喜歡看書,尤愛歷史”

“對。她剛才說,她這段時間正在看《宋論》。我在網上查了一下,這本書可是清朝人王夫之所寫,那些之乎者也我看起來都十分吃力,沒想到這個才十歲的小姑娘居然樂在其中”

肖樂樂插嘴道:“我就想知道我外婆和媽媽生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

吳心安想起了自己的姨娘,也想起了那個逐漸模糊的時代。看着熙熙攘攘的游客,吳心安心想:“無論是貴如帝王将相的趙與莒、史彌遠,又或蜚聲中外的辛棄疾、陸游,還是低賤如蟻的生母、張家父子,都已作古千年,他們的音容相貌、所作所為,恐怕在自己百年之後,也無人知曉了。大成若缺,大盈若沖,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與其苦苦相求,還不如悲守窮廬,等着官人回家,護着這份小幸福,此生足矣”

在景區吃完午飯後,餘照歸邀請吳心安去旁邊的自然風景區游玩,卻被吳心安斷然拒絕,又問明天能否一起聚餐,也被吳心安拒絕。餘照歸難掩失望之情,想起吳心安雖然出來同游,但刻意保持與自己的距離,心中不免難過起來。

在送吳心安母女回家的直升機上,玩累了的肖樂樂屁股一挨上座位倒頭便睡,吳心安看着銀裝素裹的大地,餘照歸則低着頭,兩人相對無言。

終于,餘照歸無話找話道:“從小,我對我父親沒有任何印象,他總是忙于工作而忽略我,即便是現在讓我想,我腦海裏也只有一張空白的臉。

我記得我讀幼兒園時,我父親為我辦了全托。每天傍晚,看着別的小朋友牽着家長的手蹦蹦跳跳回家,而我卻只能孤獨的坐在幼兒園的滑梯上,陪伴我的只有被夕陽拉得老長我的身影。

小學的時候,我得搭個凳子,才能夠得到竈臺。每天晚上,空蕩蕩的房間裏,我都是伴着恐懼入眠。從那時起,我開始喜歡下雨天。淅淅瀝瀝的雨聲所帶來的安全感包裹着我的每個細胞。

十三歲的時候,第一次與同學打架。老師通知雙方家長到學校。在老師的辦公室裏,同學的父母和爺爺奶奶都來了。他們當着很多人的面對我破口大罵,甚至動手,如果不是老師拉着,我不知會被他們打成什麽樣。在我孤立無援時,可我父親卻不見蹤影。

十五歲時因為偷東西第一次進派出所。可笑的是,保我出來的人不是我父親,居然是失主。也幸虧因為這位失主,在此後的歲月裏,他多次來看望我,教導我,才使我最終沒有誤入歧途”

吳心安靜靜的聽着,她忽然覺得面前這個偉岸的強者、扶危濟困的警察、時間警察局裏的明星居然有着如此不堪的過往,或許,每張笑臉後面都藏着不為人知的眼淚,輕聲道:“那你母親呢?”

餘照歸苦笑道:“我大概兩三歲的時候,有人在兒童福利院的門口發現嚎啕大哭的我。一段時間後,一個男人從兒童福利院将我領走。這個男人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賺錢上,甚至不談戀愛、不結婚。我至今不明白,他既然不能照顧我,為何又要領養我?”

吳心安想起自己的童年何嘗不是如此?每當父母親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仿佛看到了父親揮舞的藤條和母親猙獰的面孔。如果不是瘦弱的姨娘擋在自己面前,不知要吃多少苦,蹚多少難。幸好,總會有一縷光撕破黑暗,照進孤獨的角落。餘照歸被那位失主所拯救,自己也被官人帶離了吃人的社會。念及此,吳心安從包裏掏出春聯遞給餘照歸,道:“送給你,祝你新年快樂!我讀書少,寫得不好,請你見諒”

餘照歸讀着春聯上的字:“子衿青青馬蹄疾,蒹葭蒼蒼惜春歸。這字!這字寫得好漂亮!”

吳心安這才驚覺拿錯了春聯,趕緊從餘照歸手裏取回春聯,口齒如機關槍般解釋道:“餘處長,對不起,今早出門匆忙,拿錯了。送給你的春聯本來是‘菩提樹下羽林郎,桃李花開黃金臺’。等會回家了我重新拿給你”

“那,這副春聯是給誰的?”

