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專篇(27)

高專篇(27)

觀南鏡在還沒跑到樹下面時,就先聽到了又有人從另一個方向的長走廊要出來,于是警惕地先躲了起來。

因為這是一個環形結構的空間,所以可以進來的黑洞洞的門也不止一個,一整圈無數個環繞在空間的腹部,仿佛無數只黑洞洞的眼睛。觀南鏡現在在下方,所以是看不見上面的情況的,只能緊急躲進了曲折回廊中的一間房屋裏,抓着木頭翻到了橫梁上,抱緊胳膊,盡可能地蜷縮起來。

他屏氣凝神,不敢動一點,手裏印捏着,死死不敢放開。透過頭頂的木制屋頂和瓦礫沉悶的傳音,他能聽到上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在往下進入宮殿群落前便停住了。

模模糊糊是兩個人。

根本不知道來人的情況,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麽奇怪的結界內,會不會有什麽奇怪的限制,更關鍵的是他還記着夜蛾正道的叮囑,生怕打起來自己被人取了血拿去壞什麽事,所以緊緊蜷縮着一動也不敢動。但很快他就怔愣住了:透過一層層空氣,木頭,磚片逐漸傳遞進來的,分明是夏油傑的聲音。

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普通世界裏,想要錄下一個人的聲音只有錄音機這一種科技手段,但在咒術界就無窮無盡了。有的人的術式就是可以還原聲音,有的人的術式是可以制造幻覺……有太多方法可以去僞造。不過雖然距離遠,但因為空間很寬闊,兩人清亮的說話聲毫無遮擋,所以觀南鏡聽清了內容。

理子……和他一起來的女孩子的名字嗎

薨星宮,那棵樹的後面,竟然就是薨星宮嗎天元所在的地方

那這個女孩子肯定就是所謂的星漿體了。

今天竟然就是同化的日子,而且他還比星漿體早一步被塞到了這裏!

觀南鏡心中冰涼一片。夜蛾正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保護什麽信息,顧慮重重地與他打着啞謎,幾乎什麽關鍵點都不願意講,大概是覺得,但對方交代得很清楚了:就是因為天元大人要同化這件大事,要把他臨時關起來。

如果他是不會壞事的人,有什麽好隔離的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靜脈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在微不可覺地顫抖。他越發确信不知道怎麽把他弄到這裏來的那個陌生女孩特別不對勁。已知,五條悟和夏油傑的任務應該就是護送星漿體了,這個事他被隐瞞在外。接着,他被帶到了一個奇怪的牢固房間中關起來,要等到天元同化完才應該被放出來才對。可現在同化完沒還成,他卻被人抓到了這裏,而且對方還騙他去摸那棵樹——今天限定開啓的,薨星宮的入口。

因為和同學們的待遇并不相同,其實從自己平日要接受的名為保護,實為高強度管制的規矩,以及偶爾知道他身份的輔助監督立刻大變的眼神态度中,觀南鏡早就模模糊糊地猜測到他的特殊體質,不光害得他被詛咒師們懸賞追殺,在主流的咒術師世界裏,可能也屬于很麻煩或是很…… “低賤”的情況。

他本能地不喜歡用混沌體來指代自己,內心深處否認這個詞在很多人心裏才是他的标簽,仿佛超市裏橙子上貼着的orange。

橙子就是橙子,所有橙子都是orange,誰會給某個橙子再取個名字叫觀南鏡呢。

觀南鏡緊繃着縮成一團,毫不懷疑如果今天是他害得天元同化失敗了,他将必死無疑。但是幸好現在事情還沒有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躲在這裏等到“理子”進去,薨星宮關閉,他是不是就可以離開呢

然而念頭剛轉到這裏,他就聽到夏油傑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像是在木中流淌的水珠,溫柔又潮濕地滴落在他額頭上:

“但是,不想去的話,就回家吧,理子。”

