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第二十五章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吳心安向單位請了公休假後,她不知道去哪,任由火車拉着軀殼四處流浪。火車在湖北到站後又上了汽車,汽車在一個鄉鎮到站後,吳心安問司機,哪裏安靜。司機說,想安靜,可以去天門村,那裏山高林密,鮮有人來。
吳心安租了一輛車去天門村。車子從大路開到小路,又從小路開到村道,一路爬山,穿過峽谷,經過懸崖,吳心安來到了一個較為平坦的地方。
這裏有一大片錯落有致的草甸和森林,偶有幾塊石頭拔地而起,遠處是綠漆潑染的層層山巒,在一條溪流的環繞下,幾戶人家點綴在綠色的大地上。
吳心安見一對老年夫婦正在家門口勞作,便下車詢問能否租住在他們家一段時間。老年夫婦的子孫都在縣城居住,只有重大節日才會上山來陪陪老人,對吳心安的租住請求,自然是歡迎之至。
住了幾日後,老太婆見吳心安整日愁眉苦臉,便說,一看你的樣子就是為情所傷。他們這裏有座一葉寺,雖然沒什麽香火,但可以去拜拜,或許能得解脫。老太婆說,每次她和老頭吵了架,就去廟裏拜拜,心情總會好很多。
天剛蒙蒙亮,吳心安按照老太婆的指引,走了半個多小時的山路,終于在密林中見到了寺門。
這個寺廟老舊破小,比起當年在南宋長期待過的青雲寺不遑多讓,傾斜的牆仿佛随時會垮掉,屋檐的一角已經掉落,露出木頭柱子來。吳心安走到廟門,卻見門上有副對聯:“四大不空,滅佛之人必是佛;六根不淨,一闡提人皆成佛”。對聯用行書寫成,字寫得蒼勁有力,大氣磅礴,淳樸而厚重中卻透露出散淡之味,仿佛一切都可有可無。
吳心安看着字呆了,心中連連贊嘆,此字非力運之能成。但令她驚訝的是,作為佛寺,為何會寫出這種對佛不敬的對聯?待吳心安走進去,卻見裏面十分破舊,對面應是大雄寶殿,陽光照在裏面,可以看到供奉着的佛像,寶殿的一角屋檐下挂着一張不知從哪撿來的鐵皮作鐘。左邊應是廚房和餐廳,仿佛飄着油煙味。右邊應是僧房,還晾曬着補丁被子。
吳心安走向大雄寶殿,門口橫躺着一名胖和尚。這名胖和尚約莫五十來歲,穿着破舊的僧服,正躺在地上鼾聲如雷,口水從嘴角溢出,流到耳根處,再滴落到地上。裏面打坐着四名和尚,看背影都比較瘦,穿着依然破舊。四名和尚正在作早課,念着“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造,而今一切皆忏悔”
吳心安繞過胖和尚,進了寶殿,找來地上最後一個蒲團,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跟着念起來。
念完忏悔詞,吳心安又跟着和尚念《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心中卻想着:“經書中說,故知般若波羅密多,能除一切苦。可什麽智慧能渡我到彼岸,脫離這塵世苦海?”
