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送炭
第31章 送炭
“小夥子, 到了下車吧。”
丁溪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借着車內的空調暖風,他靠在車窗上淺淺睡了一覺, 聽見司機師傅的招呼才醒來。
嗓子很疼,是傷寒感冒的前兆。
司機師傅看着他單薄的衣服,無奈道:“知道你們小年輕喜歡穿漂亮衣服,不愛穿厚棉衣, 但畢竟到了下雪的時候, 也不該為了風度不要溫度。”
師傅指了指和平門大院門口站崗的守衛兵, 又道:“這段路你得自己走了, 哨兵在這站崗,出租車開不進去。”
“沒事, 謝謝您。”丁溪抓起挎包, 看着霧蒙蒙透着寒氣的車窗,鼓足了勇氣才匆忙沖下車。
地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身子剛剛暴露在冷風中, 他便咬緊牙關, 倒吸一口涼氣。
冷,太冷了。
突然從溫暖的車內換到寒風料峭的室外,這寒冷的滋味比之前更甚, 身上每一寸繼肌膚都好似被尖刀一寸一寸淩遲, 漸漸失去知覺。
他裹了裹身上單薄的外套, 在哨崗震驚的目光中朝和平門大院深處走去。
和平門大院是個老小區,面積卻不小,從南到北一共三十幾棟聯排小樓, 最前面的幾棟早已改成大雜院,一棟樓分給好幾家住, 今天這家建一個棚子,明天那家曬個被子,從外觀看來參差不齊,談不上什麽美感。
而再往裏走,情況便完全不同,後面幾排的英式小紅樓整整齊齊,民國時期的建築保護完好,除了大門上高懸起徽章和旗幟以外,精致的像個民國風旅游打卡點。
而最深處的三個小樓圍成個單獨的院子,院子中央是一棵三人環抱的大銀杏樹,每逢秋天,那銀杏樹金黃璀璨,随着秋風鋪下一地黃金。
這三個小樓最中間的那一棟是丁溪家,靠北的是洪果家,靠南的是周英朗、周英傑兄弟家。
丁溪咬着後槽牙,秉着呼吸,一路順着小區內的磚路找到自己家,此時已經是淩晨五點,這三家的紅樓竟全都亮着燈,把小院照得燈火通明。
他無暇去顧忌這許多,擡手按下自家門鈴,退後一步,靜靜等待。
望着面前緊鎖的厚重房門,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從這裏離開的模樣,狼狽又心酸,那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丁建國看着“臺東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滿臉不可思議。
他如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将丁溪的錄取通知書扯個粉碎,在家中暴跳如雷,指着兒子的鼻子罵道:“你的成績明明就能去燕京大學,為什麽最後是被臺東錄取,臺東是什麽鳥不拉屎的癟地方,哪裏比得上首都的繁華。”
他高調的嗓門罵得整個大院都能聽見,發洩夠了,丁建國一扭頭看見身旁淡定的兒子,再稍稍一琢磨,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你敢不經我同意就改高考志願?”丁建國氣得五官歪斜,厚重的眉頭徹底擰成死疙瘩,鐵拳一伸,抓住丁溪胸前的衣裳,像拎着只小貓兒似的把他拎到跟前。
“行啊丁溪,越來越長本事了,敢背着你老子不憋好屁了,今天老子不扒掉你一層皮,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從篡改志願、決心逃離燕京的那一日起,丁溪早就料到這一天,他漆黑平靜的眸子盯着丁建國因為暴怒而口水紛飛的模樣,心靜如禪地迎接所有即将到來的懲罰。
眼見着那砂鍋大的拳頭就要落下來,最後還是趙梅軍沖上來,像老母雞似的張開雙臂,将丁溪護在身後,幾乎是哀求般跪在丈夫腿邊,哭喊道:“老丁,老丁,不能打孩子啊,不能打啊,你已經把他打壞過一次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我就這麽一個孩子,不能打啊!”