站在臺上俯望着那中心高大到不可思議的樹木,俯望自己的命運和整個人生終點的天內理子,與正藏在橫梁上的觀南鏡都愣了一下。

夏油傑不緊不慢地講起了他和五條悟的打算,仿佛不是在說什麽打算忤逆咒術界頂點的,本質是造反的計劃,而是在和人讨論晚上吃什麽一樣安定與自信。

毫無遲疑地打算庇護和負擔一條沉甸甸的生命,哪怕他們也就才認識三天而已。

他有他認定的公理和正義,勝過繁茂大樹後那個素未謀面的蒼白巨人千千萬。

夏油傑不愛抽象的人,也不要更偉大的利益,他要現在就握住面前無辜女孩的手,帶她逃走,逃離不公正又殘酷的囚籠。

自打做咒術師以來,夏油傑吃了很多身體上的苦頭。在普通人的社會中,再怎麽為難也不至于三天兩頭出入屍體堆和可怕的咒靈作戰,不用苦練格鬥,不用在“強或是死”之間不斷地被命運篩選,不用強迫自己吃下那麽多咒靈。但他從來沒有為這種痛苦後悔過,他從來都是只想要再更強大一點,強大到最起碼能夠用自己的雙手,從這個糟糕透頂的淤泥般的世界中拽出一些窒息的人。

正是因為弱小過,他才明白,絕境裏的人是多麽需要面前出現一只手。他沒有遇到,是這個世界不好。但命運垂青,現在是他成為了可以去伸手的人。

他是一定要這麽做的。

啊……果然,是真的前輩吧。

冒牌貨,是永遠也不能和真的夏油傑一樣的。就連現在已經非常擅長以假亂真的觀南鏡也做不到。他可以捏出夏油傑的外殼,捏出靈動柔軟的眼和寬大的手掌,但捏不住他的靈魂。對方的溫柔,深刻和豐富,是世界上最逼真的幻境也還原不的。

觀南鏡慢慢松開了捏印的手指,垂下睫毛,抱住自己的膝蓋,極其疲倦地在心中出了一口氣。現在這樣也好,那他就再等到前輩帶着那個叫“理子”的女孩離開,然後他再找辦法出去就好了……

只要不碰到那棵樹,也不要碰到“理子”,應該就沒事吧

看樣子夏油傑的任務是已經要失敗了,觀南鏡不想給他添加額外的麻煩,只安靜地把臉埋進膝蓋中聽聲音。那個小女孩果然不想要同化了。雖然确實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死亡,可作為天元的一部分活下去,和作為初中生女孩在外面上學,和朋友一起活着,怎麽能是同一種活着呢。

雖然這幾天都過得稀裏糊塗的,而且所有人所有事好像都把他隔絕在外,但觀南鏡還是在大概搞懂發生了什麽後感到放松和安心下來。高專內畢竟還是非常安全的,而且現在夏油傑也在這裏,雖然有個古怪的工作人員,但她一個人也不可能在這裏做多大的壞事。只要等會兒出去就……

“砰!!!”

他的思緒在這瞬間變成一片空白了。

子彈破空而出,帶着尖銳的嘯音,而後清晰可聞它穿透皮肉時那種可怕的動靜。第二聲砰響起,要沉重得多,卻又好像也綿軟得多。

是一個不太重的人倒地的聲音。

丁零當啷,丁零當啷,彈殼在地上彈跳,仿佛在暗合開木倉人愉悅的心情。

“前輩!!!!!”

觀南鏡瞳孔緊縮,在夏油傑痛呼出聲時,也不管不顧地用咒力擊碎了屋頂,驚叫着翻身而出!!!

一個極其精壯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張嘴角帶着疤的年輕,英俊的笑臉。寬大而骨節分明的右手悠閑地晃動着手裏的黑色的木倉支,緊身的黑色體術服緊緊包裹着上半身,下面穿着寬松的褲子,強壯的肌肉仿佛起伏的山巒。

因為咒力強化的緣故,咒術師們哪怕不精于習武,也大多強壯結實。但眼前這個人流露出的

他知道自己要面對夏油傑這樣馬上就會升為特級的top級咒術師,另一只手卻只是閑适地插在褲子口袋裏。

擡擡眼發現下方屋檐上多站了一個人,光感覺來說就不弱,他也只是挑了挑眉頭。

夏油傑的注意力同時被三方牽動,地面上被一槍擊殺的天內理子,五條悟沒有阻攔住的敵人,還有忽然冒出的觀南鏡,這實在是太超格了。盡管驚愕,震撼和痛苦海嘯般立刻沖垮了他,但無數次極限應對危機的戰鬥本能還是讓他背後已經張開了召喚咒靈的咒力旋渦:

