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Part33
Part33
Part33
清澈明亮的童聲響起,姜庭軒眼眶頓時濕潤,他吸了下鼻子克制地把眼淚憋回去,清完嗓子剛想以語音的方式回複,但思量片刻,還是取消了,改主意把這兒的地址發給了他。
文字回複道:“帶樂安一起過來吧,可能要在這邊待幾天,來之前跟我提前打電話說一聲,麻煩你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好。”
姜庭軒嘆了口氣,看了眼還在冒血的手指,他起身在卧室床頭上的醫藥箱翻出了張創口貼,撕開貼在傷處又回到陽臺。
兔子不一會兒就縫好了,他收好針線,把兔子帶到楊桃身邊。
楊桃看到玩偶的瞬間,就着急地将其緊緊抱在懷裏,無聲的哭泣着,看得姜庭軒心裏揪得生疼,他想為她做點什麽,就問:“你餓不餓?吃飯了沒有?”
楊桃搖了搖頭,鼻音很重地悶聲道:“餓。”
姜庭軒道:“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楊桃擦着眼淚想了想,說:“餃子。”
姜庭軒說了聲好,起身就要離開,衣角卻被楊桃拽住了,他往後看向她,楊桃松了手,眼睛比兔子玩偶的眼睛還要紅,她哽了下,強忍住哭腔,字音清晰地說:“冰箱裏有媽媽包的。”
姜庭軒微微一愣,随即啞聲道:“我知道了。”
廚房冰箱的冷凍層裏果然有很多凍餃子,姜庭軒拿出一人份,不舍得下太多,就除了餃子以外還做了芹菜炒蝦仁和雞蛋羹。做飯期間,楊桃下了樓坐在餐桌邊,趴在桌子上一聲不吭地看着姜庭軒系着圍裙的背影發呆。
菜做好以後,姜庭軒端上桌,還沒坐下,就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開門聲,他便離開餐桌朝客廳方向走,結果和開門來的人撞個正着。
女生說跑過來的,氣喘籲籲地看着他,上下快速打量了一番,皺眉道:“你誰啊?”
口氣有點沖,通過描述和長得和段抒白有點像的五官來看,應該是他妹妹段抒桐。姜庭軒的大腦飛速運轉,确認了她的身份,他回答:“你好,我是抒白的男朋友。”
段抒桐面上一點也不驚訝,她方才貌似是故意作出敵對姿态的,基本招呼打完,理都沒理他就直接繞過去了。
姜庭軒有些疑惑,但一邊又覺得沒什麽好奇怪的,雖說現代人對同性戀的包容性比過去高很多了,但喜厭不以群分,還是很多人抵制或讨厭的,哪怕在國外留學過的也不例外,他心想,段抒桐應該是後者,也沒往心裏去。
段抒桐一進去就快步到楊桃身邊,正吃着飯的楊桃慢吞吞地轉過臉,臉上的委屈和傷心更加深刻了,她道:“姐姐。”
遠在英國留學的段抒桐過年就幾天假期,剛回學校沒多久,沒想到再次接到消息竟然是小姨離世的消息,小姨在世時最疼她和段抒白倆人了,誰知那次過年莫名成了永別。
她二話不說就訂了機票連夜趕回來,這才剛下飛機就直奔家裏了,她看着楊桃哭紅的臉,原本想問的一大堆問題都堵在嗓子眼,再怎麽樣也不敢輕易開口再傷到年幼喪母的女孩。
“嗯。”段抒桐勉強揚起點嘴角,不算是笑,只是想中和一下沮喪的臉,她用手幫她擦着眼淚,輕聲道:“不哭了,先吃飯吧。”
楊桃點頭,接着悶聲不吭地吃着飯。
段抒桐摸了摸她的頭發,看向還在門口站着的姜庭軒,語氣依然不似友善:“我爸媽呢?”
姜庭軒沉默地看了眼楊桃,道:“出去說吧。”
兩人出去到前院,段抒桐點了根煙叼在嘴裏,愁眉不展地看着姜庭軒的側臉,眼底的情緒複雜多變,她彈了下煙灰,搶先一步說道:“他們在殡儀館還是醫院?”
