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5
1983-5
在物資緊缺的當下,哪怕是被淘汰的舊設備,只要是還能運轉,都不可能往随意外出的要做登記備案,最好是能二次利用的——比如說大廠用不了可以兌給小廠,市裏淘汰的可以換給縣上用之類的操作。
之所以高晉年和陸柚他們這種外人通過這個渠道“拿”到的這套罐頭生産線設備,也是鑽了個空子——這套舊設備是沒辦法正常運轉了的。
第二罐頭廠的設備修理師傅沒辦法修好,其他廠子也用不了,只能當做報廢處理。
既然是報廢處理,那麽按照廢銅爛鐵的價格能賣點重量的費用也就夠了。
于是陸柚他們就撿了這個漏。
當然,陸柚也不是什麽破爛都當成寶收撿起來,也是高晉年專門去看過,确定他自己能修好的把握有八成,這才确定下手。
是的,第二罐頭廠的設備修理師傅斷言修不好的罐頭生産線設備,在高晉年這裏卻沒有被判[死刑]。
都要多虧陸柚給他買的那些各種修理工具書。
最開始只能在縣上的書店或者市裏的圖書館買,但後面出了省之後,陸柚的一大愛好就是給家裏的每個人買書。
正所謂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嘛!而且沒有網絡的時代,書籍就是拓展眼界的重要且主要的渠道。
除了去各地的書店買書,陸柚還很時髦地在郵局訂閱報刊和雜志——像是什麽《大衆電影》《電影畫報》《電影世界》《讀者文摘》《科學與生活》《法律與生活》《故事會》《故事大王》《今古傳奇》《新體育》……
無論是是之前就有的還是現在才起步的,無論是大衆的還是小衆的,無論是區域性的或者說全國大衆化的,陸柚基本上都來者不拒。
說來也巧,這其中就有一本月刊叫做《設備管理與維修》。
這本創刊于1980年的雜志別看名字平平無奇,但來頭可不小,乃是科學技術學會主管和機械工程學會主辦為企業設備管理、維修、技術改造和節能環保服務的綜合性信息型技術刊物,是有刊號的國家正式出版物,涉及了設備管理、專家論壇、維護與修理、技術改造、設備與技術、診斷技術、潤滑與密封等多個相當具有專業性的欄目。
也正是因為如此,導致這本月刊的受衆面比較窄,發行量也比較小。
還是陸柚在郵局定的雜志比較多這才得知有這樣專業性的刊物,并且特意拜托了在郵局工作的那個朋友才專門定了一本給高晉年翻看。
而高晉年也不負陸柚的心意,最開始他看得還相當地磕絆,但他這人最是有股學習鑽研的勁兒,更有一種多學技能未來順暢的認知,所以硬是一本本的啃下來,還做了筆記和摘抄。
只不過能讓他學以致用的地方并不多,所以這次也是想着死馬當成活馬醫——左右因為第二罐頭廠沒辦法修理好這套機械設備,所以是按照廢鐵的價格報廢出售的(當然陸柚他們這些外人想要接手也是中間托了點關系轉了點人情價的)。
若是能修好,當然皆大歡喜,畢竟一套罐頭生産線設備,就算是這種多年之前的型號也差不多要好幾萬,而且還是多年前的好幾萬,而且還是普通人沒渠道買得到的。
退一萬步說,若是不能修好,到時候轉手按照破銅爛鐵回收了,這一進一出的差價也損失不了幾百塊。
是的,陸柚現在已經可以算是蠻有底氣地說出讓幾百塊錢損失了也沒什麽的話了。
遙想兩三年前,這幾百塊錢可是他要辛辛苦苦賣狼牙土豆這些小吃好幾個月才賺到的呢。
只能說,這個時代真的是敢想敢拼就真的回報很大的好時代。
XXX
陸柚和高晉年的賭一把是賭贏了的。
雖然中途為了托人去香江買特制零件等了兩個月,但好在買到零件後替換掉,這套罐頭生産線設備就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因為陸柚不能幹等着什麽事也不做,所以罐頭生産線設備修好了的消息是他回到老家之後,高愛軍開着貨車拉回來的時候才知道的。
高愛軍現在也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小夥子了,去年家裏湊了錢又找高晉年借了點,便鳥槍換炮買了個貨車——因為有高晉年在,所以他的車隊那些沒有車但是想買車的司機們都很放心地購買二手車,只不過二手貨車也是可遇不可求,所以高愛軍買到了之後把這車簡直是當老婆一樣親香。
