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幹

第二十六章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幹

在何新桐的辦公室裏,何新桐撫摸着吳心安已包紮好的雙手,笑道:“心安姐,咱們又見面了”

吳心安也笑了,道:“那時,你好年輕。哎,時間創生了一切,卻又摧毀了一切”

何新桐看着玻璃裏反映出自己明顯蒼老的臉,心中感嘆歲月的無情,道:“你的手怎樣了?”

“醫生已經修複了手筋和神經,半個月就可以完全康複,不會影響手部功能”

“那就好。不過,等你傷好了,我還是要關你五天禁閉”

吳心安知道,她在2062年重傷了□□肖景天的那名中年男子,何新桐關她五天禁閉,只能說是象征性的懲罰。

只聽何新桐又道:“肖景天叫你千萬別去2058年,你猜,到底是什麽意思?”

吳心安想了一會,道:“猜不出”心中卻在想:“‘穿山甲’案的相關人員只有肖景天和元崇山沒有歸案,難道他還要穿越到2058年?如果說,他穿越回來就是找我,告訴自己不要去2058年,可他已經告訴我了,那他還要穿越做什麽?”

房間裏沉默了一陣,何新桐道:“沒關系,你肯定不會去2058年。等你禁閉出來,我就批準你的辭職申請”何新桐看着吳心安的眼睛,真誠道:“願你和樂樂在紹興一切都好。告訴樂樂,寒暑假可得來我家住上一陣子”

吳心安回到家,收拾好衣物,叮囑肖樂樂道:“媽媽要出差五天。這五天你去你幹媽那裏住。在幹媽家可要注意禮貌,不要随意動幹媽家裏的東西,看見哪裏髒了,記得打掃幹淨,早上起來一定要鋪床疊被,吃飯時,幹爹、幹媽沒動筷子,你也不能動……”

肖樂樂一聽要去幹媽家住,想到可口的飯菜,姐姐的玩偶,興奮的“耶”了一聲,想到媽媽要出遠門,又關心道:“媽媽,你要早點回來,一路上可得注意安全”

吳心安關完禁閉,回到辦公室,卻見處裏人人忙上忙下,自己反而成了一個閑人,便去了朱曦辦公室,想問問自己能做什麽。朱曦看了眼吳心安,卻道:“算了,你都要辭職了,這些事,不勞煩你了”

吳心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見洪燕走來,拉住問道:“燕子,大家在忙什麽?”

“安姐,技偵隊查到了‘穿山甲’案2058年的穿越位置,可我們起草的《時間穿越行動方案》修改了好幾次都沒法通過審查。朱處長急得不得了,大家都在忙這事”

吳心安浏覽了一下洪燕手裏的《時間穿越行動方案》,發現“穿山甲”案2058年的穿越位置居然又是平陰縣。她想到了肖景天,這次非法穿越,多半是他幹的。按理說,肖景天沒必要再穿越,那他到底穿越回去幹什麽?便道:“為什麽沒有通過審查?”

“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人手不夠。向處長上次手臂受了傷,還未恢複。其他幾位擁有《時間穿越資格證》同事,要麽年紀超過規定,已達不到穿越條件,要麽出去培訓,根本趕不回來。朱處長又急着破案,不想等。這不,幾個版本的方案都被時間穿越審查委員會否決了,朱處長甚至把我的名字寫上去。唉,朱處長也真是的,非要馬上出發去偵辦”

吳心安又來到朱曦辦公室,道:“朱處長,既然局裏面還沒有批準我的辭職申請,那我還是時間警察局的警察,你可以安排我一起去辦案”吳心安很想知道,肖景天穿越到2058年到底幹什麽,為何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去2058年。

朱曦苦笑一下,道:“不是我不想安排你,而是何局長不同意”

吳心安來到何新桐辦公室,提出要參與這次行動。何新桐道:“雖然我一直想抓住肖景天非法穿越的證據,但我相信,他冒着這麽大的風險來找你,告訴你不要去2058年,必然有其道理。吳警官,明天我就要召開局委會,研究你的辭職申請。聽我一言,別去了,帶着樂樂好好過日子,讓一切都重新開始”

吳心安想到朱曦連洪燕這個小女生都寫進方案裏,目前處裏面确實無可用之人,想起大家對自己的好,怎忍心此時抽身離開,便道:“何局長,讓我幹最後一次吧”

