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6
1983-6
按照高晉年的想法,再忙也得好好過日子,所以哪怕現在忙得分/身乏術,他也不打算敷衍年夜飯。
臘肉香腸是本地年夜飯的傳統的開席菜。
在瀾江縣人心目中,離開了香腸臘肉,就不能稱其為真正的年夜飯,除非是窮困得揭不開鍋了,否則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弄點臘肉香腸擺上桌——一片兩片不嫌少,兩碗三盤不嫌多。
酥肉同樣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一般在除夕前兩天就會開炸,不同于陸柚幾十年後在火鍋店吃的那種用純瘦肉,這會兒的人對肥肉更加偏愛。
陸柚他們則是選擇的五花肉,敲進去一個雞蛋和少量白酒以及少許幾粒花椒與濕紅苕粉攪拌均勻,如此不僅可以祛除豬肉的腥氣還可以使得酥肉在炸制過程中變得蓬松酥脆。
以前家裏都是炸好了留作年夜飯和年後走親戚待客時才吃得上酥肉——奢侈點的就重新燒油加熱吃個酥脆,但因為油也是定量的所以二次加工酥肉的時候更多的都會選擇加水煮湯。
因為酥肉是用紅苕粉炸的,所以煮湯之後外面的面衣會變得非常軟滑柔嫩,別具一番特色,配上鮮嫩清香的豌豆颠,那是端上來就會被瓜分幹淨的佳肴。
雞鴨更是團年飯必備,因為雞鴨的做法很多而且年夜飯的做法不限,高晉年又是個會做菜的,所以每年年夜飯的時候這道菜的做法都不盡相同——白果炖雞、辣子雞、涼拌雞、魔芋燒鴨、香酥鴨……
除了雞鴨以外,魚在高家也是差不多的[待遇],畢竟代表着[年年有餘],也是團圓飯上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有條件會去買魚,沒條件的就創造條件去河裏或者堰塘去釣魚、抓魚——一般這些魚都還是公家的,私人捕撈還會被教育和處罰,不過如果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要不是大白天且大張旗鼓,然後抓的是那種不超過巴掌大的鲫魚瓜子,大家也都會考慮到過年的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拜高晉年身兼多職的好處,高家倒沒有差到年夜飯只能去摸鲫魚瓜子的地步,而魚在高晉年的手裏每年都有新口味——豆瓣魚、藿香魚、酸菜魚、紅燒魚……
不過今年的魚就是高佑濤和高佑黎小兄弟倆齊心協力做的清蒸魚——雖然調味料都是陸柚他們這些大人在旁邊盯着,小哥倆主要負責把料撒上去,端魚上竈然後看火,但也是相當了不起的一道“大菜”了。
之所以今年的[年年有餘]是由兄弟倆做的,也是陸柚的提議。
畢竟家裏吃飯的人越來越多并且經濟條件好了之後燒的菜種類份量也越來越多,總是讓高晉年一個人當主力,他還是會心疼的。
雖然陸柚嘴上沒有明說,但他這一提議,在場的人懂得都懂。
不過大部分都是成年人了,高晉年和陸柚又是名正言順的,這幾年倆人的默契和感情大家都看在眼裏,都沒有調侃什麽,而是很理解地表示既然是團圓飯那的确是應該每個人都拿出一道拿手菜大顯身手一番的。
高佑濤高佑黎兩個小朋友覺得自己是家裏的一份子,并且就連高佑黎都不是小孩子(小家夥覺得自己從學前班畢業變成小學生後就是長大了),所以也要硬湊一個。
其實吧,高佑濤已經會做點簡單家常小炒了,不過日常的小炒和過年的團圓飯那标準可不一樣——高晉年還是個在這方面特別講究的,不存在什麽小孩子願意做就該誇獎,他的标準是做不到及格線那就不要出來秀,就交給他來做乖乖直接等着吃不更好嗎?
