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第二十章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在展覽館的附近,一行人聚在一起共進午餐。聊着聊着,衆人談到了佛學。範翼是這方面的專家,吳心安虔誠請教到底什麽是“空”。
範翼敬了餘書山一杯酒,心滿意足的吐了口氣,道:“中國佛學,或者說漢傳佛學是獨特的,它甚至不同于它的發祥地,雖是舶來品,但屬于中國人創造的一門思想。東漢時期,佛教逐步在中國繁榮,與中國的傳統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今天獨特的中國佛學。比如:佛學思想的‘空’就借鑒了道家思想的‘無’,兩者有相似,也有不同。佛家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來自你自身,而無實體。比如所謂的人類永恒的主題——愛情,你在愛情中感受到的甜蜜或苦惱都是幻象。佛學講因緣、業報,今天的果來自于昨天的因,今天的因又決定了明天的果”
吳心安陷入了沉思,肖景天之于她來說,已占據了心中的全部,但其實也是“空”。
餘書山點頭道:“範夫子,你說的因緣、業報,這是我少有贊同的你的觀點。辯證唯物主義講因果律,與佛學的因緣、業報非常相似。在物理學家裴志霖教授創立太極物理學之前,人們都在猜測時間旅行會不會改變歷史,如果能改變,又是怎樣改變的,于是就有了多重宇宙、宿命論、觀察者效應等假說。我根據太極物理學發明了時光機後,用事實證明了因果律就是鐵律,‘果’一但形成,就改變不了‘因’,時間膨脹效應會撕碎所有更改歷史的企圖,而任何穿越到過去的行為,也必定會成為‘因’”餘書山轉頭對吳心安繼續道:“景天在南宋時無意中救了宋理宗趙與莒,那就是注定的‘因’”
範翼道:“吳女士要懂得‘空’的真谛,就必須懂得忘記,包括‘忘記’本身。對于一個懂得真谛的人來講,萬事萬物不過是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既是空,也是不真空;有空,既為不空”看着吳心安似懂非懂的樣子,而一旁的餘照歸則是一臉茫然,範翼續道:“蘇轼曾寫過一首很有禪意的詩:‘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中國古詩忌諱重字,可蘇轼不僅重字了,還重句了,第一句與最後一句一模一樣,但精華恰恰就在于此。前三句是說,沒見過廬山煙雨浙江潮的時候,總是惦念着,可去看了,也就那麽回事,以前的千般恨不過是一場空。完全一樣的第一句和最後一句分別是什麽意思?第一句說的是源于無明的執念,最後一句說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幻,那念念不忘的‘廬山煙雨浙江潮’其實一直在心中、在自己身邊。就像很多人,一旦與所愛之人在一起了,就會發覺以前那朵高不可攀的白蓮花不過普通得如同手掌上的皺紋,而真正的白蓮花卻并未摘下,它依然高不可攀。或許最後才會明白,真正的愛情其實并不是那朵白蓮花,而就在你自己的心中,就在你觸手可及之處,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真正的空”
吳心安心想,官人對待自己,不就是如此嗎?在南宋時,哪怕是死,他也要帶走自己。可到了現代,對自己的态度則判若雲泥,特別是他坐牢後,仿佛自己從未出現在他生命中一樣。也不知他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會以陌生人的态度來對待自己。哎,這個人什麽都藏在心裏。
看着吳心安呆住了,餘書山道:“心安,這些玄之又玄的唯心主義聽聽就好了,別往心裏去”又對餘照歸道:“照歸,給夫子斟酒”
吳心安趕緊起身,從餘照歸面前搶過酒瓶給範翼和餘書山斟酒,并對餘書山道:“餘教授,有什麽事您吩咐我來做吧”
餘書山斜眼看着餘照歸道:“這小子,當年在機場偷了我的行李,還是我把他從派出所保出來的。叫他做點事,他能不做?”