“鏡!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裏,但不要過來,立刻出去求助——”

“‘鏡’啊呀,我就說怎麽長得這麽眼熟。”

黑衣男子在夏油傑巨大咒力的壓迫下,甚至悠閑自在地從兜裏掏出手機,打開後對着遠處小小的觀南鏡看了一眼,立刻笑了起來: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啊,三千萬的活幹成了,還有一個億倒貼上門。”

出去

他滿臉“你在說什麽夢話”的表情,一邊收起手機一邊笑着看向夏油傑: “向誰求助”

他滿懷着惡意,愉快地盯着面前強大咒術師顫抖的瞳孔: “你又不笨,應該知道的:我能出現在這裏,當然是因為五條悟已經死了。”

在下一刻,寒涼的刀尖已經穿透了沖他狂奔而去的虹龍和別的咒靈——這條無堅不摧的咒靈被他劃開的樣子仿佛并不比一塊豆腐更結實——以千軍難當之勢,從夏油傑背上的外套上刺了出來。

他的動作太快了。夏油傑知道自己這種召喚系咒術師的弱點是體術,所以從來沒有疏于訓練,一刻也不停地努力着……但面前這個根本沒有咒力的男人,卻快到仿佛閃電,在他根本無法防禦的時刻,就已經,已經近在咫尺——

他極限反應,竭力伸出手臂去擋,卻只是被利刃切菜般輕而易舉地連帶着手肘一同穿透。

鮮血像花灑一樣噴濺滿地,躺在地上已了無聲息的天內理子淺藍的制服裙被血浸透,先是變成了一種髒污的紫色,最後連紫也褪去,于是只剩了黑。

“什麽嘛,反應還不錯,不過還是太慢了。本來還想和你,和你的咒靈玩玩的,現在還是算了。畢竟一個億就在眼前,實在是不能停滞不前。”男人俯身附在已向後踉跄夏油傑耳邊,低低笑到: “下次打架的時候別為身後人分心了——你真是傲慢得可笑啊,咒術師!”

“說到底,不過是受了父母的恩惠,投了個好胎罷了,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嗎”

他像是踹野狗一樣踩住夏油傑的胸膛用力一踩,借着作用力,利索地一把将刀抽了出來!然後往他的頭上充滿不屑地踹了一腳!

現在只剩一個了。他甩了甩咒具上的血,懶洋洋地沖着觀南鏡喊道: “喂,小子,你很值錢,不想受罪的話——就自己主動過來吧。我可不想浪費你的血在這裏啊,随便一點就能賣出天價的。”

假的。

觀南鏡一動也動不了,不是因為他吓呆了,而是因為他的雙手從被那個年輕女孩拽着脖子提到這裏開始,就一直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現在劇烈到了根本沒法結印的地步。有一種平時絕對不會在他心裏出現的巨大憤怒,忽然無法克制地從因為劇痛而抽搐的心髒中洶湧而出。

“假的!!!”

他憤怒地喊着,全心全意,發自整個靈魂地……絕不要接受眼前的現實。

五條悟并不知道薨星宮外發生了什麽事。

說實在話,在死亡的極致恐懼與威脅中,終于爆發了潛能領悟反轉術式把自己被砍穿的脖子,胸腹給修好後,他整個人又昏沉又超脫,晃蕩着胳膊快到幾乎是飄一樣走在街上時,活像是個剛從喪屍片場跑出來的群演,把路人吓得不輕。

可是他的內心卻一片安寧,安寧到甚至有種平和的喜悅,仿佛有一百個和尚在他耳邊敲木魚頌咒,唱往生極樂。

極樂你個頭,老子沒死,老子活了。

而且老子現在要去殺了那個差點殺了老子的家夥。

他心平氣和地直奔目的地,明明他不該知道那個家夥在哪兒,卻還是自然而然地知道了。他的大腦前所未有地不斷刷新着,處理六眼傳遞來的海量信息。五條悟已經快和這雙眼睛相處了十六年了,卻還是第一次感到與它如此融洽,真正做到了力随心轉,他想到什麽,好像就能知道什麽,做到什麽,再也沒有滞澀地處理過程。