被嫌棄的高佑濤&高佑黎:“……”叛逆的心思一下子就起來了.JPG
于是乎,作為[夾心餅]的陸柚只能化身端水大師——把高晉年原本打算的松鼠鳜魚換成清蒸鲈魚,同時現教小兄弟倆做清蒸魚。
也幸虧這兩年來家裏去羊城、申城這些沿海城市的次數多了後,家裏人的口味也多少有點受那邊的影響,對于清淡的清蒸魚也能接受,要不然陸柚還真不好端水。
不過高佑濤和高佑黎可不知道陸柚的想法,兄弟倆因為齊心協力完成了一道年夜飯大菜,還是代表着[年年有餘]這種重量級別的菜肴興奮得不行。
高佑濤自覺不再是幾歲的小孩(雖然他的年齡也才剛兩位數),現在又是班長,要保持穩重的人設(并沒有),只是用眼神示意,但高佑黎小朋友就直接主動推銷:“柚子叔叔要不要吃魚?”
小朋友的嗓音甜甜的,一雙依然清澈可愛的小鹿眼裏面閃爍着期待,陸柚看得心都萌化了,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好,我嘗嘗。”
見陸柚往清蒸魚那邊伸筷子了,小家夥立馬“抛棄”陸柚轉向下一個:“二叔,吃點魚吧?”
高晉年冷酷無情:“不用了。”
高佑黎頓時不開心地撅起了小嘴巴,努力争取道:“可是、可是我和哥哥做的魚很好吃的哇……”
在一旁故作不在意的高佑濤也無意識地眼神裏露出失望——二叔不吃,是不是覺得他們做得不好啊?
陸柚在兩小孩看不見的角度瞪了一眼高晉年,然後解釋道:“當然啦,桃子梨子做的清蒸魚超好吃的!火候恰到好處,魚肉軟嫩清甜,調味也很不錯呢!你們二叔說‘不要’是擔心他吃了桌上其他人就沒得吃了,所以想讓給其他人吃呢。”
哼,都同床共枕幾年了,陸柚不說完全了解高晉年,但也差不多了。
別看都快三十的人了,其實內心還有點兒小孩子呢。
只不過以往生活的重擔壓得他不能放松,所以在其他人看來他好像就是個冷淡穩重的性子,這幾年家裏生活步上正軌,生活壓力也驟減,高晉年的性子也越來越“活潑”了——至少在自家人面前,他是越來越不[端着]了。
所以陸柚一聽高晉年不給小侄兒面子,眼睛一動就知道這人在鬧別扭了。
做飯雖然是高晉年早期謀生的技能之一,但其實也是他的愛好,只不過現在因為在外面跑長途,在家裏做飯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今年年夜飯的松鼠鳜魚是高晉年剛回來的時候還興沖沖地給自己說,是他專門找的禦廚傳人學的正宗做法,準備到時候做出來讓自己嘗嘗鮮,那個時候自己也很高興地說了會很期待。
結果現在卻……
哎,都是大人了,怎麽還和侄兒鬧別扭呢?
可是,能怎麽樣呢?
自家的契兄,還不是只能自己寵着(?)了。
于是端水大師只能動手給高晉年碗裏夾了一筷子“月牙肉”:“年哥,這是我教給桃子梨子的,姑且也有我的半分加入,點評點評味道如何,嗯?”
所謂的“月牙肉”是緊靠在魚鰓蓋的下面的那塊肉,也是魚身上最為滑嫩的一部分。
高晉年見陸柚把最鮮美的一口肉夾給他,自然不會再不給面子:“魚是好魚,調味料也合适,但……”海魚清蒸都不會難吃,但這個魚他看顏色就知道蒸得有點過火了,最後潑的熱油也不夠均勻,也不會美味到哪裏去……
“聽到沒?桃子梨子,你們二叔也說魚做得好,調味也很合适哦!是好吃的魚呢!第一次就如此優秀,未來可期呀!”陸柚大聲打斷了高晉年的話,沒讓他把後面的一大串[但是]給說出來的機會。
陸柚眼角餘光見高晉年似乎還要張嘴,陸柚連忙又加了一筷子軟糯香甜的夾沙肉直接送到他嘴裏:“謝謝咱們年哥的鼓勵,再來嘗嘗咱們婷婷的手藝,這個甜甜的吃了一年都開開心心。”
哎喲喂大哥,你就別和小孩子較真了,他們在只是孩子啊!
