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肉包
第32章 肉包
在丁建國威脅震懾的目送中, 丁溪揚起下巴,拍去身上的風雪,邁步走進家門。
經過丁建國身邊的時候, 他鬼使神差的停下腳步,直勾勾對上對方目光。
他這樣的态度無疑惹惱了丁建國,他粗聲粗氣吼道:“你看什麽?”
“只是你這麽想而已。”丁溪說。
“什麽?”丁建國不知道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從哪來。
“你說我天生讨人嫌,只是你這麽想而已。”丁溪撂下這句話, 頭也不回上了二樓的樓梯, 再懶得跟丁建國多說一句話。
丁建國匪夷所思地瞪着他的背影, 實在沒想到他那一向悶聲的兒子居然會開口怼他, 按照丁溪以往的性子來說,他只會默默聽着訓, 用無聲盡快化解矛盾。
意識到這又是一場對他父親權威的挑釁, 丁建國暴跳如雷,伸長脖子朝二樓喊:“小兔崽子你說什麽呢你, 還敢跟老子頂嘴了, 長本事了?”
二樓傳來開門聲, 沒人理他。
丁溪輕手輕腳推開卧室的門,趙梅軍已經醒了,正亮着床頭燈艱難的給自己穿襪子。
“媽。”丁溪怕吓着她, 小聲叫了聲。
趙梅軍滿臉病氣, 面黃枯瘦, 她本來就不是個豐腴的人,這回做完手術更是憔悴,灰撲撲的眼珠轉了轉, 在看見朝思暮想的兒子時,瞬間變得流光溢彩。
“兒子?”趙梅軍朝他張開手, 滿頭銀絲都随着激動的動作散落,“你怎麽回來了,學校沒課不忙嗎,快來給媽媽好好看看。”
剛才在屋外凍了許久,丁溪怕自己這一身的寒氣沖撞趙梅軍,站在遠處脫離衣裳,又把手搓熱,這才走上前,坐在床沿上。
趙梅軍愛憐地擡起手,溫厚的手掌在兒子後背上一下下撫摸着,慈祥寬和,自從丁溪一人去臺東上學後,母子倆已經分別四月有餘,實在是思念不已。
“媽,你好點沒,是什麽病?”丁溪拉過趙梅軍的手,拿起床上的襪子,随後便半跪在地上,擡起媽媽的腳幫她穿上。
趙梅軍擡手把眼前的發絲別在耳後,苦笑道:“沒事啊,別擔心媽,還是那些老毛病,只是最近累着了而已,蹲下身再起來的時候沒站穩,頭暈眼花摔着了,不是大事。”
聽完她的回答,丁溪沉默不言,松開的手掌緊緊合攏成拳。
趙梅軍知道兒子在想什麽,她連忙轉開話題,問道:“媽真沒想到你會回來,耽誤你學習了吧,在臺東過得好不好,氣候還習慣嗎,飯菜吃得慣嗎,跟老師同學們相處的還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趙梅軍一口氣問出四五個問題來,天底下也只有母親這個角色才細致到從吃喝拉撒這樣細致入微的地方去關心愛子。
“都好,都很好,我之前在微信裏跟你說的都是真的。”丁溪彎起眼睛,張開手臂站起來,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笑道:“媽,你看我是不是長胖了好多。”
“還真是。”趙梅軍伸手摸了摸他軟乎乎的肚子,笑得合不攏嘴,“好啊,這麽看媽就放心了。”
“我有一個對門的室友。”丁溪笑眯眯貼在媽媽身邊,“他天天拉着我吃夜宵,有時候下午還要吃一頓下午茶,硬是把我喂胖了。”
說這話時,丁溪難掩語氣中的驕傲和興奮,仿佛借着這樣的機會把簡彧介紹給媽媽聽,是一件重要又特別的事情。
“那你們肯定是很好的朋友。”趙梅軍幹黃的臉色終于有了抹紅潤,剛剛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卻又突然臉色一變,忙不疊打開床頭櫃翻找。
“你找什麽呢?”丁溪好奇。
“給你找些錢。”趙梅軍從床頭櫃底下翻出來個破損的信封,也沒數一數,一股腦塞進丁溪手裏,交代道:“你拿着溪溪,我知道你去臺東上學你爸一分錢都不給你,你沒有生活費肯定過得辛苦,這些是媽自己攢的,你拿着放心用,多跟你說的那個同學出去吃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最好,不用擔心你爸知道。”
“我不要。”丁溪笑了笑,把那信封原封不動放回去,“我有錢。”