和尚們做完早課,轉身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一名美婦人,流着淚跟着念經。和尚們見吳心安虔誠禱告,不敢打擾,輕輕出來。
吳心安做完禱告,見殿內只剩自己,便出門,一名瘦小的老和尚雙手合十,出現在面前,吓了吳心安一跳。只見這名老和尚白眉白胡須,皮膚棕黑如放了多年的臘肉,瘦得皮包骨,眼睛凹陷,仿佛一具幹屍。
老和尚自稱是這裏的住持,法號智成,已有一百五十歲。智成非常熱情的帶吳心安參觀寺廟,介紹自己的四名弟子。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大,智成說話非常啰嗦,一個意思反複表達。吳心安不忍拒絕,只好耐着性子聽着。
臨走時,吳心安想捐些香火錢,卻發現寺內并無功德箱,直接給智成,卻被拒絕。
自此,吳心安常來一葉寺,跟着和尚們念經禮佛,孤燈相伴,月影作随。也漸漸與寺裏的僧人熟絡起來。她發現智成的四名弟子各有各的苦處,大弟子不偷,雙目失明、雙耳失聰,居然寫得一手好字,門口的對聯、寺裏的經書都是他寫的;二弟子不妄,正是吳心安在大雄寶殿門口遇見的睡覺的胖和尚,患有唐氏綜合症,不知還能活幾年;三弟子不殺,患有孤獨症,在他的世界裏有一套絕不可破壞的規則;四弟子不飲,算是四個弟子中唯一一個無病無疾之人,但年齡已七十有四,卻要每天不停勞作,照顧師父和師兄們。
有一日,吳心安問智成,人間八萬四千種煩惱,怎樣才能脫離苦海。智成說,色即是空,無受、想、行、識,無眼、耳、口、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智成指着又躺在地上睡大覺的不妄道“你看他,什麽都沒有,何來煩惱何來苦?”
吳心安看着面前的佛像,雙手合十道:“如何才能空”
智成道:“要空,不外乎看破、放下、自在三個階段。你尚未看破,如何能放下,又怎能自在?吳施主日日求佛解脫苦海,可人行邪道,如何見如來?”智成指着西邊道:“吳施主想渡己,去西藏,在那裏尋找看破法門,才能遠離颠倒夢想,究竟涅槃”
智成送給吳心安一卷手抄本的《波若波羅密多心經》,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吳心安去了西藏,從小昭寺到大昭寺,從色拉寺到布達拉宮,吳心安一路走一路拜,跟着藏民磕長頭,沿着林廓一圈一圈的轉。西藏強烈的紫外線将她的皮膚曬得黝黑而幹燥,臉上也有了明顯的高原紅。
在岡仁波齊轉山時,吳心安見一老和尚将背包扔在路旁,便幫老和尚背上。老和尚卻道:“不放下,又怎能拿起?”
吳心安想起《波若波羅密多心經》裏的那句話:“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萬物都是空,空也是一切萬物,了無區別;一葉寺那副對聯,四大空不空,了無區別,六根淨不淨,了無區別;滅佛之人與佛、一闡提人與佛,了無區別;一葉寺那五名僧人,苦與樂、疾病與健康了無區別;餘照歸與肖景天,了無區別,餘照歸與肖樂樂,了無區別。心無區別,自見佛,見如來。
在西藏明媚的陽光下,吳心安看着岡仁波齊頂上皚皚白雪,笑了。
吳心安回到北京已是三個多月後。她得到了兩個消息:一個是餘照歸辭職了,偵查處由朱曦接任處長;另一個是劉奔虎辭去了龍虎集團董事長職務,由張問天接任。
吳心安解除手環的拒接功能,收到了很多未讀信息,基本是餘照歸發來的。吳心安一條一條的讀,餘照歸由開始的不斷詢問分手理由,到詢問她去哪了,他想她,希望能夠挽留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到最後一條信息是:“三姨,我去火星了。當我擡頭仰望星空時,不知能否對接到你的目光。經此一別,相見無期,願你和樂樂一切都好!”
