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高專篇(34)
高專篇(34)
“……需要回東京”
觀南鏡在接到夜蛾正道的電話前,正和夏油傑一起安靜地待在床上聽音樂呢。窗外依舊天晴無雪,樹上挂滿銀霜,柔亮的光投在他們身上,在微微凹陷的床榻上留下淺淺的影。觀南鏡帶了香爐,此刻又點,夏油傑披着黑發,平躺着舉起書看,他趴着玩動物森友會,忙着給兩個正在吵架的小動物勸架。
兩人一左一右,分享放在中間的音樂播放器和一副耳機。
最近夏油傑愛聽的歌是EVA的經典片尾曲《fly me to the moon》*。以前這是他最沒感覺的一首,總是會跳過,現在卻設成了單曲循環,仿佛MP3裏只剩下了這一首歌。
和外面不一樣,高專內是不看重英語教學的,因為國內和外部的咒力濃度根本不是一個水平,這天然決定了咒術圈的核心就在這裏,很小,毫無動搖。觀南鏡的英語水平完全是幼兒園起步階段,即使歌詞很簡單也聽不懂,只是單純在欣賞曲調和歌手慵懶的嗓音。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In other words,darling kiss me……”
溫柔的情語一遍又一遍在他們耳邊環繞,夏油傑舉着書,看了什麽印象完全不深刻了,只知道骨頭好像被換成了奶糖,正要在陽光裏化開。
他覺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到狡猾,狡猾到有點可悲。
太安靜和閑适,以至于他那沒幾個聯系人的電話響起來時,觀南鏡還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有人在找他。
可他完全沒想到會是夜蛾正道。
也沒想到對方猝不及防地在假期裏要把他召回去。
“真是抱歉,觀南。”夜蛾正道聽起來也挺疲倦的,約莫是因為他這樣年紀的咒術師,在年節裏也沒有假期: “因為是緊急事件,需要一級咒術師也就算了,更關鍵的是在過年期間不好鬧出太大的動靜,會讓人心很浮躁。能不損毀建築物,悄悄解決是最好的。”
難怪會找到他的頭上來。
“加班工資按五倍算。知道你現在回來不方便,會有值班的輔助監督負責接送的——”
夏油傑還捧着書,但早就翻不動頁了。他垂着睫毛,聽到觀南鏡說: “我明白了。”
指尖在厚實的書頁裏按出了一個指印。沒等挂掉電話的觀南鏡和他開口,他就已經擡起頭來,搶先說了話:
“沒關系的。”
“前輩要一起回去嗎我們兩個人在學校裏過年也沒關系的,可以在東京附近玩——”
觀南鏡已經發現了他和父母的關系是真的不大好,他爹媽有點把他當為空氣的意思。兒子回家來這三天,他們除了和兒子提過一次還需要他額外贊助點過節費,好帶親戚朋友去北海道旅行,就沒有再說過什麽話了,就連吃飯也是分開的。第一天他母親還問過一次,但夏油傑冷淡地回了句“讓您一個人做這麽多家務太辛苦了,不用了”,他母親便紅了眼眶。
父親嚴厲的聲音很快就從走廊那頭響起,沒有身形,只有含着厭煩的語氣:
“你現在掙兩個錢了不起了這個家容不下你了怎麽和你媽媽說話的”
“別說了,別說了,這孩子從小就怨我,和我不親,沒辦法的事……”
觀南鏡又被夏油傑捂住耳朵。他擡起頭,看着對方平靜的臉,覺得應該是他倒過來幫他捂住才對,于是他也确實這麽幹了。他們兩個人在這兒捂着對方的耳朵,像在玩什麽奇怪游戲似的,不是一般的幼稚和滑稽,不是嗎沒忍住都笑了起來,大人們在碎碎叨叨地說什麽,一下子就聽不清了,好像湯上面飄着的油花一樣,進不到水底的世界來了。
那個時刻,夏油傑又非常想親吻他,親吻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親吻眼尾柔軟的弧線。
現在這種感覺又湧了上來,觀南鏡說着“和我一起回東京”這種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邀約他私奔,離開孤獨的牢籠。可是他沒有同意,當然不可能是因為眷戀或懼怕父母,而是他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安和愧疚此時仿佛才終于落了地。
