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漆黑的夜被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燒焦的味道裹着絲絲血腥味讓戚忱的胃裏翻江倒海,他想要回頭看就被李伯伯按在胸前,“小少爺,別看了,快逃吧。”

四五歲的戚忱嘴唇都咬破了,腥甜的血腥味不斷地提醒着他方才發生的種種。

此時,一個瘋瘋癫癫的人忽然沖到了李伯伯的面前,打量着李伯伯懷中的戚忱。

瘋老頭對上了戚忱充滿恨意的雙眸,頓時哈哈大笑,“好苗子!好苗子!身子康健,恨意滔天,心智堅強。”

李伯伯連忙往後撤了兩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這個瘋老頭,“你是誰?想要幹什麽?”

瘋老頭看了李伯伯一眼,似乎并沒有将此人放在眼裏,雙眸直勾勾地看着戚忱,道:“乖娃娃跟我走。”

李伯伯心知這人不好對付,抱着戚忱轉頭就跑,但還沒跑兩步就被瘋老頭攔下了,“主子都沒發話,你這老奴怎能擅自做主?”

說着,瘋老頭眨眼間繞到了李伯伯的身後一掌拍向了李伯伯的背脊,李伯伯頓時一口黑血吐了出來,踉跄了幾步倒在地上,雙手卻還是死死地護着戚忱。

戚忱從李伯伯懷中掙脫出來,呆呆地看着還在抽搐的李伯伯。這一晚上他似乎經歷了太多這樣的事情,他已經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了,他眼睜睜地看着李伯伯咽氣。

戚忱已經哭不出來了,雙手輕輕地推了推李伯伯,還未等說話就被人提着衣領舉了起來。

戚忱看着眼前衣衫褴的老頭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一般打量他,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不枉我費勁千辛萬苦從後山溜出來,竟是撿到了這麽一個寶貝。”

“既然如此,那你可要好好謝謝我。”一位面容嬌美的女子從一旁的樹後走了出來,道,“現在可要回去了?”

瘋老頭點了點頭,對上戚忱如深潭翻湧恨意的雙眸,惡劣地一笑,“苗子是好苗子,但是不乖啊。”

說着瘋老頭捏着戚忱的下巴,硬生生地喂了一顆丹藥,捂着他的嘴巴讓他咽下。

戚忱無力地掙紮,随後便感覺到從骨子裏面滲出來的寒冷,冷得他瘦小的身體緊緊蜷縮在一起顫抖。

那女子見此有些驚訝,“你倒是對他看中,上來就用這麽猛的毒藥,也不怕他撐不住。”

瘋老頭拽着戚忱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拉了起來,看都沒看一眼拖着便往前走,“天底下的好苗子也不止他一個,死了就死了,不過、”

瘋老頭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沖天的府宅,笑道:“他死了可就沒有人給他們家報仇了。”

瘋老頭感受到手下的身體微僵,手腕上脈搏雖微弱但依舊跳動,嘴上的笑意更深了。

戚忱是被一陣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驚醒的,他睜開眼就看到自己身處在一個破爛的茅草屋中,身側躺了四五個臉色青黑,衣衫破爛的孩童。

他們面露痛苦,掐着自己的脖子的手指發白,恨不得就這樣掐死自己一般。

戚忱有些害怕,但他還是掙紮着起身推了推他們。

但沒想到他沒推幾下就看到那孩子忽然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眸,反手将他撲倒,雙手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

戚忱頓時被掐得喘不過來氣,雙手無意識地揮動,打翻了旁邊破爛的藥碗。

其餘的孩童似乎被這一陣響動所驚醒,呆呆地看着戚忱,随後像發了瘋一樣地向戚忱撲了過來。

張着大口抽搐的戚忱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衣服被他們扯爛,大腿,腹部,手臂傳來了被撕咬的痛楚。

他能感受到鮮血從他的身體裏面流出,他要死了……

戚忱想及此心頭鈍痛,他還沒有報仇……

恍惚間戚忱不知道抓到了什麽東西猛地往掐着自己的人頭上砸去,但那人卻像沒有感覺到一般,還是死死掐着戚忱的脖子。

戚忱瞳孔上翻,手上卻還是不留情地砸着那人的腦袋。

戚忱也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他感受到溫熱的白紅撒了自己一臉的時候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忽然就脫離了。