吳心安吃驚的望着兩人。
餘照歸點頭道:“餘教授就是我跟心安提過的那位失主。餘教授是我的大恩人。當年我誤入歧途,經常混跡街頭打架偷東西。有一次,我又被抓進了派出所。餘教授把我保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都記得。他說,照你這麽發展下去,你将來的子女也會走上你的老路,憎恨、埋怨你,就像你現在憎恨、埋怨你的養父一樣。自那以後,我離開了街頭,回到了教室,才讓我能在今天與兩位大師坐在一起,與心安坐在一起”
餘書山和範翼詫異地看了眼吳心安,不知餘照歸為何會提到吳心安。
飯畢宴散,各人忙各人事。在吳心安家附近下了直升機,天色還早,餘照歸要送吳心安母女回家,吳心安以不敢耽誤餘照歸時間為由拒絕。餘照歸一邊回應“不耽誤”一邊牽着肖樂樂的手進入一家零食店。
看着餘照歸提着兩大包零食,肖樂樂也抱着一包零食從店裏出來,吳心安責怪的看着肖樂樂,對餘照歸又是感謝又是抱歉。走到小巷子口,随着“噼裏啪啦”的爆竹聲和五彩燦爛的光芒傳來,肖樂樂遇見正在燃放煙花的同學,便将零食送給同學,并和同學一起燃放起了煙花。吳心安想回家,喚女兒卻不回應,想獨自回去,但想到餘照歸必定會送自己,屆時要和他獨處。念及此,吳心安便以等肖樂樂為由,站在小巷子口。餘照歸也放下手中的兩大包零食,陪着吳心安。吳心安頓覺手腳都無處放,便以天冷為由提醒餘照歸早點回家休息。
餘照歸不答,反而道:“心安,你為何會為我寫兩副春聯”
“第一副沒寫好而已”
“不是沒寫好。心安,我終于明白了你的處境”餘照歸看着吳心安疑惑的望着自己,續道:“或許你自己都未察覺。你把自己困在高牆裏,不許任何人進來,也不讓自己出去”
“我沒有”
餘照歸沒有回應吳心安否定的回答,道:“你在高牆裏為我開了一扇窗,卻堵在門口不讓我進來。範教授說的國學思想我都不懂,但有句話我記住了——真正的愛情就在你心中,就在你觸手可及之處”
寒風突起,大雪漸落。餘照歸握着吳心安的雙手,看着她的雙眼,深情道:“心安,我愛你”
一股電流從吳心安的雙手傳遍全身,身體也飄飄然,這是肖景天從未給過的感受。她想肖景天說的話,肖景天沒說,餘照歸說了;她想肖景天做的事,肖景天沒做,餘照歸做了。
餘照歸繼續道:“我就是範教授所說的那個執迷不悟,哪怕前路坎坷,哪怕虛幻無明,哪怕我會撞得頭破血流,我都會愛你。做我女朋友吧”
吳心安腦子一片混亂,一股甜意從心頭湧起。吳心安心想:“官人不僅與我離了婚,還完全不理睬我。餘照歸事業有成,敢于擔當,長相英俊,不知多少未婚女青年求而不得。更重要的是他對樂樂很好,樂樂也很喜歡他。無疑,餘照歸是最佳人選”可剛想到這一層,肖景天的身影出現在腦海中,對吳心安大吼道:“你怎可背叛我?”吳心安吓得一激靈,趕緊抽回手,可這一次,餘照歸卻死死的抓住她的手,任由她如何掙紮也不放。吳心安生氣了,怒道:“你放開我!”
餘照歸卻道:“就算我放開了你,我也放不開你”
“你是我領導,你怎可這樣?”
餘照歸眼見吳心安反應越來越劇烈,說話的音量雖低,但态度很堅決,無奈放手,道:“心安,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從小就希望能擁有一個溫暖的屬于自己的家,夫妻恩愛,父慈子孝,家庭和睦,我的孩子每天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健康成長。不必像我那樣,不知父愛母愛為何物。直到我在紹興北山第一次遇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此生的那朵白蓮花,所以,我不顧一切的救了你。”
吳心安記得向鲲鵬曾向自己詳細講過此事。餘照歸帶着向鲲鵬和朱曦兩人穿越到1209年的紹興北山調查肖景天非法穿越一案,偶遇兜率天三虎将昏迷中的吳心安綁出牛府。兜率天三虎中了喜兒的借刀殺人計,被牛府護院張虎所殺。正當張虎準備缢死吳心安時,餘照歸違背法律和條例,救了她。
只聽餘照歸續道:“我很喜歡樂樂。這個女孩眼有靈氣,像極了你。我會像父親一樣愛她、陪她、護她,讓她享受到一個女兒該有的一切”
這句話如同一枚重磅炸彈擊在吳心安心頭,腦海裏仿佛傳來了圍牆轟然倒塌的聲音。她記得女兒競選班長時,競争對手就以單親家庭的人往往會出現很多問題為由攻擊女兒,弄得女兒回來後哭了很久,不停問自己爸爸去哪了,為何遲遲不歸家。而近段時間,女兒不再問自己,仿佛已猜到了一切。這反而讓吳心安十分擔心,随着肖樂樂年齡的增長,已開始進入叛逆期,以前如同尾巴一樣常常跟在自己身後的女兒不僅與自己交流變少,有時還會頂撞自己,缺少父愛的她會不會成為問題少女?
