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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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灣村處于高江圩的圩心裏,圩周的村子面對潘灣村總覺其富于神秘,加上它三面環河又種滿了蘆葦只留了一條陸路通往世界,深叫外人覺得鬼氣森森。打醬油的貨郎也只敢幾個月來一回。貨郎挑着一擔醬油從暑氣正密時一路走一路賣,走到暑氣剛消散了,便也就到了潘灣村了。

貨郎遠遠望着村頭的銀杏樹底下正坐着三三兩兩的婦人,五顏六色打成一片,他忙加快了步子,擔子在肩上也一上一下地颠簸了起來。只見婦人們一人手裏一把芭蕉扇,扇子邊緣縫有花花綠綠的布條包裹着,那芭蕉葉是枯木的黃,一扇一扇催打着時間的尾巴。一個身穿白底起藍花短袖的老媽媽握着扇柄轉動了芭蕉葉緩緩蓋住下半張臉,再向旁邊傾倒過去,芭蕉扇卻遮不住她的嘆息,“哎呦,常家可憐哦,自強他媽年紀輕輕丈夫就死了,現在兒子也死了,就留下一個巴掌大的奶娃子,作孽哦!”旁邊穿着藍底起黑點汗衫的老媽媽也是緊抿着烏紫色的唇不住地點頭,“可不是說嘛,她那個兒媳婦真不是東西!那麽小個還在喝奶的娃娃,她就給丢醫院門口跑了,太不是東西了!”她們對面坐在石階上,穿着蘋果紅底子起着大朵牡丹花的短褂子的少婦人也湊身過去,問道,“常自強聽說是被車壓死的?”她一問出口,大家紛紛加入進來,一個手裏捏着草帽扇風的婆婆似是剛從地裏幹活回來,褲腳卷起到膝蓋,腳踩着軍綠色膠底的板鞋,整雙腳只拿出來踩在鞋面上,腳丫裏還留有微微濕潤的泥。她一手将草帽前後的沿捏并到一起,五指輕輕便能握住,自上而下地為自己扇着風,也不忘回答道,“哪裏呀!我家二柱跟自強不是在一個廠子打工嘛,聽我家二柱說,那天自強在一輛大卡車後頭卸貨,他把水泥包一包一包卸下來堆在身後的,剛巧那堆水泥包把他擋住了,後頭的一輛車說是剎車失靈了,不知道怎麽搞的突然撞過來,一下子!”大家被她冷不丁的一聲呵斥吓得都拿起手裏的芭蕉扇遮擋住了表情失控的半張臉。她搖着頭啧嘴繼續道,“原先是不知道還有人在下面,等找到的時候都壓成肉餅了。可憐哦,也沒看見自己姑娘一眼,年紀輕輕的。”

穿白底起藍花短袖的老媽媽又說道,“是的哦,他死了才一個月,他老婆就生了,你說再晚一個月嘛,好歹見着了自己的骨肉,真是老天不讓的。就他那個媳婦,生的是漂漂亮亮,話也不多,看着挺老實,娶回來也是風風光光的,房子都是新蓋的,還買了電視機,你說她真是狠心啊,生了不到三天就跑了,真是狠心哦。”穿藍底起黑點汗衫的老媽媽皺着眉頭道,“這不狠心也不行啊,你想想,她才二十歲出頭,男人就死了,她要是留下來就得守一輩子寡,況且他家蓋房子是借了不少外債的,她還留下來不是傻嗎?就是走,也不能帶着個奶娃娃,帶着也是個拖油瓶,怎麽好改嫁呢?”大家又都紛紛點頭,年輕的婦人又道,“自強他們廠子應該賠了不少錢吧,活生生的一個人吶。”那穿白底起藍花衣裳的老媽媽揮一揮扇子搖頭道,“賠的錢還不都拿去還債了,哪裏能賠多少錢呢,現在一條人命不值錢咯,再說他家孤兒寡母的也不懂得去鬧。”又一個問道,“那她大姑娘呢?”那捏着草帽的大媽嘆息道,“哪裏還能指望姑娘啊,先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說她家那個大姑娘,秀蘭哦,也是可憐的命,聽講她老公狠的很!在家是一點地位都沒有,簡直跟個男的一樣天天起早貪黑,什麽活不幹?前些日子她弟弟辦喪,她回來我看見了嘛,瘦的都沒有一點人樣子了……好在生了個兒子,不然啊,真不知道要苦成什麽樣……”四周哀嘆聲連綿起伏,其間一個說道,“怎麽說自強他媽命硬呢。她屬虎的是吧?”另一個答道,“比我大兩歲,我屬龍的,她可不是屬虎嘛!”說着将芭蕉扇一揮下來直拍到大腿上。