他不需要思考,他只需要想要。

好像和觀南鏡挂在他胳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就從空氣裏扯出了一塊毯子給自己裹住的效果差不多。他當時還不懂這孩子是怎麽在不清醒時這麽精準地使用咒力的,現在卻無需理解,就理解了。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此時此刻,出現在腦子裏的學弟就和世間萬物一樣,無比自然而鮮活,細節清楚到像是1080p的視頻升級成了4k慢鏡頭環繞拍攝,讓他感覺很安寧。然而當他終于找到了伏黑甚爾時,對方卻只是狼狽地捂着胸口的傷,看到他“死而複生”,淡淡震驚了一會兒後,便又露出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笑容:

“殺了現在的我當然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沒人管的話,那個混沌體好像也快死了,你也無所謂嗎”

“他聽到你死了,一下子就崩潰了,真好笑——”伏黑甚爾笑着,咳出了一口血,但手上卻是速度毫無衰減地纏繞起了特級咒具游雲: “關系很好可你要連他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五條悟看着他身上的血漬:他自己的固然很多,但大片大片,是來自觀南鏡的。

幹涸後像是變成了某種蠟制的香料,浸透了這個無咒力,所以也無知覺的男人的衣服。

他一秒鐘也沒法耽誤,掉頭就走!

崩潰,觀南鏡确實是很崩潰的。剛剛發生的一切,超過了伏黑甚爾能理解的一切——領域展開這種事,他當然是知道的,但即使身經百戰如他,宰殺過無數咒術師,也不曾進入過任何一個人的領域中。當世最強的幾個咒術師不過是唯一的特級九十九由基和即将升認特級的五條悟與夏油傑,但九十九常年流浪海外,并不在國內活動;五條悟和夏油傑,強則強矣,卻剛成為他的手下敗将,如果能用得出領域展開的話,這兩人怎麽也不會任由他捅穿了他們的喉嚨和內髒,不是嗎

當世真的有人能夠參破關于領域展開這種玄而又玄的,咒術頂峰操作的奧秘嗎也許藏在結界裏的天元是會的,但對方顯然是不會這麽沖出來,雙掌掌心相對,手指展開如蓮,弄出這麽大的動靜……

原來沒咒力也能看到啊,還挺奇葩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觀南鏡第一次試着展開,他的領域看起來很小,但優點是确實合攏了,是個貨真價實的封閉成品。這是一個盆景一樣的領域,他們踩在水面上,卻沒有落下去,巨大的菩提樹盤根錯節,水上長着一棵,水下也長着一顆。在伏黑甚爾仰起頭看着無光的枝蔓盤繞的頂端和四壁,握緊了手裏的刀刃,想着有沒有可能直接靠着蠻力和手中的特級咒具打破這裏出去。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不太想一換一的,大不了觀南鏡的生意不做了,回去還是有三千萬可拿,就因為樸素的掙錢欲他就要害得自己把命交代在這裏嗎不至于吧,命運想要懲罰他小小的貪婪也應該給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觀南鏡第一時間并沒有攻擊他,而是俯下身去,捏住天內理子和夏油傑的嘴,劃開手指滴了血進去。然後把他們……推進了水裏。

伏黑甚爾眼睜睜看着天內理子在他的眼皮底下死而複生了——傷口愈合,人也逐漸有了呼吸。不,應該說也不是死而複生。很難描述,但他感覺到了,準确來說是仿佛這個小範圍內發生的鐵一樣的“真實”,被觀南鏡修改了。

他腦子裏仿佛多出了一個聲音:你沒有殺害他們。

不,我殺了。一個死了,一個重傷。

那個聲音更加透徹地支配了他的認知,就好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粗暴地變成了一種基于新·客觀事實的強有力的發言:你沒有。

