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崔若愚原以為必死無疑。因為當年司馬家很多奴仆見過她。
為了躲開鐘鶴,崔若愚曾經窩藏在司馬家中當仆人。直到鐘鶴和曹绫大婚,她才離開。
幸好,司馬師遷出府外将軍府。原本的宅子給弟弟司馬昭繼承。
将軍府上的家仆全是新面孔。崔若愚懸了半天的心終于放下來。
回到洛陽之後,司馬師每天都很忙。不是在朝廷裏跟百官吵架,就是在書房裏跟司馬昭密談。
不過,每天夜裏都會來檢查崔若愚的“磨練”。每次看見她毫無起色,司馬師就揚言要在她身上刻字。
“哼。讓本将軍在你背後刻兩句詩。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把崔若愚吓得做噩夢。夢見司馬師獰笑着在她背後刻了又長又臭的自創漢賦。從開天辟地寫到二十一世紀。
她醒來後還覺得背上隐隐作痛。
這天夜裏,崔若愚跟着一個名師練劍。同練的還有幾個一起接受“栽培”的将士。
崔若愚是唯一一個不到一個時辰就累癱在地上的。
那劍客看她臉色蒼白,而且她又是司馬師的愛将,沒再勉強,任由她坐着休息。
“崔若愚!”
崔若愚吓得心跳漏了一拍。知道是司馬師來查崗了。她本能地從地上跳起來,抓起長劍亂舞。
一只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握住她持劍的手。另一只手摟住她的細腰,腳下帶着她的步伐。身後那股強烈的腥甜殺伐之氣貼近她後背。
不就是司馬師?
他今天沒有穿盔甲,只穿着淡黃色的錦袍。隔着單薄的夏衣,他身上的溫度傳到她身上。崔若愚喉嚨一陣陣發緊。
還沒來得及胡思亂想,司馬師帶着她動起來。
崔若愚在司馬師的帶領下,劍式陡然一振!龍飛鳳舞,磅礴大氣,酣暢淩厲!
崔若愚自己都看呆了。原來這把劍這麽好用?她還一直嫌它不趁手,該輕的時候重,想重擊的時候又讓她使不出力氣。可眼下怎麽這麽聽話,輕重緩急都恰到好處。
一劍舞罷。
司馬師才放開崔若愚的手和腰,輕松自如地笑着說:“你那叫舞劍嗎?看得本将軍生氣。”
這人的身子怎麽那麽軟?軟綿綿地,他差點以為自己抓的是一疊柔軟的綢緞。而且這人身上怎麽那麽香?難道已經跟哪個婢女有染?
那也好辦。賞個妻子,副将會更忠心。
想着,司馬師嘴角上揚。
嘴上說生氣,嘴角卻翹得彎彎的。瞎子也能聽得出來司馬師根本沒有生氣。
崔若愚臉上紅彤彤的,不好意思地收劍入鞘。
司馬師一轉身,崔若愚才看到司馬師身後的司馬昭。
司馬昭一身銀白色的錦服,面容清秀,眼底滿是陰霾和戾氣。他看着崔若愚,卻又像個盲人一樣,直透透地看過去。
無視她的存在。
崔若愚打了個寒戰。她心裏偷偷想,沒人敢在司馬昭的眼神裏待上半分鐘吧?不冷死,也會毒死。
對,是毒。司馬師像一頭雄獅或者雄鷹,而司馬昭卻像一條毒蛇。
太可怕了。
崔若愚情不自禁地往司馬師身旁站。她悄悄看了司馬師的側顏,心中安定許多。
這家夥雖然嚣張跋扈,也不幹人事。但還挺有人情味的。跟在他身邊也不算太難受。
“子上。今日的事,你去辦妥。兄長就不送了。別讓鐘鶴那小子得了便宜,處理幹淨點。”
司馬昭緩緩地合了一下眼睛,緩緩睜開。随後轉身走了。
司馬師也無言地看着弟弟離開的方向。一直目送司馬昭離開崔若愚習武的院子,才轉過身,解散了衆人。
他則帶着崔若愚再練一次今日學習的劍招。
話音未落,崔若愚五官都皺在一起。
“大将軍!小人實在不是練武的材料。”崔若愚小聲地求饒。“要不學學兵法?我可以的!”