“呃……本來也是給你的,可覺得沒寫好,就重寫了一幅”

“我覺得寫得很好。如果你大方,兩副春聯都給我吧”

看着餘照歸詭谲的笑,吳心安點了點頭。

在家門口,吳心安把門半開,側身進屋,将餘照歸擋在了門外。肖樂樂卻喜歡上了這位“餘叔叔”,拉着他的手邀請他進屋。餘照歸雖然明白吳心安并沒有邀請自己進屋坐坐的意思,但順着肖樂樂進了屋。

屋子雖小舊,但卻十分整潔。餘照歸接過肖樂樂遞來的水喝了一口,見吳心安正背對着自己在書臺上折疊春聯,閑聊道:“房間這麽小,你平時在哪做飯?”

“走廊的盡頭是公共廚房,平時就在那做飯,如果不及時關門的話,油煙會灌進來,所以,房間裏會有一股油煙味”

肖樂樂接嘴道:“那裏好棒哦。誰家都在那做飯,做好了就相互贈送。一頓飯,百樣味。食淡衣粗,求民之莫”

餘照歸訝道:“喲!‘食淡衣粗,求民之莫’是什麽意思?”

肖樂樂解釋道:“就是吃淡飯,穿粗衣,追求百姓的安定生活的意思。這是我在《宋論》中看到的”

餘照歸把着肖樂樂的肩膀,對吳心安道:“樂樂年紀輕輕,卻學富五車,如若不苦心栽培,必然可惜了這顆好苗子。我認識一位國學大師、思想家、書畫家範翼教授。我知道他明天要出席一場新春書法展的活動。我認為你應該帶着樂樂去參加,屆時我介紹樂樂給範教授認識。當年我沒有走上邪路,就是那位失主多次點撥了我。樂樂比我聰明,如能得範教授點撥一二,必能讓她終身受益”

吳心安心動了,本想答應,卻又猶豫了。

肖樂樂見母親遲遲不點頭,摟着吳心安的腰撒嬌道:“媽媽,我們去看看吧。我都這麽大了,可哪都沒去過”見母親終于點頭,不禁興奮的大叫着跳起來。

第二天,在餘照歸的帶領下,母女二人來到展覽館。一進門,裏面已有不少參展者和游客,走道的兩邊擺放着不少書法作品,既有名家大手筆,也有後進初試牛刀。

餘照歸領着吳心安母女二人來到演講廳。廳裏濟濟一堂,坐不下的只能站在後面和過道上。只見講臺上站着一位儒雅的老者。老者頭發已全白,衣着樸素,穿着唐裝,腳蹬布鞋。餘照歸見已無座位,便擠過人群帶着母女二人站在講臺旁,指着講臺上的老者介紹道:“這位就是範翼教授”

只聽老者道:“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文字能有中文之美。中國書法,以其流美點劃、神奧法度、驚絕筆力塑造自然之大美,将書家與觀者的審美、個性、學識展露無遺。在兩千多年前,中國書法已臻美輪美奂之境,從周秦大篆、漢魏碑刻、晉唐韻法等等,發展至現在,書法藝術上的任何成就,都脫離不了中國哲學的最高命題——道法自然、複歸于樸……”

餘照歸索然無味的聽着,見吳心安母女不時點頭、疑惑、頓悟,不敢打擾,也時不時的跟着點點頭。

約半小時後,餘照歸見範翼在掌聲中終于講完而退回講臺一側,便拉着吳心安和肖樂樂的手朝休息室走去。吳心安見餘照歸拉着自己的手,心如鹿撞,順勢撩頭發,将手抽回。

休息室門口的工作人員聽見餘照歸自報家門,便将三人迎了進去。吳心安進去一看,休息室裏正坐着兩位談笑風生的老者,一位是範翼,而另一位則讓吳心安吃了一驚,快步上前道:“餘叔叔?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您。新年快樂!”

另一位老者正是餘書山。

餘書山哈哈一笑,站起來向範翼介紹道:“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聊的吳女士”又對吳心安道:“心安,這位是範翼範教授,我高興時叫他範夫子,他惹我不高興的時候,我也叫他臭老九”

範翼見心高氣傲的餘書山對吳心安如此客氣,不敢托大,站起來拱手道:“吳女士,很高興通過餘酸味認識你,祝你新年快樂!”