會的。吳心安笑了,擡頭看着璀璨的星空,不知哪一顆是火星,也不知姨娘走後變成了哪顆星。她誠心放下,餘照歸卻不得不放下。
吳心安回到單位,交往較深的洪燕、向鲲鵬都在詢問她為何會逃婚,吳心安簡單的回複:“倆人不合适”。吳心安來到何新桐辦公室門口,準備提交《辭職報告》,卻聽見新上任的朱曦與技偵隊段志坤正在聽何新桐安排工作。
原來,技偵隊已鎖定“穿山甲”案2062年的穿越地點,何新桐想一舉偵破此案,弄清非法穿越者是誰,目的是什麽。
吳心安轉身回到辦公室,待朱曦回來,吳心安看見他走進曾經是餘照歸的辦公室,心中五味雜陳,拿着辭職報告正要去找何新桐,卻被朱曦叫進了辦公室。
只聽朱曦道:“吳警官,我知道你剛回來,不應給你安排工作,但确實人手不夠。剛才,何局長已安排了。我計劃帶你和向鲲鵬穿越到2062年和2058年辦案”
吳心安捏着《辭職報告》,心中頗為難。
朱曦并沒有看到吳心安手裏的《辭職報告》,但注意到吳心安的猶豫,道:“吳警官,全局上下對你一直都很好,特別是何局長。望你不要辜負了大家,更不要辜負了何局長”
吳心安知道,朱曦剛剛上任,期盼盡快拿出成績來,自然希望早日偵破“穿山甲”案。可自己已經連《辭職報告》都寫好了,打算辭職後就帶着女兒離開北京,去紹興那個農家小院生活。想到自己被污蔑诽謗時,全時間警察局上下一起行動,何局長還為了自己這個小小的三級警司,跑去找部長。如在這種時候辭職,确實不應該,便道:“朱處長,請放心,我一定會按要求完成工作”
出發前,吳心安被何新桐單獨叫去她辦公室。吳心安以為何新桐要交辦什麽,何新桐卻突然抱着吳心安,充滿感激的道:“謝謝你!”
吳心安有點摸不着頭腦,跟着朱曦和向鲲鵬穿越到了2062年冬的平陰縣。
查到的穿越位置在平陰縣城西南三十公裏處。朱曦等三人分成三隊,開着車分三路偵查。這一轉悠,就來到了晚上。冬天的平陰縣十分寒冷,寒風如刀割。一無所獲的向鲲鵬質疑或許是技偵隊沒有找準位置,要求返回。朱曦不想無功而返,要求再轉一下。
吳心安任由車子随意的轉悠,路過玫瑰鎮時,想起餘照歸曾送自己的那株玫瑰,由于家裏光線不好,便把它種在了窗邊,此時正在盛放,那粉紅的花朵十分惹人憐愛。
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過,沒有任何異常。向鲲鵬在對講機裏再次要求返回,朱曦無奈,答應一小時後如沒有發現異常,就返回。
吳心安沿着鄉間小路緩緩行駛,輪胎碾壓着結冰的路面,發出“嚓嚓”聲。在車燈下,吳心安看見前面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瘦小男孩正一瘸一拐的迎面而來。在這漆黑的大冷天裏,這個小男孩卻光着右腳,一只手提着褲子,一邊走一邊“嗚嗚”哭着,見有燈光射來,便用另一只手遮擋住眼睛。
出于職業敏感,吳心安調整車燈并下了車,走到小男孩面前問道:“小弟弟,這麽晚了,又天寒地凍,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小男孩放下手,不答,繞過吳心安繼續朝前走。吳心安看見他充滿恐懼的眼裏全是淚水,衣服已撕破,臉上還有傷痕,沾滿泥巴的右腳已凍得通紅。
而那張臉則讓吳心安大吃一驚,她想起奶奶曾給她看過肖景天小時候的照片,便拉着小男孩道:“景天?”見小男孩擡眼看了她一下,從小男孩疑惑的眼神裏,吳心安已基本确定這個小男孩就是十歲時的肖景天。見肖景天又走了,想到這麽冷的天,他為何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荒郊野外,便拉住肖景天道:“你姑姑和奶奶呢?”
對于吳心安的拉扯,肖景天十分抗拒,奮力掙脫後朝前跑。吳心安害怕他出事,追上并抱着肖景天道:“景天,別怕,我送你回家”
被抱住的肖景天卻大喊着“放我走”。不斷争執中,吳心安的臉被肖景天挖出了三道血印,腹部也被踢打了好幾下,即便如此,吳心安依然不放下肖景天。終于,肖景天累了,喘着粗氣不再争執。吳心安這才緩緩放下他,脫下外套穿在他身上,請拍着他的背,安撫道:“景天,別怕,有我在”
漸漸地,肖景天的情緒趨于平穩。吳心安将他帶到車上,将零食和飲料遞給他,重新設置目的地,送他回家,并給他清理傷口,整理衣服。
路上,一直沉默的肖景天終于開口了:“阿姨,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吳,叫吳心安”吳心安想起這個名字還是肖景天告訴自己的,而今,自己又告訴了肖景天。
肖景天咽下零食,道:“吳姨,你好!”