因為和家裏決裂的關系,丁建國同志揚言在丁溪大學期間,家裏不會給他一分錢供他讀書學習,丁師長從來說到做到,開學到現在,果然一分錢生活費都沒施舍給丁溪。
丁建國試圖用這種彈盡糧絕的戰術,讓丁溪向他低頭求饒,放棄去臺東念書。
因此在趙梅軍眼裏,丁溪一定是一邊打工賺學費生活費一邊上學,過得好不辛苦,但事實上,因為有寫小說這麽個兼職,丁溪每個月的收入都很殷實,這些年早就攢下一大筆錢,非但沒有過得凄風冷雨,反而日子還很富裕。
丁建國的算計又沒能得逞。
娘倆又來來回回推辭半天,丁溪才終于說服趙梅軍把錢收回去。
趙梅軍敲着自己疼痛的老寒腿,看着身邊丁溪乖巧素白的脖頸和挺拔的肩膀,愈發覺得自己這兒子出落得大方又出彩,如果當年沒發生那件事,丁溪也一定是能讓整個大院羨慕的優秀孩子。
“你說你何苦呢?”趙梅軍嘆口氣,擡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何苦什麽?”丁溪扭過看她。
“何苦跟你家裏鬧成今天這樣,你就好好聽你爸的話,留在燕京上學,多好,何苦一個人跑去那麽遠的地方,媽看你背井離鄉孤零零的,心疼啊。”
“我其實已經很聽話了。”丁溪低垂眼睫,語氣中是說不盡的委屈,“媽,雖然我改了我的志願,跑去臺東上學,但我的專業依然是我爸替我選的金融,我沒有刻意跟家裏對着幹,我只是...想自由一點而已。”
沉默在娘倆之間流淌,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趙梅軍習慣性敲打着自己腫痛的膝蓋,丁溪則拿了趙梅軍的檢查報告,一項一項查看指标。
“那你高興嗎?”趙梅軍突然問,“義無反顧跑去臺東上學,你高興嗎,後悔嗎?”
“高興啊。”丁溪想都沒想,鄭重其事點點頭,“開學這幾個月,比我之前這麽多年都要高興。”
趙梅軍觀察起兒子的神情,丁溪說這話時一點都不摻假,凡是提起他在臺東的生活,眼角眉梢的喜悅總是藏也藏不住,這樣的快活是他從前從未有過的。
“行,那就行。”趙梅軍拉過兒子的手,放在手心裏拍了拍,“媽這輩子沒有別的願望,只要我孩子高興,什麽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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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陽升起來,昨夜的積雪開始加速融化,使得周身的空氣又降了些溫度。
丁溪裹着簡彧買來的羽絨服和圍巾,吃了片感冒藥,回到自己房間,雖然丁建國已經将他掃地出門,但到底還沒誇張到把他在家的東西全部扔出去的地步,丁溪以前書架上的那些書都在,他随意挑了一本夾在胳膊下,出了門。
中午醫生要來給趙梅軍上門複查,因為不想跟丁建國同處一室,丁溪選擇躲到院子裏來。
不想惹洪周兩家的麻煩,他經過門口的院子時沒有停留,反而快步順着小路走到和平門大院的其他聯排小樓後,那裏種着一排排茂密的北方松,還修了幾個長椅供人休息。
他找了一處坐下來,剛剛翻開書,腳邊忽地滾過來一顆圓滾滾的橡膠球。
順着望去,只見一只雪白的薩摩耶正吐着粉舌,站在路盡頭瞧着他,眼中寫滿殷切。
“肉包!”丁溪站起身,朝狗狗勾勾手,“你怎麽出來了呀。”
這只名叫“肉包”的薩摩耶是和平門大院一戶姓宋的老人家養的狗,也正是丁溪微信頭像那只笑得甜甜的薩摩耶,別看這薩摩耶活力十足,實際上已經是個十四歲高齡的狗狗,連胡須都已卷曲發白,從丁溪五六歲時養到現在,在狗狗之中算是長壽的長輩。
時隔四個月,肉包一點都沒忘記丁溪,小狗的記性總是很好,它吐着舌頭,搖着大尾巴颠颠地跑過來,圍着丁溪嗅了一圈後,一頭紮進他懷裏求摸摸。
丁溪伸手在狗頭上使勁搓搓,小狗仰起臉,咧開嘴角。
“你笑起來好像簡彧。”丁溪捏了捏小狗的粉耳朵。
小狗嗷嗚了一聲,顯然并不明白“簡彧”是什麽意思。
他正專心跟小狗玩耍,遠處的小路盡頭姍姍來遲一個人,老宋爺爺背着手,彎着腰,手裏拎着個空狗繩,遠遠喊:“回來,傻狗,不牽繩就跑小心被人說啊!”