姜庭軒低下頭,說道:“不知道,我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
“那你不早說。”段抒桐有些沒耐心了,很不耐煩地道:“我哥呢?總不能連他的都沒有。”
姜庭軒道:“他回溫安了。”
說完,他偏頭看着段抒桐,原以為她聽到這樣的結果會更生氣,可他錯愕地發現段抒桐的怒氣反而降低了,而是增添了些許無奈,并說了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又是這樣。”
姜庭軒心裏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可段抒桐不待見他,倆人這又是第一次見面,也不方便問東問西的,指不定會讓對方更反感,他只好憋在肚子裏。
與此同時,段抒桐對他冷漠的态度,令他莫名聯想起了譚願珠初見他時的樣子,仔細一想真的很像,難道理由是相同的?
至于理由,譚願珠沒有明說,姜庭軒直覺和段抒白過世的妻子宋青有關,可除了第一天來段家那天和譚願珠談過這個女人以外,後來的那段時間裏他們幾乎沒提過了。
最後一次是在回家後的第一天晚上,他忽然想起被打斷的對話,就提起來了。
而譚願珠是這麽說的:“現在想想,我那天沖動了,你和抒白的感情問題要你們自己做主,真想知道也不急這一時,如果抒白是真心對你,他早晚都會跟你坦白的,說早了還容易産生誤會鬧矛盾,沒這個必要,所以你就放寬心跟他好好交往,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個很有責任心的男人,靠得住。”
姜庭軒聽到矛盾和誤會兩個詞時心裏一緊,下意識想避開這兩個大坑就真的沒再問。
再說這何嘗不是檢驗段抒白心意的好機會,他們戀愛至今沒真正吵過架的平衡維持得好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段抒桐見他發呆,再不想跟他浪費時間了,用命令的口吻道:“你,留下照顧好楊桃,沒事別打擾我哥,他工作的時候最煩別人打擾他,還有……”
她眯了眯眼,強硬地道:“我小姨,跟你沒什麽關系,我們家裏人多的是,不勞煩你操心,你不如盡快回家看你兒子。”
姜庭軒攥緊拳頭,張口想反駁的時候,前院的大門敞開,開進來一輛商務車,下來的人是一身黑色裝扮的段永平、譚友蘭還有牽着個頭矮小的楊梅的楊喆。
因為連夜準備喪事,到現在大人們都是一臉的疲倦,唯獨小孩子還不太清楚狀況,看表情就知道她有多茫然。
他們朝這邊走來,見到姜庭軒都是一臉驚訝。譚友蘭率先問道:“庭軒,你怎麽來了?”
這一問讓姜庭軒愣了下,頓時想起了段抒桐挑釁的話,頗有些沒底氣地說:“抒白的工作比我的重要,推不掉就回去處理了,所以我替他來看看有什麽我能幫得上的。”
段永平和段抒桐都沒吱聲,譚友蘭則是欣慰地露出淺笑,由衷道:“謝謝你啊孩子。”
後來段氏夫婦倆人在家歇了半天,下午就繼續親自采購喪葬物品,預約殡儀館告別廳,然後晚上又去了醫院看新出生的寶寶。
段抒桐在家陪楊桃,姜庭軒也一直待在家裏,等陳祁鳴帶着樂安回來,他就先帶他們回酒店,跟陳祁鳴說明了情況,跟樂安則是用一種特別委婉溫柔的說法蒙混過去,就帶着他們回段家跟楊桃和楊梅一起玩,三個孩子湊在一起熱鬧一下,好歹能緩解點緊繃壓抑的氛圍。
到了後天辦完葬禮,一天都在悲痛欲絕的環境中渡過,心情自然被壓得透不過氣,夜晚他就失眠了睡不着覺,在哄睡完小孩們後,一個人漫步到後花園散步,靜靜地看着繁星滿天的夜空觸目生情。
想到很久之前,就有個廣泛流傳至今的關于死亡的浪漫傳說——人在死後,都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星,默默地守護着愛的人。
姜庭軒又忍不住嘆氣,這時手機震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快速拿出來看看,卻只是一條微信步數的提示消息。
他失落地垂下眼睫,點開段抒白的聊天界面,底下仍沒有新信息。
姜庭軒氣惱地把手機揣回兜裏,回頭打算離開這裏,然而陽臺的門被裏面的人打開了,譚友蘭走了進來,見他在這有些意外,她問:“庭軒,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啊?”