“正好……去悟家裏吧。他家裏過年更正式,更好玩,而且你也該去找他,不然他該氣壞了,這麽鬧別扭可不行啊,總該和好的——”
夏油傑呢喃着擡手,撫摸觀南鏡因為俯身而垂下的黑發,幫他別到耳後去,有種用刀剜下血肉的痛楚,和在這種痛苦裏生發出的熟稔的安定,仿佛這種感覺才是他最可靠與踏實的朋友。
他微笑起來: “我的話,幾天後就又見啦。”
“不要。”觀南鏡拒絕: “不想把前輩一個人丢在家裏。”
“不是還有關系差勁的父母嘛。雖然差勁但畢竟還是親人……”
“不要。”觀南鏡趴下來,摟住他的脖子: “一起去前輩家裏不行嗎”
“……離開你我也沒事的,鏡,別這麽擔心。”夏油傑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發: “難道你沒有出現的日子裏,我都沒法在家裏過春節嗎也不是這樣的。”
觀南鏡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因為說到底他不太會勉強別人的意志。他能感覺到夏油傑不太快樂,但也能感覺到對方确實想要他自己去東京,不用他一起。
“也許是我離不開前輩吧。”他把這種混亂歸結為自己的情緒,心不在焉地揪了揪夏油傑居家服的上的扣子,對方的心髒隔着衣物,在他的手背下沉沉跳動: “對不起。”
“萬一實在想我的話,就找我吧,什麽時間都會去見你的。”夏油傑到底沒忍住,這麽加了一句。可他心裏覺得,觀南鏡是不會想他的。從來都不是對方離不開他,他從來都不是觀南鏡的生活必需品。
“哈你們是有什麽毛病”
五條悟得到消息時把手裏不知道幾百年的龍耳玉杯給砸了,玉崩在地板上,一點點殘餘的茶水滲進了木頭的紋理中。他卻無知無覺,依然只蹙着眉,沒有發火,但火氣其實是真上來了:
“大過年的故意派任務把人弄回來,我給你們臉了,耍這些花招——”
“也不是故意的事,少主,确實沒有更合适的人,那邊畢竟是車站,人流量那麽大,如果在過年時間‘忽然’塌壞了,會讓多少普通人驚吓啊……”
咒術師做事,除了祓除已經産生的咒靈,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盡量把會讓普通人恐懼和訛傳的東西掐滅在搖籃中,否則他們會源源不斷地生出更多新咒靈來。這一會兒下屬的理由是很合理的。可這份合理中,塞了多少向他來邀功的私心,五條悟心知肚明。
他本就為自己總是被觀南鏡牽着鼻子走而不開心,現在連身邊人都這麽明晃晃地看出了他的毛病,就讓他感覺更不爽了。
“滾。”他聲音平靜,卻讓人打寒戰: “再有下次,你這活別幹了。”
老師在沏茶,輕輕地轉着手腕,不是一般的儀态端莊。她回想起五條悟小時候坐在她面前那副無悲無喜,冷酷端方的神子樣,再看看現在這個像是大型貓科動物一樣窩在軟墊上撐着腦袋沒形狀的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也未必是刁難你的小家夥來讨好你,朝你報個喜信,想讨個好,不是多大的壞心,結果碰一鼻子灰夾着尾巴走。少爺老這樣,不是做家主的樣子。”
五條悟不回她,只是眼神越發沉地盯着點亮信號都滿格的手機。
“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到東京了。怎麽會還不給我打電話。”他眉心又擰了起來: “他遇到什麽麻煩了他為什麽不找我”
老太太服了,在油鹽不進這一塊,五條悟确實是十幾年如一日,從沒變過。今天都臘月二十八了,她也該回家團圓了,但離開前,她決定幫徒弟最後一次。更關鍵的是,她也真想見見那個小學弟是何方神聖,能把五條悟折騰成這樣。
她起身,手裏的茶全潑進了特制的炭盆上,盆內火卻依然旺,帶着馥郁茶香的煙缭繞而出:
“山不就少爺,少爺不能去就山嗎”
“我都說了不要理他了。”
“那人家是在聽少爺的話呢,少爺氣什麽”
“他別的話都不聽,怎麽就把這個當真”五條悟把手機砸了兩下,試圖确認它真的沒壞: “我看他就是故意欺負我。”
“少爺要是不願意,有誰能欺負到你頭上來。”老太太捂嘴柔和笑道: “既在意人家,又何苦騙自己不在意。人家小,讓一點便讓一點,有什麽心裏話,到家裏來再說也不遲——少爺,快起身換衣服,接人去罷!”