“你好,景天!”吳心安輕輕一笑,語言輕柔。這是肖景天第一次稱呼自己吳姨,而自己第一次聽見肖景天稱呼自己吳姨,卻是在南宋時。牛岱宗逼迫自己與他成婚,自己偷跑出去,眼見要跑到大門口了,卻遇見了穿越而來的肖景天。見肖景天絕情,自己傷心欲絕下,放棄逃跑,出現在他面前。而震驚的肖景天對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吳姨”。
“吳姨,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認識你啊”
“你怎麽認識我的?”
吳心安嘆了一口氣,道:“上天安排的”見肖景天臉上的傷痕,道:“你怎麽受傷的?”
“今天吃了晚飯,表哥帶我出去玩。我們經過一個工廠時,表哥說裏面有好東西,帶我去偷。結果我們被人發現了。表哥比我大,跑了。我被一個叔叔抓住,他打了我,還扒了我的衣服褲子,把我摁在桌子上,用個東西塞進了我的屁股,屁股現在都還在疼”
吳心安剎住了車,滿臉的悲憤,淚水滾滾而下,扭頭看着這個可憐兮兮的小男孩。她想,或許肖景天這一生的卑微懦弱,就源自于今晚吧。
吳心安調轉車頭,道:“帶我去找那家工廠”
“吳姨,別去,那個叔叔好兇”
吳心安咬牙切齒道:“那是他沒有遇到更兇的!”
在肖景天的指路下,吳心安很快找到了那家工廠,敲門卻不應。吳心安反身上車,讓肖景天下了車後,直接用車尾将鐵門撞開。吳心安剛下車,就見一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拿着橡膠棍一邊大喊着“幹什麽的?”一邊跑來。
吳心安指着站在門外的肖景天對中年男子怒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中年男子見到肖景天,先是一臉的吃驚和害怕,見對方只有一名中年女子,膽子便大起來,道:“你是他媽媽?你自己不管好自己的孩子,跑我這裏來偷東西,我教訓一下又怎麽了?”
吳心安冷笑一下,道:“僅僅是教訓一下?”
中年男子噎住了,愣了一會,道:“就是教訓了一下”
“好。你不承認沒關系,有大量的證據可以讓你承認”
中年男子以為吳心安要報警,這才慌了,道:“了,了不起,我賠你錢”
吳心安凄慘一笑,轉頭看見肖景天早已躲在車後,怯懦的看着這一切,心想:“錢,豈能買回他的尊嚴?”又見中年男子心有不甘的遞過一沓皺巴巴的紙幣,吳心安“啪”的一聲掃落在地,铿锵有力道:“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說完,轉身拉肖景天上車。
中年男子知道吳心安要報警,惡向膽邊生,拿起橡膠棍朝吳心安後腦打去。在肖景天發出驚叫前,吳心安已察覺身後有風聲,一個後蹬腿,正中中年男子下颚,接着一個弓步上前,一記右擺拳打在其左臉頰,又是一記左擺拳劈頭蓋臉打來。中年男子連吃兩下,招架不住,亂舞橡膠棍連連後退,見面前的弱女子居然這麽能打,心中起了怯意,舉起橡膠棍虛晃一下,轉身就跑,才跑了幾步,腰間又被吳心安踢了腳,頓時感到天旋地轉,摔倒在地。中年男子見吳心安又向自己沖來,将手中的橡膠棍扔向她。
吳心安見飛來的橡膠棍,下意識的舉左手格擋掉,又見中年男子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朝自己打來,再次舉左手躬身格擋,卻感到左手臂一陣劇痛,一股滾燙而粘稠的液體從劇痛處湧出。原來,木棍上有幾顆釘子,紮進了吳心安的小手臂。
中年男子見吳心安左小臂流血,欣喜若狂,以為勝利的天平已向自己傾斜,舉起木棍又打向吳心安。
只見吳心安不躲不避,反而快步上前,變掌為刀,砍在中年男子頸部。中年男子只感到一陣血液上湧腦門,眼前一黑,手中木棍不受控的掉了,身體則摔倒在地。醒來時,見吳心安正在包紮傷口,肖景天則捧着醫療包站在她身旁。中年男子見雙手被反綁,正要坐起來,突然,一陣劇痛從雙手處傳來,忍不住“哎喲”連天。
吳心安道:“套你的是靜電手铐,你越動就越疼”
中年男子一聽“靜電手铐”四個字,想到吳心安這麽能打,顫聲道:“你,你是誰?”