“吳警官,你知道我的個性,我已經決定了的事,就沒有更改的可能。你出去吧。明晚,我給你和樂樂踐行”

吳心安無奈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默的收拾個人物品。不一會,就聽見消息,朱曦帶着兩名超齡警官穿越到2058年,卻什麽也沒發現,無功而返。這對大家是個嚴重打擊,因為同一時間點不可重複穿越,除非遇到了重複穿越的自己,否則必定引發時間膨脹效應。這次無功而返,完全意味着這條線索将永遠斷了。

朱曦被何新桐罵得狗血淋頭,垂頭喪氣的将自己關在辦公室裏,連下班了也不出來。

吳心安見處裏面所有人都沒有走,知道這次執行任務失敗,對大家打擊太大了,便又來到何新桐辦公室,道:“何局長,唯一能将此案線索撿起來的,就是我”吳心安告訴何新桐,目前只有自己和向鲲鵬可以穿越過去辦案,她和向鲲鵬商量了一下,只要何新桐同意,他們就執行任務,務必抓到非法穿越者。見何新桐還在猶豫,又說,部裏面因此案遲遲未偵破,已給了我們太大的壓力,如再不盡快偵破,恐怕部裏面會調整某些人的職務。

何新桐最後點頭答應,讓吳心安在辭職前執行最後一次任務。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此時,已坐牢四年的肖景天已适應了監獄裏枯燥而單調的生活。他會每天七點準時起床,整理內務和洗漱後,便列隊去吃早餐。八點半準時去監獄的工廠,制作各種兒童玩具。中午十二點再次列隊吃午飯,休息到下午兩點半,再次進入工廠幹活,直到下午五點半收工回監舍。吃完晚飯後,七點鐘準時與獄友一起收看新聞,結束後自由活動,晚上十點時,獄警會點最後一次名,便和其他十一人各自上床睡覺,第二天又重複昨天的生活。

每天重複的日子,讓肖景天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墓碑。直到有一天,獄警告訴正在上工的肖景天,他女兒來找他。肖景天不願女兒看見穿囚服的自己,拒絕了。獄警卻說,你應該去見一見你女兒,她有重要信息告訴你,陪同她來的還有時間警察局局長何新桐。肖景天還想拒絕,看着獄警不耐煩的眼神,只好站起來,跟着獄警去了會見室。

肖景天見肖樂樂個子又長高了,估計已超過一米六了,十分欣慰。肖景天不好意思面對女兒,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又将頭埋了下去。而肖樂樂卻隔着玻璃站在肖景天面前不停哭泣。

許久後,坐在一旁的何新桐開口了:“肖先生,我們來是想告訴你,樂樂的母親——吳警官在兩個月前執行最後一次任務時,沒有返回出發時間。我們派人找到了她的骨灰,根據相關規定,我們判定她犧牲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肖樂樂嚎啕大哭。而對面的肖景天埋着頭只“嗯”了一聲。

“肖先生,樂樂是我幹女兒,我會将她撫養長大,視若己出,你不用擔心。你還有其它要求沒有?”

肖景天依然埋着頭“嗯”了一聲。

何新桐見此,對肖樂樂道:“你有什麽要跟爸爸說的嗎?”

肖樂樂嚎哭道:“媽媽,媽媽,我要媽媽……”

在何新桐将肖樂樂牽出門時,肖景天這才擡起頭來,貪婪的看着女兒的背影,不斷回想着剛才的驚鴻一瞥,生怕忘記了女兒的臉。

晚上,肖景天躺在床上,一名獄友問道:“景天,聽說你女兒今天終于來看你了,說了什麽?”

“沒什麽。我前妻去世了”

這句話引起了其他獄友的關注,有人問道:“畢竟是你前妻,你怎麽看上去一點都不悲傷?”

“我和她,沒,沒有感情了”

肖景天想着,為什麽我聽見前妻的死訊,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我愛過她嗎?我真的對她沒有感情了?