真有那堵高牆嗎?回到家躺在床上的吳心安心想:“如沒有,為何我會藏起第一幅春聯?為何在範教授點破春聯含義時反應那麽大?如有,我為何要築起高牆?按範教授所說的,如果有‘空’,那就不為‘空’。我刻意的将餘照歸拒之千裏,不就證明我已經為他開了一扇窗了嗎?哎,我常念佛經,可曾明白真谛?如真明白,為何會有今日的苦惱?”吳心安又想起了第一次見餘照歸的情景。那時她獨居在黑水林旁,天還沒亮時,餘照歸敲響了她的門,吓得她汗水打濕了衣衫……
正回憶着,突然門打開了,只見肖樂樂牽着餘照歸的手進來,道:“待會你炒菜的時候多加點辣,我喜歡吃辣。嗯,還有,你別點榴蓮慕斯,就跟吃屎一樣”
餘照歸故作恭謹道:“主子放心,小的明白”
肖樂樂笑得花枝亂顫,待餘照歸轉身出門時又叫住他道:“點些巧克力慕斯,我媽愛吃”
“喳。小的告退”餘照歸拍打了一下左右袖子,膝蓋微曲,做了個下跪的動作,這才退出門外,轉身去了公共廚房。
肖樂樂如雄雞般挺胸擡頭走過吳心安面前,卻被吳心安叫住:“樂樂,你怎麽能耽誤餘叔叔的時間,還讓他給你做飯?”
“什麽餘叔叔?剛才我們都說好了,我收他做小弟,他叫我老大”
吳心安勃然大怒,從床上站起來道:“目無尊長,狂妄無禮,你從哪學來的?”
“初中部的學生都收小弟,我為什麽不能?再說了,我出生于1206年,比他大了快900歲,我才是尊長”
在吳心安的認知裏,三綱五常是刻寫在基因裏的信條,子女不應當忤逆父母,應對父母唯命是從。在肖樂樂的認知裏,學校裏的相關課程已讓她對人倫道德有了完全不同于封建社會的理解。
肖樂樂的反诘激怒了吳心安,吼道:“大膽!好的不學,盡學壞的。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聽我的話了?”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屋裏的吵鬧聲引來了餘照歸。當餘照歸聽明白是怎麽回事後,一邊勸慰吳心安道:“別當真,我們鬧着玩的”一邊勸慰肖樂樂道:“樂樂別氣了,我跟你媽媽談”
“行了”,在餘照歸一番勸慰下,肖樂樂氣鼓鼓道:“大不了以後當着你的面,他叫我老大,我叫他餘叔叔,總行了吧”對餘照歸道:“餘叔叔,趕快去給老大弄吃的來,老大我餓了”說完,走到書臺前氣呼呼的撕起作業本來。
看着吳心安生氣而無可奈何的表情,餘照歸道:“給樂樂轉學吧。我認識教育局的人,我來辦吧”
吳心安也知道這所學校常常受到周圍不良風氣的侵擾,她不想欠餘照歸人情,本想拒絕,但又關乎女兒的前途,便點頭答應了,道了聲謝。
餘照歸責怪道:“你跟我客氣什麽?”