她三輩子加起來也沒參加過一次校運會。
怎麽可能練劍?
“啧?崔副将。想要功名利祿,可不能這麽孱弱。你這點身子骨,給你十畝地,你能守得住嗎?”司馬師滿臉挑釁和不屑的表情,雙手叉在腰間。
“兵法?你一個副将,學兵法不是當務之急。軍中有軍師謀士,有大将軍和将軍。幾時能輪到你一個副将來用兵法?好好練武!你練武的目的只有兩個!第一!臨陣殺敵,不會死!第二!”
“保護本大将軍!”司馬師趾高氣揚地說。
這副将不識好歹。要不是看在立過大功的份上,他早就把這副将丢出軍外了。
“我……”崔若愚知道自己身體一般,而司馬師這番話也是事實。
她突然想起自己跟狗搶雞腿的事。她再也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又懶又貪。你以為你是曹绫?”司馬師居高臨下,一點情面也不留給她。“沒這個身世,就要拼能耐。大将軍我出身數百年大族,才貌都得天獨厚,都不敢有片刻偷懶……”
“是是是,大将軍從不偷懶的。每天上怼百官,下騙小人。可太忙了!”崔若愚皺着眉頭說。
“你身上的力氣要是有你的嘴那麽硬,就不愁不成器了。”司馬師惋惜地說。
崔若愚還想反唇相譏,司馬師突然拔劍出鞘。
劍尖戳到眼前:崔若愚吓得尖叫:“啊!……”情急之下雙手拖起長劍勉強抵擋。
一邊忍不住脫口而出:“司馬師!你欺負我!我爹一定要砍了你!”
司馬師随便幾劍,已經讓她手忙腳亂。還輕輕松松地反問:“你爹是誰?也敢砍大魏的大将軍?”
崔若愚發覺說漏了嘴。手上更加用力,委屈的眼淚卻有些忍不住。
老丞相早就不在了。從小沒有父母疼愛,也一直認為不需要父母疼愛的崔若愚,在那不足一年的郡主生活中,得到了老丞相無盡無言的愛。
她突然恨起輝王。如果輝王能争氣點,不僅她能當皇後,她爹崔丞相也不會死!
“哎呀!”崔若愚稍微分心,長劍被司馬師打落了。
“撿起來。”司馬師睥睨着她。
她還沒從對輝王的回憶中清醒。“欺負人。”
崔若愚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罵那些欺負她的公司,還是那些欺負輝王和崔丞相的節度使,又或者是那些灌她喝毒藥的家仆奴婢。
可這話聽在司馬師耳中,就完全變了樣。
我欺負你?司馬師心裏哭笑不得。這個副将白長了這麽好的個頭,心裏還是個小孩子?
這半年多裏,崔若愚竟然又長了身子,如今明顯比司馬師肩膀高出一點點。
她經過司馬師身邊的時候。
司馬師發現她長高了。伸手摟住她肩膀:“崔副将。是不是想吃肉了?”
崔若愚不解地看着司馬師。“昨晚吃過。”
她在大将軍眼裏是個饞嘴貨?
司馬師揚起眉毛,意味深長地說:“女人。”
崔若愚差點被口水噎死,她磕磕巴巴地說:“什……什麽意思。”
司馬師嘆息一聲:“今晚帶你去找個女人。好好開個葷。不要總是無精打采地。”
崔若愚跳起來。司馬師又把她按下去!
她惡狠狠地瞪着司馬師,眼裏:你有病吧?
司馬師“啧啧”稱奇:“副将。你這眼神真像餓狼撲羊。答應本将軍,今晚盡興地玩,明日開始好好收心練武。”
“馬上就要到你去西線伐蜀。你總是這副德行,怎麽帶兵?”
崔若愚罵又不敢罵,辯也不好辯。只能悶悶地說:“我一定好好練武!大将軍不必費心了!大将軍請回,小人要在此地練到明日天亮!”
她努力地站直了腰,堅決地說着。好讓自己的話能有點說服力。
她是真的不想面對女人。上次在軍中,面對那個青樓姑娘,已經差點要露餡。
再來一次?恐怕紙包不住火。
“啧。想吃又不敢要。你怎麽像鐘鶴似的。本将軍看了就惡心。你必須得像我才行。走!今晚的姑娘都算本将軍的。”司馬師一把攬住她的腰,不由分說地拖去了洛陽的花樓裏。
崔若愚被拖着走,心裏無聲地控訴:像你就必須要去逛窯子?