“我是警察,已經打電話通知派出所的人。我一定把你送進監獄”
中年男子想起自己過往所造的孽,不知要被關多久,這次居然被一個女人打敗,越想越氣,對肖景天道:“你的屁股好嫩,就算我坐牢,也會天天想着你。将來我出來了,一定來找你”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年幼的肖景天一聽此言,吓得手中的醫療包都掉在地上。吳心安見瑟瑟發抖的肖景天,悲中心來,聽見中年男子肆無忌憚的嘲笑聲,怒吼一聲,沖向中年男子,右拳如雨點般落下,直到滿臉是血的中年男子昏死在地上。
吳心安蹲在地上,緊緊抱着渾身發抖的肖景天,念道:“無挂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颠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直到肖景天漸漸平複。
“吳姨,你念的是什麽?”
“佛經,讓我脫離苦海的佛經。景天,吳姨家裏也有一個女兒,比你大一點點,正在讀小學六年級。一旦她感到害怕或惶恐時,她也會念這段佛經。如果你将來感到害怕或惶恐,也可以念念”
一陣警笛刺破黑夜。從警車上下來四名警察。領頭的一名警察向吳心安作了自我介紹,見地上昏死的中年男子,又叫了急救車。
吳心安松開肖景天,拉着他正準備上車,一名女警走過來,道:“吳警官,我負責把孩子送回家吧”
吳心安吃驚的看着這名女警,借着廠裏路燈射來的光,又仔細的端詳一番,不禁笑了起來。這名女警正是年輕時的何新桐,此時從公安部下派到這個派出所挂職鍛煉。
“吳警官,你笑什麽?”
吳心安知道,不能将未來的信息告訴她,更不能告訴她,自己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一個滿臉稚氣的何新桐,道:“沒什麽,你很像我的一位好朋友”又指了指肖景天道:“孩子受了驚吓,還是我來送吧”
“那,吳警官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陪你一起送孩子回家?”