像是這個時代經常會出現的超載什麽的基本上不可能,除了陸柚經常對他們耳提面命地說道路交通安全的原因外,還有個重要因素就是高愛軍謹記着超載會損害車子的性能和壽命。
他可是想開一輩子的車還想未來傳給自己的兒子呢,可不能因為超載翻車早早地就報廢了。
也正是因為看中他這份小心謹慎,故而高晉年因為拓展業務需要脫不開身無法親自給陸柚送回來的時候,他特意安排了高愛軍。
高愛軍興奮得不行——被高晉年委以重任是一個原因,也是他覺得最近拉罐頭生産線設備回去是能夠給柚子哥還有爸媽他們幫上大忙而覺得榮耀得不行。
現在落霞村整個村子百分之八十的家庭都參與到了陸柚的一品鮮下飯醬的生産作坊裏,而高愛軍的母親桂芬嬸因為做事爽利又在村子裏人緣頗好,所以現在已經是個管事的身份,哦,是身兼人力資源和生産部雙崗——連工資都是拿的兩份,每個月工資不比他那在當一品鮮分店店長的二哥或者開貨車的自己低多少呢!
而且這可就是在家門口上班,相當于坐在家裏就把錢掙了不說,得空了還能幫忙操持家裏的活兒。
最重要的是,柚子哥說的那人力資源就是負責管人管員工的,相當于十裏八村想要來一品鮮下飯醬作坊做工的都得經過他的老母親掌眼,可把她給美壞了。
當然,正是因為被委以重任,所以現在他的老母親最經常說的就是要聽年哥和柚子哥的話,要眼裏有活兒主動為他們排憂解難,導致高愛軍一度都懷疑到底誰才是親愛的王桂芬同志的幺兒了。
XXX
“哎喲,我老幺兒做得不錯,就是要這樣,多幫你們年哥柚子哥分擔分擔!”桂芬嬸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她拍着高愛軍的肩膀,然後下一句就是安排:“快點,和你大哥他們把這套機器擡下來,輕拿輕放哈,要是磕着碰着了哪裏看老娘不抽你們!”
風塵仆仆幾千公裏就得了半句誇獎的高愛軍臉上的表情都木了,最後還是陸柚招呼着他先吃一碗糖水荷包蛋,歇口氣休息會兒。
“這套機器設備有點重,待會兒休息好了攢攢勁兒,咱們一口氣都搬到丁香婆婆那邊的屋子去。”
高愛軍一愣:“丁香婆婆?”這誰啊?他們村子裏有這麽個人嗎?
桂芬嬸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幺兒的手臂,然後用眼神示意陸柚他們家隔壁。
高愛軍反應過來,頓時瞪大了眼睛:“丁香婆婆?”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對方的名字是丁香嗎?
這、這也太不搭調了吧?
不怪高愛軍如此反應,在他們村子裏一般稱呼嫁了人的婦人有兩種,一種是以夫或者子為前綴,比如說[xxx屋頭的],或者[xxx他媽]比如[劉二娃他媽];一種就是叫名再加上個婆、或者嬸,比如[桂芬嬸]。
可丁香婆婆不一樣。
一個是她年紀真的很大了,雖然她人生凄苦,不過年紀也是村子裏數一數二的長壽了,村子裏不少人都是她的小輩,平輩之人極少就連桂芬嬸、劉二娃他媽這些在老太太面前也都是矮一輩兒的;
二個則是她白發人送黑發人,不願意別人反複以[xxx她媽]來反複提及她失去孩子的傷口,所以像是高愛軍這樣的小輩,都是直接叫人家高婆婆——反正她夫家姓高的。
所以高愛軍還真不知道人家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丁香]。
見到傻兒子瞪眼睛的樣子,桂芬嬸面上嫌棄,心裏也在暗暗嘀咕——別說是他了,其實她嫁到落霞村這麽多年,也才知道老太太的名字是丁香呢。
除了的确是這年頭小輩不好打聽長輩的姓名,尤其是已經嫁了人的婦人的這個原因外,還有就是她和老太太極少打交道,就算吃大鍋飯的那些年,老太太也都是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不和別人交流,後來不吃大鍋飯了,老太太更是縮到她那個老屋裏十天半個月不見人走出來的,就算安排幹活拿工分的時候也是不和人說話……
就算提及對方,桂芬嬸也都是含混用[嬸婆]來稱呼——反正夫家都姓高,五百年前是一家,咋個應該也有點沾親帶故的……吧?