吳心安知道,“餘酸味”肯定是範翼對餘書山稱他“臭老九”的回應,指餘書山書生氣味酸。

待吳心安回完禮,餘書山招呼衆人坐下,對餘照歸道:“照歸,出去端三杯水進來”

吳心安趕緊阻攔道:“我來我來”

待吳心安将水端來,重新坐下後,範翼道:“吳女士來自宋朝。我看過很多你談宋朝風土人情的視頻。這些視頻本是研究宋朝的絕佳材料,可惜很多人只是抱着獵奇的心态觀看,竟成滄海遺珠”

吳心安有種尋得知音的感覺。當年她離開平陰帶着女兒來北京讨生活,窮困潦倒之時,一家知名媒體找到她,讓她談談南宋的生活。吳心安看着不菲的費用,接受了。當她談到青樓女子多才多藝,名人雅士逛青樓也多為詩詞歌賦而來時,編導卻要求她談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內容,這樣才能讓視頻爆紅。吳心安拒絕後,編導以不給錢相要挾,氣得吳心安拂袖而去。正是因此得罪了這名編導,吳心安以傲慢無禮之名義自此被媒體封殺。

只聽範翼續道:“如果讓我選擇在哪個朝代生活,我一定會選宋朝。整個封建時期,唯獨宋朝對思想和藝術的禁锢最小。由此也産生了很多的書法家,諸如‘宋四家’的蘇轼、米芾、黃庭堅、蔡襄,也有獨樹一幟的瘦金體”

餘照歸從包裏拿出吳心安給他的兩副對聯呈現在範翼面前,道:“範教授,您看看這兩幅字如何?”

只見範翼眼前一亮,站起來一邊細品一邊驚嘆道:“洗淨鉛華,只留清瘦,一筆一劃如游龍而來,微步而去,下筆有神,字外有味,此乃難得的精品。正是我一直強調的,書法當道法自然,返璞歸真,才能呈現宇宙萬物不言之美,時間沉澱不議之法。不知這是誰的作品?”

餘照歸伸出大拇指一轉,指向吳心安。

範翼贊嘆的點點頭,道:“書如其人。吳女士如此年輕,卻看淡枯榮,擯棄雜念,致虛極、守靜篤,方能以內美呈大美”

一旁的肖樂樂道:“範夫子,這兩副對聯是什麽意思?”

吳心安訓斥道:“無禮!怎可如此和範教授說話?”

範翼早已注意到這個雙眼靈動的小女孩,當得知是吳心安的女兒時,顯得親近起來,搖手示意沒關系,并耐心解釋道:“‘菩提樹下羽林郎,桃李花開黃金臺’,這裏面有一些典故。菩提樹在釋家哲學裏代表智慧,佛祖就是在菩提樹下頓悟的。羽林郎是古代禁衛軍中的一種,負責守衛之職。桃李花通常指門生,如‘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也有指青春年華,如‘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黃金臺是指戰國燕昭王求賢所築,正所謂‘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這副對聯,上聯應當指祝福某位負有守衛之職的人獲得智慧,下聯應當指感恩某人的提攜幫助”範翼轉頭對餘照歸道:“餘警官,吳女士送你的這副對聯,可是禮輕情意重啊”

餘照歸連連點頭稱是,道:“範教授,那這副對聯是什麽意思?”

“‘子衿青青’和‘蒹葭蒼蒼’均出自《詩經》,說的都是纏綿悱恻的愛情。前者講的是對一名男子的思念,大意就是我等了你很久了,雖然我沒有去找你,你怎麽也不來,連音信都沒有。後者講的是盡管歷經千辛萬苦,也要尋找心上人。所以,‘子衿青青馬蹄疾’,應該是說你趕緊來找我吧。‘蒹葭蒼蒼惜春歸’,應該是說你找到了我可得珍惜”

吳心安臉一紅,喊道:“範教授,不是這個意思,真不是這個意思。範教授,您過分解讀了”

看着吳心安着急解釋,餘照歸想起“子衿青青馬蹄疾,蒹葭蒼蒼惜春歸”的對聯是吳心安最開始準備送給自己的,後來才改成“菩提樹下羽林郎,桃李花開黃金臺”。她為何要改?想到這個問題,餘照歸心中湧起千層浪。

範翼只知二人是上下級的關系,他只是根據自己的學識和理解作出解釋,不知吳心安為何突然反應這麽大,道:“一樣文字百樣解讀。正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餘書山解圍道:“臭老九只懂黃老之道,不識人間煙火。我看你還是繼續點評心安的字吧”