丁溪站起身,按住狗狗,笑道:“宋爺爺好啊。”
宋爺爺老眼昏花,一直走到快貼在丁溪臉上,才認出來這位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少年,驚喜道:“哎,這不是老丁家小子嗎,聽說你現在在臺東念書呢,怎麽回來了?”
“回來看我媽。”丁溪接過宋爺爺手裏的狗繩,拴在肉包的脖子上。
“哦,梅軍啊。”宋爺爺點點頭,“是聽說她前陣子住院了,救護車都開到大院裏來了,好些了嗎?”
“沒什麽大事。”丁溪回答,“老毛病了,還是吃藥,定期複查。”
宋爺爺比劃了手勢,邀請丁溪一起散步,于是他拎起狗繩,帶着肉包,兩人一狗慢慢在小路上溜達起來。
“梅軍還年輕,你別擔心,很容易就能治好的。”宋爺爺摸摸下巴,眼角的皺紋因為笑容更深刻,“不像我和這狗,兩個老東西了,毛病越添越多,治不好了。”
“怎麽會,我看您的身體挺硬朗的,肉包也活潑。”丁溪看着肉包搖搖晃晃的大尾巴,安慰他。
“這狗也神神叨叨的,養了這麽多年還健健康康的,這麽大歲數也不死。”宋爺爺開玩笑道:“不瞞你說,我覺得這狗怕是能比我還長壽。”
“你們都長壽。”丁溪笑了。
“數你嘴甜。”宋爺爺拍拍他肩膀。
肉包不知道在草叢裏發現了什麽,好像是從哪一棵樹上突然竄下來只松鼠,它立刻追上前去,丁溪只好被他扯着向前。
宋爺爺在身後瞧着他,唏噓不已。
丁溪這孩子他從小看到大,跟院子裏那些無法無天的混球小子不同,他向來穩重得體,惹人喜愛,做事有分寸,溫柔又細心,又偏偏是個學習優秀的,簡直樣樣都好。
只可惜,因為當年鬧出的那檔子事,把這孩子的名字從此跟“二椅子”“變态”挂鈎,竟然變成人人喊打的存在。
“丁家小子。”宋爺爺躊躇片刻,嘆口氣叫他。
丁溪應了聲。
“你知道周家大兒子已經回來了嗎,還帶着個未婚妻一起回來的。”宋爺爺道。
丁溪沒有過分震驚,洪果之前已經告訴過他,周英朗已經從國外回來。
宋爺爺這話真正讓他愣了下的,反而是周英朗已經有未婚妻這件事。
這麽說來,周英朗應當是個直男。
“我知道。”他淡淡答,沒有追問。
“也好啊,周英朗娶了媳婦,也回了家,一切塵埃落定以後,他們家就不會咬着你不放了。”宋爺爺瞧着他的背影,滿眼心疼,他曾經見過周英傑是如何帶着一幫混小子欺負丁溪,如今終于能夠解脫,來之不易。
“沒事啊。”丁溪淺淺一笑,并沒有放在心上,他撫摸着肉包的耳朵,邊道:“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有些事我惹不起但躲得起,周家兄弟什麽事都跟我沒什麽關系,我現在只想守好我媽,過好我的日子,比什麽都強。”
“好孩子。”宋爺爺欣慰道,“你記着,這流言蜚語跟戰場上的槍林彈雨是一樣的,躲過了抗住了,才有反攻勝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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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溪沒有馬上回臺東,既然已經千裏迢迢趕回來,他想多跟趙梅軍待一段時間,于是向陳老師請了一周的假期,回去以後再補習落下的課程。
也好在大一學生的專業課不算多,落下一周而已,不打緊。
這段時間,醫生每到中午都準時來給趙梅軍檢查血壓,趁這個時候,丁溪都躲出來找宋爺爺,幫他遛狗,肉包喜歡跟着丁溪出來遛彎,因為他走路速度快,身體強壯,能帶着它玩一些飛盤之類運動量大的游戲。
有時候洪果在自家小樓看見他出了門,也會跟出來陪他一起散步。