最後,丁建國一腳踹開趙梅軍,怒氣沖沖拎着丁溪的領子到這扇大門邊,打開門,用力将他推出門外。
丁溪踉跄了幾步,最終還是沒站穩,摔倒在地,手掌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破了皮,滲出血絲。
“滾蛋,老子沒你這個兒子。”丁建國眼中盡是怨毒,如果不說,誰能猜到一個父親竟會對兒子展露出這樣嫌惡的神情。
“那我走了。”丁溪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沒有絲毫悔意,甚至懶得跟丁建國争辯一句。
以他和丁建國相處多年的經驗來看,不要和他争辯就是最好的辦法,因為這個男人永遠不會反思自己的錯誤,他只會用拳頭和喊叫把任何罪責扣給別人。
“滾滾滾,早他媽該滾蛋了,從今往後你不許踏入這個家一步,老子丢不起這個人。”丁建國啐了一口濃痰,“你記住,我丁建國堂堂正正一個大男人,生不出不男不女的人妖來,你這兒子,老子不認了!”
那天的丁溪好像與現在沒有什麽差別,他默默收拾了證件,随便收了幾件常穿的衣物,安慰媽媽不要擔心自己,然後便一個人拖着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部隊大院,踏上去往臺東的求學之路。
離開之前,他注意到周家小樓的窗臺後站着兩個人。
周英傑看戲似的目睹他被掃地出門的全程,手裏還拿着包開封的薯片,嘻嘻哈哈跟身邊的茅追英說着什麽。
不用聽都知道這母子倆是在為他的狼狽模樣幸災樂禍。
他們最恨的丁溪終于被掃地出門了。
丁溪走後,這和平門大院終于能夠永遠和平安寧,沒了這個喜歡男人、不男不女的怪胎異類,他們終于能夠撥雲見日,不用擔心自家的男人被無端騷擾。
丁溪只看了他們母子倆一眼,那兩張刻薄的臉如此相似,嘲弄他的神情如一個模子中刻出來,他們高傲而尖刻,以上位者的姿态将丁溪的自尊牢牢踩在腳下,他們笑容滿面,像是贏了一場漂亮的勝仗。
再次回到這扇門邊,丁溪已經沒有興趣擡頭去看一看周家的小樓。
他是被掃地出門的異類,他不屬于和平門大院。
他只想見一見趙梅軍而已,其他的,是死是活他都無所謂。
就在丁溪将要被冷風吹得昏迷時,随着一陣踢正步一般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自家大門被打開。
丁建國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在見到丁溪的那一刻,眼中的身材迅速轉化成怒火。
“你回來幹什麽?”他聲如洪鐘。
“來見我媽。”
即使努力保持鎮定,丁溪還是被他吓到了,兒時就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并不能輕易釋懷,他仍是下意識縮起脖子,繃緊肌肉防禦可能随時落下的巴掌或拳頭。
丁建國的目光在兒子身上打量一圈,注意到他單薄的衣裳,也注意到他随時都要暈倒在冰雪中的慘狀。
可他沒有絲毫心疼。
厚重的門板咣當砸向丁溪,險些砸斷他的鼻梁骨。
丁建國在裏面喊道:“滾蛋,這不是你的家,不許進。”
如果換成從前任何一場争論,丁溪一定會放棄跟丁建國這個老頑固溝通,轉頭就走,他向來面對強勢的父親只有躲避這一個辦法。
但現在不一樣,屋內是剛剛手術完的趙梅軍,他一定要見到媽媽平安才放心。
想到這裏,丁溪的目光變得堅定,他擡起手,锲而不舍敲打起門板。
“開門,爸,我媽生病了我必須見到我媽,你把門打開!”
“他媽的當初離開燕京去臺東的時候怎麽沒想着你媽呢。”丁建國破口大罵,“滾,趕緊滾,老子看見你就他媽心煩,趙梅軍好得很,用不着你關心,滾回你那鄉下的地方去。”
“我必須見我媽。”丁溪同樣擡高音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堅強,在關于趙梅軍的所有事情上,他都不會像丁建國妥協。
裏面不再說話了,丁溪敲門的聲音融入風雪哀嚎中,了無痕跡。
倒是北面小樓的大門被推開,洪果踉踉跄跄拿着件毯子從自家沖出來。
“丁溪哥,你怎麽穿的這麽少!”洪果眯起眼,逆着風雪看向丁溪,注意到他被寒風吹紅的臉頰和雙手,吓了一跳。
“我沒事。”丁溪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他接過洪果遞來的毯子,勉強披在身上,卻沒有什麽大用處。
只比剛才好了一些而已。
毯子能給的溫暖始終有限。
丁溪知道自己肯定是發燒了,不出意外的話,身上腿上也生了凍傷,此刻正隔着褲子磨得皮肉生疼。
洪果看見他這幅樣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她喊道:“你先去我家坐一會,你不能再在外面呆着了,這要凍壞人的!”