此後,餘照歸不管吳心安明示或暗示的拒絕,天天來找她。在肖樂樂的幫助下,餘照歸總能進得了門,見得了面,或陪吳心安聊天吃飯,或帶肖樂樂去游樂園、動物園游玩,讓肖樂樂很是盡興。
寒假後,肖樂樂順利的轉去了當地一所最有名的小學,雖然離家比較遠,接送不方便,但吳心安依然感到十分高興,第一次主動約餘照歸吃飯。
四月,東風攜手溫暖的陽光,帶着春的腳步催促着鮮花紛紛綻放。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的吳心安突然接到了一個視頻電話,打開一看,居然是久未聯系的表哥葉卷柏。一接電話,葉卷柏就噼裏啪啦的大罵吳心安忘恩負義,無情無義。不明所以的吳心安雖然生氣,但還是壓着怒火問明了緣由——原來,姑姑病重,已住院多日,葉卷柏責怪吳心安既不來照顧,連探望都沒有。
吳心安趕緊寫了請假條,買了去平陰縣的機票。餘照歸雖然批準了吳心安的假條,可擔心肖樂樂無人照顧,便主動請纓。吳心安不想給餘照歸添麻煩,正為難時,被何新桐叫去。原來,何新桐在工作平臺上看到了吳心安的請假條,便把她叫來問問情況。當得知肖樂樂無人照顧時,道:“反正我女兒在住校,房間空着,不如讓肖樂樂去我家住幾天吧”
吳心安不好意思的答應了,去學校告知了肖樂樂,轉頭回家簡單收拾行李,直奔平陰縣醫院。
初春時節,晝夜溫差大,當地正爆發流感病毒,幾乎人人都戴着口罩。醫院裏住滿了病人,不僅過道上,連開水間、醫生辦公室都見縫插針的安排了病床。
吳心安在過道裏找到了正躺在床上的姑姑,葉卷柏坐在床邊給她喂粥。吳心安見姑姑骨瘦如柴,有氣無力,一陣哀憐,一邊将帶來的水果、牛奶放在床邊,一邊詢問病情。可姑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吳心安詢問葉卷柏。葉卷柏冷哼了一聲,不答,繼續給姑姑喂粥,仿佛沒有吳心安這個人。吳心安看着端着藥盤的護士如穿花蝴蝶般跑來跑去,張着的嘴只好閉上,又來到醫生辦公室,見裏面站滿了病人和病人家屬,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又回到姑姑病床前,對葉卷柏道:“表哥,這麽久以來沒有跟你們聯系,是我不對。你告訴我,姑姑到底怎麽了?”見葉卷柏依然不理自己,像哄小孩似的道:“表哥,別生氣了,好嗎?”一連幾句,葉卷柏才終于開口,先是埋怨責怪吳心安一番,又講自己母親當年是如何含辛茹苦的撫養肖景天,自己這幾天照顧母親有多苦多累,這才講了母親的病情。
原來,姑姑曾患過肺癌,手術後大病小病不斷,而這次流感更是導致她身體迅速惡化,雖住院治療多日,可并未好轉,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離了氧氣管便活不下去。而葉卷柏剛與郝藝玲離婚,他一個人家裏、醫院兩頭跑,已讓他快要崩潰。
喂完粥的葉卷柏一邊拿着空碗走向開水間一邊吩咐吳心安給他母親擦擦身體。吳心安拉開被子,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周圍的人紛紛皺眉側目,再一看,原來姑姑将屎尿都拉在了褲子裏,屁股周圍的床單、被子都被染成了黃褐色。吳心安趕緊打來熱水,用紙尿墊遮住姑姑的身體,這才脫下她的褲子擦拭身體,又将床單、被套換下。
周圍的人看到那些黃褐色的東西紛紛避之不及,卻見吳心安毫不避諱,幹得滿頭大汗,又紛紛豎起了大拇指。不少人猜測這個女人一定是老人的女兒,只有女兒才能這麽不嫌棄,當得知吳心安只是老人的侄兒媳婦時,有人驚呼,有人贊嘆,有人不解。
其實吳心安剛聞到那些惡臭、看到那些黃褐色的東西時也差點吐出來,但她想到了她的姨娘。她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有帶姨娘一起走,導致姨娘自殺;最盼望的事就是給姨娘盡孝,所以,她把撫養肖景天長大的姑姑當着了自己的姨娘,牙一咬,忍着惡心給姑姑打掃。