戚忱用力揮開了倒在自己身上的孩童,但他卻知道還沒有結束,身上的痛楚讓他害怕,害怕自己下一刻就死了。

他看清楚了自己手中沾滿鮮血的磚頭,奮力地砸向撕咬着自己的孩童,一下又一下。

戚忱的雙眸被噴灑出來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身上血肉外翻,原本精心為生辰準備的天青色的衣裳被染紅了大片,破破爛爛地挂在自己身上。

戚忱看着滿地的屍身,渾身都在顫抖,撩起衣袍想要擦拭手上的鮮血卻發現衣袍上髒了,根本擦不幹淨,兩行清淚混着臉上的血污緩緩流下。

戚忱用力地用袖子抹去,卻将臉上擦出了更大的一片血色。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大笑,是那個瘋老頭,“好啊,好啊,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好苗子,居然活了下來!哈哈哈哈!”

說着,瘋老頭拽起了戚忱的胳膊,也不管他身上的傷就往外走。

戚忱感覺自己身上各處傷口都在隐隐作痛,骨頭仿佛要被拖碎了一般,但他不敢多說,連眼角的淚水都被他強壓了下來,踉踉跄跄地跟着瘋老頭往來走。

屋外沒有戚忱想象那般廣闊明亮,反而十分狹小陰暗,只有一方潮濕的山洞。

一縷日光透過上方石頭的縫隙灑在那一寸之處,牆上的火把照亮了堆積的屍骨,旁邊紫黑色的池水裏面泡的發白的孩童或在無力地漂浮或在痛苦的哀嚎。

屋前圍成的一方空地上,三五個人在厮殺就如同方才屋中一般互相撕咬,空氣裏彌漫着血腥和藥草混雜的潮濕氣息讓戚忱忍不住作嘔。

戚忱雙腿都在顫抖,寒從心生,他知道他日後都要生活在狹小的天地之間,同他們一般。

但戚忱沒有後退,而是咬破舌尖瞪大了雙眸看着他們,他要活下去!他要複仇!哪怕是地獄,他都要爬上去!

“十三!十三!十三!”

是誰?戚忱聽到聲音,有些驚慌地看着四周的山洞,并沒有人。

瘋老頭領着他往池水旁邊走,道:“脫了,下去。”

戚忱抿唇看了一眼瘋老頭,将自己的衣衫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池水邊。

池水還有些溫熱,黑紫色的池水襯得戚忱白皙的肌膚更顯幾分蒼白。

不過,片刻之後,戚忱白皙的肌膚便漲的通紅,青紫色的青筋暴露在肌膚之上,凹凸不平。

戚忱感受到了從骨子裏面滲出來的疼痛,他将舌頭咬爛,嘴裏面是濃重的血腥味,眼前卻逐漸模糊起來,他能感受到了他生命的流失,他想奮力抓住,但是似乎無濟于事,只能強撐着睜大已經看不見的雙眸。

這個時候他似乎又聽見了那個聲音,比方才更加急切了,“十三!十三!別睡過去!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這個聲音是……

十四!

戚忱猛地睜開眼睛,眼前陰暗的山洞景色褪去,入眼的是一間收拾整齊的屋子,一股淡淡的藥草的彌漫,其中似乎還夾雜着一絲血腥味,就如同夢中一般。

戚忱轉頭望去就見十四一臉擔憂地看着他,拽着他胳膊的手腕上包裹着厚重的白布滲出鮮血,見他醒來,歡天喜地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者,“十三醒過來了!十三醒過來了!那是不是就沒事了?”

那老人一身白袍,順了順自己長長的白胡須為戚忱把脈。

良久之後,老者終是笑着點了點頭,道:“雖然不能根治他身上的毒,最起碼是保住了性命。”

“太好了!太好了!”十四雙眸通紅,原本蒼白的臉上染上了些許激動的紅暈。

那老者敲了敲十四的額頭道:“你現在的身子虧損的厲害,切不能大喜大悲,要好生休養!”