丁溪還沒回答,屋內,丁建國突然發話了。
他冷哼一聲,說道:“你不是要見趙梅軍嗎,行,我可以打開家門讓你見她,前提是你在外面站到天亮。”
“什麽?”洪果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到底是什麽深仇大恨能忍心讓自己的兒子穿着單薄的衣裳在風雪中等到天亮。
“丁伯伯,你別這樣,要出人命的!”洪果喊得嗓子沙啞。
丁溪的眉頭緊鎖又松開,他明白了。
丁建國今天是鐵了心思要刁難他,不管他的身體如何,能不能吃得消這樣的處罰,今天他要是想見到趙梅軍,這一關都必須過。
這是丁建國在懲罰他的不聽話,只有讓丁溪足夠凄慘,只有讓他走到堅持不住的時候去搖尾乞憐那一步,他丁建國那不可動搖的權威才會重回頂峰,從此剛硬如鐵,無可撼動。
“可以。”丁溪拍了拍身上的殘雪,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站起身。
“一言為定,我等到天亮,你開門。”
“不行,絕對不行!”洪果瞧着丁溪臉頰上病态的紅,那被風雪吹過的肌膚已經泛着斑駁的紫青色。
“丁伯伯,丁溪哥穿的太少了,現在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洪果拉着丁溪的胳膊,想把他往自家帶。
只可惜,這父子倆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倔強脾氣,丁溪傲立在風雪中,半步未動。他知道這是又一場對父親權威的挑戰,這場硬仗哪怕咬着牙,他都得堅持下來,否則今天過後,他之前一切的反抗和掙紮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徹底淪為空談。
“果兒!”
北面的房門被推開,洪果的母親迎着風雪艱難推開門,扯開嗓子喊她,女人拼命招了招手,嘴裏喊着:“快回來,別摻和別人家的事。”
“媽!”洪果左右為難。
作為夾在周丁兩家矛盾之間的第三家,洪家無論偏幫哪一邊都沒有立場,所以這麽多年來,洪果的父母采取三不政策,對于丁、周兩家的事情,不問不聽不管。
丁溪垂下眼,撥開洪果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吐了口白霧,輕聲道:“去吧果兒,別管我了,別讓你家裏為難。”
洪果猶豫看着他,最終還是被屋內沖出來的母親拉走。
北面的小樓大門砰得合上,甚至連客廳的燈都關了,态度很明顯,絕不蹚渾水。
雪夜的院子減了些光亮,燕京這一場初雪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現在已經大如飄飄鵝毛,重重落在丁溪肩膀上,化不去。
南面,周家的小樓還亮着燈,一樓客廳那扇落地的澄透窗戶後默默立着位高大身影,披着件深灰的羊絨外套,男人微擰眉頭,那雙眼尾微垂,無辜又溫和的眸子從剛才起就一直盯着屋外的鬧劇。
今夜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冷,周英朗站在暖氣旁邊都覺得冷風順着骨頭縫吹得頭疼,可就是這樣的天氣,屋外少年挺着單薄倔強的背,如一棵青松,不向風雪低頭折腰。
仗着深夜無人,周英朗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游離在丁溪身上,迫切透過他如今的模樣,去了解少年這三年間的成長。
多年未見,丁溪比從前還要惹人注目,如果說三年前年少時的丁溪只是如清水般文雅謙和,那現在的他便是歷盡千帆之後的淡定堅韌,少年的眼睛裏不再是懵懂無知,他越是抗争,那寧折不彎的品性便越是顯得完美無瑕。
溫室中的嬌花再美不過惹人喜愛,風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才真叫人敬服。
周英朗挪不開視線。
原以為躲出去的這三年能讓自己足夠成熟的回來應對所有事情,卻在見到丁溪的此時此刻再次被觸動心弦,不自覺想要向前靠近。
他摘下肩膀上的衣裳,想要走出門披在丁溪的肩膀上,他舍不得見他在風雪中被如此摧殘折磨。
“哥!”