正想着,一名獄警走到門口,喊了肖景天的名字。肖景天立即站起來,端端正正的走到獄警面前。

獄警道:“聽說你前妻去世了,監獄長讓我來看看你”

“謝謝領導關心,我沒事”

獄警上下打量了一番,見肖景天嘴角努力裂開的微笑,點點頭,走了。

當晚,肖景天不知為何失眠了,腦海中明明什麽都沒想,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正跟着獄友一起去工廠的肖景天被一名獄警攔下,帶到了監獄長辦公室。監獄長告訴他,何新桐昨天打來電話,肖景天的前妻犧牲了,請監獄方面關注一下肖景天。肖景天連連感謝監獄方面的關心,連說自己沒有什麽。監獄長也說,他看不出肖景天有什麽需要關注的。

回到工位的肖景天開始幹活,他将膠水塗在一個玩偶的頭部,然後粘在玩偶身上,便丢進成品箱裏。肖景天突然覺得剛才那個玩偶的頭沒有擺正,但想一想又算了,并沒有找到那只玩偶拆了重新粘貼。但那個歪着頭的玩偶卻一直出現在肖景天的腦海裏,仿佛在嘲笑他,總是揮之不去。忍無可忍下,肖景天站起來,走到成品箱裏翻找,卻沒有找到,這才發現成品箱已經換了,便走向堆放成品箱的區域。

由于肖景天沒有喊“報告”并征得獄警的同意便站起來走動,一名獄警指着肖景天大喊“站住”。可一向聽話的肖景天這次仿佛沒有聽見一樣,不管不顧的走動。獄警見警告無用,掏出電棍命令肖景天立即站住,見肖景天還往前走,招呼完同伴後,一個電棍戳在肖景天腰部,肖景天慘叫一聲,渾身顫抖的倒在地上。

醒來後,在審訊室,獄警審訊肖景天為何不服從命令。肖景天說,他想找到那只粘歪了頭的玩偶。獄警又問,你一向都守規矩,為何這次不喊報告就站起來随意走動。肖景天說,他想找到那只粘歪了頭的玩偶。獄警又反複詢問了幾次,見肖景天答非所問,便将他關進了單人間。

單人間裏非常狹窄,只有一張床和一個馬桶。肖景天躺在床上始終睡不着,腦海裏反複出現那只歪着頭嘲笑他的玩偶,讓他忍無可忍,甚至用腦袋撞牆。

肖景天的自殘行為引來了獄警,見他滿頭都是血,趕緊将他帶去了治療室。醫生問他為何要自殘。肖景天說,他的腦海裏有只歪着頭的玩偶在嘲笑他,他要把它撞出來。醫生詢問那只歪着頭的玩偶是怎麽來的。肖景天說了,說着說着就哭了,越哭越傷心,最後嚎啕大哭起來,他說他找不到那只玩偶了。

吃過藥的肖景天在治療室的床上很快沉沉睡去,醒來後看見牆上的挂鐘,知道才淩晨兩點過,想睡,可偏偏睡不着,腦海裏那只好不容易消失的歪着頭的玩偶慢慢清晰起來。肖景天想坐起來,發現自己的手被铐在床的鐵架上,大聲呼喊,卻沒人理睬。肖景天漸漸變得躁怒不安,不斷拉扯手铐,連手腕被勒出鮮血也不顧。

治療室的動靜終于引來的醫生和獄警,見肖景天滿手都是血,連床上和地上都不少,醫生趕緊給肖景天打了鎮靜劑,肖景天這才又睡了過去。

監獄将肖景天送到醫院,醫生診斷肖景天有抑郁症,需要吃藥和觀察。

肖景天傷好後,眼神已迷離,雙眼布滿黑眼圈。出工時,對每一個玩偶粘得極其仔細,工作效率大大降低。獄警問他為什麽,他不答,繼續埋頭幹活。

監獄長想起何新桐的交代,無奈下,讓肖景天自行去找那只歪着頭的玩偶。可過了這麽多天,那只玩偶應該早已流通到市場了,怎麽可能找得到?但肖景天倔強的在成堆的成品箱裏一個個的翻,翻了兩天沒有翻到,又去原料區、半成品區翻,還是沒有翻到,他居然又去垃圾堆裏翻。就在所有人都認為肖景天出現臆想症時,肖景天從一個垃圾箱裏找到了那只玩偶。所有人看到,那是一只手捧蝴蝶的梁山伯木偶,梁山伯的頭确實歪向了一邊,并沒有看着手中的蝴蝶。

監獄長苦笑了一下,對肖景天道:“你既然這麽喜歡這只木偶,你就拿回去吧”