十四捂着額頭,嘴角還是忍不住地上揚,“知道了,知道了。”

戚忱看着心中疑惑,他張了張嘴就見十四急急忙忙捂住了他的嘴巴,道:“哎哎哎,你被濃煙傷到了嗓子,現在還不能說話要好好養養。”

戚忱這才發現十四的嗓音似乎與之前也有些不同,除了他手腕上的傷比較嚴重,十四的身上還有不少的燒傷。

戚忱動了動嘴唇,并沒有發出聲響,問道:你怎麽會出現在密室?

他似乎記得自己在密室昏迷之前看到了小乞丐,他以為是他自己看錯了。

十四看懂了戚忱的話,解釋道:“其實在舒家你有意讓我離開之後,我并沒有走遠,一直躲在暗處,怕你有危險。不過後來那群人來了,我好像也幫不上忙,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等着你們都走了才悄悄地跟上那個唐家小公子。”

十四說着有些沮喪,“他武功太快了,我好不容易才跟上你們。那日我一直躲在不遠處看着直到火燒了起來。我想救你出來,但是我沒找到可以救你的東西,只好跟着跳下去了。”

十四說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知道我跳下去之後也不會有什麽用,但是我當時就想着不能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路。我下去的時候看到你和其他兩個人都倒在了地上,我當時吓了一跳,探了探鼻息就發現其他兩個人都死了,唯有你還有一點點活氣,我抱着你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戚忱聽此垂眸,想起了崔策臨死前的話,我替你擋了兩掌,又幫你殺了鄭勳,看在這麽大的人情份上,能不能放過舒家和我的小徒弟?

戚忱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卻見一雙指節分明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戚忱擡頭就見十四笑着繼續說道:“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密室裏面有個鐵棺材,不怕火燒,我就抱着你躲了進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鐵棺材被燒得通紅,半路你還毒發了一次。我沒有什麽辦法,只能把舒家小姐給我的那個說是能保命的藥丸喂給你。”

十四道:“不知是不是因你當時身體受傷嚴重太虛弱了,讓藥丸似乎有了那麽一點功效,你只是喊着冷,并沒有同之前那樣,不然你要是掀開了棺材,咱倆可就真的要死在密室裏面了。”

“後來,”十四笑道,“老天看咱們倆太可憐了就派了一個隐居的仙人來救我們。”

那老者聽着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這娃娃,沒什麽正經手段,糊弄人的巧話倒是不少說。”

那老者解釋道:“我不過是偶然路過附近見那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沒有停,唯恐害了人命才過去看看,也沒想到那大火裏面還能有活人。你體內的毒太過于複雜,我沒有辦法,也不敢輕易用藥,但是如果不如用藥,你身上的傷也能要了你的命。無奈之下,我只能從古書上找法子。”

那老者說着看了一眼十四,道:“我找到古書上說有一種換血的法子可以一試。不過,十分危險,搞不好供血之人和換血之人都會死。但這臭小子一聽有法子,便整日纏着我。”

那老者嘆了一口氣,道:“你長期被毒血所染,對他人的血倒是沒有什麽排斥,但臭小子本就身子虧損,為了給你供血差點連命都沒有了,你要謝還是好好謝謝他吧。”

“哎呀,都過去的事情了,你老提它幹什麽,”十四對着戚忱拍了拍胸脯,本想說幾句讨巧的話但沒想到一個用力把自己拍得直咳嗽,臉色更加蒼白了。

老者見此搖了搖頭,轉身出了屋子給戚忱熬藥去了。

十四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戚忱看着十四良久才慢慢地伸出手,握住十四的手,說:“多謝。”

“哎哎,你別說話啊。”十四臉頰微紅,道,“這也不算什麽大事。”

換了血之後的戚忱,雖然骨子裏面還有毒素,但總比之前好太多了,用藥時小心着便沒有什麽大礙了。

十四厚着臉皮賴在老者家裏面不走,變着法地哄着老者給戚忱治病。老者每次都罵他,但也從來沒有趕走他們。

一年後,黃昏時分,夕陽的光撒在了小院中。

戚忱一身暗紫色長袍,墨發被一根黑帶纏起,俊美的面容上一雙漆黑的雙眸彰顯着凜冽,黑色無毒的長鞭被他利落地揮動,時而如龍騰淵,時而如蛇躍起。

待一招畢,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道:“看來你的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骨子裏面的毒素沒有辦法清除,但總歸不會如之前那般了,只不過切記保持心情平和,勿要大喜大悲。若是再毒發,我也沒有辦法了。”