“伺候好崔公子!崔公子今夜選了誰,本将軍馬上賞銀!崔公子明日若說滿意,本将軍賞金!崔公子若說要求娶,本将軍,哼,贖身封縣主。”
司馬師顯然喝醉了。他許下的諾言,把崔若愚害苦了。
那些姑娘恨不得當場把崔若愚強上了。
她拼命護住衣物。發髻還是在推搡中被抓散了。
“夠了!真不像話!”崔若愚大喝一聲。
姑娘們站開了。看着披頭散發的崔若愚。
姑娘們面面相觑,這公子比她們更風流嬌媚。
她們忍不住回頭看司馬師。司馬師已經酣醉,躺在一個姑娘的懷裏睡着了。
她們又看看崔若愚。這莫不是大将軍的男寵?無所謂了,只要拿下崔公子,人生就會一片光明。
崔若愚見姑娘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如狼似虎的火焰,心知今夜在劫難逃。心中瘋狂想着如何脫身?
打暈她們?可外面還有那麽多侍衛……何況,她未必能單挑這麽多女人。
長公主府裏,鐘鶴照例聽着探子回報。
“去了花樓?哼。真閑情逸致。”鐘鶴平靜地說。
夏幕在一旁研墨,伺候鐘鶴批那些官文。聽到花樓,眼皮子跳了跳。
她以前與司馬師經常在花樓見面。
“跟一個崔公子在一起。”探子說。
“哪家公子?河東崔氏?”鐘鶴邊批文邊問。“他怎麽跟崔氏搭上了?”
這司馬師就像花樓的姑娘一樣,到處勾結。
“回丞相。不是河東崔氏。是一個姓崔的副将。伐吳一戰,這副将突然冒出來壞了我們的大事,讓司馬師逃過一劫。”探子此時想起安知。
安知當時也是在此處,要提起崔若愚。結果還沒說完,命喪當場。
“哦?”鐘鶴停下筆。“查一查此人的身手,如果平平無奇,就不必理會。以免打草驚蛇。如果會成心腹大患,就殺了他。”
探子點點頭。“此人封了個列侯,一直住在司馬師家中。應該是入幕的意思。”
如果有侯位在身,官府會嚴查。鐘鶴就得派刺客去收拾,才能不不留痕跡。
“列侯?”鐘鶴皺起眉頭。“哪裏的列侯?”
當時司馬師極其嚣張地封了數百列侯。探子已經記不清崔若愚封了何處。
“把名單拿來。”鐘鶴斜看了一眼。夏幕立刻停下研墨,轉身去找來封侯的名冊。
她身型臃腫了些。許久不曾跳舞。她如今也不需要跳舞為生。只要伺候好鐘鶴,她就能安穩地生活在鐘鶴家中。
外面太亂了。
夏幕攤開名冊,跪坐在書桌旁。
“此人什麽姓名?夏幕你把此人的封地找出來。”鐘鶴又開始批文。
探子想了想:“此人被賜名崔勝。本名崔若愚。”
夏幕震驚地擡起眼。這個名字,鐘鶴無數次在夢裏提及過。
鐘鶴批文的筆停住了。
“啪。”一聲鈍響。筆頭被鐘鶴壓斷。
鐘鶴擡起頭,心平氣和地問:“在花樓?”
探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對鐘鶴本能地害怕。“是。”
鐘鶴笑起來,放下斷頭筆,走到夏幕身旁,一把奪過名冊。
名冊已經被夏幕翻到崔若愚那一頁。長安人士,年十八,本為陰陽先生,由洛陽古城招入西路軍,充中路軍副将,立功,封汴梁十裏亭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陽古城的算命先生崔若愚。我找的你好苦!你竟然在司馬師軍中!
夏幕忙差人去叫曹绫。必須阻止鐘鶴。
司馬師防衛森嚴,鐘鶴如果強攻,容易暴露。司馬師和鐘鶴之間,絕不能堂而皇之地互相殺伐。大魏的世家不會放過任何一方的。
被司馬師“推入火坑”的崔若愚,在姑娘們的包圍中連連後退。“你們不要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