肖景天連聲道謝,回到工位,小心的取下木偶的頭,擺正後重新粘牢,看見梁山伯深情的看着手中的蝴蝶,這才罷休。

當晚,肖景天像小時候那樣,抱着木偶沉沉睡去。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們一家三口回了平陰老家,他慵懶的從床上醒來,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映照在吳心安的臉上。吳心安坐在梳妝臺前,正細心的畫着眉。肖景天見狀,從床上爬起來,拿過吳心安手中的畫眉筆,替她畫起來,窗外,傳來女兒肖樂樂的嬉戲聲。

當他醒來,發現外面依舊漆黑一片,雙眼淚痕仍在,周圍鼾聲如雷,無人能述斷腸。

肖景天至今很後悔,當年他第一次帶吳心安回老家,吳心安多次勸說自己留在老家,不要再去北京了。可自己為了錢財,沒有聽從吳心安的勸告,以致後來夫妻分道揚镳。

肖景天永遠不會忘記與吳心安分別的那一天。在2082年9月16日那天,為了對付元崇山,劉奔虎想了個“引蛇出洞”計。為了妻女的安全,吳心安母女倆被提前轉移走了。自此一別,再相見時,一個在鐵窗內,一個在鐵窗外。

可惜啊,一個內鬼的出現,不僅讓劉奔虎的計劃全面破産,自己和劉奔虎、張問天三人還被元崇山的人綁去了澳大利亞的一處荒原。

元崇山私自制造了一臺時光機,雖然性能不高,時間跨度越長,精準度越差,但是可以穿越的。元崇山要求肖景天為他穿越到未來,以獲取未來的信息,并以吳心安母女倆的性命相要挾,如若肖景天但凡幹得不好,元崇山就去綁架吳心安母女倆,如若綁不了,就殺了母女倆。

肖景天見元崇山連劉奔虎都能綁架,自然害怕傷害到吳心安母女倆,便全心全意為元崇山辦事。

第一次穿越到2088年,肖景天悄悄買了個微型儲存器,将網絡黑洞上的信息拷貝了一些到微型儲存器。回來後,肖景天将網絡黑洞交給元崇山,自己則偷偷查看微型儲存器上的未來信息。儲存器容量不大,但肖景天卻看到了網絡上一些罵吳心安如何勾引餘照歸,還通過網絡□□,看得肖景天氣憤不已。

第二次穿越到未來時,肖景天路過一家高檔酒店,看到了讓他悲憤的一幕:吳心安和餘照歸手牽手的從酒店裏出來,在門口還相互擁抱了一下才分別。肖景天沒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和別的男人開房,差點站立不穩。他想到了那個棄他而去的前女友,沒想到吳心安居然也是這種人。憤怒的他出現在吳心安面前,想到身上戴的微型攝像儀和微型錄音機,肖景天不想元崇山知道這些內容,掉頭就走,可吳心安卻緊随而來,便在一處地下停車場,他們之間爆發了最後一場争吵。站在時光機前的元崇山看不到畫面,也聽不見聲音,便操作時光機,将肖景天拉回出發時間點。

回來後的肖景天看到了自己的下場,知道自己将被判無期徒刑,而自己的妻子最終成為了別人的女朋友,心中苦悶難當,滿腔悲憤無處發洩。回想自己這一生,如同在一望無際的沙漠裏冒出來的一顆小草,任自己如何努力的拼命生長,終究擋不住黃沙蓋頭。

肖景天第三次穿越到他們曾住過的小巷子,在那裏,他遇到了吳心安,一起看了最後一場夕陽西下。

元崇山安排肖景天第四次穿越,肖景天沒去。面對元崇山的威脅恐吓,他告訴元崇山,他已經看到結果了,自己和劉奔虎、張問天三人終将被救,妻女也會得平安。

元崇山在肖景天身上找到了那個微型儲存器,這才知道肖景天一直在偷偷拷貝未來信息。元崇山拿劉奔虎和張問天的性命相威脅,肖景天不為所動。就在元崇山的部下對張問天扣下扳機的一瞬間,時間膨脹效應差點摧毀了這個堅固的堡壘,而元崇山的那名部下已血肉模糊。在劉奔虎的解釋下,元崇山這才知道,肖景天已在未來建立了事件,現在的時代對于肖景天來說,已是歷史,而歷史不可改變。既然威逼無用,元崇山便對肖景天利誘。可此時的肖景天心如死灰,完全不為所動。

一旁的聶濤問肖景天,既然你已知道自己将坐牢,你不想再見你老婆一面嗎?