戚忱聽此,滿是傷疤的雙手撩開了衣擺對着老者跪了下來磕了一個響頭,道:“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老者擺了擺手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祖會給我記功,用不着你們兩個毛頭小子。你們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犯不着因這一點點恩情牽絆。”

老者道:“你們在我這裏蹭吃蹭喝一年了,那個臭小子都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了。既然你已經好了就不要在我這裏賴着不走了,趕緊下山去吧。我可不想再因為那個臭小子在外面招蜂引蝶被媒人塞請柬了,擾了我的清淨。”

戚忱聽老者說完,又給老者深深地磕了一個頭,拿起老者早就為他們收拾好的行李,轉頭下山了。

山腳下的小村莊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夜幕星辰之下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戚忱緩步走在其中,看着眼前熱鬧的景象,嘴角也泛起了一抹笑意。

街角的紅燈之下十四一身青藍色長袍,這一年抽條的身軀修長精壯,精致的眉眼下皆是暖暖的笑意。

也不知他說了些什麽,惹得對面俏麗的姑娘羞紅了臉,氣惱地錘了他兩下,十四便誇張地捂住了胸口,逗得那姑娘笑意不斷。

十四送走了那姑娘,提着從一旁藥鋪買來的藥材,回頭就見戚忱站在街口,紅燈暖光為戚忱減了幾分冷冽,多了幾分柔情。

十四一看到戚忱眼底的笑意便漫了出來,快步走到戚忱的身邊,問道:“那老頭允許你下山了?”

戚忱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十四手中的藥材。

十四晃了晃手中的藥材,解釋道:“這幾日我就聽那老頭天天叨叨讓我們走,這藥鋪的藥材是老頭欽定的,你以往吃的都是從他家買的,品質肯定不差。這段時日,我悄悄地屯了不少以備不時之需。”

“那什麽,舒家,你還有消息嗎?”十四說着,如黑玉般的雙眸卻有些心虛地四處亂瞟,“要不咱們還是先去找別的仇家?舒家放到最後?”

戚忱靜靜地看着十四。

十四被戚忱看得更加心虛了,最後頹廢地抓了抓頭發,道:“好吧好吧,我确實有一些關于阿顏妹妹和唐家小公子的消息。”

戚忱看着十四氣惱的模樣,不知為何竟從心底裏覺得開心,眉眼間皆是從未有過的笑意。

遇到真心相待之人,要好好對他。世間繁雜,但總有一個人願意與自己同行。他忽然明白了爹爹臨終前的話。

戚忱伸手接過十四手中的藥包,十四微微一愣将手中的藥包遞給了戚忱,随後又繼續絮絮叨叨,委婉地為舒顏求情。

十四心裏是真的有些挫敗。明明其他人,他都能哄得人忘乎所以,怎麽偏偏十三這裏就行不通呢……

戚忱一邊聽着十四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話,一邊出入各家店鋪買一些上路需要的東西。

偶爾戚忱詢問十四東西好壞,十四便是一句“你看好就行了”又繼續苦口婆心的勸說。

但每到付錢的時候,十四卻又能恰到好處地止住了對戚忱的話轉而投入到與掌櫃的唇舌大戰之中。

戚忱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更甚了。

待買完所有的東西之後,戚忱才回頭問猛灌茶水的十四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十四微微愣神,一個不留神被茶水嗆得厲害。

戚忱無奈地拍了拍十四的背。

十四咳得眼角通紅,卻又急急忙忙拽着戚忱的衣袖道:“咳咳,你問這話是、咳咳、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我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哪怕那個地方沒有仇家?”

戚忱重新倒了一杯茶水塞到了十四的手中,道:“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鄭勳死了,這件事情就已經了結了。所以,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十四聽此,猛地将手中的茶水喝盡,摟着戚忱的肩膀笑道:“你要是這麽說的話,那我可有好多地方想去。京城的夜景,邊塞的山景,江南的湖景,我都想去看,還有還有……”

十四走在戚忱的身側一改方才的苦惱,興致勃勃地說着他從大街小巷聽來的好景趣事。

戚忱慢慢走着,靜靜地聽着,時不時應和幾聲。

兩人一同出了村莊,蕭瑟的山林夜景之下倒也不閑落寞,反而還有幾分熱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