譚友蘭對他一向很好,處處都會注意他的心情和狀态并細心照顧着,簡直就是把他當親兒媳婦對待,以至于姜庭軒和她單獨相處時,心裏就很踏實,不會太拘謹。
所以他也就坦言相待了,說:“阿姨,抒白這兩天都沒來,您和叔叔他們好像都不在乎,可我聽說小姨和抒白感情很好的,這麽大的事他都不出席,為什麽?”
譚友蘭頓了頓,說道:“就是因為感情好啊。”
姜庭軒直言道:“還是不太明白。”
“也就是說,他不來是因為,”
譚友蘭腦海中浮現過去看到的段抒白的種種痕跡,嘆息道:“他太脆弱了。平時他就是個特別擅長隐藏心事的人,不管是遇到什麽大喜大悲的事,他都能像電腦存檔那樣暫時忘記,或者說心理上的逃避,以前帶他看過心理科,醫生說他屬于情感遲鈍……”
姜庭軒默默聽着,突然發現自己似乎還沒有徹底了解段抒白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擁有怎樣的過去,喜怒哀樂是怎樣的,他都不知道,也沒有這個意識去問、去發現。
直到現在受了譚友蘭的啓發,他才恍然想起前天在醫院,段抒白明明還抱着他說“害怕”,他怎麽能懷疑他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呢,他的心裏不免感到無比愧疚。
譚友蘭說道:“最疼他的小姨不在了,他怎麽會不傷心呢。”
到底是母親最了解自己的孩子,姜庭軒越發覺得他那天話說重了,心裏很難受,那時他只顧着想楊桃和楊梅,忽略了愛人的感受。
他想知道更多關于段抒白的曾經,便問道:“他以前也這樣嗎?”
這話很容易引人打開話匣子,譚友蘭本就想找人傾訴,跟人簡單地說說話也能緩解很多心裏的傷痛,她回憶道:“他九歲那年,爺爺走了,他也是一聲不吭地一個人坐在房間裏不出去,哭都沒哭。他爺爺卧床不起那幾天都不見人,後來才知道他自己打了電話叫來外語老師,上課去了,連着幾天,哪怕是葬禮那天,他還在自習室埋頭學習,誰說都不聽。”
說到這,随憶心中一動,溫熱湧上她的雙眸,唇角稍稍揚起一抹微笑,她繼續道:“但是啊,後來幾年裏他那鬧騰頑皮的勁兒就自己磨平了,慢慢變得不愛說話了,直到過了三年吧,清明節掃墓,他才鼓起勇氣去看望他爺爺,把這些年憋着的眼淚都大聲哭出來了,可能也是因為當時在場的就只有我和他小姨,哭得稀裏嘩啦的,把我們都吓了一跳呢。”
看着譚友蘭說到哽咽,偏頭偷抹眼淚,姜庭軒也是鼻尖一酸,有些心疼。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立馬飛到段抒白身邊,就算什麽都不做,就在他身邊陪着他就好。
他體會過那種孤獨難捱的感覺,突覺面對悲痛欲絕的永別時,大哭一場或許遠不如無聲無形的沉默更可怕。
就像他剛懷孕那段時間,因為無法接受自己像怪物一樣的存在,一邊動了輕生的念頭,一邊卻舍不得離開還沒來得及用心體會的生命,稀裏糊塗地就堅持下來了。他沒有一直自暴自棄地大哭大鬧,表面平靜地自我洗腦式接受,實則內心千刀萬剮,每天、每時、每刻都在被逼瘋的邊緣……
姜庭軒正出神着,譚友蘭的話卻還未說盡,又舉起一個就近的例子,“宋青走了,又是三年。”
猝不及防再次聽見這個名字,瞬間就把姜庭軒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最近總是頻繁出現這個人,他的好奇心也就越發高漲,洗耳恭聽。
譚友蘭并未覺察有何不妥,不像其他人那樣對姜庭軒多有顧慮,直白地說道:“雖然喪葬儀式那幾天還是逃了,但後來連着三年都一副失了魂的樣子。記得意外發生前些天,抒白還給我們送了張請柬,讓我們參加他們的婚禮,明明都結過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是真動心了。所以宋青不在了,他就……”
幾乎從開頭那句開始,姜庭軒人徹底傻了,在他印象裏段抒白不是這麽說的啊,他說的是他和他妻是聯姻,沒感情來着。
如果譚友蘭說的是真的,那段抒白在撒謊了?可他為什麽要撒這種謊?有必要嗎?
