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Part32

Part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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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聽到這句話,姜庭軒大腦一片空白,第一反應是“怎麽可能”,也的确隐藏不住內心的想法,就這麽說了出來:“開什麽玩笑……她不是還給我發了視頻嗎,好好的啊……”

電話那頭沒有分毫安慰的意思,伴随着開關車門的聲音,段抒白盡量穩住心态,語氣如常地道:“我先趕過去,你也開車去吧。”

然後他就挂了。

姜庭軒拿着手機的手脫力般地搭在身側,緩了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找厚外套穿上,換好鞋子拿上車鑰匙立馬破門而出,期間不敢細想可能會發生什麽,盡量集中注意力專心開車。

雖然段抒白沒有告訴他是哪家醫院,但姜庭軒不用想也知道突然要生産就一定是送到離他們家最近的醫院,所以路上沒再跟段抒白打電話,直奔到醫院,結果剛下車便正巧看到段抒白的背影,他便疾步跑過去。

“抒白。”姜庭軒氣喘籲籲地喚了他一聲,面前的人就定住了,然後轉身就抱住了他。

段抒白悶聲說:“我,有點害怕。”

姜庭軒心裏一痛,他當然也是懷着惶恐不安的心情來到這裏的,而且婦産科這種地方總是讓他想起懷孕時那段黑暗陰影的記憶。

但在愛人面前,他從不會露怯。姜庭軒整理好表情,抱緊段抒白安慰着,可由于他自己也不知道段抒白到底接到了什麽消息,會說出那樣絕望的話,再者,他目前無從得知小姨如今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但很快他們便知道了。

重症監護室門口來了很多人,一眼望過去至少三四個陌生面孔,從他們面上的憂慮程度來看,大概能猜出都是譚願珠的什麽人,特別是始終站在産房門口一動不動的年輕男人,應該就是她的丈夫沒錯了。

姜庭軒和段抒白走過去,此刻誰也不願多說一句話,在絕望與壓抑并存的氛圍中不能抽離,段抒白蹲在譚友蘭面前,為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幾下,姜庭軒回過神來,掏出一看,是陳祁鳴發來的消息,問他去哪裏了,樂安醒來以後沒看見他,哭着喊着要找他。

雖然不合時宜,但姜庭軒內心湧上一股難言的煩悶,想起有了孩子不得自由的事實,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的負面情緒,想也沒想直接把定位發了過去,沒有說明什麽,只附帶了句“照顧好樂安,拜托了”。

時間被壓抑的氣氛拉扯得像是沒有盡頭,終于晚上十二點,手術室有了動靜。門被打開的那一剎那,幾乎所有人都湧上前來,急切的想知道手術結果,而姜庭軒對生孩子內心還有很大的陰影,他能站在這裏已經是鼓起很大的勇氣了,但實在沒有氣力再往前一步。

醫生沒有拖沓,說明情況以後緩緩搖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異常安靜的環境下,姜庭軒的聽力反而敏感得很,聽清了簡單幾句:“産婦病情惡化,病情為羊水栓塞……凝血功能差,無法進行下一步手術,目前靠輸血維持……”

除了一些他聽不懂的專業名詞,光是這幾句就足以讓姜庭軒遍體生寒,腳底發軟。

人在生死面前能做些什麽呢,他甚至沒有人來繼續在這裏等下去的勇氣,一想到譚願珠在裏面所遭遇的一切,便會讓他想起他生産時大出血,險些喪命,醒來時看到那一大灘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猩紅血色,險些吓暈過去。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手術室內的譚願珠身上,懦弱的他不敢直面現實,踉跄着後退了幾步就跑開了。

當他不管不顧地只想逃避的時候,還不到走廊拐角忽然就被什麽絆了一下,他往下看,頓時愣在原地,靜止了幾秒鐘,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轉過臉咬牙忍住哭聲。

“姜庭軒……”

楊桃直呼其名,她環視了一圈,最後将視線定格在姜庭軒臉上,好像是猜到了什麽,嘴唇有些顫抖地說道:“你在哭什麽?”

“……”

“我問你哭什麽!”