吳心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看到姑姑舒舒服服的躺在幹淨整潔的被窩裏時,吳心安這才安心的走去衛生間,清洗自己弄髒了的衣褲。回來時,見葉卷柏為她打來了飯菜,想起剛才的場景,她着實吃不下。
一連幾天,在吳心安的精心照顧下,姑姑已能起床,雖然頭腦不好,常常胡言亂語,但臉上已多了笑容。
一天傍晚,吳心安見姑姑已安然睡着,便去酒店洗澡和換洗衣物。剛出了醫院,卻碰見下班來看望母親的葉卷柏。當葉卷柏得知母親已睡着,便送吳心安去酒店。一路上,吳心安都在問姑姑的近況,葉卷柏也是有問有答,對待吳心安的态度不僅明顯好轉,還異常親熱。
突然,葉卷柏問道:“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
吳心安雖不解葉卷柏怎麽突有此問,但依然回答道:“養樂樂,等官人”
“景天被判了終生□□,就算他努力減刑,出來也快七十歲了,你這一生可就荒廢了”
吳心安有點生氣了,但考慮到姑姑這層關系,并未表露出來,道:“心中有他,便是人間四月天”
葉卷柏胖胖的身軀突然攔在吳心安身前,道:“你看我怎樣?反正我也離了婚,你又沒男人,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吳心安對葉卷柏突如其來的問題猝不及防,吃了一驚,随即生氣道:“讓開!”
“我不讓。你答應我,我就讓。我有兩套房,一臺車,還有百萬存款,你考慮一下,只要你答應,我就過戶一套房子給你,總比你在北京當北漂強”
吳心安想到葉卷柏有錢也不給姑姑請護工,害得姑姑如此凄慘,心中已怒不可遏。突然又明白葉卷柏為何叫她從北京回來照顧姑姑,原來照顧姑姑是假,打自己主意是真,低喝道:“再不讓開,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葉卷柏依然撒嬌道:“就不讓開,除非你答應我”,話音剛落,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人已被吳心安一個過肩摔重重的摔在地上,見吳心安只扔給自己一個離去的背影,忍着劇痛吼道:“你是個自私的女人,你總想着你自己,從沒想過你女兒,她需要一個爸爸。我是她表叔,沒有人會比我對她更好”
第二天一早,吳心安在家政公司裏挑選了一名護工。付錢時,看着卡裏不多的餘額,吳心安十分糾結。自從支付了女兒的擇校費後,本就沒多少存款,給了護工費,接下來不僅沒錢支付水電費和房租,連吃飯都成問題。家政公司的人已看出吳心安的窘迫,給吳心安推薦了機器人護工,比真人護工便宜至少一半。吳心安知道,機器人護工根本無法照顧好姑姑,銀牙一咬,結了費用。
剛離開家政公司,吳心安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派出所的民警,說,一名叫葉卷柏的男子昨晚大半夜報案,說吳心安毆打了他。民警要求吳心安到派出所來處理此事。
在派出所裏,葉卷柏一見到吳心安進來,立即站起來,大聲講述吳心安是如何毆打、辱罵他,要求吳心安必須下跪道歉,講到激動處,口水與眼淚橫飛,肥掌與圓腰齊舞,引得派出所裏人人側目,惹得警察連連勸誡他小聲點,直到警察忍無可忍,大聲呵斥下,葉卷柏才安靜下來。
吳心安拿出警官證亮明了身份,簡單講述了昨天的事。間中,葉卷柏多次插話打斷并反駁吳心安的講述,但監控視頻印證了吳心安的話,警察不支持葉卷柏的述求。葉卷柏氣呼呼的扔下一句“官官相護”,離開了派出所。
吳心安來到醫院,卻見一名壯碩的男子帶着一名小女孩坐在姑姑的床邊陪她聊天,正是餘照歸和肖樂樂。吳心安見到五天沒見的女兒,一掃剛才的陰霾,高興的摟着女兒,愛撫着她的臉蛋,梳理着她的長發。
原來,趁着周末,餘照歸帶上肖樂樂悄悄來到平陰縣,想給吳心安一個驚喜。
吳心安詢問肖樂樂的近況,當得知何新桐夫婦不僅辛勤接送肖樂樂,還給她買新衣服和學習用具,帶她吃大餐,心中充滿了感激。想到餘照歸如此有心,頓覺溫暖。
從醫院出來,三人準備在附近找家餐館醫治肚餓。路上,肖樂樂問道:“為何姑婆什麽都不知道了?”