陸柚在心裏發出了[熊家長]的聲音。
夾沙肉裏面的“喜沙”是甜而不膩的豆沙,這道菜是高雪婷做的,需要将肉又腌又炸又蒸,還要保證把肉切成兩片連刀不斷以方便夾入豆沙,整個過程基本上都是小姑娘一個人完成的,已經是相當棒了,瑕不掩瑜。
所以高晉年也沒說什麽吹毛求疵的話,而是鼓勵為主了。
而那邊高佑黎早就沒在意自家小姑姑有沒有被誇獎了,他已經沉浸在他和哥哥的手藝被二叔表演的興奮勁兒裏不可自拔了。
他抱着他的小木碗和小勺子,晃着小腳一眼不錯地盯着桌上其他人,哼哧哼哧繼續賣力安利:“大姑姑快吃,小姑姑……丁香祖祖,快吃魚!我給你夾魚肚子,這裏沒有刺,而且軟軟的一抿就化了!”
小家夥把桌子上的人都叫了一圈,如果沒有及時回複的還十分殷勤地往每個人的碗裏塞了一筷子魚肉進去——如果因為人小手短坐着夠不到,他甚至還會站起來,主打一個[我可是得到了權威誇獎你們不吃就太虧了不行我不能讓你們吃虧都給我嘗嘗]的熱情勁兒。
XXX
看着高佑黎被衆人誇得臉都要笑成一朵花兒,假裝自己小大人的高佑濤也眼睛亮亮的忍不住露出(換牙期)缺了門牙笑,高晉年其實也知道陸柚的用意。
其實吧,高晉年也不是真那麽不近人情,只是誰讓他心心念念想要做給陸柚嘗的最正宗的松鼠鳜魚轉頭就被無情鎮壓替換成這倆小蘿蔔頭毫無技術含量(bushi)的清蒸魚了呢?
他當時就沒計劃這倆小家夥也參與到年夜飯的烹饪過程中來,做朋友就做做洗洗菜、摘摘菜、燒燒火、擺擺碗筷的活兒就夠了,怎麽還[得寸進尺]了呢?
那個時候高晉年都計劃好每個人各做什麽好湊出今年這桌豐盛而美味的年夜飯了——當然他作為主廚,是要負責三個不可替代的三個大菜的,因為三個大菜比較費時費力還要求廚藝水平高,其他人都做不來。
誰知道陸柚居然那麽就給他腰斬了一個,而且還是他最想做給他品嘗的松鼠鳜魚呢?
(其實只是因為其他人都只負責一道菜,沒辦法頂替,所以才砍了高晉年的,并且還覺得給高晉年減輕了工作量能讓他多歇息一會兒的陸柚:我有以下六點要說——······)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覺得自己在陸柚心裏排到那倆侄兒後頭去了!
如果放在兩三年前,高晉年說不定還會很高興小侄兒們在陸柚的心裏份量如此重而高興,但此一時彼一時,他現在根本就無法接受陸柚心裏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是他矯情了嗎?