這他爹什麽耍賴皮的咒術。

領域內他是如來佛祖啊說什麽是真的什麽就是真的

出去後效果還能維持住嗎

伏黑甚爾還沒思考清楚,下一秒就忽然瞳孔緊縮,被觀南鏡踩住了腦殼——不是他沒反應過來,而是他的速度和力量……被對方也否定了。

連這種東西也能說是假的嗎

這個領域的無賴程度好像還在上升。

但是要維持這麽個東西,踩着他的混沌體顯然也異常吃力。伏黑甚爾知道領域展開需要耗費大量咒力,但他也知道耗費咒力不是耗費生命,應該讓領域的主人秒天秒地秒神仙,而不是這麽吃力地嘴巴,鼻孔和耳朵都在往外冒血。

是靠着壽命去交換咒術效果的束縛嗎

觀南鏡都奪過他手中的天逆鉾顫抖着高高舉起了,他卻笑出了聲,仿佛發自內心地覺得現在發生的這一切很可樂:

“你都把我變成這樣了,還要顫顫巍巍舉刀殺人侮辱嗎像剛剛直接在我腦子裏說;你自殺了!——這樣,你不行嗎你做不到嗎你是弱還是蠢,這個領域快破了吧,在那之前沒殺掉我的話……我一定會好好關照你的,小子。”

他偏了偏頭,狼一樣的眼睛盯住觀南鏡: “讓你試試什麽叫真的被踩着宰。”

觀南鏡沒理會他的言語,又嗆了一口血出來,滴落在伏黑甚爾的身上: “你,砍了前輩哪裏”

“哈”伏黑甚爾剛想嘲諷這是什麽弱智報仇劇情,就發現自己的嘴在不受控制地說實話: “五條悟的話,脖子,穿了一刀;胸口,七刀。夏油傑,胸口一刀……唔!!!”

他話音剛落,觀南鏡就毫不留情地用刀鋒穿透了他的咽喉。

但他最後沒死。

領域确實破碎了,但破碎前他卻被對方按進水中嗆醒,脖子上的致命傷緩慢愈合了。在瀕死邊緣逛了一圈,以為自己正在回光返照的伏黑甚爾連眼神都清澈許多,呆呆地聽揪着他頭發的觀南鏡說:

“前輩沒死,所以我放過你。現在,咳,咳……一報,還一報,扯平了。”

“逃吧。”觀南鏡縮在了地上,和他身邊兩個面頰已經恢複了紅潤,感覺很快就會蘇醒過來的人不一樣,感覺馬上就要斷氣了,呢喃道: “敢殺理子,咳,和我的話,你也會死……”

他的臉完全砸到地上去了,被血污弄得髒亂一片。

他爹的,哪來的瘋子。

伏黑甚爾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指尖按在自己的喉嚨上,感覺氣管被割斷的那種可怕感覺仿佛還在,讓他忍不住摸了又摸。

盡管一個億就這麽奢侈地昏死在了他面前,随便切個手指頭帶走可能都能掙個百來萬。

但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觀南鏡,到底什麽都沒做,就離開了這裏。

看到真的沒死的五條悟飛速遠去的背影,好像也沒那麽驚訝了。

“一報還一報……”他忽然嗤笑起來: “弱者才會信這種鬼話。”

哪怕他死了,也只是一條命,怎麽會還得完手裏的累累血痕呢反過來,傷害過他的那些人,一生衣冠楚楚,錦衣玉食,屍位素餐,死後會辦一場七天七夜的盛大葬禮,他們什麽時候得到報應了呢

“這是末法時代,法輪破敗。”伏黑甚爾在夕陽中滑落在路邊的椅子上,無視路人驚恐的眼神就這麽血跡斑斑地躺了下去,呢喃着告訴自己: “才沒有因果,也沒有報應。”

“嘭——”

挂着“明鏡高懸”四字匾額的舊式樸素堂屋裏,對觀南鏡的審判正式開始。

時間緊急,禦三家裏只有禪院家來了家主弟弟,此時坐上首,正靜靜垂着眼。和他并肩而坐的是上一任高專校長,她還沒來得及卸職交接完畢,接班人夜蛾正道就出了事,此時自然還得坐話事人。

