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專篇(33)

高專篇(33)

盡管是第一次扮演長輩,但觀南鏡表現得非常自然。

夏油傑原本是淺眠的,和觀南鏡在一起的時候卻總是睡得意外沉,沉到他早上醒來發現身邊已經沒人了時心髒都繃,本能地去摸被褥的溫度來感覺對方已經走了多久了——但幸好,下一秒觀南鏡就像是感應到了他起床了似的,拉開門露出臉來,身上好像套着對他來說有點大的圍裙,對夏油傑露出了很有元氣的笑:

“早上好,傑,起床正好可以吃早飯哦——”

冷不丁地又被叫了一聲“傑”,夏油傑渾身一麻,臉火燒似的燙了起來。

好別扭,太別扭了,別扭得要發瘋了。

“我父母已經出門了是嗎你在做早飯嗎別別別,還是我來吧。昨天只是說玩笑話,不用當真……”

他一把從床上爬起來,都顧不得自己的頭發亂七八糟,恨不得立刻把圍裙和圍裙象征的身份立刻索要回來: “鏡,真的不用擔心的。你看,我現在心情不是很好嗎”

觀南鏡根本不理他,誰讓今天他輪到他當“學長”了。

“昨天我們說好了就今天一天的,不要反悔嘛——”他靈巧地躲過了夏油傑試圖解下他圍裙的手,因為感覺很新奇而笑: “前……傑今天應該喊我前輩。”

“鏡!”夏油傑羞得差點要原地跺腳了。

“是鏡前輩!”觀南鏡扒拉着廚房門可愛抗議。

夏油傑感覺他是調理不好了。洗漱到一半,觀南鏡要跑來給他梳頭發紮辮子。吃飯到一半,觀南鏡要精心地給他裝一個小碗的杏仁豆腐,然後在上面蓋一勺桂花蜜。好不容易收拾完了要出門,站在門口換衣服的時候,原本兩個人就有點擁擠了,觀南鏡又要細細地替他整理衣領,塞圍巾,戴手套……

就算是在交換前後輩身份,也太超過了。

“我又不是笨蛋,鏡……前輩。”

說着羞恥得要死,結果為了讓觀南鏡開心,還是陪他這麽扮演了。

“傑平時就是這麽照顧我的。”觀南鏡仰起頭看他,佯裝驚訝道: “啊,原來我一直被當笨蛋了!”

夏油傑忍不住笑了: “沒有的,鏡和我是不一樣的嘛。”

“是前輩。”觀南鏡矯正他。

“好,好……前輩。”夏油傑投降着低聲說,像是把這個詞在嘴裏含了一遍,含溫了才舍得吐出來似的。

他這麽垂着頭,在溫暖的白色羊絨圍巾中看認真給圍巾調整結扣形狀的觀南鏡,第一次發現這個狹窄的門廳在冬日上午其實會透進很明媚的陽光,陽光會照亮人的皮膚,頭發和眼睛,指尖和鼻尖甚至在某些角度好像是半透明的,光芒完全穿過去了。

好想親吻。

如果能吻吻發亮的側臉,吻吻透明的指尖,吻吻鼻尖,吻吻小小的紅痣,最後含住柔軟的嘴唇就好了。

就在這裏擁抱,像兩只溫暖的小熊一樣笨拙又緊密地擁抱,親吻,親到喘不上氣為止,然後繼續親,不要有盡頭。

可他不能,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這裏,好像小美人魚,在最日常不過的站立和行走裏忍受只有自己才懂的酷刑。觀南鏡理好了,剛剛還會碰過他下巴的手指現在就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收回去了。

就和他們的關系一樣,觀南鏡可以主動給,給多少都好,夏油傑絕不會主動去要。

小前輩手剛收回去,自己給自己套好手套,就又沖他伸出來了: “好了,我們出門吧!”

什麽哄小朋友的幼師。

“我平時才不是這種語氣……”夏油傑發笑,輕輕擡起手遞給他。說是遞,可其實他的手比觀南鏡的大不少,根本就是反客為主握住了對方的手。這一會兒他倒是又情不自禁地思考起如果觀南鏡真的比他年長會是什麽樣了,會反過來變成不好接近的漂亮前輩,在夜裏一身倦怠地掀開他的被子,俯身和他啞着嗓子說“傑,陪我”嗎

想象都不用繼續下去,夏油傑就感覺那個莫須有的自己已經張開手臂了。

啊,打住。

他對腦子喊停,不允許它無邊際無廉恥也無所謂地渴望親密,捏造什麽平行世界裏他正在吃香喝辣的好事。

對親吻的渴望來得很快,去卻仿佛遙遙無期。夏油傑只是會在注意力轉移在別的事情上時忽視它們,但每次觀南鏡湊得太近時,它們就又回來了。他驚奇地發現也許是自己從小就被當成精神分裂,長大就開始學着一邊看着咒靈一邊若無其事地假扮普通人生活,所以竟然意外地擅長忍耐這個事。