範翼看着吳心安的字,書興大發,手癢難忍。餘書山已看出,道:“照歸,去取文房四寶,夫子快憋不住了”

不待餘照歸點頭,吳心安眼疾手快,取來文房四寶。餘照歸與一名工作人員擡來桌子,鋪上宣紙。一些人得到範翼将揮毫的消息,紛紛湧進休息室。一瞬間,不大的休息室已站滿了人。

範翼蘸墨提筆,卻始終不落筆,衆人不免心急。餘書山從包裏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範翼。只見範翼兩眼生光,扭開瓶蓋,酒香四溢。範翼“咕咕”兩口,将瓶中酒喝了個底朝天,臉已泛紅,卻道:“酒喝微醺,花看半開,剛好,剛好”說完,突然絕叫三兩聲,吓得衆人一陣激靈。只見範翼落筆揮毫,如駿馬奔騰,獅子搏兔,一蹴而就,“絕聖棄智”四字草書躍然紙上,如飛鳳游龍、驚濤拍岸,又如黑雲壓城,鐵騎突起,看得衆人鼓掌叫好。

餘書山不以為然道:“臭老九就是臭老九,總是以‘道法自然’來反人類文明。要是真的絕聖棄智了,你連寫字的筆墨紙硯都沒有,還談什麽絕聖棄智?”

範翼不服道:“好酸好酸!你要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它并不是反人類文明,而是指人類智慧所帶來的罪孽。随着科技的發展,食物不再幹淨,空氣不再純潔,就連你發明的時光機都成了毀天滅地的大殺器。正所謂‘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

餘書山反駁道:“真臭真臭!老子生于春秋之末,戰事頻發,民不聊生。莊子乃漆園小吏,嘗盡酸甜苦辣、人生百味。老莊生不逢時,面對不了現實,才發展出道家哲學來安慰自己。老莊那套理論,如同将死之人的關懷療法,不過是減輕痛苦的自我麻醉,根本解決不了世界發展、文明進步所遇到的問題。‘道法自然’,難不成還得回到結繩記事、茹毛飲血的原始時代?你們這些道學家只能坐而論道,哪像我們這些科學家起而行之”

範翼駁斥道:“酸氣十足。道法自然說的是壓制人的欲望,尊重大自然的規律,向自然學習,而不是回到原始時代。你學的那些物理定律難不成不是自然規律?”

餘書山反诘道:“臭不可當。自然界的獅子餓了就要捕獵,海豹有了□□連企鵝都要□□。向自然學習,難不成人類也要這麽做?”

眼見兩人越争越兇,但礙于兩人的地位,無人敢上前勸阻。反倒是肖樂樂打破僵持,突然道:“範夫子,‘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是什麽意思?”

範翼看着眼有靈光的肖樂樂,放下争執,解釋道:“負陰抱陽,事物都有其兩面性。善的出現是因為惡的出現,美的出現也是因為有了醜。所以,仁義的出現,則是因為大道廢了,大僞的出現,也是因為人類有了智慧”

肖樂樂思考了一下,看了眼餘照歸和母親,道:“是不是就像警察的出現,是因為有了犯罪。如果沒有犯罪,那麽警察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範翼一拍大腿,驚道:“小姑娘竟有如此靈性,一點就通。好好學習,說不準将來你我還有一段師生緣”說完,從包裏掏出一本自己所著的《老莊注疏》送給肖樂樂,道:“每個時代對國學都有不同的理解和發展,從而形成了我們中國人獨特的價值觀和為人處世哲學。你年齡尚小,雖不知你能懂多少,但希望今天的這本書能像一顆種子,在你心裏慢慢發芽”

一旁的餘書山不幹了,道:“範夫子,你不要跟我争。我早就和樂樂的父母說好了,她将來要入我的門下”轉頭對肖樂樂道:“樂樂,別去學那些虛無缥缈的形而上學,跟着餘爺爺客觀的認識這個真實的世界”

範翼卻不再與餘書山争論,道:“當年,我的博導老師告訴我,我雖然對國學有着非同凡響的思考和理解,但終究成不了向秀、郭象一般的人物,更遑論老子、莊子,畢竟我放不下,又豈能拿得起?”

範翼這話本指自己放不下争執、名譽、地位等一切雜念,專心研究國學,自然無法取得如老莊一般曠古爍今、萬衆矚目的成就。可一旁的吳心安卻想:“我又何嘗不是?我放不下官人,怎能拿起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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