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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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青自生下來就沒了爹媽,她沒見過也沒想過,只是一心一意的跟着奶奶過活。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奶奶也從不像其他莊稼人那樣把孩子放竹籃裏帶去田埂上陪着耕作,奶奶從來都是将她放在搖籃裏、鎖在家裏,情願每過個把小時就回家一趟,也從不把她帶到那烈日大地上去曬。她曬不着太陽,因此比起其他孩子,總有種水滴滴的白,白的像瓷碗底,陽光一照過去,滴溜溜地閃着光。旁人只道她奶奶養孩子養的嬌氣,小孩子們聽見了也不願和她玩,見了她便拉長喉嚨笑她是“嬌氣青青,嬌青青”。
對于這些她向來是自豪的,只有在外物上,她格外在意。旁的女孩們都是穿月季粉的衣裳,再由不得她們變黑了,一個個自己關起門來做嬌小姐;男孩們無非是穿墨一樣的黑或青金石一樣的藍,曬得再黑些也是不怕的;只單單她一個穿着奶奶自制的衣裳,從來沒有花色,都是從舊衣裳上裁下來再縫起來,灰撲撲的一條,舊黯黯的一件,她生得白,又瘦細長的一段小人,套在那樣的衣裳裏,簡直是裹了個醬油桶在身上。她總也想象着自己也穿上那月季粉,花蕊黃的衣裙,總要比她們再好看些吧。小朋友們常常是笑話她穿得像個叫花子,更有無意間吐露出口的一兩句,“你是沒人要的叫花子,你爸爸媽媽都不要你了”。大人們只道是童言無忌,青青卻徹底地記下了,便再也不肯同他們做朋友,從此,她見了他們總是惡狠狠的樣子,他們不找她玩耍,她也不理睬他們。
夏天別人家地裏的西瓜成熟了,總會送上一個半個給青青吃。劉臘英實在過意不去,自己家的田地全種滿了棉花,從不留個半分地來種西瓜,第二年便狠狠心分出一分地來種了一壟西瓜,待到瓜熟時,青青再也不用嘴饞別人了。
傍晚青青端着一牙西瓜走去西邊村上,跟大家炫耀起自己家的西瓜,心想我可不是叫花子,我自己也有西瓜。小梵的奶奶見了笑問,“青青啊,你奶奶終于舍得種西瓜了呀?”青青咬一口西瓜心滿意足地嚼起來,嘴四周挂着紅彤彤的西瓜汁,一面咽下西瓜一面用力點頭。小梵奶奶哈哈笑起來,又說道,“你要把你奶奶給吃窮了噢!快讓你奶奶把西瓜挑去鎮上賣掉,賣了給你買冰棒,冰棒比西瓜還好吃。”青青聽了疑惑起來,“冰棒能比西瓜好吃?”小梵奶奶點點頭,又拉過小梵道,“你給青青說,西瓜好吃還是冰棒好吃?”小梵舔舔嘴唇,望着奶奶問道,“媽媽什麽時候去批冰棒,我想吃冰棒,我不要吃西瓜!”小梵奶奶大笑起來,對着青青道,“你看看,到底還是冰棒好吃吧?我們小梵嘴都吃刁了,西瓜都是不吃的東西了,還不快叫你奶奶把西瓜賣了給你買冰棒吃去。”
青青把西瓜皮扔到道路一旁,擡手擦了擦嘴上的西瓜汁,又拿兩只手在衣服上揩了個幹淨,才說道,“好,我這就回家去告訴我奶奶,把西瓜賣掉,買冰棒!”說完一溜煙跑回家去,肚子裏的西瓜左右搖晃着撞出了水響。
到了家青青只是一個勁地說着,“奶奶,我們把西瓜賣掉去買冰棒吃!小梵奶奶說冰棒比西瓜還好吃,我們到鎮上把西瓜賣了去買冰棒吃!”劉臘英将鍋裏的涮鍋水用水瓢打了倒進殘食桶裏,又打了半瓢水桶裏靜置過的河水倒進鍋裏,才扭過身來質問道,“小梵奶奶告訴你的?”青青點點頭,又說一句,“我們把西瓜賣了去買冰棒吧。”劉臘英拿起抹布伸進鍋裏将清水攪上來,沿着鍋邊一圈一圈旋轉着洗到鍋底,頭也不回地道,“她哄你的,冰棒有什麽好吃的。”青青急得跺腳,“不是的!小梵也說好吃!我們去買嘛……”劉臘英又将鍋裏的水打出來,一瓢一瓢向窗外倒出去,水打幹淨了,又拿抹布一圈一圈把鍋上的水漬擦幹淨,終于蓋上鍋蓋放下抹布,回頭看着青青說,“你信她們的話,她們都是騙你的。”青青看着奶奶又彎下腰拎起殘食桶往外走,她張大嘴巴哭喊起來,連帶着歪身跪躺到地上去,一邊蹬着兩條細腿,一邊喊着,“我要吃冰棒!我就要吃冰棒!啊啊……嗚嗚……”劉臘英嘆着氣放下殘食桶,回頭将孫女從地上拉起來,板着臉将她身上拍打幹淨,又罵道,“你個好吃鬼,人家說什麽你就要吃什麽?”青青望着奶奶止住了哭喊,吸着鼻子點頭。