是的,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好道個別吧。淚流滿面的肖景天擡頭仰望,卻看不到那一縷能驅散黑暗的陽光。

第四次穿越,元崇山沒把他送到北京去見吳心安,而是送去了紹興。只是元崇山沒想到,肖景天在這裏遇到了躲避通緝的吳心安。這次見面,肖景天給這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畫上了句號。

回來後,在一次确認劉奔虎、張問天是否還活着的例行見面上,隔得遠遠的肖景天聽見劉奔虎在反複的大聲念一首詞:“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肖景天覺得奇怪,但不明所以。在第五次穿越時,肖景天看着時光機的操作臺,這才明白,劉奔虎在元崇山的逼迫下,多次配合維護時光機,他是不是發現這臺時光機采用了時間警察局那臺時光機一樣的操作系統?如是,那麽這臺時光機就有劉奔虎設置的後門。肖景天趁看守不注意,迅速輸入口令“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果然取得時光機的控制權,穿越到了南宋。

肖景天掉進了一個池塘裏,冰冷的水如同針一樣紮進肌膚。黑夜裏,肖景天渾身發冷,感到四肢漸漸不受控制,喝了好幾大口水,才奮力劃破薄冰上了岸。肖景天蜷縮着,卻感到身體反而發熱,知道這是失溫症,見不遠處有所房子亮着微光,便硬撐着向房子走去,最後沒了力氣,摔進了屋裏。

肖景天感到一股熱流從嘴裏直達胃裏,緩緩睜眼,卻發現一位美婦人正在用一個破碗給自己灌熱水,接着又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篝火旁,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座土地廟,那位美婦人正抱着一個小女孩緊張的看着自己,再一細看,這位美婦人居然是吳心安的姨娘王氏。

肖景天緩緩起身,向王氏跪下道:“多謝王姨的救命之恩!”

王氏疑惑不已,她并不認識眼前的男子,而且這個明顯年齡比自己大的人,為何稱呼自己“王姨”?

肖景天見王氏懷中抱着的小女孩,見這個小女孩長得十分像自己年幼的女兒,猛然想起,道:“你懷中,可是你七歲的女兒——吳氏?”

王氏見這個陌生人将自己了解得一清二楚,心中恐懼,抱緊懷中的女兒,緊張道:“你,你怎麽知道?”

“王姨,不用緊張,我不是壞人。是不是心安……是不是吳氏生病了,你們被吳俞氏趕了出來?”

“你,你是誰?”

肖景天關心吳心安的病情,不答,走上前見吳心安臉色慘白,在昏迷中,摸其額頭,果然很燙,一把脈,心跳很快。想到自己這次是偷偷穿越到南宋,身上什麽都沒帶,如何救治吳心安?

王氏以為肖景天是大夫,并未阻止,見對方給女兒把完脈後,不停來回踱步,口中叨念着:“為何不早點出現?身上什麽都沒帶,怎麽救她?怎麽辦?怎麽辦?我真該死,真該死”。王氏見面前的陌生男子漸漸流出淚來,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着急自己的女兒,心中感激,道:“先生不必自責,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與先生無關”

肖景天的手環響起了警報,一看,附近出現了時間警察。肖景天想到,這些警察出來執行任務,身上都會帶有急救藥,如果向警察求救,他們不僅不會救心安,反而會逮捕自己;如果不向警察求救,那麽心安又是誰救的?想起心安說過,是三名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救的她,在光線不好,加之時間久遠,王氏将三名時間警察錯認成黑衣蒙面人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時間警察憑什麽要冒着違紀違法的風險救歷史上的一個人?

肖景天緩緩站起來,走到土地廟的門口,透過門縫,看見外面一片漆黑。他已知道,為何這些時間警察會救吳心安了。

肖景天向時間警察發了一條信息:“我願自首,條件是救活我面前的小女孩”

很快,肖景天收到回複:“不講條件,立即自首,争取寬大處理”

肖景天回複:“如果救了小女孩,我願告訴你們,我是如何穿越”

對方回複:“你不自首,我們遲早會抓到你。屆時,你說不說意義都不大”

肖景天回複:“餘警官,這個快要死去的小女孩叫吳氏,你曾在北山牛府見過她。這次,請餘警官務必再施以援手”

對方沉默了一陣,回複:“好,同意你的條件”