觀南鏡什麽都感覺不到。

這讓夏油傑特別痛苦,又特別安心。

他們去看了他以前的學校。但準确來說也不是看吧,因為他們并不想要進去,就只是沿着他從小到大常走的路無目的地逛一遍。夏油傑能數得清每一家老舊的文具店都藏着什麽好東西,嘴裏和觀南鏡講的全是五彩缤紛的小玩具,零食,帶着他去吹泡泡,兩個人在街上笑了好久,玩得眼睛都亮亮的,仿佛他的童年也是這麽鮮活和快樂,充滿包裝紙高飽和的燦爛色彩。

可實際上他對這些店面如此印象深刻,只是因為上小學也是他正式失去所有朋友的起點。他的社團申請表被塗改了十幾遍,都沒能找到一個願意接納他的社團,于是在老師發現了這件事并強行把他塞進了萬年無人的歷史愛好者社團前,他的每個放學後的傍晚都是在這些店鋪中度過的。

老板們又不會知道他是個很知名的瘋小孩,就算知道了也不過一笑而過:年年總有幾個孤僻的小孩蹲在店裏玩掌機,每個人都會有個被排擠的原因,在大人看來并沒有什麽值得恐懼,但也沒什麽值得同情的地方。

在玩了三個月後夏油傑得到了自從他能看見咒靈以來的第一個朋友,一個漫畫店老板的兒子。他們已經互相打照面很多天了,這一次終于坐在一起玩了一會兒玻璃彈珠,對方心悅誠服地和他說“傑,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家夥”。但半小時後他就失去了這個朋友,因為對方的媽媽從樓上形容枯槁地下來時,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媽媽是不是一直覺得肚子痛”

“你怎麽知道的”

“有個大蟲子趴在她身上,頭鑽在她的肚子裏。”

夏油傑其實模模糊糊地有點知道該怎麽辦,于是想問他要不要幫忙,但對方已漲紅了臉站起來,像躲什麽髒東西似的,手裏的玻璃珠都不要了,在地上一砸:

“我以為你和他們說的不一樣,但大家是對的,你真的是個瘋子!”

第二天,夏油傑詛咒了同學的母親肚子裏長蟲子的事情就被大家都知道了。他這天要值日,和他一起被安排的同學卻把自己的名字擦掉了,理由是“不想和你這種家夥在一起”。昏黃的夕陽中他費勁掃地,提着沉重的水桶回去拖地,聽到老板兒子在走廊盡頭的樓梯裏哭:

“我是看他可憐,才想和他做朋友,他卻那麽說我媽媽……”

夏油傑在那一刻憎恨起了自己,憎恨起了自己就是學不會忍耐,就是學不會不要太快地和朋友說真心話。可是當半年後聽說他的母親去世時,他卻還是覺得懊悔起來,懊悔自己沒有做些什麽去幫助他們,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他在走廊上遇見胸口帶着白花的他,下意識地挪開眼,對方卻像是莫名被刺痛到了,沖過來揪住他的領子: “你看什麽看我媽媽真的走了,你滿意了嗎你這個詛咒狂,瘋子,被你詛咒過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這一番攻讦顯然是毫無道理的,更毫無道理是他的又加了兩拳頭。盡管沒有人是夏油傑的朋友,但大家也只是沉默着,沒人說他幹了什麽。調查完後,老師顯然也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很清白,有點同情地雙手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而後就松開了:

“傑,老師知道你很委屈,但藤野同學剛剛失去母親,他很不容易,就體諒他一點吧,好嗎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就這樣過去吧。”

因為被打了,媽媽被迫從工作裏提前下班來接他,又丢掉這個月的全勤獎金。明明被打的是他,被罵是他的,被誤會的事他,但媽媽還是一直在彎腰和老師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老師回禮都回累了,不得已轉移話題,說夏油媽媽,您也得多關心關心孩子的校園生活啊,傑到現在社團活動都不能穩定參加呢……

他每天放學後沒有好好學習,而是去玩游戲機的事終于暴露了。夏油傑的媽媽是從不打他的,她就只是冷,只是怨,只是緊擰的眉頭和向下的嘴角一同冒出許多針來,只是甩掉兒子試圖握住她的手,在大庭廣衆的列車上失聲痛哭,嗚嗚咽咽的淚掉到工作服上。

周圍的人都在往這邊看,有阿姨推了推夏油傑的背:

“你做什麽惹媽媽傷心了快和她道歉吧。”

小小的夏油傑手指緊緊按在書包帶子邊緣,快把指甲摳破。這麽站在車上的時刻,他第一次好奇起了外面飛速逝去的鐵軌,想知道如果跳下車會發生什麽。

夏油傑的父親從來都不怨,不像他妻子那樣,身上有經年不散的恨意會冒出來。因為他既不用苦熬工作,下班回家後也不用帶孩子。他在家裏只有一個姿勢,就是坐在沙發裏看電視。破例的時候就是在夏油傑“不聽話”或者又在親戚朋友面前說“瘋話”時從眼鏡後面露出一雙眼,而後去慢條斯理地拿一根皮帶來。