身後有人叫他,心虛使然,周英朗的手下意識抖了下,那件外套落在腳邊。
小樓通向二層的樓梯口,周英傑神色詭異的瞧着他,弟弟的目光比小時候多了不少的犀利,仿佛已經能輕易将他全部的僞裝看穿。
周英傑收回視線,問他:“哥,這麽晚了你不睡覺,在幹什麽?”
周英朗避開他的目光,彎唇道:“半夜起來看見外面下雪了,所以跑出來看看雪景,你怎麽還醒着。”
周英傑沒有看他,他注意到周英朗身後玻璃窗外凍得瑟瑟發抖的丁溪,現在的丁溪被風雪吹得左搖右晃,裹着件杯水車薪的毯子取暖,而頭頂上,大雪落在他每一根發絲和眉睫上,泛着凜凜清寒。
看見丁溪的這幅慘樣,周英傑說不出的高興,他從不否認自己內心深處的變态想法,他喜歡看丁溪痛苦,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上,只要丁溪過得不盡人意,那對他來說就是天底下最爽快的事情。
“哥,別人家的事情咱們少摻和。”周英傑擡起手關上燈,強制周英朗離開客廳,“回去睡覺吧。”
“可是...”
“哥,你剛從國外回來,還有了未婚妻。”周英傑讓開身子,朝樓梯揚起下巴,“別再讓丁溪毀了咱們家的生活,不值當。”
周英朗垂下視線,默了半晌,認命似的曲起來手指,從地上撿起那件外套。
他下了很大決心才說服自己忽略屋外凄慘的景況。
“走吧,回去睡覺。”周英朗轉身走上樓梯,逃似的。
直到聽到哥哥房間關門的聲響,周英傑才挪動身子,讓開樓梯口,他勾起嘴角,一步一步走到周英朗剛才站得窗戶邊,帶着十足十的好興致欣賞屋外的雪景,那神色不亞于是在欣賞一幅知名畫作。
最終,視線無可避免落在畫作最中央的主角身上。
周英傑擡起手,關上窗,眼中詛咒般怨毒。
“凍死你才好。”
南面的小樓也關了燈,一下子失去光源的小院陷入一片茫茫的漆黑。
丁溪眯起眼睛,從挂着霜的睫毛縫隙中看了眼手表。
現在是淩晨六點,燕京的冬天大概是七點天亮。
還有一個小時。
自家那扇門仍然緊緊關閉,隔絕了一切父母親情;北面那扇門也沒有任何動靜,高高挂起如同冷漠看客;至于南面的小樓,丁溪早早便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只是他沒力氣,也沒心情去探尋對方到底是誰。
如果是周英傑,那自己這幅慘樣一定讓他爽快無比。
如果是周英朗...他沒再往下多想。
走到這個地步,丁溪的身體機能對于溫度的感知已經不是那麽敏感,大片大片的肌肉失去知覺,皮膚發熱,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小針紮着腿,放射開來的疼。
丁溪懷疑自己會凍死在今晚,不過也無所謂了。
在和平門大院裏,在這個他從小長大,稱之為家的地方,竟沒有一扇門朝他打開,沒有一個人肯心疼憐憫他,在這幫人眼中,他罪大惡極,死不足惜。
他是徹頭徹尾的異類和罪人,即使連他自己也說不出那究竟是個什麽樣的重罪。
丁溪閉上眼睛,靜靜聽着風雪在耳畔呼嘯而過,內心反而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其實他早該習慣,這樣的凄風冷雨本就是他的生活環境,只不是因為遇到了簡彧,他的生活裏才終于出現了些許的幸福歡樂而已,而在離開他身邊以後,那快樂就會立刻消失,找尋不見。
“您好,請問是丁溪先生嗎?”身後突然有人叫他,隔着風雪,得扯開嗓子才能聽見。
丁溪驚詫睜開眼,就見一個捂着厚厚棉服的外賣員拎着幾個大包站在他面前,好似從天而降。
“我是。”丁溪小幅度的動了動黏在一起的唇,擠出兩個字來。
“那太好了。”外賣員拉開手裏的大袋子,說道:“這是簡彧先生給您叫的跑腿服務,您照着單子查收一下,沒問題我就确認收貨了。”
手裏被外賣員塞進來一個長長的購物單,丁溪怔愣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那單子上應有盡有,十幾樣東西,他現在需要的,簡彧幾乎都給他想得周全。