不過,現在丁香婆婆願意把名字告訴小陸他們,恐怕也是一種親近的表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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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丁香婆婆和陸柚關系的拉近,也是陸柚未曾想過的發展。
在買進了那個“報廢”的罐頭生産線設備機器一套後,因為要等高晉年修好也需要一段時間,擔心老家的高雪婷(高雪萍已經和安斌在羊城打拼了)和兩個小侄兒,陸柚就馬不停蹄坐火車回來了瀾江縣。
在視察了一下他不在的時候一品鮮的總店和兩個分店都在井然有序地營業,陸柚就把注意力放回了落霞村——主要是落霞村的一品鮮下飯醬作坊。
其實現在随着生意的蒸蒸日上,已經可以預料作坊必須得擴大場地了。
除此以外,等高晉年把那罐頭生産線設備修好運回來,也需要相當寬敞的面積才行。
不說別的,按照之前陸柚他們從第二罐頭廠那邊打聽到的信息,這套設備想要正常運轉就至少要在100平方以上。
考慮到他們現在老屋的現有面積,還挪不出這樣的空間。
本來陸柚和高晉年商量着去找村子買點村子裏的空地,然後抓緊時間建個小廠房之類的,但卻沒想到還沒開始行動,就被隔壁的那位孤寡老太太找上了門。
老太太性情孤僻,平時就靠着村子裏接濟,哪怕是鄰居,和陸柚他們也很少交集。
不過逢年過節的的時候陸柚他們也會給老太太端一碗帶肉的菜去,老太太吃完了還回來也會在碗裏放點自己泡的老酸蘿蔔老鹹菜什麽的,也算是有來有往,關系不算太差——至少比高老二他們那些好太多了。
不過老太太從來不會主動找上門來。
而這次老太太找上門來給陸柚就說的是如果需要地置辦東西的話,她那破舊老屋的地可以給陸柚他們使用,條件就是等她死了之後給她買口棺材置辦一套壽衣最後送她一程。
老實說,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陸柚還愣了一下的,但在老太太忐忑中帶着幾分懇求的眼神裏點頭。
這年頭還不流行火葬——事實上哪怕是在幾十年後,不少偏遠地方的農村也不火葬,而是土葬,講究個入土為安。
老太太家人都不在了,親戚不知道有沒有但是這些年瞧她獨來獨往靠着村子接濟,估計就算是有也相當于沒有,的确會有[身後事]的顧慮。
其實若真的老太太去了,村子裏也不會不當回事,村幹部這些更不可能不管,但老太太想的,估計是體體面面地離開,而不是悄沒生息地死了之後就用随便裹一裹挖個埋了。
左右現在陸柚他們不是當初那一大家子吃不飽飯的時候了,答應老太太也無妨。
不僅如此,陸柚和家裏人商量過之後,把老太太的衣食住行一日三餐也給接管了——老太太的屋子雖然老舊,但面積真的不小,而且因為是在村尾,後面可開拓的荒地也挺大,有老太太把自家的空屋和院壩讓出來,陸柚就可以打通兩邊的面積,作坊就可以進一步擴大,并且短期幾年內就算再擴大兩三倍也空間足夠的了。
如果老太太不主動提出來的話,陸柚還要去找村幹部批地,等到批下來了還要買建材建個小廠房,還要專門拉商用的電線,安裝器械,還要把現階段家裏的這個作坊全部搬過去……
耗時耗力還耗錢,光是專門拉一根電線安開關這些就是個很折騰的事。
而現在,只需要将老太太有些破舊的老屋重新修繕一下,把之前老太太家裏已有的電線線路(老太太舍不得用電連煤油燈都很少用但是村子裏統一工程家家戶戶都安了電線線路,不過可以選擇是否接燈泡)重新加一根商用的粗電線——畢竟現階段家用電器的用電量遠不及一套罐頭生産線機器的用電量,電絲不夠粗壯的話容易燒毀短路——如此林林總總算下來怎麽都要方便實惠太多了。
老太太都不收什麽租金,就只希望能有個體面的身後事,陸柚覺得從現在起把老太太照顧好到離世也是應該的。