吳心安欣然同意,三人上車朝肖景天家開去,只是吳心安沒有注意到,車後有人拼命朝她揮手追來。
盡管周圍一片漆黑,但在車燈下,吳心安看到熟悉的道路、房子、莊家,想到當年如果肖景天聽從自己的意見,不再回北京,是否一切都不一樣了呢?可惜,生活中沒有如果。
眼見快到肖景天家了,吳心安借着車燈,看見兩名女子正一邊呼喊着“肖景天”一邊打着電筒尋找。待走近一看,是一名老年婦女和一名中年婦女,正是肖景天的奶奶和姑姑。
肖景天也看到了,在車裏大喊着“奶奶”和“姑姑”。
吳心安正要下車,耳機裏突然傳來朱曦的聲音。原來,他們發現了情況,正在召集吳心安趕過去。
何新桐見吳心安忙着處理警情,便帶着肖景天下了車。奶奶和姑姑看到肖景天,先是一陣驚喜,待肖景天跑近,姑姑卻一記耳光打在肖景天的臉上,大聲責問肖景天為何這麽貪玩,大晚上不見人影,完全不在乎家人的擔心,說完,舉手又要打。肖景天哭喊着躲在奶奶身後不敢出來。
何新桐見狀,攔在姑姑身前,阻止姑姑繼續打肖景天,并大概講述了今晚的事,要求監護人明天一早帶着孩子到派出所來一趟。
奶奶和姑姑聽完,一臉的憤慨。姑姑責問何新桐,為何這麽多警察,卻保護不了一個小孩,讓他受到奇恥大辱,以後還怎麽見人。而奶奶卻攔着姑姑,說,孩子沒有受到什麽傷害,明天不去派出所了。
何新桐攔着轉身要走的奶奶和姑姑,要求她們必須配合警方,免得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可奶奶一把推開何新桐,牽着肖景天和姑姑一起走了。
待吳心安下車,只看見肖景天嬌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吳警官,還得想辦法消除監護人的顧慮,否則無法起訴犯罪嫌疑人”
吳心安想到肖家人從未向自己提及此事,已說明他們為了保護肖景天的名譽,不會配合警方調查。這個歷經磨難的可憐家庭将頭深深的埋進沙裏,以為可以維護那僅存的一絲絲尊嚴。
吳心安暗自嘆息,轉身上了車,卻見何新桐也跟着上了車,對吳心安道:“吳警官,你是不是要去辦案了?”得到吳心安肯定的答複後,又道:“吳警官,我很想加入時間警察局,一直以來都在按照《時間警察訓練綱要》在訓練,可否跟着你一起去辦案?”見吳心安在猶豫,道:“請吳警官放心,我一切都聽你的指揮”
吳心安不禁笑了,口中說着“有事我們商量着辦”,心中卻感到十分滑稽,這位說一不二,指揮一百多名時間警察的未來局長,現在卻要聽從自己的指揮。
由于距離近,吳心安和何新桐最先到達。吳心安打開掃描儀,果見五個紅點在附近移動,便下車,戴上紅外眼鏡,朝着最近的紅點步行趕去。
倆人走到一處蘋果林,見無異常,吳心安打開掃描儀,發現有一個紅點離自己僅僅不到五十米遠,吓得趕緊關閉掃描儀,并将情況發送給朱曦和向鲲鵬。
果然,對方也探測到了吳心安倆人。令吳心安沒想到的是,對方知道附近有時間警察,居然不逃,反而漸漸傳來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吳心安回頭看了一眼何新桐,發現這個小姑娘居然拔出核磁槍,迅速找到一顆粗壯的松樹作掩體,與自己形成掎角之勢,即可配合進攻,也可相互掩護,不由得佩服她的反應速度和應變能力。
來人漸漸走近,在紅外眼鏡下,吳心安透過樹葉的縫隙,已可看清對方體型,想到上次被聶濤攻擊,險些清白盡失、命喪他鄉,這次可不能再大意了,便向何新桐示意随時攻擊。
來人撥開樹枝,吳心安看清那個人的臉,正是年老的肖景天。吳心安的那句“景天?”還未出口,卻聽見何新桐爆喝道:“別動,警察!”