曾經他想的是為陸柚遮風擋雨給他撐起一片天,在他的庇佑下陸柚可以依靠着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可事實上陸柚是不需要自己的保駕護航,他自己就在多個領域如魚得水。
無論是大妹妹的服裝行業,還是他自己的餐飲行業,就連他現在的物流快遞運輸,都是陸柚給了他很大幫助指出了明确方向并制定了發展計劃才會如此順利……
高晉年雖然有點大男子主義,但并沒有那種惡臭的我在家庭裏的地位必須是強勢一方的思想,陸柚比他優秀他可能會有點失落但更多的是驕傲。
可若是因此自己在陸柚心裏的地位下滑那就不行了。
陸柚不僅僅是當初契兄弟關系的責任,現在還是不可替代的心靈契合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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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高晉年和陸柚這邊心心相印,如膠似漆,安勝和孟嬌那邊卻是琴瑟不調。
年夜飯本來是團團圓圓和和美美的時刻,但安斌再次缺席。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畢竟他也不是第一年不在家裏吃年夜飯了,自從安斌辭職離開廠子之後,他基本上也就很少回家了。
安父頭年還嘴硬說安斌在外面不會混得好,等在外面碰壁了自然知道回來認錯,結果當年過年的時候人家就拖了臺彩色電視機回來,而且看身上的穿着打扮那牛仔褲那蛤蟆鏡,完全看不出來在外面混得不好的樣子。
當時安勝可別提多嫉妒了,他還內心陰暗地想過安斌估計是打腫臉充胖子,就過年的時候裝一把潇灑,其實在外面指不定過得多起伏颠簸呢。
結果人家的确是過得颠簸,但卻一點也不起伏,那是起起起起起……一路向好。
甚至後來他努力坐到廠子裏的領導層次,知道了關于更多廠子的事情之後,才知道原來曾經被他嘲笑的那個安斌獻殷勤的農村妹居然曾經早就大手筆地和廠子合作過生意!
之所以說是[曾經]還不是後面廠子不和人家做買賣,而是人家往更高處去了,就瀾江縣這個棉紡印染廠的供貨已經不能滿足人家的需求,不是人家的最優選擇了。
而人家“抛棄”了縣棉紡印染廠,可卻沒有“抛棄”安斌,據說安斌就在和人家一起做服裝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呢!
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受的事不是別人過得好,而是別人過得比自己好——安勝對安斌就是如此的心态。
他曾經覺得自己樣樣都比安斌強,他風度翩翩安斌吊兒郎當,他的妻子知書達理溫柔美麗而安斌卻和個農村土妞混在一起;可現在過幾年再看,在廠子裏他現在坐到了比安斌曾經更高的位置,可安斌早就對廠子裏的職位棄如敝履,自己職位再高也管不到他,現在家裏還看的是安斌買回來的電視機。
而他曾經秀外慧中的妻子在日夜相處中安勝也發現并非白玉無瑕……
“你想什麽呢!安勝,喊你好幾聲都不答應!為什麽剛才飯桌上你媽那麽說我你都不開腔幫我?你到底心裏還有沒有我!”帶着尖利指責的聲音猛地拉回了安勝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看着眼前燙着時髦卷發,面容依然秀美卻好似少了兩分讓他最心動的柔弱動人的女人,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我又怎麽了?我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而且我媽畢竟是長輩,她也是有口無心的,我們身為晚輩的聽着就行了,本來也沒必要上綱上線非要針尖對麥芒嘛。”
孟嬌一聽這話頓時就應激了:“有口無心?怪我針尖對麥芒?明明是你媽在飯桌上陰陽怪氣說比人家的孫子有多好多乖,喊她‘奶奶\'有多甜……這不就是在暗示我沒給你們家生孫子嘛!”
又來老調重彈了。
安勝覺得有些頭痛,他很想說其實也怪不得他媽,畢竟他們都結婚這麽幾年了,哪怕沒有個孫子,孫女也好嘛,但他們就是沒孩子,所以他媽會有點着急也是正常的嘛!
而且哪家兒媳婦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不都是低眉順眼地積極尋求解決辦法,他不求孟嬌也這樣,但也沒必要直接甩臉色非要争吵起來啊。
孟嬌卻不依不饒:“她還好意思怪我,也不想想到底是誰害得我這樣的!這麽想要孩子,她自己生去呀!”
本來想安慰孟嬌兩句的安斌一聽這話頓時太陽穴突突了兩下,藏在心裏的話脫口而出:“是誰害得你這樣的?這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嗎?”
今天我在家裏窩了一天,終于戳戳戳出來了這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