奇怪的是,雖然大家都在一個院子裏,按理說應該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關系,丁溪卻一次都沒碰見過周家兄弟。
他躲着周家兄弟,周家兄弟好像也刻意躲着他,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相安無事。
丁溪覺得挺好的,省心不少。
這天,他照例帶着肉包出來散步,找了個人少沒車的地方,便把肉包拴在樹下放長繩子,任由狗狗自己玩。
而他挑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掏出手機随手碼字。
作為一個小說作者,随時随地保持更新頻率是他對讀者的尊重,即使這兩天七七八八的事情纏在身上,他依然不能忘記滿足嗷嗷待哺的讀者們。
《暗戀指南》的故事情節已經走到兩個主角明确心意,互相拉扯暗戀,互送蘇格蘭玫瑰的情節也讓讀者直呼太甜了,暗戀期朦胧的愛意随着禮物的交換在兩人之間完成流淌,有些話不必明說,該懂得人一直都懂。
按照小說的寫作手法,現在是時候加入一些逆境,讓女主角程溪身處其中,只有絕望無助,傷心難過的時候,一份真摯的感情才更加難能可貴。
丁溪抱着手機構思片刻,正好這幾天他的心情也低到谷底,正适合插入一段這樣的片段來抒發心意。
想明白後,他開始更新最新章節,也就不到一小時便點了發布。
在最新更新的章節裏,女主角程溪因為家庭原因遇到些許變故,心情煩悶,她的心情被時刻關注他的男主角簡彧察覺到,于是在她最需要安慰和幫助的時候打來電話安慰,給她遞去支撐倚靠的肩膀。
更新完成後,丁溪鎖上手機,起身蹲在肉包身邊,肉包剛才又是撲松鼠,又是挖狗洞,消耗完精力,正趴在地上吐着舌頭曬太陽。
看見丁溪走過來,小狗擡起頭,粉色小舌頭一抖一抖,傻得可愛。
“肉包。”丁溪伸手在狗頭上輕輕揉着,這樣毛茸茸的手感讓他想起撫摸簡彧頭頂卷發的感覺。
“或哥說他喜歡我。”丁溪蹲在狗狗身邊,碎碎念,“你說他是真心的嗎,他這個喜歡是對朋友之間的喜歡呢,還是...那種喜歡?”
“嗷嗷嗷嗷。”
看得出來肉包很想回應他,只是苦于不會說人話。
丁溪噗嗤樂出聲來,于是又道:“這樣,如果簡彧對我是那種喜歡的話,你就叫三聲,如果不是,你就叫兩聲。”
“汪汪汪。”肉包很配合的叫了起來,不多不少,正好三聲。
丁溪怔住了,他不過是随口說的,都不指望小狗能回應他,誰知道它居然真的聽懂了,還配合的叫了三聲。
“汪汪汪!”似乎怕丁溪沒聽見,肉包又叫了三聲,一臉驕傲的小模樣。
“好好,聽見了。”丁溪笑着碰了碰小狗濕漉漉的鼻子,“那我借你吉言啦。”
把肉包送回宋爺爺家以後,丁溪算好時間,走回自己家,這個時候趙梅軍的檢查應該已經結束了。
他剛剛推開自家的房門,還沒等上樓,就聽見丁建國坐在沙發上,朝樓上喊道:“梅軍,中午我想吃你包的油梭餡兒餃子了,你做一下吧。”
這話被進門來的丁溪聽個正着,這命令的語氣瞬間便拱起丁溪的火來,他不可思議地走到丁建國跟前,說道:“我媽剛做完手術還在修養,你就不能等幾天再吃嗎,為什麽就非得現在使喚她去做飯?”
“你少來這教訓老子啊。”丁建國瞪直了眼睛,“你媽住院那幾天都是我陪着伺候,又不是你,少在這裝大孝子給我看。”
“你伺候什麽了?”丁溪氣得話都說不順,肩膀都發抖,他知道不該這麽對父親說話,此時為了維護趙梅軍卻沖昏了頭腦,不管不顧道:“我回來的時候我媽連襪子都得自己坐起來穿,衣服堆了幾十件沒洗,家裏亂成一鍋粥,你吃完飯把碗用清水沾一下就叫做家務伺候了?”
“你他媽又皮癢了是吧。”丁建國蹭得站起身,情緒一瞬間便到達峰值,他這人從來都這樣,一旦被別人戳到痛處,便要立刻動起拳頭來。
“好了,好了!”