肖景天轉身就跑,可人的速度哪有核磁槍的速度快,“咚”的一聲傳來,肖景天應聲倒地。
何新桐上前抓起肖景天的手環,斷掉與蟲洞的連接,沒收其手環,這才給肖景天背上雙手,戴上靜電手铐。
吳心安看着“睡着了”的肖景天,他已老多了,可依然還是那麽瘦,不知他未來生活得好不好,又跟誰在一起。
突然,吳心安聽見附近有聲響,顯然何新桐也聽見了,對視了吳心安一眼,迅速貓腰躲到溝裏。吳心安趕緊将肖景天拉到一排蘋果樹下,自己也迅速趴在溝裏。剛趴下,就見約六、七十米遠處出現兩個人影。這兩個人體型壯碩,吳心安猜測這倆人或許是肖景天的同伴。
何新桐向吳心安示意抓住這倆人,見吳心安點頭,便慢慢匍匐前進,已進入核磁槍五十米的作用範圍,蹲起正要舉槍射擊,突然一道光影閃現,一股糊味撲鼻而來,再一看,胸口的衣服已着火,趕緊撲滅,卻突然一陣眩暈,倒在地上。
吳心安知道,對方使用了致命的激光槍,想到何新桐穿有铠甲,生命應當無憂,應是被核磁槍眩暈,便立即朝倆人射擊,眩暈了一人,卻見另一個方向射來一道亮光打在身旁的蘋果樹幹上,将蘋果樹燒穿了一個洞,知道對方還有人躲在暗處,趕緊轉移陣地,見身旁不斷有亮光閃現,就勢滾到另一條溝裏,又迅速爬到旁邊的生産便道上,滾到路基下,這才讓對方失去目标。
吳心安知道對方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卻什麽也沒發現。
只聽樹林裏傳來一個男人蹩腳的中文喊道:“那名警官,你的同伴在我手裏,立即舉手出來,否則我殺了她!”
吳心安知道何新桐二十多年後還要當時間警察局局長,肯定性命無憂,便躲在路基下,靜靜等待朱曦他們的增援。
此時,何新桐已經蘇醒,大喊道:“別出來,他們沒一個能跑得掉!”
接着,吳心安聽見對方毆打何新桐的聲音,聽着何新桐的慘叫,吳心安雖然于心不忍,但也明白自己出去不過白白送死。吳心安順着聲音小心探頭,在樹林深處,看見三名壯碩的男子,一人押着肖景天,一人在毆打何新桐,一人緊靠在樹旁舉槍盯着自己剛才藏身的地方。吳心安見押着肖景天的那人卻不給肖景天解開靜電手铐,這才明白這些人并不是肖景天一夥的。
只聽肖景天道:“元崇山,你已經抓到我了,何必為難這些人。放了她們,我跟你走就是了”
押着肖景天的那名男子道:“肖先生,不抓住吳女士,就算帶你走,你也不會全心與我們合作的”
“什麽吳女士,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冒這麽大的風險穿越回來,不就是找她嗎?現在我幫你找到她,然後給你們一套房子,讓你們夫妻二人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豈不更好?”
“我們早已離婚,天各一方,嫁娶自便,各自安好,你就算抓到她,也威脅不了我”
元崇山哈哈一笑,道:“肖先生,待會我們抓到吳女士,就看看是不是你所說的”轉頭對那名毆打何新桐的男子用英語吼道:“把這女的衣服扒了,我看吳警官出不出來,如不出來,你們幾個就好好享受一下女警察的身體!”
吳心安雖聽不懂英語,但見對方撕扯何新桐的衣服便明白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此人深谙自己的弱點,顯然有備而來。出去,不過是把自己白白交給這些人;不出去,此時何新桐才剛剛二十歲出頭,遭此侮辱,她這一生豈不是毀了?想到何新桐對自己母女倆如此照顧,聽着何新桐反抗的聲音越來越劇烈,吳心安站起來大吼道:“姓元的,我在這裏,放了何警官”吳心安知道,自己已十分危險,擡頭望着烏雲密布的天空,不知火星的位置在哪,也不知姨娘的星光能否照耀自己。
已被扯掉外衣,露出裏面铠甲的何新桐滿臉的驚訝和感激,她顯然沒想到這個剛剛認識的女警官會為了自己而站出來。
肖景天見吳心安出來,心中焦急萬分,大喊道:“你出來幹什麽?你為什麽要出來?回去!回去!”