往事多到夏油傑回想不清楚,只是走在這條他曾經走了整整五六年的道路上,坐着一成不變,只是顏色更暗淡,座位更矮塌的列車,看着窗外他曾想過跳上去會是什麽感覺的鐵軌,面上依然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甚至在冬日的陽光裏皎如白日月,澄澈又溫柔,瞳仁像無暇的子誰家。觀南鏡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外頭。列車的吊環把手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夏油傑愣一下,而後笑了起來,拉長了聲音同他“求饒”,狐貍撒嬌似的:

“前輩,傑做錯了什麽呢放開他的眼睛吧,他好緊張啊……”

惡霸小學長用詞霸道,語氣卻還是那麽柔軟: “不要。現在起傑都不準看路了,只能跟着前輩走。”

車還沒到原先打算去的站,他們就先下去了。觀南鏡沒手來捂他了,可夏油傑也真就閉着眼睛,乖乖地随着他走。出站臺,過馬路,下樓梯……對方怕他着急了,和他保證說很快就要到了,夏油傑閉着眼睛,感覺自己的劉海在風中晃晃蕩蕩,心裏想觀南鏡真的是小笨蛋啊,手牽手這麽一直走到南極洲去他都不會膩,怎麽會急呢

好像終于到目的地了,他們踩着松軟的雪,下了一段緩緩的坡,越走越慢了。夏油傑模糊感覺到了這裏是哪,八成是某條沿河公路下面,現在他們可能下到河邊了。但是冬天的河沒什麽好看的,想滑冰嗎在這裏會不會把他凍着呢……夏油傑還在猜想的功夫裏,就已經被對方晃了晃胳膊:

“好了,可以睜眼睛了——”

夏油傑睜開眼,一時間,在燦爛的陽光裏還反應不過來,只感覺面前在刮什麽小型的飓風。等到他瞳孔縮緊,終于能夠打開眼睛,凝聚起視線時,才發現冰面廣闊,陽光如金橙,大風在冰面上刮起一層層雪沙,他們的面前騰飛起無數雪做的蝴蝶。在這短短幾秒中白日焰火般無比璀璨而盛大地從他們的身邊沖過,夏油傑本能地伸手去碰,只有一點晶瑩的涼意停留在指尖。

風停下來了,陷入在白蝴蝶狂潮中的瞬間,仿佛是一場夢。

專為他創造的人間奇景。

“剛剛在車上看到這裏雪被刮的厲害,就想到這麽做也不會被發現的——”觀南鏡高高興興地往前跑了幾步去接雪花,又轉回頭看他,眼睛在陽光下被照得又淺又透亮: “雖然沒什麽用,但真的很漂亮不是嗎昨天變蝴蝶的時候,感覺傑好像很喜歡的樣子,所以覺得今天也應該試試。”

“你看起來是喜歡的,真是太好了。”他的話音沾染上了十二分的快樂: “我好幸福。”

不是,我不喜歡蝴蝶,我只是喜歡你。

這邊好安靜,冬日裏,根本沒人下來。夏油傑把手放到嘴邊,沖他喊道: “前輩——可以和我交往嗎——” *

這不是他們很久以前看的一個老電影裏的橋段嗎!說起來上個月看的《情書》裏也有,冬天要沖着雪山與冰河喊話難道是什麽習俗嗎觀南鏡笑了起來,也學他的動作喊了回去,也回了他電影中的臺詞: “對不起,郁子,我還要遠行啊——” *

“別等我啦——” *

“別等電話了,少爺。”

新年越發近,五條悟堂屋為圓心往外幾百米的範圍內卻越發安靜,大家生怕又做錯什麽惹這混世魔王鬧脾氣。也只有從小帶大他的半是保姆,半是啓蒙老師的老太太不怕在這兒摸老虎屁股,先是帶吓破膽的小侍女們敢進來開窗的開窗,挂簾子的挂簾子,擦桌子的擦桌子,她自己端莊地在五條悟身邊跪坐下來,用手裏的扇子虛空敲了敲他大少爺從披散絲綢裏衣中露出的赤/裸胸膛,提醒他不要這麽沒個形狀。

“誰等電話了”明明二十四小時趴在這兒,但五條悟還在嘴硬,嘴硬中又夾雜着一點咬牙切齒: “我就喜歡躺在這兒。”

————————

*不算表白哈,是“身份倒錯”的虛假游戲裏才可以喊出的虛假臺詞,傑和鏡喊的都是臺詞。但傑是藏着真心的,鏡以為只是在玩(。)

對不起媽咪們,第一下好像粘漏了一段, nina補上了啊啊啊啊。今天也還是評論都有紅包包!nina有時間一定給媽咪們回評論嗚嗚嗚嗚,每一條都超感動!好好珍藏了!愛媽咪們,狂風驟雨般的親吻!我親親親親親親親親尾巴甩成螺旋槳飛上天和媽咪們親親!明天見靜靜也舉起來給媽咪們親親!(是紙糊的所以萬一親花了不要怕)(二次元寶是這樣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