“……”

姜庭軒握緊拳頭,怎麽也說不出口,聲音同樣不穩地甩了一句“對不起”,落荒而逃了。他的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于是逃進了廁所抱着馬桶就是一陣狂吐不止。

相似的經歷和身份輕易勾起了他的共情能力,哪怕此刻躺在ICU的不是他,他都會不自覺的代入,想到譚願珠如果不在了,楊桃和楊梅該怎麽辦?

假如他要是不在了,樂安該怎麽辦?

他一個人在衛生間裏待了很久,最後洗了把臉勉強收拾了下,失魂落魄地回到醫院門口,進到車裏後在密閉安靜的空間中,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安慰。

這晚他就敞着點窗戶在車裏睡着了,深夜模糊間感覺到有人打開了車門,把他整個人帶了出去,身體本能地排斥要反抗,可在他投入這個懷抱時,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就沒有擺脫了,反而自己纏了上去,身心逐漸放松下來,甘願溺在這溫柔鄉中。

再醒來就是第二天早晨了,鬧鐘如期響起,姜庭軒皺起眉,循聲亂摸,結果手機沒摸到,摸到了一張臉。

他轉過頭,困難地睜開一只眼,就看到段抒白還在熟睡的面龐,而自己的手就這麽搭在他的臉頰,他心裏一驚,生怕打擾到他,輕輕地擡起手縮回去,目光專注地看着他。

昨晚沒能堅持到最後一刻,姜庭軒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再瞥到段抒白眼下的烏青和眼角明顯的淚痕時,他身形一僵,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這次段抒白有了反應,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得可怕,顯得淡漠疏離。

姜庭軒怔怔地望着他,下意識收回手,莫名地有些不知所措。

記憶裏,除了幾個月前段抒白誤會他和陳祁鳴有內情時露出過這種堪稱冷漠的眼神,就再沒看到過他如此陌生的樣子了。

段抒白撐着床鋪起身,一手揉捏着太陽穴,聲音低啞地問:“幾點了?”

姜庭軒也坐起來,找到自己的外套從中拿出手機來,看了眼時間,答道:“八點。”

段抒白沉默片刻,接着掀開被子下床,開始穿衣服。昨晚臨時找了這個酒店,他們睡覺都穿着外套裏面的打底毛衣,穿衣服也快,就一起擠在衛生間洗漱。

過程中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姜庭軒還抱着那麽一點點的希望結果是好的,但他剛刷完牙吐完漱口水,段抒白先他一步收起牙具,語氣無常地說道:“公司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今天晚上加班就不送你回去了,我跟你們經理說明了情況不計你遲到,回去的路上不用着急,慢慢開回去,我先走了。”

自始至終那麽一大段話對小姨的事閉口不提,這下姜庭軒就是不問也不難猜出來,可他心裏就是不甘心,悲痛而沉重的心情淤積在胸腔堵得他喘不上氣,在段抒白踏出衛生間的門檻前,他還是問道:“小姨她……”

“死了。”

段抒白說着,緩步走了出去,“後天辦葬禮,記得來看她。”

露骨直白的語言表達,将姜庭軒心裏最後的幻想徹底粉碎,他神情恍惚地定在了原地,擡頭時眉心緊鎖着看向段抒白,感到不可置信。

怎麽也沒想到如此沉痛的事情,在段抒白嘴裏卻顯得那麽淡然,“死”這個字确實是事實,可就這麽輕易的說出口,難道他自己聽到不會覺得痛心嗎?他甚至看不出他臉上有一分的傷心難過,反而讓他感受到了……憤怒?

為什麽,他在怒什麽?

對方走出房間大門前,姜庭軒出聲叫住了他:“站住。”接着大步走到他面前,深吸口氣盡量穩住內心的悲痛,質問道:“你怎麽了?”

段抒白沒有回頭,仍是平靜的語氣:“什麽。”

姜庭軒咬牙道:“都什麽時候了,你不留下來安慰你的父母親戚們,一醒來就說什麽要回去工作,工作什麽時候不能做,不能往後推嗎?”