肖景天這才轉身,跪到王氏面前,流着淚道:“我叫肖,肖明。等會有人來救你女兒,請王姨千萬別怕。吳氏二十四歲時,我會娶她為妻,拜托王姨照顧她。願王姨一生順遂”肖景天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身,看了面前這個終将為救女兒而上吊自殺的女人一眼,這才出門向指定位置走去,随後,被餘照歸帶回現代。

在看守所裏,除了劉奔虎違法事件,肖景天交代了一切,包括跟随他穿越而來的吳心安母女倆。他雖然不知道吳心安母女倆會具體經歷怎樣的磨難,但他已知道,吳心安會打贏官司,最終母女倆都會留下來。

幽夢忽醒,餘溫尚存。肖景天躺在監獄的床上回想自己這一生,總是伴随着失敗。肖景天突然很恨自己,“啪啪”連抽自己兩耳光,想起自己曾擁有所有的美好,偏偏是自己親手将這一切葬送,又“啪啪”抽自己耳光。

漆黑的監舍裏,不時響起“啪啪”聲,終于吵醒了獄友。有人發現肖景天在打自己耳光,怕他又自殘,趕緊喊來獄警。當獄警趕到時,肖景天兩個臉頰腫得跟饅頭似的。

監獄長害怕肖景天出現過激行為,導致何新桐找自己算賬,便把他送去看了心理醫生,又把他轉去了另一個監區,與一群非暴力罪犯關在一起。監獄長發現,此後的肖景天變了,雖然他依舊沉默寡言,但做事很積極認真,一向逆來順受的他也會反抗獄友不合理的要求。

2109年9月底,已坐了二十四年牢的肖景天迎來了特赦,此時距離吳心安犧牲已二十年,距離餘書山去世已四年。五十七歲的肖景天跨出監獄大門,聞着外面自由的空氣,但自己真的自由了嗎?肖景天沒有按照獄警所說的那樣,依然回頭看了眼監獄。

三十二歲的肖樂樂開着車來接肖景天,陪同她來的還有她的丈夫高智勇。

肖景天拘謹的坐在車上,坐姿一如監獄時一樣,腳并攏,背挺直,規規矩矩的聽着肖樂樂介紹她給他安排的生活:“給你報了一個老年培訓班,每周一、三、五下午的課,這個社會全都變了,你認真聽,仔細記,要盡快适應。社區有個釣魚俱樂部,我已經給你報名了,周末的時候,你可以跟着一幫老頭去釣魚。平時有時間,你可以抱着你外孫在小區裏轉轉,不過,機器人保姆帶孩子比你好,比你專業,你盡量少帶孩子。今天中午在酒店安排了迎接你的午宴,智勇的爸爸要來,你倆親家可以聊聊。你記住,智勇的爸爸叫高全興,退休前在基因研究所工作,現在你女婿也在那工作……”

聽着肖樂樂噼裏啪啦的說了一大堆,見肖景天正襟危坐,如同幼兒園的孩子聽老師訓話,高智勇不忍道:“樂樂,你一口氣講這麽多,爸爸一下子也記不住。今天爸爸剛出來,你讓他輕松一下,有什麽後面再說吧……”

高智勇還沒說完,肖樂樂臉色一沉,斜眼一橫,高智勇趕緊閉了嘴。恰好,肖樂樂電話響了,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便接起來。肖景天聽出電話那頭是何新桐打來的,只聽肖樂樂道:“幹媽,上次我去尼泊爾參加佛教論壇,見那裏的毛毯特別漂亮,知道你喜歡,就給你和姐姐各帶了一條,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肖樂樂看了眼肖景天,又道:“是的,他出來了。我先帶他去酒店洗個澡,然後兩家人一起吃個飯”接着又撒嬌道:“哎喲,幹媽,別給可樂買衣服了,他都穿不過來。再說了,孩子才十個月,長得很快,衣服很快就不能穿了。你還不如把錢省下來,給我買吧”說完,又哈哈笑起來。

肖景天看着手中的那個木偶,在時間的沖刷下,雖然已經很舊了,顏色已脫落,但梁山伯依然深情的看着手中的蝴蝶。肖景天突然覺得很孤獨,面前的女兒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陌生人。

肖樂樂的家很大,平時夫妻倆忙于上班,偌大的房間裏只有肖景天和十個月大的外孫。對于家裏的家電家具,肖景天根本不會操作。無聊的他會盡量找活幹,特別喜歡将吳心安的神主牌反複擦拭。

