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
1983-1
像是陸柚這樣在村子裏招工擴建小作坊的行為,放在全國範圍內,還算不上首例。
就算他現在擁有了未來幾十年後的前世記憶,但國人在敢于争先這方面,一向是人才輩出的。
尤其是在東部和南方的沿海地區,在八十年代初有不少鄉土工廠展現出它們那超乎尋常的生命力——那些民間的小五金、小化工、小塑料、小紡織、小冶煉、小加工,如同野草一般蓬勃,也如同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
在陸柚他們的瀾江縣滿打滿算的個體戶還不到二十個——其中還包括了陸柚和高雪萍兩個——大部分還側重在縫紉、餐飲等方面的時候,遠在千裏之外的鹿城的個體工商戶已經超過了三千個。
不僅如此,那邊都已經發展出一些比較有規模的專業制造作坊,那些制造作坊裏可都是一些專業師傅,不管他們是因為何種原因離開國營工廠,總之有了他們的技術注入,那些作坊制造出來的産品質量與當時國營工廠生産出來的也不相上下。
最重要的是,這些還不用票只用錢就可以買到,并且錢還比去國營工廠購買要少。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對于物資緊缺的當下,只要能用、只要好用,是不是從國營工廠的“正品”真的不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所以這些民營作坊一路向好,并且往做大做強的方向發展。
就算沒有一技之長也沒關系。
還有一些親戚朋友不少在建國前立鄉成為了僑民,後來建國之後交通、經濟等方面恢複了溝通,這些在國內的本地人就會經常收到來自海外親友的財物——通常都是現階段在國內沒有或者很難買到的一些“高級貨”。
正所謂“窮則思變,差則思勤,富則思遠”,最開始只是自己用自己炫耀,但在商品短缺的年代,一部分腦子靈活的人就從中嗅到了商機——将省下來的財物擺到集市上去賣,賣成錢或者換成自己需要的更實惠的東西。
最開始只是受限于“計劃”時期,只有少部分膽子特別大的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做着這些事,等這會兒逐漸放開了,更有政府發出了《通告》之後,環境就變得寬松了許多。
為此,大家在奔走相告歡呼雀躍之餘,更是抓緊機會抓緊時間,甚至還有些腦子靈活手也靈活的幹脆自己搞起了複刻、生産、加工。
畢竟海外的親戚寄東西回來一趟也不容易,時間和金錢都是成本。
他們是沒有什麽專業手藝,但是照葫蘆畫瓢地做一些類似的款也不少特別難,畢竟他們缺的不是手,而是創意。
大概是真切感受到了手裏有錢荷包鼓起來之後生活有多麽的快樂,于是越來越多的村鎮居民走出了耕田種地的傳統生活,把目光放到了開商店、搞承包、搬廠房、做貿易上去,類似的小商品集散市場越來越多。
很快,這股風也從沿海城市刮到了內陸城市。
XXX
瀾江縣。
一品鮮麻辣燙店裏,章思滿夫妻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在外面負責招呼客人的店員隔幾分鐘就來把客人堆得滿滿的一竹漏勺蔬菜遞進來。
這個竹漏勺大概是直徑十厘米,深度十厘米的圓錐形,每人一竹漏勺,每一竹漏勺的價格都是固定的,外面的素菜随便加,只要這勺子能堆放穩當,堆得冒尖都行,如果要加肉則是要另外說明,由廚房裏的人加進去然後單獨另算費用。
不過大部分人都不會選擇加肉,除了這年頭肉的确比較貴外,也因為這燙麻辣燙的湯就是真真正正的大骨湯,在裏面燙熟的蔬菜本身就帶着肉的葷香了。
遞進來的竹漏勺先有章思滿的妻子接過去,在竹漏勺的上面挂個寫有數字的牌子再遞給章思滿,章思滿則是把這一竹勺子的菜放到高一米直徑半米不停翻滾着的骨湯裏面燙,同時将已經燙好的一竹漏勺倒進身邊的一個搪瓷小盆裏端給妻子,由對方調味。
這調味是由陸柚和高晉年一起試驗過的固定方子,用陸柚的話來說,這個比例調出來的方子蘸鞋底都好吃(bushi)。
再加上每一竹漏勺的份量基本上相差無幾,就算有些堆得冒尖了可蔬菜被燙一燙都會蔫吧不少,重量其實差不到兩倍,所以章思滿的妻子完全不會手忙腳亂,只需要按照早已經記牢的配方調好,最後加一勺骨湯便可以喊服務員按號上桌了。
這也是陸柚觀察他們店裏的麻辣燙生意越來越好,像是以前那種一串一串地太費勁兒而汲取前世經驗改進的新方法。
準确來說這種方式應該是叫做“單人冒菜”,不過這會兒還沒有冒菜的說法,并且大家都覺得這和麻辣燙的口味差不多,所以最後陸柚便沒有堅持一定要改成“冒菜”的名字。
說起來,正經的冒菜最後是澆芝麻辣椒紅油的,他這個最後是澆骨湯,也是有差別的,所以執着于一個名字倒也沒必要。
而改進之後的新式麻辣燙吃法也受到了老顧客和新顧客的歡迎——有的是覺得不用吃的時候還撸簽,直接就可以大口大口吃非常爽快;更多的則是覺得一竹漏勺素菜随便裝實在是非常高性價比,一時間門庭若市。
XXX
雖然是春寒料峭,但所有人都忙得汗流浃背——不過沒有一個人抱怨,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滿足和喜悅的笑容,畢竟他們的工資構成就是由基本工資和提成兩部分構成的,而提成是當月收入達到了标準後,超過部分就會以一定的比例算。
本來他們基本工資就不算低,如果再能每個月拿上提成,那就相當可觀了呀!