樓上,趙梅軍憔悴地從欄杆上探出頭。
“看在我的面子上,求你們爺倆消停一會吧,等着,我現在就去包餃子。”
看着趙梅軍腦後還裹着摔倒後磕碰縫針的紗布,便一瘸一拐扶着欄杆下樓做飯,丁溪說不出的心疼,他還想開口勸她不要辛苦,好好養病,還沒張嘴,就被趙梅軍溫柔的目光制止了。
他最後只能認命地閉上嘴,說道:“那我幫你,媽。”
站在廚房幫趙梅軍揉面洗菜的時候,丁溪依然悶悶不樂。
趙梅軍注意到他的表情,說道:“溪溪,你也別老跟你爸頂嘴怄氣,媽知道你是心疼媽幹活辛苦,但你也想想,你爸他半輩子都在戰場軍營裏面呆着,他是個保家衛國的英雄,這些洗衣服做飯的小事,又怎麽能麻煩他呢。”
“他退休很多年了,媽。”丁溪把洗好的白菜抱到菜板上,邊切邊悶悶道:“我只是希望他能知道心疼你,你這一身的病都是伺候家務累出來的,都這個地步了,為什麽還不歇歇?”
“嗐,要什麽休息。”趙梅軍捋了捋自己的頭發,熟稔地抻開面團,切成劑子,“除了伺候好你們爺倆以外,媽也沒別的能做的。”
“你出去跳跳舞啊,你年輕時候不是最喜歡跳舞,當初還去舞廳跳迪斯科來着,怎麽就非得吊在家務上。”丁溪固執得堅持自己的觀點,“你都這個歲數了,家裏完全可以雇一個保姆來,或者但凡我爸不是這麽理所應當的偷懶,但凡他能幫一把手,你都能輕松不少。”
趙梅軍笑了笑,說:“你還不了解你爸那個脾氣啊,雇保姆在他眼裏那可是資産階級的享樂主義,咱們部隊出來的領導幹部要勤勞為先,親力親為,凡事都得對得起人民群衆,哪能自己先享受。”
她抿起唇,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那笑容似在笑丁溪天真。
丁溪默默切完一整顆白菜,混着趙梅軍準備好的油梭子切成肉餡,一轉頭,就看見趙梅軍彎着腰,滿身粉面,正在費勁擀餃子皮。
“媽。”他在身後叫了聲,說出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我不想讓你這麽辛苦,我想帶着你去過幸福的日子,離開這,離開我爸,你可以有大把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去跳舞,去畫畫,交朋友,享受人生,你可以不用天天幫人收拾這裏收拾那裏,這樣不好嗎?”
趙梅軍的動作頓了頓,丁溪描述的畫面對她來說太夢幻,一時間竟然想象不出來。
許久,她莞爾一笑。
“這傻孩子,說什麽傻話呢,行了,快出去吧,廚房不用你幫忙了,去吧。”
丁溪就這樣被趕出了廚房。
他知道,趙梅軍是在逃避剛才的話題,這才将他趕出門,幹脆避而不談。
他嘆了口氣,走出廚房經過客廳的時候,又跟沙發上看電視的丁建國對上視線,四目相對時候,火花帶閃電。
有時候丁溪自己都恍惚,他和丁建國這輩子到底是父子還是冤家,怎麽只要碰到一塊,就八字不合,兩邊拱火。
丁溪惹不起但躲得起,穿上羽絨服,揣上手機,再次出了門,打算等開飯時候再回來,免得呆在家裏又要跟丁建國吵架。
他插着兜慢慢走,一夜西風摧殘,小院裏那棵粗大的銀杏樹一夜掉光了黃葉,只剩下枯樹幹猙獰交錯,地上還有些殘雪沒化開,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滿是腳印和泥水。
眼前是這樣蕭條的景兒,丁溪的心情也說不上多好。
一想到趙梅軍對他的提議那抗拒的态度,他便滿是惆悵,又恨又怨,恨就恨趙梅軍怎麽是這麽個逆來順受的性子,心甘情願被欺負。
他現在的心情混亂一團,很是糟糕,他想起自己在《暗戀指南》中的描寫,正是這樣的時候最需要一個肩膀,一個依靠,能聽他訴苦,陪他說話,給他安慰。
“叮叮——”
手機來電鈴聲恰到好處的響起,丁溪低下頭去看。
來電人:簡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