有一次,肖景天将院子裏的雜草清除,種上一些蔬菜,卻換來肖樂樂的一頓責怪——那是她種的花草。在老年培訓班上,不知是誰打聽到肖景天坐過牢,人人對他敬而遠之。肖景天跟着幾個老頭去釣魚,聽這個老頭說子女陪着他去哪哪旅游了,花了不少錢,太破費了;又聽那個老頭說老伴昨晚做的菜太難吃,倆人吵了一架,老頭決定今天不回家,釣一天的魚;又聽第三個老頭說,孫子又吵着周末去游樂園玩,這個周末又不能釣魚了,真是太煩了……而一旁的肖景天默默的坐着,這些人的抱怨對于肖景天來講,卻是奢望,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

肖景天時常一個人到頤和園去,整天坐在長凳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聽着導游高聲講解,一對對的戀人相擁走過他身旁。晚上,公園裏所有人都走了,肖景天還留在原地,風朝他奔來,又不留痕跡的跑了。肖景天望着月亮漸漸升起,看着已喝幹的水杯,但凡不能言語的,都是月下對影獨酌的孤獨。

肖景天回到家,肖樂樂不會問肖景天為何回來這麽晚,也不會問他在外面幹了什麽,反而叫他多去海澱公園轉轉,或許能相親到一位老太太。

有一天,肖景天回到家,見可樂光着腳丫躺在沙發上,想着這麽冷的天,可別凍着小家夥了,便找來襪子給可樂穿上,恰好被肖樂樂看見。肖樂樂尖叫着質問肖景天在幹什麽,她告訴肖景天,孩子不需要穿襪子。肖景天解釋孩子的腳冰涼。可肖樂樂一把奪過襪子,說,她和高智勇在生可樂前看了厚厚幾大本養孩子的書,這是最科學的方法。肖景天說,這麽冷的天,大人不穿襪子也受不了,何況小孩。肖樂樂卻道:“你連我都沒帶過,怎麽知道如何帶孩子?”說完,便抱着可樂去書房看書。肖景天低着頭,獨自一人吃了留給他的飯菜,獨自一人回了房間。坐在床上,他看着手中的梁山伯木偶,想念着吳心安,為何最熱烈的愛情,終會有一個冷漠的結局?

這種孤獨的日子,肖景天渾渾噩噩過了三年。肖景天以為已經适應了這種被社會抛棄的生活,但心中始終有一團死灰複燃的火焰在撩撥他,你以為已經撲滅了,一轉身,它又悄無聲息的燃起來。

一日,肖景天又坐在頤和園的長凳上。一個老頭走了過來,輕輕坐在他身旁。肖景天一看,正是張問天。此時的張問天不僅臉上布滿皺紋,而且皮膚松弛,早已不複當年英姿。

只聽張問天道:“景天兄弟,近來可好?”見肖景天沒理睬他,又道:“幹爹運作了很久,終于将你特赦出來了”

肖景天這才明白自己的名字為何會平白無故的出現在特赦名單上,聽張問天講解,原來是劉奔虎捐了大量的資産給國家,才換來了肖景天的特赦。

“幹爹讓我來問問你,你想不想找回心安”

肖景天心中一激靈,但燃起來的火焰瞬間又熄滅了。他明白,劉奔虎找他非法穿越,不過是想接回彩雲,而不是真的為了吳心安。

只聽張問天又道:“幹爹已病入膏肓,沒多少日子了,他只想在臨死前見彩雲最後一面。他說,當年他的承諾還在,只要你幫他找回彩雲,你不僅能拿走他一半的財産,而且時光機也送給你,讓你找回吳心安”

肖景天苦笑了一下,道:“她已經犧牲二十多年了,怎麽找?”

“如果你能找回彩雲,自然能找到吳心安”

肖景天想起,當年劉奔虎曾說過,年輕的劉奔虎曾穿越過去,帶着彩雲一起逃,結果彩雲摔下懸崖,而他也跟着跳下去,就在這一瞬間,身處空中的劉奔虎被時光機安然無恙的拉回出發時間點。既然劉奔虎都能安然無恙的回來,如果在彩雲落地前将她拉回現代,彩雲自然也無恙。照此,在吳心安出事前将她帶回現在,豈不是也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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