所以哪怕忙得腳不沾地了,因為有奔頭,大家也都幹勁十足,不怕苦不怕累,并且還堅持着陸柚反複要求的微笑服務,沒一個掉鏈子的。
“32號的麻辣燙好了!大米飯三分錢不限吃,紅苕幹飯一分錢不限吃,請問您要哪樣呢?”年紀輕輕看上去才十五六歲的服務員手腳麻利地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麻辣燙,那裏面薄薄的土豆片、大白菜葉子、筍尖、豆皮、蘿蔔塊、折耳根裹着紅油和熱湯,看上去誘人極了。
當然也可以也有葷菜,但因為麻辣燙的湯底本來就是大骨頭熬制的帶着葷腥和油水,素菜煮進去後也能帶上肉味兒,于是點純素的食客要多得多。
“要大米飯。”32號客人猶豫了一下便下了決定。
雖然大米飯比紅苕幹飯貴了兩分錢,可是不限吃啊!平日裏自家哪裏舍得敞開了吃大米飯的?既然花了錢就要把錢花到刀刃上。
“好嘞您稍等!”年輕服務員笑着應答了一聲,轉頭就去廚房窗口打了一桶大米飯,三步并作兩步放到32號客人面前,“您的大米飯,不夠您再叫我!”
裝大米飯的容器是木制的,樣式是甑子的迷你翻版——不同的就是甑子下面是竹編的簸箕,方便瀝水和蒸汽上騰,而木桶是用來盛飯的容器,底下是固定不漏的木板。
這些木板是陸柚找高愛國父子倆訂做的,畢竟之前做放月餅的竹篾禮盒就合作相當愉快,更何況還是熟人,有需求當然第一個找他們。
“小同志等等,”32號客人甩開膀子開吃,而一旁隔壁桌一個黑框眼鏡男青年叫住了準備立馬離開去招呼其他客人的年輕服務員,“你們家咋個沒看到有蒸菜賣了呢?”
年輕服務員:“是這樣的,因為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客人喜歡麻辣燙,所以為了更好地服務各位的口味,上個月就決定将總店和分店進行了業務分割——總店還是以蒸菜、小炒為主,我們兩個分店一個主要售賣麻辣燙和各種涼拌小菜,另一個則是主打鹵肉鹵菜套飯。”
“鹵肉鹵菜套飯?”