吳心安并沒有告訴肖樂樂,姑姑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答:“人老了就會這樣”
“那你老了會這樣嗎?”
吳心安沉默了一陣,她想起範翼對“空”的解釋。如今姑姑無論有多麽肮髒凄慘,她都不自知,但有人給她喂口飯、聊會天,她都非常高興。以前這個什麽都要争的女人,在年老後的欲望卻回到了最原始、最純真的狀态,是否這就是姑姑的“廬山煙雨浙江潮”?自己對愛情和婚姻的欲望是否也應當回到最原始、最純真的狀态——攜手到老?
見吳心安遲遲未答,肖樂樂又問了一遍。吳心安道:“樂樂,要是我老了,也像姑婆這樣,你會不會照顧我?”
“當然會”
“可你時常氣我”
“你也時常氣我,咱倆算是打平”
周日,吳心安的假期将滿。她先去醫院監督護工照顧姑姑,又交代了換紙尿褲、喂食、換洗等注意事項,才和餘照歸、肖樂樂趕往機場回了北京。
盡管早晚還比較冷,但北京的天氣已越來越熱。眼看五一假将至,同事們都在商量着去哪玩,吳心安只能偷偷躲到一邊,正裝着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中時,突然被餘照歸叫去了辦公室。
“剛才候處長來找了我,談了你的一些情況”
吳心安心中不解,候德綱是後勤裝備處的處長,怎麽會跟餘照歸談自己的情況?
只聽餘照歸續道:“其實這些情況我早就注意到了,可我問你,你卻不說實話”
吳心安頓時明白了。從平陰縣回來後,她根本沒錢支付生活費。而最近,家政公司已将下個月的賬單發給了她,要她盡快支付。吳心安把家裏能典當的都典當,但依然不夠。想去兼職,可紀律又不允許。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先是停水停電,吳心安只好在公共廚房接水,并把單位的手電筒帶回家照着肖樂樂寫作業,後來沒錢買米,吳心安便用飯盒在食堂多打了一分飯菜,用着女兒的早晚餐。吳心安這種不合群的行為引起了食堂裏很多人的注意,餘照歸曾問過她,吳心安以飯菜太美味,想多吃點為由搪塞。
“候處長跟我說,以他對你的了解,你不是那種愛占便宜的人,他問我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麽難處”餘照歸關心的看着吳心安,續道:“心安,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但你不能将我也排除在外啊。從工作上來講,我是你的直屬領導,從生活上來講,我,我至少是你的大哥哥吧”
吳心安只好向餘照歸講了自己的窘境。
聽完後,餘照歸道:“怪不得你最近不讓我去你家。你也真是的,自己不懂,也不問。你不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總不能讓姑姑也不接受幫助吧。來,我教你”說完,餘照歸走到吳心安身後,拿着吳心安的左手,用吳心安的手環為姑姑申請各種救助和補貼。
吳心安見餘照歸離自己如此近,氣息相聞,還拿着自己的左手,渾身頗為不自在。但見各種申請均被受理,預計能得到不少的錢,大大減輕了自己的負擔,心中也高興起來。
“我再借點錢給你吧,讓我嘗嘗當債主的滋味”餘照歸将“借”字說得特別重。見吳心安笑着點頭答應,餘照歸又道:“五一假去哪?平陰?看望你姑姑?”
“對”
“那吳大人可否捎上小的我,一起去平陰?”
吳心安笑了起來,道:“債主大人可折煞小女子了,平陰縣又不禁止債主入內”
五一假,肖樂樂本不情願跟随母親去平陰,她約了同學玩,但聽說她的小弟——餘照歸也要同去,這才答應。
三人在一家民宿開了房,放下行李便去了康養中心看望姑姑。姑姑此時已能坐,在扶持下也能短距離散散步,此時見吳心安三人進來,高興的拉着吳心安的手道:“哎呀,藝玲來了。這麽久沒來,是不是太忙了?淘淘可還好,你們為什麽不帶他來?”