劉臘英不由得望着眼前的孩子,白嫩嫩的臉盤,竹竿細的手臂,別的像她這麽大的小孩子誰不是胖嘟嘟的,只她像是洩了氣的癟下去的年畫娃娃,從來比不得一般孩子那樣圓乎乎的可愛。但再看她那雙大眼,那細細彎彎的眉毛,直挺挺的小鼻子,水嘟嘟的小嘴,可又是越長越像她落跑的娘,後來才聽說她跑去了上海打工,在那裏又重新跟了人家,從不受她的半點關照卻像極了她,劉臘英替她早死的兒子怨恨起來。可孫女只是一個勁的往她面前擠,将她那張臉貼近了來,劉臘英才看見她眼角下的淚痣,那顆圓潤灰暗的淚痣,一時又心疼不已。幾個月大的時候,她在村子上四處找剛生了孩子的女人借母乳,借不到的時候就只能喂點米糊糊,從來沒吃過什麽好東西。如今六歲的年紀,別人家的都送去上學前班了,可自己家實在拿不出錢來,只能等着到下半年,政府包了她的學費了,再送她去上學。自己照顧她完全是有個人在跟前解悶兒,到了飯餐添一碗飯罷了,自己吃什麽她就吃什麽。她以後若是有出息了,只怕自己也等不到了,就是等到了,她出了嫁,哪裏還能記得她這個老不死的奶奶?劉臘英沉沉地想着,“我不過是為了旁人說的一句好,只盼着死了有人給收屍,到了地底下也好跟祖宗有個交代罷了。我一個人怎樣不是活、哪裏不是活?”
青青撅着嘴,嘟囔着,“我想吃冰棒,就我沒吃過……”劉臘英嘆一嘆氣,終于點了頭,“好,明天帶你去,好了吧?你個讨債鬼!”青青這才歡喜地笑起來。
第二天一早劉臘英便向村裏借了船,用兩個籮筐裝了八個大西瓜放到船中央,青青坐在船尾,她站在最後一節船艙裏劃槳。水上小船直游,水面倒影斑斓,水下深不可視,青青偷樂着伸手撥清波,流動的河水像風吹起簾子。
到了鎮上,祖孫倆走到菜市場入口往裏望進去便是黑壓壓的一片,從入口處開始便已經擠滿了小商小販,劉臘英挑着擔子牽起青青的手一路走進去,最外頭是賣水果的,大嬸跟前的簸箕裏擺了滿滿當當的鮮豔水果,腳邊還放着兩打長碼起來小腿高的綠寶香瓜,香瓜右邊挨着的是賣春卷皮的,七八十歲的老太太兩腿間支起一個煤爐鍋子,上面架一張鐵板,她左手拿着小鏟,右手握住一團軟糯糯黏糊糊面粉制成的綠寶香瓜大小的白團子,只見她舉起右手,五指不停地盤那白團子,再放下手去按住那白團子在鐵板上畫一個圓圈塗滿了馬上又舉起來,左手的小鏟迅速将那鐵板上的白而薄的皮子鏟下來放進右腿邊的塑料袋中,左右開工,不一會兒就制成了小半袋春卷皮,青青看得目瞪口呆。再往裏還有賣茶葉蛋、包子饅頭和粽子的……小販們搖着手裏的芭蕉扇趕蒼蠅,鐵鍋裏的香氣也随着一起飛出來,青青望着那白嫩軟乎的大包子使勁吞了吞口水。終于走到菜市場裏頭,從左到右不過三十米的距離,每隔幾米設一條水泥板砌成的長攤位,從這頭頂棚沿線垂下來的地方開始一直延伸到那頭結束,賣豬肉的在中間,賣小菜的在左邊,賣豆腐、水産的在右邊。人擠着人,擔子挨着擔子,手裏挎着的竹籃推着竹籃,讨價還價吵吵鬧鬧好像是要把人生前半個日頭都過完。青青見他們一個給錢,另一個找錢,每個人的竹籃裏都擱了不少吃的,她好想也跟他們一樣可以從口袋裏掏出來一把票子去買自己想吃的東西。
她們在菜市場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空位,只好在出口處找了一塊陰涼地坐下,鋪上一塊蛇皮袋,将籮筐裏的八個大西瓜一個個放上去鋪展開。