“是咧,差不多就是把之前總店的鹵菜分出來了,到時候一大碗米飯上面蓋上滿滿的鹵肉鹵菜和素菜,配個小泡菜和紫菜蛋花湯,主打一個葷素均勻,方便快捷。不過那家分店開在縣中學附近。”
這一段大話小夥子說得相當流利,聽得出來他不是第一次回答這樣的問題了。
“那還挺不錯的,不過比起鹵味,我還是更喜歡又辣又爽的麻辣燙。”
“正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只不過都集中在一起反而太雜亂了,幹脆分開這樣還可以保證一直有賣的,我們做起來快,你們也不用等那麽久。”
“正是如此,之前只有缫絲廠外頭那家總店的時候,只有天氣冷了才有麻辣燙,而且店就那麽大,坐滿了只有在外頭排隊,但是排隊的話又擔心午休時間浪費了或者趕不上下午上班。”
“雖然後來也開了些其他的,但我覺得還是一品鮮的對胃口,還經常有活動,菜品也新鮮。”
”可不是嘛!”戴黑框眼鏡男青年感嘆了一句,突然壓低聲音,“哎,小同志,你們家那個蒸野菜是咋個做的哦?嘿,明明都是帶苦味兒的野菜,但我去其他家吃的那個弄的咋個都水垮垮軟噠噠,調料味少了還有個泥土腥味,調料味兒重了又沒得那個野菜的鮮香了,就只有你們家蒸出來的又細嫩又回甜,恰到好處。”
說到這裏,黑框眼鏡男青年語氣還頗為遺憾。
其實蒸野菜家家戶戶都能做,一般選用碧綠豐腴的面條菜,只掐取肥嫩的葉片和幼莖,簡單焯水後只用加入蔥油調味,裹上面粉蒸制就行了。
可——這其中蔥油的比例,面粉的多少和蒸制的火候與時長都是決定這道蒸野菜是否口感綿密柔軟的關鍵,如此,才能讓食客在每一口咀嚼中感受獨屬于春天的溫柔,而不是一口下去全都是面粉塊發膩發粘和香油的油悶與蒸過頭的澀口耙爛。
聽到黑框眼鏡男青年的話,年輕服務員幹笑了兩聲,露出一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笑。
這其中的關鍵,他可沒資格打聽,況且知道也不能說啊。
XXX
“你沒腦子呀?這是人家開店的訣竅,咋能給你說。”和黑框眼鏡青年同桌的女青年嗔怪道。
改革開放有三年了,個體戶的數量也如雨後春筍一般增長,只不過相比起沿海地區和首都這些發達城市,瀾江縣作為一個偏遠小縣城,個體戶的種類大部分還是圍繞着普通大衆的吃穿需求上,像是小飯館就陸陸續續開了十多個,把國營飯店的生意擠掉了不少。
畢竟國營飯店是有大廚做菜味道巴适,可又要錢又要票服務員還板起個臉态度懶洋洋的,哪裏比得上小飯館價格便宜又笑臉相迎呢?
更何況能開小飯館的,基本上手藝都還算不錯。
不過截止到目前,一品鮮還是瀾江縣人的心頭好,不僅因為是縣裏第一家有“雛鳥情節”,還因為一品鮮味道是最好的。
願意花錢出來吃飯的都不會太吝啬,因此哪怕一品鮮價格并不是現今小飯館中最低的,可能多花個幾分錢享受舌尖上的美味,又何樂而不為呢?
就比如這大米飯,雖然是三分錢一人一份,可是能讓人吃飽為止呀,還沒誰家小飯館敢這麽操作。
“如果您實在想這一口,我們也可以安排外賣,不過因為現在人手有點忙不過來,可能得晚些時候了,您願意多等一下的話我這就馬上去安排。”
一直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章思滿注意到這邊的不同尋常的動靜連忙趕過來,聞言立馬提成解決問題的方案。
至于說什麽訣竅秘訣什麽的,他完全當沒聽到。
沒等這個黑框眼鏡男青年回複,那個女同志就不好意思道:“不用麻煩了,我也就是突發奇想,這些菜也一樣好吃的。”
“那哪兒能行呢!你好不容易有點胃口了,那肯定是想吃的必須要吃上!”
黑框眼鏡男青年說完似乎是解釋又似乎是炫耀地對章思滿道:“嘿嘿,我老婆有了,不過害喜反應有點重,平時她可喜歡吃你們家的麻辣燙了,但是今天口味變了,想吃點素的,尤其是野菜,這不,我就想起你們家那蒸野菜了。”
“哎呀,我這不是……也想學着做一下嘛,這樣萬一你半夜想吃了,我就可以自己做,要不然也半夜三更的也沒地方買嘛。”戴黑框眼鏡男青年搓着手有些尴尬地解釋。
女青年不輕不重地給了自家老公兩下粉拳。
章思滿懂了,孕婦嘛,口味一會兒一變的确是很正常的,而且有時候口味會特別偏執,像是他老婆,平時都是喜歡吃甜的,丁點兒酸都碰不得,但懷孕的時候就特別喜歡吃酸的,那一碗酸辣粉裏別人最多兩勺子醋,她能哐哐哐倒小半碗進去,根本就變成酸粉沒有辣了。
他看着都覺得牙根都軟了,但人吃得津津有味呢。
本來他還對這個男青年打聽他們家蒸菜做法有點生氣呢,但将心比心,也消氣了。
“哎呀你咋見誰都說我有了!”長相大氣的女同志嬌嗔了一句,不過可能也是對丈夫這種傻爸爸發言習慣了,“我只是有點饞,又不是說非吃不可。人家老板都說了這會兒抽不開人手,待會兒我們還要回去上班,哪裏有那麽多時間讓你耽誤!”