肖樂樂剛出言糾正,來的不是你的兒媳婦和孫子,而是你的侄兒媳婦和侄孫女,卻被吳心安制止。看着姑姑對每個人都露出讨好而卑微的笑容,吳心安感到一陣心酸,這個一向強勢的女人在年老時卻害怕被抛棄。
門被打開,葉卷柏鑽了進來,見到坐在床邊的三人,頓時一臉的怒氣,将東西摔來摔去,給母親擦臉時,也弄得母親“嗷嗷”喊疼。
餘照歸站起來道:“葉先生,我看過你的卷宗,要不要我将你幹的好事公之于衆?”
一聽此言,葉卷柏明顯慌了,但依然嘴硬道:“我,我有什麽事?你又是誰?”
“我是警察。你幹的好事,心知肚明”
葉卷柏嘴上雖然嘟囔着,但明顯老實了很多,不敢再将東西摔來摔去,不一會就轉身出去了。
吳心安将餘照歸拉到一邊,小聲問道:“他犯什麽事了?”
“沒什麽”
“你何必瞞我。你能查他的卷宗,我也能”
“是,吳大人,小人從實報來。此人有三次□□被處理的記錄,最後一次是兩個月前,他被拘留了五天,是他老婆來辦理的相關手續”
吳心安苦笑了一下,葉卷柏善妒無能,只是可憐了望子成龍的姑姑。
第二天,吳心安三人帶着姑姑去玫瑰湖公園游玩。微風拂面,水面初平,大有“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的氣勢。這個因來過多次而被姑姑嫌棄的公園,今日卻讓她異常興奮,坐在輪椅上的她笑得不再卑微。
從公園出來,又去了玫瑰鎮。時間正好,光陰不負,此處的玫瑰花接葉連枝千萬綠,一花兩色淺深紅。離開時,一玫瑰園主叫住餘照歸,指着吳心安說,應該給妻子送一束玫瑰花。餘照歸哈哈一笑,說,應當如此。買了玫瑰花後,園主又說,人會老,花終謝,應買一株玫瑰回去種,玫瑰象征愛情,種下的玫瑰才能像愛情一樣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餘照歸連連稱贊園主說得對。園主見餘照歸選了一株,又說,佳人在側,應好事成雙;見餘照歸選了兩株,又說,相親相愛,應選個三生三世。餘照歸選了三株,見園主還要再勸,吳心安怕他又說出“三妻四妾、五男二女”,更怕他說“千挑萬選,萬裏無一”,趕緊出面制止。
傍晚,回到民宿,吳心安正躺在床上看書,突然敲門聲響起,正在寫作業的肖樂樂“呼”的一聲站起來,跑去開了門。只聽餘照歸站在門口道:“老大,店已經找好了,包你喜歡”又對屋裏喊道:“走,心安,吃燒烤去”
三人來到黃河邊的一家燒烤店,這裏人不多,少了夜市的喧鬧。待酒菜上桌,肖樂樂便大快朵頤,大呼好吃,吃飽喝足,便坐到一旁玩起了游戲。
餘照歸和吳心安對飲小酌。餘照歸道:“剛才,我給我爸爸打了一個電話,祝他五一節快樂”
“他怎麽說?”
“他也祝我節日快樂。心安,我打算和我爸爸和解。雖然他幾乎沒怎麽顧過我,但畢竟養育了我,是我唯一的親人。而且,這幾天與你和樂樂相處,我突然很想他,很想有個家”說到最後,餘照歸的眼神充滿了期待。
夜燈下,餘照歸看着吳心安美麗的臉龐,輕輕道:“心安……”
吳心安看着套在無名指上的黃金戒指,這是肖景天第一次帶吳心安回老家時,奶奶送給她的。這枚黃金戒指雖不值錢,但一直由肖家媳婦戴着,已傳承好幾代人。吳心安眼含淚水,輕輕取下黃金戒指,道:“好”
餘照歸一愣,道:“好什麽?”
“我說,好”吳心安說完,緩緩走向河邊,佳人長發随風,裙擺飛揚。
那一年那一夜,河風撩人,晚霞如詩,夜燈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