青青扯着嗓子學醬油郎吆喝,“賣西瓜咯……賣西瓜噢……”來往的路人看見了都喜歡上這可愛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停下步子來問一問價格,青青便歡跳着為他們裝西瓜,如此強買強賣也不招人嫌的,客人們都是笑嘻嘻的付了錢還不忘誇一聲“你這小孫女真是塊做生意的料”。不一會兒便只剩下兩個西瓜了,這時一位騎着自行車的婦女路過停下來,彎腰下來伸手拍了拍西瓜,問道,“這西瓜怎麽賣?”青青仰着頭答道,“阿姨,只要一毛五分錢一斤。”那女人只點點頭,說道,“那這兩個我都要了,給我稱稱多少錢。”青青忙又抱起一個西瓜裝進袋子裏,奶奶只是笑着接過西瓜,拿起秤杆來稱重,秤砣與西瓜在兩端玩跷跷板,奶奶一寸一寸移動秤砣,跷跷板平衡了才放下西瓜,捏緊了秤砣挂在秤杆上的線,再拿過去給那女人瞧一瞧,“你看啊,十斤出頭,算你十斤吧,剛好一塊五。”青青使了力地提起兩個西瓜遞給那女人,女人接過西瓜放進車籃裏,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10元紙幣遞過去,青青笑着接過,奶奶拿過那10元紙幣看了又看,笑着說道,“大姐,你有沒有零錢啊,這十塊錢的票子我怕是找不開啊。”那女人卻搖了搖頭道,“沒有,你先找找看,看能不能找開。”奶奶見她實在沒有零錢,便低頭從褲子的夾層裏掏出方巾帕子包着的一把零碎票子,細細數了八塊五找給她。
西瓜徹底賣光了,青青鼓着掌跳起來,喊道,“我要吃冰棒!我要吃冰棒!”劉臘英将兩個籮筐疊起來連繩穿到扁擔上,彎腰下去将扁擔擔到肩上,一手扶着扁擔,一手拉着青青,“走走走,帶你買。”沿街尋了一家小店,店門口擺着一個冰櫃,裏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冰棒,青青踮着腳趴在冰櫃上往裏看,想着只能吃一個,要選什麽顏色的好。左瞧右瞧,最後她選定了一支橘子色的方塊冰棒,老板拉開冰櫃門,冷氣撲面湧出來,青青舒服地閉起了眼感受這爽快的涼意。
劉臘英又從褲子的夾層裏掏出那四方扁的小方巾,月季花瓣一樣的一層一層撥開了,将剛剛收到的十元紙幣遞出去。小店老板拿起來看了又看,走出門對着陽光看,回到屋裏又拿手電筒照着看,最後大嘆一口氣,“哎!老人家,你怎麽拿一張□□過來買東西呢!”說着将那十元紙幣塞回了劉臘英手裏。
劉臘英的心一下子慌亂了,她拿起那紙幣也對着陽光看了看,嘴裏念着,“啊?怎麽會呢?這是我剛剛賣西瓜一個大姐給我的啊,怎麽會是假的呢?不可能啊……”那老板聽了揮揮手說道,“你去旁人家店裏瞧瞧,反正我看着這就是□□!”劉臘英急得忙跑出去,嘴裏還在說着,“不能啊,不能啊,怎麽會是假的呢?……”青青只聽見□□兩個字,又看見奶奶慌慌張張的樣子,望了一眼擺在收銀臺上的冰棒,低下頭扭身跟着奶奶跑了出去。劉臘英連問了幾家,都說這十元的票子是□□,她徹底地死心了,又扯着青青一路跑去菜市場出口,人來人往,卻再也瞧不見那位騎着自行車的婦女,她流下淚來,哭聲咒罵着,“你不得好死,你騙我一個老人家的錢,你出門要給車撞死的!你死了都沒人收屍,你騙我一個老人家的錢……我一大清早挑着擔子來賣西瓜,你騙我的錢,你個不是人的臭婊子!我死了兒子的老人家,你騙我的錢,你要死的!你明天就要死了……”罵得涕淚橫流,罵得口水飛濺,她氣着又一把拽過孫女到跟前,繼續大罵道,“就是你個死丫頭非要吃冰棒!你害死我了!你個害人精!都是張家那個不省事的老家夥,你個老家夥哄個小孩玩,你害死我了……”青青張大嘴巴哇哇哭着,劉臘英正是氣頭上,彎腰下來揮着手掌一掌一掌打在青青的屁股上,青青哭得更厲害了。劉臘英還是只顧着罵道,“你還哭,要不是你非要吃冰棒,哪裏能被騙,哪裏能吃了一天苦還倒貼了錢,你個死丫頭,你就聽人家的話,你就知道聽人家的話,你個死丫頭……”
哭累了,罵累了,還是只能劃着船回家去。青青坐在船尾抱着膝蓋流淚,奶奶還在斷斷續續地哭着咒着,青青想她再也不吃冰棒了,她讨厭冰棒!她埋頭哭着,她讨厭她們所有人,讨厭小梵,讨厭小梵的奶奶,讨厭給□□的騙子,也讨厭奶奶……
河岸兩旁蘆葦葳蕤,與外界隔離開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水的世界,祖孫倆在心中沸騰着恨,有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要長長久久地沸騰下去。恨蔓延着,纏繞着,将她們包裹着,一圈一圈在水中蕩漾着,她們恨透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惡的……