保暖的有羽絨服,圍巾,手套,取暖加熱的有暖寶寶,再往下翻,就連風寒感冒藥都給他準備好了,剩下的還有手機充電器和一個滿電的充電寶。
“還有這個。”外賣員把另一只手的口袋遞給他,“這是外賣,屬于另一家的訂單,确認下沒有破損灑漏。”
丁溪接過來,打開一看,眼前瞬間蒙起一層白霧。
袋子裏裝得是熱湯拉面,保溫盒嚴嚴實實封着熱氣,噴香撲鼻的濃湯香氣直往鼻尖鑽。
外賣小哥離開以後,丁溪捧着兩大袋子東西,哭笑不得。
他現在終于直觀的了解到什麽是“雪中送炭”,剛才的剛才,他還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風雪中,凄凄慘慘,而現在,裹着暖融融的羽絨服,手裏握着暖寶寶,面前還有一碗熱乎乎的湯面。
從來沒打過這麽富裕的仗。
那份幸福感又回來了,哪怕離開簡彧千裏遠,他也一樣會照顧他愛護他,樸素真摯掏出一顆真心對他好。
傻狗狗腦子很簡單,卻能短短時間查到他的地址,把樣樣事情想得周全。
院子中那塊大銀杏樹下有幾處還未被大雪打濕的地方,丁溪抱着熱湯面走過去,把手機充上電,就開始享受美味。
從昨天到現在,他還一頓飯都沒有吃,眼下已經是饑腸辘辘。
随着一口一口濃濃的熱湯順進胃裏,四肢白喊漸漸暖和起來,失去知覺的皮膚變得紅腫脹痛,但好在是能夠稍微動一動了。
丁溪從沒覺得一碗湯面能這麽好吃,埋頭在蒙蒙的白霧中,他覺得眼眶發熱也發酸,他甚至在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配得上簡彧這樣的關愛。
手機屏幕亮起,丁溪放下筷子,解開屏幕,上面是足足實際十幾通未接來電,全部都是簡彧打過來的。
他連忙回了通電話,等着信號聯通的時候,他又猶豫着要不要挂斷,畢竟現在這個時間,簡彧或許正在休息,不應該打擾他的美夢。
沒想到,這通早上六點的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對面的人好像一直在等他來電。
“溪溪,等我下,我去樓道跟你打電話。”簡彧壓着聲音,蹑手蹑腳從寝室出來,穿過呼嚕連天的走廊。
丁溪握着手機,專心聽他的腳步聲,心跳都随着那動作一起一伏。
“好啦,我到了。”簡彧笑了笑,“你怎麽樣啦,東西收到沒有?”
“收到了,謝...”丁溪本來想一口氣說完,卻無可避免的哽住了聲音,他不是個習慣用眼淚表達情緒的人,但換成任何一個人在風雪中被所有人冷眼抛棄,面對絕望時收到這樣的照顧,都會忍不住落淚。
酸澀的委屈一擁而上,截住他剩下的話語。
“收到就好呀,你媽媽還好嗎,有沒有別的我能幫忙的?”簡彧的聲音充滿活力,光是聽他這麽說着,壓抑的心情就一掃而空。
“我還沒見到我媽媽,應該快了,目前一切都好。”丁溪甕聲甕氣地回答他。
“嘿嘿。”簡彧朝他邀功似的笑了笑,“這次你一定要誇我溪溪,我想的很周全了吧,感冒藥這些連簡瑤都沒想到,還是我怕你感冒特意買的呢。”
“是,很棒,聰明又厲害。”丁溪順着誇他,笑得溫柔。
“啧,我也不是總沒腦子。”簡彧得意洋洋地說。
電話兩端靜了幾秒,透過聽筒,丁溪能聽見簡彧那邊因為臺東炎熱天氣而打開的走廊風扇轟鳴聲,簡彧也能聽見丁溪這邊入冬的燕京風雪呼嘯的凄厲聲響。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丁溪突然問。
面前的大門再次被惡狠狠推開,丁建國的眉毛擰成死疙瘩,咬牙切齒看着丁溪,他指着兒子的鼻子,罵道:“滾進來,你他媽就是個死犟種,天生的讨人嫌。”
“因為你特別招人喜歡呀,我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你。”簡彧回答。
這兩句話一前一後飄進丁溪的耳朵裏。
親生父親罵他是天生讨人嫌。
暗戀的少年說他招人喜歡,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