肖景天由于動作已超過靜電手铐的阈值,瞬間發出強電流,肖景天感到雙手一陣劇痛,聽見背後的雙手傳來“啪啪”的電擊聲。而抓住肖景天手臂的元崇山也被電流擊中,在電流的作用下,反而無法松開雙手,跟着肖景天同時發出“啊”的一聲慘叫。肖景天見此,不顧疼痛,不停動起來,疼得元崇山“哎喲”連天。肖景天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摔倒在地。原來是毆打何新桐的男子對肖景天使用了核磁槍,由于距離太近,元崇山也被眩暈。
吳心安見拿核磁槍對着自己的第三人看向元崇山這邊,一個箭步上前,踢掉其手中的槍,一記直拳正要擊中對方鼻子,哪知對方靈活走位,輕易避開這一拳,反而朝吳心安使出一記鞭腿。吳心安雙手格擋,卻因對方力量太大,自己反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見對方又是一拳朝自己打來,這下避無可避,眼見拳頭越來越大,對方卻摔倒了。原來是倒在地上的何新桐給了對方一個掃腿,将對方絆倒。
而擊倒肖景天的那人卻攻來,一個側踢擊中剛站起來的何新桐。那人舉槍欲射,吳心安抓住對方右手一扭,将槍打掉,頭部卻挨了對方一個肘擊。吳心安見被何新桐掃倒的那人爬起來,抽出別在大腿的刀刺向倒在地上的何新桐,顧不得面前攻向自己的人,一個飛身撲倒拔刀之人,那柄鋼刀堪堪插到何新桐的大腿旁的泥地裏。何新桐知道,如果不是吳心安這舍命一救,自己恐怕要交代在這裏了。
拔刀之人抽出地裏的刀,正要刺向身旁的吳心安,想起元崇山交代過,不可殺了這個女人,便調轉刀尖,刺向何新桐。何新桐一個翻滾,躲過這致命一擊,卻躲不過第二刀。眼見刀即将刺向何新桐的脖子,吳心安卻雙手硬生生的死死抓住刀,滾燙的鮮血流滿了何新桐的脖子。
何新桐還未緩過氣來,另一人也拔出刀刺向她。何新桐心中恐懼陡然升起,心道完了,卻見那人一頭栽倒在地,而被吳心安抓住刀的那人也栽倒在地,只聽不遠處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有人大喝道:“不許動,警察!”
原來是朱曦和向鲲鵬帶着一隊警察趕到,他們先發現在暗處躲着一名拿着狙擊激光槍的人,便抓住了他。在搏鬥時,這人用狙擊激光槍擊穿了向鲲鵬的手臂,導致向鲲鵬受傷不輕。朱曦又聽見不遠處的蘋果林裏傳來打鬥聲,帶人急急趕來,正好看見有人揮刀刺向一名身着破爛警服的女警官,便用核磁槍眩暈了那人。又見吳心安身旁還有一人正舉拳攻擊吳心安,也将其眩暈。
一旁悠悠醒來的肖景天見來了這麽多警察,扭頭尋找吳心安,卻見何新桐正撕掉已經破爛的衣服給吳心安的雙手包紮,又見幾名警察已抓住元崇山等人,正在斷開這些人的蟲洞,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斷開自己的蟲洞了,急急的對吳心安喊道:“心安,千萬別去2058年!”
吳心安聽見肖景天在喊她,扭頭望去,卻聽見“砰”的一聲,肖景天與元崇山一起消失了,餘音尚存。
朱曦過來查看吳心安的傷情,見旁邊那名身着破爛警服的女警官哭道:“心安姐,要是你的雙手有什麽,我這輩子可就過意不去了”
借着燈光,朱曦看清這人居然是年輕時的何新桐,條件反射式的向何新桐立正敬禮。何新桐不明所以的看着面前的二級警督居然主動向自己這個二級警司敬禮,趕緊站起來還禮。朱曦知道這麽做明顯失态,便借口道:“謝謝你照顧我們吳警官!”
“不,是心安姐救了我”又轉頭向吳心安道:“心安姐,謝謝你!将來如能遇見你,一定會報答今日的救命之恩!”
朱曦這才明白,怪不得身為局長的何新桐對吳心安這麽好,不僅多次全力幫助吳心安,還認她女兒做幹女兒,原來二人有這麽一段過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