貨郎挑着擔子聽了這麽一會兒,越發覺得這個村子冷森森的了,他将擔子卸下,吆喝起來,将滿身的烏雀一陣吓跑,“打醬油咯……打醬油噢……”婦人們散開來又聚齊到他身前,問完價格又嘗味道,才回家去拿了醬油壺來。兩個醬油桶裏的醬油都快要見底,一個婦人說道,“小老板你去東邊走一趟吧,那邊還有一戶人家呢。”貨郎擦了擦臉上的汗,問道,“就一戶人家?太遠了我可不去了。”那婦人又道,“你去一趟吧,她單門獨戶的一家,最近家裏又發生點事情,不好出門的,你去了她肯定是要買你的,你不用擔心賣不出去。”貨郎聽了立即明白過來那戶人家是誰家了。

太陽遠遠的被蘆葦蓋下去了,天空是河水的藍,貨郎心裏急着該回去了,但又想着做一回好人罷,聽着實在可憐。

他聽着婦人們的指引挑起擔子一步步緩緩走上那條細窄的小道上,左右兩面種的是玉米和棉花,棉花收過一遍又開出來零星幾朵晚熟的白棉,向晚的藍天下,那幾朵白棉花像極了星空中的幾顆閃亮的星,白閃閃一片。沿着小道一路東行了數百米再轉個彎才到了這常老太家,灰磚黑瓦是新蓋成的房子,一共三間,房子靠裏還有一間小土基房,背靠着新房,上面起了煙囪,煙氣纏綿在屋頂。地方倒是大,想必就是為了兒子結婚而蓋的,新房旁邊沿着小路,小路鄰近河流,河道旁種了三棵老槐樹,一字排開,已有兩層樓房之高,綠陰陰的影子照耀下來,這片房屋卻成了山,遠遠的看不清藏在濃霧中只有一個暗綠色輪廓的山。另一側的土基房右鄰一塊半畝田大的池塘,荷葉茂盛生長,白煙中荷花開成觀音腳下的蓮臺。門前是一塊寬敞的平地,上面曬了已開和未開朵的棉花,竹篙子橫隔在兩類棉花中間,平地最前頭是一樹月季,開着滿樹水滴滴的小花骨朵。

貨郎放下擔子走到門口那扇窗戶前,鐵制細圓柱身的欄杆一排排開,隔着那微微生了鏽的欄杆望進去,房中近窗處的搖籃裏睡着一個小娃娃,身上包着一塊水青色的布,望着不過一兩個月大小,小嘴小鼻子,眼睛倒睜着骨碌碌地望着四周,不哭也不鬧實在機靈的很。貨郎望得出神,晚風由池塘吹來,掠過荷葉荷花,磨去了夏風中的暑氣,那藍底白鶴的窗簾一陣從眼前飄過揮打過來,貨郎才回了神來,吆喝起來,“打醬油咯……打醬油噢……”

常老太由裏頭的土基房走出來,貨郎望着這位老婦人,看着約莫六十歲光景,不怒不喜,枯木色的臉,渾濁的雙眼下挂着兩個凸起的大肉袋,蒼老微癟的嘴,穿着一身醬紫色的麻布衣裳,硬邦邦地挺在身上,襯得更是滿臉憔悴苦相。

劉臘英看見貨郎,天已是做舊的牛仔藍,她一時彷徨住,眼睛直直望見他,簡直不能夠說話,樹影裏年輕的貨郎像極了她兒子,她三個月前去世的兒子,仿佛是從地裏挑着一擔棉花回來了,又或是從廠裏放了假挑着衣服被子回來休假了。不敢細看,細看便知那不是兒子,他不如她兒子高,也不如她兒子胖,細看了便要落下淚來。她揣着一顆冷掉的心走上前去問道,“多少錢一斤啊?”貨郎道,“一毛八一斤。”說罷又改口道,“天晚了,剩的不多了,我也趕着回家,給你便宜一些罷,一毛七一斤。”她回屋拿了醬油壺來,剛好裝滿,付過錢又即刻地閃回家中。她不能看年輕人,不願看,那些像極了她兒子的年輕人,那些有生命力的年輕人,只她的兒子死了也沒有人型,哭都哭不出口。

貨郎悻悻地挑起擔子往回走,路過那扇窗戶時又朝裏望了一眼,粉嫩的小娃娃睡在搖籃裏将手指含在口中,口水将身上水青色的布染成荷葉青,貨郎嘆一口氣走遠了。夏風只是一陣陣往窗裏灌,帶着微微的鐵鏽味,簾子掀起又蕩下,搖籃變成學步車,簾子翻身又吹落,學步車變成了母子凳,上面坐着四五歲的小女孩,紮兩個小辮兒,玩着手裏的狗尾草,皮膚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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