觀南鏡的任務做得挺順利的。又是一只二級咒靈,不知道怎麽會生在車站裏,也許是經年累月在這兒堆擠的諸如趕車,人擠人,買不到票,要遲到了,和親朋好友愛人告別一類事導致的細小負面情緒,最終在這個不合适的時間裏堆生出了一只咒靈。
因為已進入新年假,不管是警察還是高專方面,響應都有點慢。輔助監督一路超車帶着觀南鏡來,他也在裏面救下了十幾個新年還在值班的工作人員以及一些趕夜班車的乘客,可依然有兩個人遇難了,聽描述應該是咒靈剛出現就被拖走了。其中一個受害者甚至剛當媽媽不久,現在卻連牙齒都找不全了。
她丈夫把寶寶也帶來了,大概是家裏實在沒人照顧。他們崩潰的哭喊聲在別的幸存者家屬喜極而泣的呼聲中,顯得那麽不起眼,又那麽響亮。觀南鏡又在車站裏裏外外走了一圈檢查,确認已經沒有殘存的咒靈,建築物也全被他恢複原樣後,才安下了心,和輔助監督還有警察們确認事件了結。
雖然做咒術師才只有半年,但觀南鏡還是發現了,大部分工作會好像都會讓人不幸,會讓人痛苦,勞累,掉頭發,生脊椎,産生很濃的怨怼和絕望,喝了酒在牆上寫“一工作我就不再是人,而是一個為有錢人勞役的牲畜”這類話。更重要的是很多遇到咒靈的無辜受害者都是這種總是需要值班的類型。可是不工作又怎麽生存呢哪怕現下經濟狀況并不算差,普通人的人生也還是充滿了困苦,實在是太不容易。
懷揣着對這種活着好苦的思索,觀南鏡脫掉手套丢垃圾桶裏,出門打算坐車回高專,然而剛坐電梯上到地面上就愣住了。
道路盡頭是青的柏油路和潔白的雪,一輛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這兒,擋住了人形通道。車站方圓三百米內無關群衆都被疏散清空了,此時除了穿過城市的風,并沒有別的聲音。但觀南鏡聽到了自己心髒猛烈跳動的咚咚聲:
靠着車門,一身羽織的五條悟宛如神仙一樣站在那兒,還是沒消氣似的撇着嘴,但已沖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語氣裏沾染着無可奈何的抱怨:
“還不過來啊,我的小祖宗”
觀南鏡意外地和整個五條家的大院子很适配。他本來就有種古舊的端正,不說話也不笑時那種在寺廟中浸染出的寂靜氣質就立刻回到身上了。
五條悟抱着胳膊靠在庭院裏的樹上看他,身邊簇擁着盛放的山茶花,觀南鏡正好端坐在圓形的窗中間被梳着頭發,比他想象中坐在這裏時的模樣還要更漂亮些。他換上和衣被安放進這座古老的宅邸時,仿佛一株原本就長在這裏的竹子被移了回來,又好像是一只被放入了精致小屋的金絲雀。
五條悟模糊感受到了一點為什麽古代人總喜歡把人買回家裏養着。
這還是他第一次把所謂的“朋友”帶回家。他的父母親戚其實都非常非常好奇,表面上冷淡無比地在彼此那兒裝b: “不過是普通人家生的,沒什麽好看的,左右當個客伺候,不落了體面就行”,實際上私下裏都猴急壞了。
一回自己屋裏就派下人偷偷摸摸來看。
衣服都沒換完的功夫,來送禮的,問事的,迷路不小心迷到這邊的侍從侍女就多了一大串,全被煩不勝煩的五條悟給趕走了。
侍女們圍着觀南鏡折騰來折騰去,見他年齡下,生得漂亮,眼神語氣又都幹淨溫柔,院外的五條悟也只是看着不管,便逐漸大膽活潑起來,一群小雀兒一樣一疊聲地誇他長得好,同他搭話。五條悟逐漸蹙起眉頭,看這五六個人圍着他折騰,衣服越來越多,越來越重,還開始講禮儀規矩,便忍不住了,直接撩門簾進去說別弄了,吓得侍女們看都不敢看他,低着頭四處亂躲着退了出去。
他們倆不過鬧冷戰鬧了一星期,現在一對眼,卻感覺好像已經八百年沒說過話似的,倒是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觀南鏡垂着頭繼續理着一個褶都沒有的衣袖,五條悟手也是,攏在袖子裏怎麽也放不平,同他別別扭扭地說:
“不用聽那些廢話。在我家裏,我說的話才是規矩。而我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觀南鏡低聲說: “我聽聽也沒事的,前輩,謝謝你。”
他想了想,又努力找話題: “她們為什麽都躲你”
“怕被當成勾引我。”五條悟簡單粗暴地概括: “避嫌。”
“前輩的家裏,怎麽所有人都要和你避嫌。”
一路上來都是這樣。
空氣一時間有點安靜。
衣料摩挲的窸窣聲響起,五條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觀南鏡看着他從花紋隆重繁複的寬大袖口裏掏出了一個小木盒。
“手伸出來。”
五條悟看他。
觀南鏡不明所以,也擡頭看他。然後就被捏了捏臉:
“怎麽和傑待了兩天又變笨了,手給我,這是禮物。”
盒子裏是一雙镯子,一對流光溢彩的銜尾蛇。
顯然不是普通镯子,仿佛半透的銀的材質,蛇身上層層疊疊纏繞着無數灰色咒言咒紋,镯內仿佛繞着兩條極細的血線。兩條蛇卻只有一雙眼,每條一只,極其特別的冰藍光澤讓觀南鏡下意識地擡起頭來看五條悟的眼,對方正握着他的手替他戴上,左右來來回回地看,露出滿意的神色:
“襯你。”
“前輩……”
“這是可以抑制人咒力上限的手镯,對別的咒術師來說是絕對的枷鎖,對你來說倒算好事了。”
“前輩,蛇的眼睛是拿什麽做的”
“當然是藍寶石啊,不然還能是六眼嗎看你的表情,又亂想。”
五條悟捏着他的手,湊身來碰了碰他的額頭,輕聲嘲笑: “笨。”
觀南鏡在看手镯,手腕沒撐着地板,坐得不穩當,被他這麽一碰便往後倒,幸好五條悟眼疾手快替他撐了一下後腦勺才沒碰到。
“還沒和你算賬呢,混蛋。”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也挺好的,感覺火氣都消了點。五條悟索性俯身壓得更近了些: “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和傑一起玩就那麽開心嗎把我全忘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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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一首老歌了,原名是《in other words》,就是告白曲目, “fly me to the moon”等于我愛你。60年代就在美國已大紅大紫的一首歌, EVA是翻唱。這首歌不斷被翻唱然後不斷變新經典hhh。
有個趣事是這首歌的唱片是坐着阿波羅飛船上過月球的,成為了第一首在月球上播放的人類歌曲,所以它真的做到fly to the moon了。非常隐晦浪漫的故事,完全可以想象傑哥的少男情懷吧……可惜靜靜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随心一聽。
*五輕描淡寫送出的手镯其實并沒有那麽輕描淡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鵝叫)(扭動)
今天也愛媽咪們!評論都有紅包包!!!啾咪啾咪啾咪!!!明天見(跑來跑去)(跑去跑來))(給媽咪們送糖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