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7

1983-7

猛地聽到安勝的這話,孟嬌還沒有反應過來,依然是習慣性地欲語淚先流:“你是如何說出這樣殘忍的話來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沒的難道你還要怪我嗎!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明明可以做媽媽的!”

若是放在以前蜜裏調油的時候,安勝肯定下意識地就先去安撫心上人了。

但人的情感并不是永遠飽滿的,更何況他現在心裏裝了太多的事,以前只管風花雪月愛情為大的時候自然是什麽都比不過心上人的一颦一笑,可是當心心念念如在雲端的心上人嫁給自己下凡為自己洗手作羹湯,日夜相處着,在曾經只有詩歌和浪漫的日子裏塞入了柴米油鹽生活瑣碎的雞毛蒜皮,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便有了瑕疵。

而且,安勝發現了孟嬌居然欺騙了他,這讓他心中純潔無瑕的愛情蒙上了陰影。

所以在孟嬌理直氣壯地說她的無辜的時候,安勝忍不住吐露了更多心聲:“受害者?做媽媽?到底有沒有那個孩子,我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孟嬌霎時睜大了眼睛,心裏咯噔了一下:“!”

話已至此,孟嬌也反應過來不對勁了。

但她一向是不認為自己有錯的,而且也不知道是安勝是想為他媽開脫而故意詐她還是真的知道了些什麽,所以還在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你到底說什麽啊,那可是醫院開的證明,白紙黑字的你還懷疑什麽?”

她露出一副[你這樣真的是讓我太傷心太失望]的表情來。

可惜安勝根本就沒看她,他垂下眼點起煙,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來,聲音好似也因為煙霧缭繞而模糊不清:“前幾個月縣醫院調走的李猛什麽都給我說了。”

孟嬌原本就白的臉色因為這一句話頓時蒼白如紙。

毫不誇張地說,此時的孟嬌在這一刻心髒停止跳動,仿佛魂魄立體,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中。

XXX

縣醫院的李猛,她可太清楚這是誰了。

但提起這個人她并沒有感謝對方當初幫忙,反而咬牙切齒的。

本來作為自己的仰慕者,為自己做點貢獻又怎麽了?一個大男人點都不大氣,斤斤計較,都好幾年了,還拿着那點兒事反複念叨,最過分的是前幾個月縣醫院人事調動安排,他居然還找到自己說希望能進入棉紡織印染廠工作,也不要求高了,去財務幹幹就行。

他怎麽不上天呢?

先不說自己這廠長夫人還是個“未來式”,就算她真的成為廠長夫人了,又憑什麽為他安排財務崗?

財務那種輕松又能賺錢的崗位她不給自己安排幹嘛便宜給外人?

所以她難得沒有維持自己善良體貼的形象,用比較生硬的态度打發了他。

還有個重要原因是孟嬌從別的渠道得知這個李猛似乎是在縣醫院幹不下去了——雖然具體原因是什麽她不清楚,但既然他都要從縣醫院卷鋪蓋滾蛋了,那他對她的作用也基本上沒有了。

沒有價值的存在,還指望她好聲好氣地對待?她才懶得裝了。

孟嬌當時想的是自己和李猛橋歸橋路歸路,對方這種小人物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不再怕的,未曾想古人就有雲[小鬼難纏]。

李猛是對孟嬌癡心一片,可是随着孟嬌嫁人之後,他也不是那種真的在一棵樹上吊死的,所以他雖然還是喜歡孟嬌,卻并沒有臉皮都被孟嬌踩了還能湊上去舔的程度。

他自認自己幫過孟嬌大忙,是孟嬌的大恩人,自覺與衆不同,可沒想到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之前嘴上說的好聽的孟嬌卻翻臉不認人。

說什麽縣棉紡印染廠她做不了主,她在安家過得也很小心謹慎……啊呸!真當他在醫院裏和棉紡織印染廠沒有認識的人了?

都傳言說她老公把廠長的大兒子都給鬥出去了,差不多就是板上釘釘的未來下一任廠長了,只給他安排個小小職位還不行?

更何況,他之所以離開縣醫院,還不是有孟嬌的原因?

李猛完全忘記了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學醫結果卻被分配到婦科後的抑郁不得志,他只知道從幫孟嬌那次作假後他就忽然發現了新世界的大門。

李猛具體幹了些什麽事就不贅述了,總歸是一些加起來足夠他在縣醫院混不下去的事。

李猛雖然自認為是在“幫忙”,但好處是沒少收的——估計也就孟嬌他是心甘情願免費的——同時有一方得利了肯定就有另一方受損。

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李猛悄悄咪咪地幹了幾年,還是被人給舉報了他的違規操作。

本來醫院領導還想着網開一面——畢竟李猛雖然做錯了事,但也沒有到罪無可赦的地步,況且他的專業技術還是有的,如今國家百廢待興,好不容易培養出來一個合格的醫學領域的人也不能輕易毀了。