被說了一頓的黑框眼鏡男青年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那不是咱媽都說了嘛,孕婦想吃什麽一定要滿足,這樣才能心情好身體也健康嘛。”
章思滿自己也才升級做爸爸,在老婆懷孕的時候他也是學到了不少女性孕期知識的,當下很理解地點頭:“是這樣沒錯,”不過店裏這會兒正是用餐高峰期,着實抽不開人手來,因此他試探性道,“我們這兒雖然沒有蒸野菜,但是有其他野菜,只不過是涼拌的……涼拌花椒芽,要試試看不?”
黑框眼鏡男青年驚訝了一下:“啥子?花椒芽?”
他正想發出“這玩意兒也能涼拌來吃不全都是滿嘴麻”的疑問,就聽見自家老婆驚喜的聲音:“呀!你們這兒還有涼拌花椒芽呢!”
XXX
作為大吃貨國的人,國人血脈中流淌着的就是對美食的追求,不僅好吃,而且吃得講究。
這應季美食便是其中一項。
春天吃芽,夏天吃瓜,秋天吃果,冬天吃根,這是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經驗;而一句“不時不食”更是飲食文化的精髓所在。
每年開春後時節一到,各式各樣的葉芽便成為了餐桌上的新寵——不僅因為顏色嫩綠翠生可愛,還因為便宜易得。
房前屋後那些樹梢枝頭,帶着簸箕或者小籃子,只要花費一些時間便可以得到來自春天的免費饋贈。
而各式各樣的“芽”受歡迎程度又各不相同,豆芽因為太常見就不消說了,另外的香椿芽、荠菜、花椒芽、枸杞芽、春筍這幾樣又是大衆心中的前幾名。
不過各個地方的飲食習慣不同,所以喜歡吃的“芽”也不一樣,像是瀾江縣這邊,雖然愛吃以花椒入菜調味,但對于花椒芽是很少碰的。
但這位黑框眼鏡男青年的妻子老家是外省的,他們那邊春天必吃的嫩芽之一就有花椒芽。
甚至她老家院子裏就有一棵花椒樹,可以現摘嫩花椒芽兒,淋上麻油和香醋,或拌上蒜泥、姜汁和黃醬,十分爽口,老一輩的人都說,開春吃這一口,可解“春困”。
除此以外,頭場春雨後的荠菜也是必不可少的“吃春兒”第一口。
相比起花椒芽,荠菜的吃法就多不少了,不過荠菜很少像是花椒芽這樣單吃,一般都是用做配菜炒——像是荠菜炒雞蛋、荠菜炒肉絲、荠菜炒豆腐……
尤其是那很經典的荠菜炒雞蛋——嫩嫩的荠菜和嫩嫩的雞蛋青黃相間,顏色鮮嫩可愛不說,卷在麥香十足的烙餅裏一口悶,簡直就是一口吃下了整個春天般清爽。
只不過章思滿他負責的這個以麻辣燙為主的一品鮮分店不提供炒菜,要不然瞧着周圍其他人有意無意地聽着這位一邊吃涼拌花椒芽一邊回憶“吃春兒”的女同志描述的那些食物,非得也點上一份解解饞不可!
饒是如此,店裏分量不多的花椒芽也被一掃而空,讓章思滿一邊驚訝一邊給其他沒能吃上的食客們致歉:“對不住,真是對不住,因為這花椒芽也不是咱們這地方常吃的,所以也就只備上了一點兒……”
大多數食客也就是想吃個好奇,沒吃到倒也沒所謂,只是其中有個和那位懷孕的女同志老家一樣喜歡春天吃花椒芽的食客有些不甘心,沒吃到的時候還沒關系,但本來有機會只是沒搶到就心欠欠的了,他本能地伸長脖子看向後廚的方向——萬一老板自己私留了一點兒自己吃呢?還會不會做生意啦?留着幹啥啊!都拿出來賣錢啊!
最近請客聚餐次數有點多,吃的火鍋串串冷吃兔辣鹵頻率有點高,感覺整個人都要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