不過那個時候只是心裏善念一動的陸柚并沒有想到,丁香婆婆給他,或者說他們的幫助可不僅僅是空地空屋而已。
丁香婆婆是個孤僻寡言的瘦弱老人,但她卻不是個讨人厭的老太太,相反,她相當奉行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得到了別人的幫助就一定要回報的原則,在桂芬嬸他們忙着下飯醬作坊忙不過來的時候,硬是拖着瘦弱身軀把作坊外面(她從不會好奇去作坊裏面去)打掃得幹幹淨淨,陸柚家裏的那些雞鴨還有桂芬嬸他們煮好了但是沒來得及喂豬的活兒都慢條斯理地幹完了。
陸柚不好意思地勸說老太太用不着這樣勞累,結果老太太語氣慢悠悠的,說她以前懶得動彈是吃的油水少了沒力氣懶得費勁兒,現在一天三頓有肉又吃得飽,不運動一下消化不良胃裏難受,等她活動開了下一頓就能更多吃點肉。
這理由聽得陸柚哭笑不得,只是默默地給老太太的餐食特意做得更加軟爛易消化了些。
也怪不得老太太雖然獨居一人,身上衣服布丁疊補丁,衣裳褲子都洗得發白稀薄了,但都幹幹淨淨的,不像是反面例子劉二娃他媽,那衣領袖口總是黑乎乎髒兮兮的,胸口還能看到一些菜湯的污漬,湊近聞了更是有一股天然發酵的味兒……
其實在農村嘛,洗洗刷刷各種農活家務活不可避免會有這樣那樣的污漬,但有丁香婆婆這樣的存在,似乎就顯得她特別可親了——至少在潔癖的高家人看來就是這樣。
所以等到過年的時候,陸柚和高晉年他們除了固定嘉賓——不,現在已經順利融入成為一份子的安斌外,也還邀請了丁香婆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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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這一年大家都賺到了錢,所以落霞村今年的除夕之夜家家戶戶不再省電,紛紛在各個屋子拉下燈繩點亮電燈,哪怕是暈黃的燈光也比煤油燈更亮,橘色的燈光仿佛給一切都打上了一層朦胧的柔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也從每家每戶的窗棱透出來,給人一種仿若萬家燈火,繁星落入凡塵的錯覺。
不過這會兒村子裏沒人還在屋外,全都關上了大門在屋內的內門之間穿梭——炒菜、盛菜、蒸飯、擺盤、祭祖……雞鴨魚排骨炖菜蒸菜,擺上滿滿一桌。
落霞村的祭祖是這樣的,将豐盛的菜肴擺好了之後,再在方桌四方每邊擺上兩副碗筷一共八套餐具,每個碗裏大概就一湯勺的飯,然後用調羹倒上一調羹的白酒(這也是這兩年高家祖宗們才有的待遇,畢竟以前飯都吃不飽,更不用說喝酒了),然後由現在當家的高晉年和陸柚站在飯桌下方,對着空着的上桌方位念叨招呼已經去世的先人們來先“吃”一頓。
一般都是父輩爺爺輩的會念叨得清楚一些,再往前一點的祖宗就直接以“先人”一言以概之了。
畢竟他們都是平頭小老百姓,落霞村又沒有什麽族譜的講究,可不知道再往前的祖宗們姓甚名誰了。
主打一個心意到了就行。
整個過程其實也就三五分鐘,然後就是小孩子和大人們都期待的大快朵頤的時刻。
那些祭祖的米飯和酒當然也不能浪費,基本上都是會有當家的吃掉——比如在這個家裏就是陸柚和高晉年——用老一輩的說法,小輩的比如桃子梨子小哥倆還不能吃這種先人“吃”過的飯,是會被認為“不敬”。
不過小兄弟倆才不在意什麽先人飯呢,他們去吃鍋裏剛舀出來的熱氣騰騰的飯可不比這已經擺放了一陣子只剩下一點溫涼的飯更好?
更何況,年夜飯桌子上那麽多好吃的肉肉,再好吃的米飯都要排到一射之地去啦!
手指頭今天好不少了,至少可以敲擊鍵盤不會那種鑽心的疼了,趕緊把前幾天手機一指禪戳的歸到一起趕出來一章,謝謝讀者老爺們還在繼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