抱着這種态度,上面的領導們最終研究決定還是沒有将李猛從這個行業驅逐出去,打算把他安排到山裏的小診所磨砺磨砺——為了最好地鍛煉到他,同時也讓李猛反省自己的錯誤,安排的是更加偏遠和荒涼的山溝溝裏,那裏緊缺醫務工作者太久了,就連當地沒有行醫資格證的赤腳大夫都去世兩年了,一直沒有接檔的。

因此,哪怕李猛是個醫德有瑕的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假以時日,若是李猛洗心革面、悔過自新,工作能力也得到了大家認可的話,還是可以參與後續的評級和工作升遷調動的。

但這對于李猛來說,去山裏的小診所也足夠讓他覺得晴天霹靂了——他自覺懷才不遇(不得不說他和孟嬌的結緣也有着部分的原因,畢竟一個自覺大材小用的失意男青年遇上一位美麗的解語花,可不就會情不自禁嘛),覺得待在縣醫院的婦科都是屈才了,結果不僅沒有節節高升,反而一落千丈!

山溝溝裏的小診所說得好聽,實際上估計就是個破房子,到時候醫生護士打掃衛生什麽的全都得自己來不說,還要整天面對那些沒文化又粗俗不愛幹淨的農村婦女,哦對,因為那邊醫務工作者緊缺,他還要和那些男的一起打交道。

想到自己的後半輩子就會被困在那種落後又荒涼的地方,李猛覺得自己簡直快要窒息了。

所以李猛便抱着[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想法去找了孟嬌——在醫院工作過又有才華的他怎麽也不能和那些一線生産員工幹一樣的活兒,但棉紡織印染廠又沒有醫務部門,所以他勉為其難去幹財務,有什麽問題嗎?

李猛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更沒想到的是,拒絕他的時候,孟嬌的嘴臉是如此的可惡。

因愛而生恨,被奚落的李猛只能忍氣吞聲去村鎮小診所工作。

不然他就沒工作了。

可李猛還有一口氣咽不下去。

所以在他離開縣醫院之前,繞過孟嬌去找了安勝——既然他後半輩子落不到好了,那誰也別想好!

按照李猛破釜沉舟的打算,他還想把安勝媽也拉進來一起的,只不過安勝媽那段時間請假回娘家了,李猛實在是找不到機會。

至于安父,他好歹也是個廠長,事務繁忙,不是李猛這樣的普通外人能夠接觸到的。

就連安勝都是李猛盯點了好久才找到機會。

XXX

“勝哥,你聽我給你解釋!”自知瞞不過去的孟嬌恨毒了李猛,但是面上卻淚水漣漣,一副被逼無奈的委屈痛苦。

“我不聽!你知道我當時得知我馬上要當爸爸的時候有多開心嗎?”并不是,安勝當時還很緊張,畢竟這個年代婚前把女人搞大肚子很容易被定義流氓罪的,但所幸對方是他喜歡的女人,所以當時他除了即将為人父的喜悅外也想的是利用這個胎兒增加他和孟嬌在一起的籌碼。

時過境遷,如今的記憶都被美化,安勝也完全忘記了增加當初的複雜心情,将自己定義為一個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

誰曾想,他當爸爸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他的枕邊人聯合別人撒了個彌天大謊,騙了他好幾年!甚至,如果不是他現在揭穿了事實真相,恐怕她還打算騙他一輩子!

“你好狠毒的心啊,孟嬌……”看着他以為她小産了愧疚自責忙前忙後,她恐怕內心竊喜不已吧?

“除了這個,你到底還有多少是騙我的?”安勝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純然的受害者,他忍不住都開始懷疑,到底她曾經說過的喜歡,有幾分真?還是她其實也和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一樣,只是看在他的身份和家境才和他交往的?

“我沒有!勝哥,你不要質疑我對你的感情,我們最開始相愛的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身份啊!”孟嬌聽到安勝無意識說出聲的質問,只覺得心跳都停了,連忙解釋——她當然是喜歡安勝的,雖然安勝是衆多她有好感的人其中之一,但誰能否認那份喜歡不是喜歡呢?

最重要的是她嫁給了他,所以她可以在對安勝表達喜歡的時候理直氣壯,毫不猶豫。

安勝也被孟嬌的信誓旦旦震住了,仔細一想,對啊,他當時可是隐瞞身份得很成功(bushi)呢,最後他向孟嬌坦露身份的時候,還鬧起了一點矛盾,小吵了一架,因為孟嬌說他這種做法是讓他們的愛不夠純澈透明……

孟嬌可以說非常拿捏安勝的心理了,見他此刻猶疑便知道他現在心神動蕩得厲害,便趁熱打鐵道:“我只是一時糊塗了,勝哥,我當時實在是太愛你,太想和你組建一個溫暖的小家庭了,可是媽她一直棒打鴛鴦,我太痛苦太難受了,所以才在李猛的建議下做了一個讓我後面一想起就十分後悔的決定……”

安勝:“是,是李猛那小子誤導了你嗎……”

孟嬌投入他的懷抱哭得不能自己:“嗚嗚嗚,勝哥,不管如何,這件事是我做錯了,你可以生氣,可以罵我,但是你不要不理我,無論我做什麽,都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剛剛的樣子讓我決定好害怕好害怕,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

安勝溫香軟玉抱滿懷,手臂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環住了孟嬌瘦弱的肩膀——是啊,嬌嬌雖然騙了我,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她太愛我了啊!