加茂家還是在京都活動得更多,五條家得到了召令是的五條悟的三叔公,老頭子在堂屋裏不動如山地喝茶,硬是等到了五條悟的電話來,知道了這祖宗的意思,才氣定神閑地兩腿一伸,哎哎叫着裝病,硬是沒來。

兩側坐陪審的固定咒術師,九成九還是來自三家內的子弟和豢養的門客,幹這份工作純為了投票時鉗制另兩家,不叫自己吃虧,只這兩年才塞了一個非咒術師家庭出身的進來湊數——他的咒術是能在三小時內不停歇地自動速記,也就只有在這種場合裏才能排得上用場。

下首才坐着“被告”與證人,還有不倫不類的公訴咒術師。

公訴咒術師,是咒術界高層的一張會走路的嘴。

“混沌體惡意勾結叛徒,逃竄緊閉,潛入結界,污染星漿體,阻礙天元大人的同化——罪大惡極,理應死刑。

夜蛾正道,半年前就包庇這種孽胎,非要保舉他入學高專受監管,後又申請過一次放寬管控範圍;天元大人同化,按多位長老意思,理應将混沌體遷移出東京壓禁,又是夜蛾正道一力保舉,硬要留在東京高專內,才釀下今日大禍。理應暫緩升任校長一事,革職查辦,嚴查他有沒有也和叛徒勾結!”

他慷慨激昂地先開了口,吐沫星子都快飛到天內理子臉上去了,弄得她又驚恐又着急,一邊躲吐沫一邊急得都快站起來了,顧不上這裏是什麽流程,磕磕絆絆地大聲解釋起來: “不對,他是救了我,是那個黑衣男——”

“死刑”跪坐在下首第一個的五條悟還在用手帕擦指縫裏的血跡,此時滿臉冷漠地開口: “天天一張嘴就是建議死刑,這麽愛殺人,你怎麽自己不去死試試。”

“悟!”夏油傑低聲斥他,但自己的眉心也早擰成了一團,指尖用力掐在掌心,早掐出血來了,他卻沒有知覺似的。

玩笑一樣的審訊。

正主連帶來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剛在外面終于抓到了見面的機會,硝子緊急告訴他們,說她剛給觀南鏡保住命,他們就把他拖走了。

“但是他情況還很不好。不管結果怎麽樣,先讓人出來治療,不要鎖在那間屋裏。”

急得眼裏都快挂上淚。

為什麽要在這裏忍受這些,我想要見他,我要見我的學弟啊。要替他療傷,要告訴他沒事了,要哄他不要怕,要陪着他……我不要在這裏,聽這些颠倒黑白的鬼話。

不是這樣的,不管是鏡,還是夜蛾先生,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錯。

禪院家是在回避他們家中出逃的“叛徒” “廢物”禪院甚爾破壞了天元同化這樣的大事,覺得萬分丢臉,所以才把責任都往夜蛾正道頭上推嗎加茂家是想要借着這個機會殺掉觀南鏡,所以一直在強調應該死刑嗎五條家反對,當然不是,只是因為他們在眼巴巴地看五條悟的态度行事,一個個争先恐後地希望能靠着出彩發言讨好他……

夏油傑逐漸分不清人聲了,分不清這些仁義禮智信和公正道德大義的讨論,到底和外頭嘶啞震天響的蟬鳴有什麽區別。他感覺世界嘈雜一片,這些人全在自說自話,能把表演持續上幾個小時,幾天幾夜乃至幾個星期。可這些養尊處優的權力擁有者,沒有一個在意有個才15歲的孩子重傷着,被他們關在死刑犯才會待的房間裏,也許正在流血和哭泣。

他忽然克制不住胃部的痙攣,在屋裏,在昂貴的,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木地板上,無法自控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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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虐完了虐完了,下張就被樓懷裏哄哄養病哈!(心虛)(超級心虛地擦額頭)(寫大綱時候沒感覺這麽虐待靜靜啊)(怎麽寫出來成這樣了)(好可憐啊我的小寶)(良心大大地痛)

nina也哄哄媽咪們!這一段虐完又要幸福好久了,再遭殃早着呢,媽咪們不用擔心(怎麽感覺這麽蒼白)(對不起)但總之媽咪們不要太難過啊啊啊,愛你們啾咪啾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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