後花園光線昏暗,譚友蘭自顧自地說着,并未察覺姜庭軒的反應,“再也沒和女生談過戀愛,反而和同性接觸了。”
再講下去的話,就是段抒白遇到姜庭軒的時間線了,譚友蘭的神情不由得柔和下來,望向稍微低着頭的姜庭軒。他的側臉看來有些低落,她就順水推舟地以為是這番話引得他吃醋了,就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當初讓他跟宋青結婚也是急着抱孫子,而願珠有這麽一個優秀的好閨蜜,我們就想親上加親,婚事比較倉促,但我和他爸對他的婚姻不會介入太多,不論是男是女,只要是他認定的人,我們都會無條件支持,所以你呢,在這裏就當自己家,偶爾放假常帶着樂安跟抒白回來,一大家子湊一起能熱鬧熱鬧。”
姜庭軒對上譚友蘭真誠的目光,心中就算有千絲萬縷理不清的酸澀與不安,也不忍心破壞他在此時感受到的第一份母愛。
他努力揚起輕松愉快的笑容,點頭答應:“好,只要您不嫌我們父子倆聒噪,那以後就多來麻煩您了。”
結束完對話,姜庭軒反而睡意全無,即使宋青與段抒白的過往情分确實讓他很介意,甚至吃已故之人的飛醋,但比起那些,他現在特別想聽到段抒白的聲音。
其實過去的都過去了,他不會過度在意,只要段抒白現在是他的男朋友,從今以後也是只看着他一個人,那就足夠了。
回到卧室以後,姜庭軒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段抒白房間,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漆黑的卧室裏,他靠着門板打開手機,毫不猶豫地撥了一通電話過去,趁着對方還沒接,正想着一會兒通了先說什麽開場白比較合适,然而現實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僅僅過去兩秒鐘,段抒白就接通了。
但他沒說話,姜庭軒也是因為長久的安靜才拿下手機看了眼,發現上方顯示的時間早已開始計時,目前已經五秒了。
他吓了一跳,忙開口說話:“喂?”
段抒白聲如細絲地嗯了一聲。
不知為何,姜庭軒莫名有些緊張,他壓低聲音小聲道:“你也沒睡嗎?”
段抒白舒了口氣,道:“失眠了,你呢?”
“我……”姜庭軒握緊手機,撓了撓有些滾燙的耳朵,心一橫,說道:“想你想得睡不着。”
電話那邊靜了片刻,随即響起一聲磁性低沉的笑聲,段抒白的聲音更加輕緩溫柔,貼近了傾聽,就像是在他在對你耳語那般撓人,他說:“我也想你。”
這些時日壓抑在心口的巨石開始土崩瓦解,姜庭軒不禁摸了下自己的胸口,感覺四面八方湧來的暖流都在此處交彙,隐隐發熱,他的心情終于回暖,安心地躺回床上,同時說道:“那個,對不起啊。”
段抒白:“嗯?”
姜庭軒閉上眼睛,全身心地感受房間裏殘留的段抒白的氣息,身體本能地有了感覺,後腰酥酥麻麻地有些心癢難耐,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進被窩裏,輕喘道:“我那天,不分青紅皂白地對你發脾氣,還罵你……我會補償你的。”
而那邊,段抒白無心顧及手頭未做完的工作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掌摩挲過冰涼的玻璃,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拱起,眼前仿佛重現了那日的十指相扣,并伴随着那一夜風雨的旖旎景象。
他暫時揮去內心深處的悲涼,溫聲道:“那你要補償我什麽?”
姜庭軒蜷縮起身體,只說了一個字:“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