說到底他雖然失望孟嬌的欺瞞,表現得十分痛苦的樣子,但其實他并沒有什麽太大的損失,所以他才會一直憋在心裏這麽久,直到今天孟嬌數落他媽又拿莫須有的孩子做擋箭牌的時候,他才會反應像是天塌地陷一樣。

不過他內心是不是真的如他表現出來的這樣,恐怕并不見得。

“可我們結婚之後,其實你可以告訴我的,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我本來想的是趁機會婚後懷上的,畢竟我也十分想要我們愛的結晶……”

哦,愛的結晶!

這個形容詞狠狠地打動了安勝,但他還留有一點理智:“但我們那個時候不是沒有同……”安勝還記得當時被告誡說女人懷了孩子之後就不要過夫妻生活,不然容易讓孩子掉了。

再加上他和孟嬌早就在婚前偷吃了禁果,幹柴烈火地過了一段時間,所以婚後忍耐個十個月左右,安勝自認正人君子還是沒問題的,他也記得自己的确和孟嬌沒有那個啥,那咋懷上真的?

因為孟嬌埋首在安勝胸前,所以他自然就看不見聽到他的問話後她那骨碌碌亂轉的眼珠子——若是看到了的話,估計孟嬌在他心裏白蓮花一樣的形象就會粉碎個徹底了。

不過正是因為沒看到,所以他聽到孟嬌說了當時因為他和安斌的矛盾日益漸深,便傻乎乎地想用肚子裏那個莫須有的孩子去教訓也一下安斌讓他不要那麽小人得志的打算後,他不僅沒有覺得懷裏這個女人心機深沉可怕,反而感動得不行——這一切都是因為嬌嬌太愛他了啊!

是的,安勝就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本身真愛就是有排他性的不是嗎?只要不是欺騙他,受罪的是別人,他才舍不得責備自己心愛的女人呢。

孟嬌正是看出了這一點。

這讓她在慌亂焦急中感到有點好笑,眼睛裏的淚水卻半刻沒停,嘴角卻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只可惜的是,沒能幫到你,所以我就更不敢說了……你能原諒我嗎勝哥?”

此刻的安勝哪裏還有丁點兒怒火和郁悶?他安撫着孟嬌,嘆着氣:“不是你的錯,都是安斌的錯,”他們都很默契地避開了安勝他媽,只把矛盾一致對外,“都是他害的。”

XXX

“阿嚏!”安斌揉了揉鼻子,正想吐槽是哪個陰險小人在背後罵他,轉頭及看見高佑黎一雙小肉手把鼻子嘴巴捂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小鹿眼。

一看小家夥這可可愛愛的模樣,安斌本來因為這個噴嚏而有些郁悶的心情頓時變得歡樂起來:“唷,小梨子你這是被吓到了嗎?”

高佑黎保持着捂嘴的姿勢搖頭:“老師說打噴嚏要感冒,小朋友要躲開免得被傳染。”可惜他現在全身只穿了一套秋衣秋褲裹在厚厚的被子裏,實在是躲不開,所以只能捂住小鼻子和小嘴巴進行防禦。

“呷,你這小不點兒還挺講究。”安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高佑黎腦袋上的軟毛,結果小家夥并不樂意被摸頭,可惜全身又被棉被束縛着,只能像只肥肥胖胖的蠶寶寶一樣扭來扭去,逗得安斌玩心大起,伸出一根手指頭去撓肥肥的小下巴。

“咯咯咯……住手啦~哥哥救我~柚子叔叔救我~”小家夥的奶奶的腔調裏帶着顫音。

“快放開桃子!”高佑濤伸手去抓安斌的手,安斌卻是故意躲着不讓他抓住,然後大手伸進高佑濤的被窩裏去撓大孩子的咯吱窩。

“啊哈哈哈哈……”別看平時高佑濤酷酷的,可是身上的癢癢肉和自家親弟弟一樣多,瞬間就從小酷哥笑成了個小鴨子。

“哎呀斌哥你別這個時候去逗他們啦,這樣容易敞風要受涼的。”高雪萍看不下去了連忙去阻止,結果小哥倆亂撲騰七手八腳的,最後反而亂抓一下和安斌手拉手了。

兩個人頓時像是觸電一樣分開,正在這時陸柚和高晉年從外面頂着寒風進來——他們去送丁香婆婆回家了,雖然他們極力挽留,但丁香婆婆說大年夜必須得在自家,吃就算了,但守歲睡覺必須在自己家裏。

陸柚的手被高晉年一直握着倒是不冷,不過想着高晉年的手背露在外面已經冰涼,陸柚也進門之後急急忙忙就去找熱水袋,結果一擡頭——

這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嗎?

(3[▓▓] 晚安~最近覺得扭扭棒挺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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