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轉入秋季,金風送爽,萬物肅殺。
回到臨水郡,任忌第二天便以事先準備的假戶籍入了伍,編入巴蜀的戍邊隊。
邊境常年會受到蠻族侵擾,北部蒙古大漠,東部大洋倭寇,西南部,便是這苗疆蠻族。
朝廷花重金供養戍邊隊,常年駐紮在邊疆,根據當地地形與氣候,進行适應性的訓練,為這廣大無垠的帝國,提供第一層屏障。
此時正處安定時期,川蜀以西崇山密林中的最大部落——奕猊族,前不久剛剛內亂,尚且無暇自顧,當然沒心思入侵殇國,所以,相比其他地方的戍邊軍,巴蜀的訓練與巡視都要相對輕松許多。
夜晚到來,任忌走進自己的軍帳,看到裏面的情形,皺起了眉頭。
他入伍的身份,是庶民,自然不會有多好的待遇,被分進其中一個團級編制下,與同期入伍的士兵們同食同宿。
那些士兵們,都是各地征調來的,窮苦農民出身,沒有什麽良好的教育,睡滿二十人擁擠的軍帳裏不時傳來粗俗的辱罵聲,更有些猥瑣的流氓,講着自己與姑娘的“銷魂事”,吸引一大批聽衆。為人粗俗,衛生狀況也不好,二十多個粗重的漢子,一天辛苦,滿身臭汗,擠在軍帳中。饒是任忌也有些無法忍受,更何況任家教養畢竟深入骨髓,雖然三年江湖生活讓他習慣了市井粗魯,但是聽着這樣一幫人滿口1淫言浪語,也是大為不快。
任忌幹脆起身走出帳子,轉到後面的馬廄去,看看他的黑珍珠。
啃着随手摘的野果,任忌坐在黑珍珠旁邊,眺望着遠處連綿不絕的黑影,西南十萬大山,當真是氣勢磅礴,震懾人心。
黑珍珠與主人一樣,一匹日行千裏,膘肥體壯的寶馬良駒,與其他士兵帶來的骨瘦如柴的老馬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黑珍珠不滿的打着鼻息,伸過頭來,噴了任忌一身。
任忌無奈的摸了摸馬頭,他自然明白這老朋友的想法,自己也是一樣,可是這條路既然選了,又哪能不吃一點苦呢?
任忌靜靜地靠在馬廄的栅欄上,任由思緒萬千。
小白現在在幹嘛呢?
入翰林院了嗎?
會不會不習慣啊。
這可憐的孩子會被那幫老腐儒吓着吧。
那幫老東西最好別為難他,否則要他們好看。
……
任忌就這麽想着,時而擔憂,時而欣喜,濃濃的思愁湧上心間。
分別以來,他一直刻意的讓自己忙碌着,以期暫時忘掉離別之苦,如今突然閑下來,壓抑已久的相思便紛飛而起,折磨着他。
就這麽坐着,直到天色完全墨黑一片,四下茫茫。
此時他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兵器庫點起一盞小小的火苗,飄忽不定。
任忌起身過去查看,很快就要夜禁,各人都要回到軍帳,此時此刻在兵器庫點燈做什麽?
任忌走過去,從窗戶往裏一看,只見到一個羸弱的身影,正在檢查着雖有的兵器情況,并把損壞生鏽的搬出倉庫。
那是一個穿着麻衣的男孩,估計起來,與自己差不多大,只是一看就不是練武出身的人,四肢太過細軟瘦弱,搬着厚重的甲胄兵戈,實在是太過于吃力。
任忌敲了敲窗戶,道:“我來幫你吧。”
那男孩擡頭看過來,任忌看到了他的正臉,那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少年,他的神情中透着堅毅,還有一些孤傲和不屑。從他破爛的麻衣上來看,估計是流放邊疆的庶奴。
那男孩神情淡然,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兵器,行了一禮,回道:“多謝好意,不過我是庶奴出身,您還是少跟我接觸為妙。”
言畢,重新吃力的搬起那些兵器,深情淡然的,轉入後倉。
庶奴,一般是犯重大罪過的犯人或者朝廷中被貶的大臣後代。這些身份最底層的人,要随時受當地郡縣調度,拿着少的可憐的一點報酬,做着沒人願意做的粗活累活,還要因為身份問題,倍受侮辱。
任忌追進倉庫,回道:“庶奴我見多了,如此瞧不起自己的,你還是第一個,在下任忌,不知道小公子姓甚名誰?”
任忌以君子之禮,周周正正的行了禮,吓得那男孩一愣,回道:“你怎麽能對我行禮?”
任忌輕笑,說道:“我也是平民百姓而已。嘿,小公子,看你的樣子,應該是被貶邊疆的宗族後裔,應該讀過書。”
那男孩性格倒是直快,立馬回道:“要是想藏着自己的身份,就別到處給別人行禮,以你的風度,起碼也是讀書之人出身,怎麽可能是平民百姓。”
任忌覺得這人真是說話直中要害,毫不留情,期間神情自始至終帶着高冷和不屑,雖然身份低賤,但是氣節風骨,剛毅正直,在如此困境中還能有如此教養,任忌開始好奇他的家族。
那男孩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接着道:“初墨。”
任忌明媚的笑起來,說道:“初公子就別逞能了,還是讓我來幫你吧。”
初墨瘦弱的形象,讓他想起了小白,他們的身世應該同樣的凄苦,但是同樣在逆境中養成了良好的風骨秉性。
在這軍隊裏,以任忌的出身,是不可能融入那群粗俗的農民間的,長路漫漫,軍隊中最需要互相照應,與初墨成為朋友或許還能給他的生活帶來些許的樂趣。
他默默在心裏想着,希望小白在翰林院能夠一切順利,不要因為身份再次受人冷眼。
初墨依舊不喜不悲,平淡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回道:“把這堆搬出去擺在院子裏就好,多謝。”
任忌在心中贊嘆一聲,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面對自己如此的好意與幫助,依然能平靜的對待,不會因為別人的絲毫恩惠失了風度體面,感恩戴德,當真是好骨氣。
別人的幫與不幫,在初墨看來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就算身份再低賤,只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不會因為他人的一時擡舉和恩惠而感激涕零。初墨從來自重自愛,這點拿捏的恰到好處。
任忌愈發欣賞起初墨來,産生了要與他成為好友的念頭。
随着宵禁的柝聲傳來,他已經迅速幫初墨幹完了工作,趕在巡視前,溜回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