然而段抒白淡淡一句:“推不了。”打開門就要出去,姜庭軒眼疾手快地握住把手,先他一步關上了門。

他怒瞪着段抒白冰冷黯沉的眼睛,隐隐有些控制不住想發火,但現在他滿心都被譚願珠離世的消息撕扯得幾近崩潰,控制不住地想哭,拼命咬着嘴唇才忍住,以至于無論多怨,都說不出什麽重話了。

“抒白,無論如何都別再提死這個字,你是故意的嗎?不能委婉點……”

“有區別嗎。”段抒白無情地打斷他的話,“為什麽要糾結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我不說死,她就能活過來嗎。”

姜庭軒怔怔地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人,松開了握着把手的手,偏過頭不願再看見他令人失望的樣子,罵道:“你滾吧,我不走。”

聞言,段抒白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眼裏蘊含着複雜多變的情緒,還是決絕地開門就走。

姜庭軒握緊拳頭,對緊閉的房門狠踢了一腳,這一腳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踢完後他的呼吸就變得急促失控,眼淚大顆地掉了下來,随之傳出壓抑的哭聲。

他不只是為了認識不久的朋友感到悲傷,更是因為心疼可憐的孩子們。

昨晚他就那麽跑開了,楊桃對他一定很失望,突然離開也沒跟樂安提前說聲,他現在會不會也在哭呢……

各種負面情緒交錯着,姜庭軒越想越心痛,靠着門悶聲哭了很久,到後來緩過來擦幹眼淚,又重新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用随身攜帶的化妝品掩蓋住眼角的淚痕和透紅的鼻尖,總算看着精神了很多。

接着,他配好藥,就着水一口氣吞下。舌尖殘留的苦澀警醒着他不容樂觀的病情,他也只能繼續逃避現實。

想到昨晚是段抒白送他回來的,車應該還在醫院,他便打開手機叫了輛車,把車開回來之後才去了段家。

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面發出漸近的争吵聲,姜庭軒生怕猶豫不決會心生膽怯,秉着一口氣幹脆利落地把門打開。

客廳裏,楊桃正哭着喊着打她的爸爸楊喆,聽到門那邊的聲音,他們停下争吵,同時轉過頭,楊喆第一次見他,壓根不認識,但楊桃看見他反應就很大,甩掉楊喆的手朝他跑過來,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裏,那雙和她母親極為相似的眼眸正滿含熱淚,即使瞪着他,也豎不起一點兇狠的神色。

小孩子的眼睛總是純粹的只容得下一種情緒,大人們能輕易讀懂她的心聲,并且很容易會被這種濃烈的情感所感染。

她哭着說:“我想找媽媽……”

姜庭軒強忍住淚意,蹲下身抱住她,感受到楊桃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他難受得說不出話。

直到楊喆走了過來,一夜沒睡的他看起來憔悴不堪,好像下一秒就該暈過去了,哪怕身上穿着正裝,都不見一點生氣。

他的嗓子都有些嘶啞了,“楊桃,拜托你暫時幫我照顧好,謝謝。”

姜庭軒沉默地點頭,楊喆便拖着疲憊的步伐上了樓回到自己的客卧。

後來他抱着哭累的楊桃上樓,經過小姨的房間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徑自略過,往段抒白的房間去了,把楊桃放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張口想說什麽,卻覺得什麽語言都無足輕重,就默默地打開了手機放在床頭,播放着楊桃說過她最喜歡看的動畫算作安慰。

姜庭軒出了門,望向不遠處譚願珠住的房間,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裏面都還是原樣,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一樣。

她的房間和姜庭軒的很像,給孩子用的東西誇張到占百分九十,除此以外屬于自己的,就只有日常生活用品而已。

他細細打量着這一切,慢慢走到了房間的小陽臺,他記得譚願珠最喜歡在陽臺曬太陽了,幾乎每天都最好保暖措施在這裏的藤椅上坐着,看着關于育兒知識的書籍。

但現在的藤椅上沒有書,而是放着一只被縫補了一半的兔子玩偶。

姜庭軒垂在身側的指尖顫了顫,走到藤椅前把兔子連着針線拿起來,坐下找到最後的針腳繼續縫,漸漸地,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尖銳的針尖戳中了他的手指,一滴血自傷口冒出。

待淚珠滾落後,他看清了指尖的傷,平靜地将其含在嘴裏輕輕吮吸。

這時,手機響了一聲,他反應有些遲鈍的拿出來查看,是陳祁鳴發來的一條語音,但卻并不是他的聲音,而是——

“爸爸,我想你了,你回來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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